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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如你所愿」是极限之战胜利者会听到的一句话。胜者会被神实现一切愿望。
6:12
剑崎一真起床,穿好衣服,铺好被子,简单洗漱之后,他打开蓝花楹的大门。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不少。似乎昨天他才过海关,官员对着证件啧啧称奇,「真是看不出来你已经快四十了,欢迎回家。」
剑崎道了谢,提着自己的一袋行李坐在码头边等blue spade过检查。
他不知道橘前辈所说的「实验出现了转机,相川始的身体出现异变,需要你回来配合检查」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匆匆忙忙趁着自己还没变成黑户用破破烂烂的证件买了票回日本。
一路上一直被警署的人问是不是被卖到国外打黑工了,剑崎一真苦哈哈地解释了一路才勉强让那位俊美的一条警司放过他。等剑崎推着摩托车对着十年的变化一脸茫然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应该买一张地图,还应该买个手机。然后他想起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他没有钱。
于是剑崎一真盘腿坐在路边开始做法,希望能有一只虎太郎出来提供后勤保障。
笑容灿烂的青年在那时探出车窗问他要帮忙吗,剑崎抬头以为看到了虎太郎码头分郎,但对方自我介绍叫菊池启太郎,开了一家洗衣店,梦想是让全世界的衣服都洁白如洗,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
「你的衣服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脏的。」启太郎眼睛亮亮地说,「要洗衣服吗?」
「比起洗衣服,可以的话,你可以送我去蓝花楹、呃,board一下吗?就是那个研究所……」
启太郎想了想,「board分所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蓝花楹我知道一个,我的店就在蓝花楹咖啡店旁边。」
随后的事情就像有人开了三倍速追剧,剑崎在board见到了橘前辈、广濑前辈、还有其他熟悉的board前职员,随着board重建又逐渐回归。他见了匆匆赶来的虎太郎、睦月,不断出现的陌生熟人。万花筒般的过程,想要问的没有问到,橘只说他会专门来找剑崎,现在他需要的是休息。这一切弄得剑崎一真头脑昏沉,直到启太郎说,「到了,是蓝花楹。」
剑崎一真忽然落回现实世界。看着花草如茵的咖啡店,他曾经期待又害怕从这里发出的电讯号回响,如今亲身站在门外,近乡情怯。
「欢迎回来,剑崎。」遥香打开了门,十年如一日的温柔笑容,铺面而来的咖啡香气,像那个人的味道。剑崎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我回来了,遥香姐。」
遥香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多问,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她端上意面和气泡水。食物近在眼前时,剑崎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快虚脱。当然他忍过这一阵子就可以了,饥饿、困顿都只是过往二十年人类本能执拗发出的精神暗示。Joker的身体并不感到饥饿、也不感到困顿。
剑崎一真开始吞咽食物。遥香坐在他对面切了一盘兔子苹果。
他以为会有多么热泪盈眶的重逢,但见面时却庆幸幸好大家都没有多问,他实在没有自信能平静回应。这样沉默又温和地接触、慢慢适应,剑崎觉得很惬意。
遥香说,白井农场过去几年被政府重新规划,虎太郎为了工作搬到了新的公寓。如果剑崎没有新的打算的话,是否愿意住在蓝花楹给她帮忙。
「因为我两个月后要出国参加一个咖啡师比赛,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看一下店。」
「你可以考虑考虑,现在先去休息吧。」
剑崎一真站在那个人曾经住过的房间门口,想起遥香说的是地下第二间。但他的脚步像黏在了地上,怎么也无法走动。于是他转动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狭小、却温馨的小屋,摆着各种摄影作品、器材、书籍,覆盖了历史哲学、天文社科。
剑崎记得他写字都像是画符,如同刚学会握笔的小孩子,歪歪扭扭又努力一板一正。
如今他也学会了阅读人类最艰涩的一类文字。
床铺依然是熟悉的碎花织物,墙上挂着一幅画。
剑崎放下行李,在地上铺好睡袋钻进去。他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粒子,呼吸着回忆,沉沉睡去。在意识模糊的时刻,他迟钝地想起,这间屋子干净整齐,却似乎很久没有人生活过。
剑崎一真开始打扫厨房,做开门营业前的准备工作。遥香离开之前,手把手教了他全套的菜谱和各种看店注意事项。她对他独自生活多年养成的手艺基本满意。聊上头的时候,剑崎慢慢膨胀说在board的时候天天吃食堂,后来虎太郎和广濑前辈负责做饭,他没什么表现厨艺的机会。
「中间只给始煮过一次粥。」
在那个名字真切出现时,笼罩在剑崎一真四周的真空隔音罩突然被打碎。如同一根针,轻易戳破了所有欲言又止的话,让情真意切的忧虑都现了形。
「始的事情我会找你细说的。」
「我家洗衣店就在蓝花楹隔壁,相川先生经常来洗衣服,他的衣服上总是沾很多绿色的颜料。」
「相川始有和你打电话吗?我打电话打不通,他只和天音用社交账号发消息。」
「你住地下第二间可以吗?始隔壁的房间。」
「相川始在三个月前离开了。」
三个月后,剑崎一真时隔十年回到他熟悉的城镇。隔壁的启太郎又在大喊,“巧,你的驾照刚被扣压,你不能骑车!我要报警找一条警司了!”
乾巧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几条街。
剑崎收回视线,沐浴着溢满的晨光,不知道相川始行到何处,骑摩托还是徒步。
“不管你在哪儿,早安,始。”
7:35
天音无精打采地下楼,见到剑崎问了一声早安。剑崎把三明治、牛奶还有水果放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他有点担心。这状态和他用帝皇剑没日没夜削黑蠊也不遑多让。
“最近的实习累死人,”天音一脸麻木,“我昨晚看资料看到了三点,当医生可真辛苦,总感觉救治患者之前,得先抢救自己。”
“不过我也没想到,天音的第一志愿是医学方向。”剑崎以为她会选择服装设计或者其他艺术方向的专业。
“始哥哥以前总在生病嘛,我也搞不懂,他也不去医院,所以我成为医生的话,以后就可以给他看病了。”
剑崎想如果相川始在这里,铁定会露出老父亲式的欣慰,“他听到会很高兴的。”
“我去捡垃圾始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考虑到相川始对栗园天音的无限迁就,剑崎一真觉得这很有可能,“我也会支持的。不过医学的事情我搞不懂,也许橘前辈知道些,我的话,就负责天音的三餐和后勤好了。”
“谢谢你,贤惠的剑崎哥,那我出发了。”
看她被专业课摧残得那么痛苦的份上,剑崎一真就不管她乱用形容词的问题了。
8:47
蓝花楹九点正式营业。八点多时,剑崎看到门外有个人影在徘徊。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于是剑崎走过去打开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要进来坐坐吗?今天有点冷。”
看到对方的脸时,他感觉有些熟悉。戴眼镜的男人有些拘谨,似乎做了一番挣扎,才重重点了点头,“谢谢,那就打扰了。”
男人走进蓝花楹的时候,一直在不住打量四周。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还和剑崎说以前这里放过一张桌子,店主女士会放一些茶叶、咖啡豆之类的可以当礼物送人的小商品。
“你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吗?”剑崎给他端了一杯水。
男人道了谢,“不算常客……只是偶尔会来。这里的可可还有杏仁茶都很好,很暖和。”
“遥香姐的可可是招牌饮品。杏仁茶的话,是天音的发明,就是店主的女儿。”
“你是新的店主吗?”男人问。
“不,遥香姐出国参加咖啡师比赛,我替她看店,”剑崎笑笑,“不过手艺没有遥香姐好。”
“你冲的可可也很好。”男人回以笑容。剑崎却感觉那中间有种欲言又止的苦涩。
“你有什么事情吗?”从进门开始,就似乎一直忐忑不安。
“这里除了你就没有别的店员了吗?以前不是有一个男店员吗?”他有些没条理地比划着,“这么高,穿风衣,还有栗色的套头衫,眼睛很大,皮肤很黑的一个男人。”
剑崎一真拉花的动作顿了一下,百合掉了花瓣,牛奶堆成一片。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嗯,是有这个人。他现在是摄影师,在国外。”
似乎听到了剑崎声音变调,男人有些紧张,他这才想起自我介绍,“我是一之濑仁,是个自由音乐人。”
现在剑崎知道那股熟悉感哪儿来的了,大街小巷都在放这位的曲子。他可能是哪天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了一之濑仁的节目。
“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了。”剑崎一真说。话音刚落,一之濑失手打碎了玻璃杯,碎片洒落一地。他像是被碎裂声惊到,慌忙蹲下身去捡碎片,“对不起,我会赔偿的。”
剑崎一真跑过去制止他,“没关系我来处理。”在推拉的过程中,剑崎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划了一条口子,绿血渗了出来。
一之濑仁被震在了原地,失态地抓住剑崎的手腕,看着那薄薄的一层血问,“你、你也……你和他是一样的吗?他的血也是绿色的。”
剑崎一真愣住了。
“那时候,我被大哥的身份吓了一跳,他竟然真的不是人类,所以我让他滚开。”他揪了揪乱糟糟的头发,“但是在他离开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他……我、我那时候是口口声声说着要独立却还是只会依赖别人的懦夫。大哥曾经向我坦白,我自顾自只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意识到他在对我坦白。”
“他在保护一对母女,也保护了我好几次。我却那么对他……”
“这不是你的错,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的吧,眼前的人居然不是人类。”剑崎开口安抚。
一之濑摇了摇头,“他那样很容易被人误解吧,也从来不解释。如果我没有想通,或许还会一直憎恨着他,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
剑崎听到这句话却笑了出来,“如果他知道你这样想会很高兴的。始从来不会替自己解释。他愿意和你同行一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打动了他。”
一之濑沉默了半晌,抬头问剑崎,“他还会回来吗?”
剑崎回答:“我不知道。”
一之濑叹了口气。剑崎看着他旁边的吉他,想起了什么事,“是你教他弹吉他的吗?”
一之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又有点不确定,“我教了他一点,大哥看一遍就能记住所有细节。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已经能弹一些曲子了。”
剑崎说那你等一下。他匆忙回到地下室,取出相川始的吉他,递给一之濑仁,“可以弹一下吗?你教给他的曲子。”
剑崎一真充满热情的眼神,和十年前游荡在街角的相川始截然不同,却让一之濑仁感到亲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吉他,发现它被保养得很好。简单调弦之后,一之濑开始弹那首他酝酿了十年的曲子。
音乐人走后,剑崎一真回放吉他录音,感慨十年前伊坂的实验让他当了小白鼠,直接导致了橘朔也和上城睦月的不幸,同时也波及了相川始,令他留下纸条离家出走。他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在街头,如何和自命不凡又落魄懦弱的音乐人相遇,获得了短暂的友情,又被迅速唾弃。所以他后来碰到剑崎一真时一肚子火。
过了十年,剑崎才意识到自己被倒霉迁怒了。不过这不是相川始第一次迁怒揍他。甚至相川始也不是第一个迁怒他的人。剑崎一真板着指头开始算,那段时间橘前辈先揍他,然后是始揍他,后来还被广濑小姐吼,睦月中二病发作时期也揍过他。他算了一圈,发现只有虎太郎因为没有腰带也没有前辈身份所以没有揍过他。
他决定今天对虎太郎好一点儿。
9:50
虎太郎奄奄一息地推开门,剑崎赶忙去扶他,然后他听见前者虚弱地说,“剑崎,你是假面骑士吧,等会儿编辑来追杀我,你记得保护我。”
剑崎冷酷地把虎太郎放回地上,“编辑作家找令和剑剧组,别影响我营业。”
虎太郎趴在地上无能狂怒了一会儿,最后认清现实爬起来一边码字,一边用眼神谴责剑崎一真,“你这么替蓝花楹的生意操心我姐一定会很欣慰,但是当初我收留你怎么没见你多上心我家农场。”
剑崎一真理直气壮:“我那会儿主业还是假面骑士啊。”
“那为什么相川始当假面骑士的时候还能把蓝花楹的工作做得很好啊!明明就是你的脑袋只够单线程工作吧。”
“喂,我听出来你在嘲讽我了!”
话虽如此,剑崎还是尽职尽责给虎太郎热了牛奶,泡了咖啡,还给他端了一些小点心。
虎太郎感动得热泪盈眶,“被好大儿孝顺的老父亲的感觉我体会到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剑崎居然这么贴心。”
剑崎一真踢了戏精上身的虎太郎一脚,“你编辑要来了!”
虎太郎立马蔫了,开着番茄钟加急码字。
剑崎一真听到他充满仇恨的敲键盘声,像极了店里那些死线前试图一人一天一奇迹的大学生,“你在写什么故事?”
“纪实报道,我不是小说家,不会写勇士大战飞龙的故事。我的本职工作是非虚构作家……好吧,一听就知道你没看我写的书。”
“抱歉,我一看那么多字就觉得头疼。”虽然也是研究所的打工人,但是看起来十分文化荒漠的剑崎一真如是说。
“所以说读图时代写作者的生活真的太辛苦了,辛辛苦苦写的书连主人公都懒得读。怪不得相川始的摄影集销量更好。”虎太郎怨念地看了眼剑崎一真,“相川始给我的小说配了图,看图总不会晕了吧?”
蓝花楹的书柜上摆了一排假面骑士Blade的小说。每天都有人拿下来翻阅。剑崎一真作为代理店主却从未翻开过一次。
或许那是他逃避,他不想翻开十多年前的那一切。犹如白天窥视昨夜之梦,唯恐看得太细,想得太多,发现潜意识里的自己和白天装模作样的自己想的并不一样——那些大义、英雄行为、孤绝的选择——潜藏着的无可言说的情绪。
英雄剑崎之下,火灾里幸存的一真。为了自救而成为英雄,为了救人而舍弃英雄姿态,沦为怪人。可他不后悔,不后悔握住剑,更不后悔放下剑。
11:00
剑崎一真认为,白井虎太郎每次都会在他山穷水尽的时候跳出来当大善人。被房东扫地出门那次是,午餐高峰也是。
非虚构作家被剥夺了电脑,从智性工作者一秒沦为拼体力和笑容的打工人。
“虎太郎快来帮忙!客人要等急了!”
“我也是客人啊!就没人管管剑崎一真吗?”
距离虎太郎的编辑杀进蓝花楹、在他被剑崎一真榨干体力之后继续压榨他的脑力,还剩2小时。
14:00
虎太郎被桃井女士拎走之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进了蓝花楹。
剑崎想了想,不确定地叫了一声,“神丘小姐?”
来人点了点头。
神丘女士是有名的动物摄影师,她总能拍下可爱温暖的画面。剑崎第一次见到她时,神丘小姐还在怀疑相川始是杀死栗园晋的凶手。但剑崎亲眼见到始救下虎太郎。那个一边和兰花不死兽缠斗,一边对虎太郎强调「我没有救你」「别让我重复」的相川始让剑崎一真觉得很好笑。
提及往事,神丘也感慨说当时她当初的确十分不要命,竟然不管不顾就去质问怪人,“如果相川始真的是凶手,第一次被我质问的时候就可以轻易杀死我。他那种实力,应该可以无声无息做到这件事。”
“他对神丘小姐已经很礼貌了,我以前只是普通地问了他一句,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剑崎愤愤不平,“而且还揍了我不止一次。”
神丘被剑崎的表情逗笑了,“但是你还是帮了他不是吗?我看到你帮他抢回卡片,然后他才变身成假面骑士。”
剑崎叼着吸管笑得功名皆露。
根本不掩饰啊,这家伙。神丘小姐一目了然,默默打开手边的袋子,说出此行来意。
“我已经销毁了关于他身份的那卷胶卷。相川始的相机里只有天音、师母,还有一些合照。他应该不想留下自己的影像记录。”
“但是,”她递给剑崎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要不要销毁,由你来决定。”
是雪山上的相川始。
神丘说,“我要销毁那一批底片,我想栗园老师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剑崎轻轻抚摩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不交给天音吗?”
“她让我交给你。”
剑崎一真愣住了。神丘微微颔首,“你留着吧。”
“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人死了,记忆没了,他就死了。所以,你留着吧。”
她取出几本厚厚的相册推到剑崎一真面前,“这是他拜托我洗的相册,我按照时间整理了一下。”
“其实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临行前,摄影师女士如此评价,“我有买他的摄影集。他已经可以拍出很好的作品了。”
剑崎总觉得她的笑里别有深意,“真崎剑一的作品像是带着谁的眼睛在凝视世界,他的镜头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转用光影写下的情书。”
他低头对上了她的视线,发觉她在观察他的眼睛。
“下次再见,剑崎一真先生。”
午后正是悠闲的时刻。蓝花楹里客人不多,剑崎一真给自己泡了一杯杏仁茶,按照时间顺序翻开了一本本相册。
凝固的视觉符号记下了栗园天音的成长过程,看她长成自信大方的女孩。毕业典礼、新生入学典礼,她成为一名医学生。
栗园遥香留长了头发,和园田真理的合照说明她的新发型出自谁人之手。
board的重生,橘朔也成为新的所长,广濑栞站在他身边。员工制服还是当年的样子,但也有新式制服,时间在往前走。
正在写书的白井虎太郎,抱着手稿前往出版社时的飞扬笑容,签约顺利时当街跳起,最后是新书签售会。
上城睦月高中毕业,大学入学,和智脑公司社长木场勇治的合照。最多的还是他和橘朔也的合照。他慢慢长高、高过曾经的前辈。
广濑栞结婚了。有一整本相册记录她婚礼的全过程。她挽着乌丸所长的手臂走向另一个男人,橘前辈和虎太郎在擦眼泪,睦月和天音在一边起哄。
“看着相册笑得傻兮兮是老年的活动。”
乾巧推门走进来,自觉地坐到吧台边,他瞄了一眼那些相片,“为什么新娘结婚不拿捧花抱个抱枕?”
剑崎一真才突然想起看这些照片时的微妙违和感。他发现每张照片上,主人公都抱着一个独头蒜造型的抱枕。
天音毕业、board落成、虎太郎和自己的新书合照、睦月入职、广濑小姐甚至是一手捧花一手夹着那个抱枕,然后那个捧花就不知道丢哪儿了,但是抱枕抱满了整个流程。
剑崎一真wayway一想,感觉这个独头蒜看起来有点眼熟,“blade?”
启太郎把看店偷懒的乾巧喊了回去。剑崎一真想起某次大扫除。
他推开了相川始的房门,准备把里面的衣服取出来晒一晒。拨开始的几件风衣后,他看到了藏在角落里的独头蒜抱枕。
「剑崎哥,发生什么事了吗?叫你一直没有回应。」天音走到门口,看到剑崎站在相川始的衣柜前。透过间隙她看到了他注视着的抱枕,于是天音弯腰把抱枕从衣柜里拿了出来。
「很可爱吧,是我亲手做的。」她有些得意。
剑崎对着自己的Q版玩偶实在不好意思自夸很可爱,即便他是这么想的,便接话:「原来我在天音眼中是这样的啊?」
天音立刻甩锅:「本来我打算做得帅一点,但始哥哥说太帅就不是你了。他说这个抱枕很符合Blade凡事慢半拍的样子。总之,不是我的责任,我只是个工具人。」
「不过始哥哥很爱惜这个抱枕,还送到隔壁洗衣店让启太郎清洗,担心自己力气太大洗坏了。」女孩眼里划过狡黠,一把把抱枕塞到剑崎怀里
「以后交给你啦,记得给自己洗澡,Blade桑。」
原来它的作用在这里。剑崎一真抱紧了那个蠢兮兮的抱枕,把OwO的笑脸揉皱成了QwQ。他感觉自己十年来从未缺位,十年来有个人用一切办法把他融入所有光阴的缝隙,让他经历所有的重要时刻。他把剑崎一真仔细填补进去,填得过于专注反倒让自己变成局外人。
十年间,相川始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十年后,相川始和剑崎一真永不会合照。
15:00
剑崎收到供货老板的短信,因为遇到车祸今天配送的牛奶卡在路上了,他腿被挤到现在被送到医院了,不知道剑崎能不能去警署那边把牛奶自己搬回去。
“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您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把牛奶放到车上,回头的时候,剑崎一真看见相川始出现在街角,拿着地图穿过人群。
“始!”他下意识大喊,在看到路人惊诧的眼神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剑崎苦笑,对不小心撞到的路人道了声歉,转身准备离开。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剑崎看清楚那个热情挥手的人的时候,从对方走形的笑容里想起了他的名字,三上了。和红心2 一模一样的不可思议人类,很会做章鱼小丸子的南方人。
不是始。
“我还以为你结婚之后立刻就生孩子了。”
“因为未知还想继续和我过二人世界嘛,况且生孩子是很危险的事情,虽然未知说没关系,但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你见过她的啦,她那么瘦,虽然揍我的时候很痛,但是还是脆弱的女孩子。”
剑崎偶尔觉得庆幸,三上了和始性格完全不同,他欢欣雀跃起来手舞足蹈、五官乱飞,实在不像个聪明人。始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笨蛋表情,他只会用「你是不是蠢」之类的表情看着其他人。眼角眉梢都是顶级不死兽的傲慢和轻蔑。但是熟悉了之后又觉得好笑,明明自己很多时候什么都搞不懂,却依然维持着酷哥的姿态,让别人反倒不安起来。
这就是气势胜利法吧,木着脸装酷,就没人会发现他内心如何懵懂像一个孩子,只要对他表达善意,只是一点也好,他就会珍而视之,死心塌地地回报,即便被他所救的那些人并不感谢一只怪物。
“这是我的女儿,可爱吧!”三上把女儿举到剑崎面前,展露着笨蛋父母常见的炫耀心,“要抱抱吗?”
“可以吗?”剑崎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烦人,他不讨厌小孩子。所以剑崎立刻洗了手用毛巾擦干,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没什么脏东西,搓了搓手一脸雀跃地看着不到一岁的女婴。他比照着三上了的姿势,弯下身降低高度和他齐平,手臂虚虚拢作襁褓,方便三上了把小孩放到他怀中。
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女婴乖乖地躺在剑崎的怀中,不哭也不闹,她的眼睛睁了一条缝,似乎在打量剑崎,不怕生地挥舞着小手,拍到了剑崎的脸。
“很可爱吧,我女儿。”三上了骄傲无比地说。
“非常可爱,”剑崎不吝夸赞,被怀中的柔软生命感染到,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低头,贴了贴她软乎乎的脸颊,半长的头发蹭到了她的皮肤,逗得她咯吱直笑。
婴儿似乎把剑崎的头发当成了玩具,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剑崎不得不靠近她,好脾气地任由她揪着玩。
“我女儿很喜欢你啊,我给他揪她都不理我,爸爸我很是伤心。”三上了垮着脸有些怨念,“我还想说带她来见见始那家伙,看看我女儿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我的脸。”
三上了忧愁地照了照柜台边的镜子,“难道真的是大众脸吗?”
婴儿睁开了眼睛,剑崎一真猝不及防被她的目光捕捉到——漆黑明亮的一双眼睛,完美继承了爸爸的基因却没有继承他的滑稽,保持着陌生和空白,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剑崎一真才想起她来到人世尚且不到一年,像十年前的相川始一样,睁着这样一双眼睛,茫然无比、小心又忍不住好奇,注视着人世间。
“初的眼睛就像阿帕奇石一样漂亮。”三上了一脸陶醉。
剑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着相川始面容的不着调男人笑着说,“我的女儿的名字啊,三、上、初(Mikami Hajime)。是未知起的。我和未知能顺利结婚也多亏了那家伙的帮忙,hajime听起来也很像女孩子,不过汉字是不一样的。”
“是一种缘分,不是吗?阿初和阿始。”
“说起来,你的名字和他也挺像的不是吗?”三上了问,“「一真」和「始」,都是开头的意思,你们也很有缘。”
“嗯,你说的对……”
三上了看到厨房里有做章鱼小丸子的工具,就忍不住下厨露了一手。店里的几位客人免费尝到了秘制小丸子,也就不再计较三上了的大嗓门儿制造的噪音。乾巧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其中,端着一盘章鱼小丸子吹来吹去,吃了快一个小时。
剑崎一真抱着三上初坐到窗边。他掐着初的腋下,让她面对着自己。睡饱的婴儿很活泼,在剑崎怀里不老实地乱蹦跶。他也变成了幼稚的孩子,陪她做逗猫猫的动作,任由她抓着自己的皮肤轻轻蹂躏。
去看她的眼睛,又忍不住退缩。
“hajime……”他轻轻叫这个名字。
三上了在晚高峰之前带着女儿离开了。
“会给你发生日请帖的,务必赏脸哦~”
16:00
剑崎一真出门散了散步,载着驾照被扣压的乾巧去了趟智脑公司。
“所以说你把车给我就好了,两个男人骑一辆车真的很恶心。”
“我可不想驾照也被扣压,所以还是我载你去吧。”
剑崎在公司外等乾巧,碰到睦月正在跟同事交代工作。他打了个招呼,载着做完身体检查的乾巧回到了自家街区。
17:00
晚高峰开始,剑崎一真忙碌了两个小时。
中间乾巧试图过来帮忙,结果和几位客人吵了起来。木场勇治西装革履赶过来打圆场。
被智脑公司社长服务的体验百年难遇,客人不再追究,开始问木场先生今年几岁、结婚了吗?有没有对象?
剑崎一真想起天音说,以前店里大胆的女孩子问始哥哥,相川先生今年几岁、结婚了吗?有没有对象?
相川始礼貌微笑,我今年一万两千岁,对象还在路上。
女孩子干巴巴地说,您真幽默。
20:00
科研打工人橘朔也推开蓝花楹的大门,习惯性地去吧台找吃的。
“橘前辈,你的份我已经做好了,放在1号座位上。”剑崎从后厨探出头,“虎太郎说等下他要来吃宵夜,我先给他准备三明治。”
“剑崎。”
“在。”
“没有失败的料理吗?”
“哈?”
虎太郎啃着三明治对正在暴风吸入辛味噌的橘朔也露出一个「这人没救了」的表情,“相川始一开始学做饭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口味意识,所以经常做出一些失败品。有一次准备处理那些失败品时,橘前辈来了,以为是给他准备的食物,就全都吃掉了。”
他似乎觉得这种平淡叙事不能表达自己经年难忘的震惊,于是又手动重复了一遍,“六盘意面,全部吃掉了。”
“没有浪费一点食材,就差舔盘子。”
剑崎一真一脸震撼地看着口味防守领域已经可以全覆盖的前辈,感慨这味觉高低得是King Form级别的防御力。
虎太郎说,“所以那之后,相川始就经常去给橘前辈送饭。”
“始吗?”
虎太郎点头,“因为橘前辈经常忘记吃饭,还因为营养不良被送到医院过。所以相川始去做实验的时候,顺便也会给他送吃的。后来广濑小姐懒得做饭,说来都来了,连她的饭一起送好了。”
“完全是虎太郎的翻版,以前你也得给他俩做饭。”
养了一窝假面骑士的大善人摆手,“我还没说完呢,一开始是两个人一起送。后来因为所长和技术负责人都在吃蓝花楹的外卖,所以很多board的工作人员也开始点餐,久而久之,蓝花楹就成了board的外挂食堂。相川始那阵子可是被board员工食堂当成劲敌。因为姐姐出门旅游,所以他一个人和食堂的25名员工战斗,也是一种极限之战了。”
“怪不得……”剑崎一真看了看正在专心干饭的前辈,“橘前辈看起来甚至有些营养过剩。”
“不用和不死兽战斗,拿着天王路的遗产随便做以前想做的研究,没有非升即走的压力自己关门当领导,还偶尔出国开会,加上相川始的三餐还有宵夜投喂……橘前辈能维持条状没变成球状已经很有定力了。睦月每天早上拉着他去跑步锻炼,不然橘前辈要变成橘子了。”
21:00
“其实我很开心,橘前辈这样。之前还有担心过,橘前辈会不会和桐生前辈那件事一样,把一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爱自我绑架的人吗?”橘有些无语。
剑崎和虎太郎对视一眼,诚实且头铁地点了点头。
“体贴是体贴,但是橘前辈把所有的错都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抗,也让人觉得很无力啊。伙伴就是要互相帮助、互相分担,偶尔也试着信赖一下我们吧。虎太郎就算了,但作为橘前辈的后辈,前辈对我有点信心也好啊。”
“什么叫虎太郎就算了??”虎太郎张牙舞爪地扑到剑崎的背上蹂躏他的头发,剑崎一真面目狰狞地一边和他斗殴一边吐槽橘,“那种时候的橘前辈有点像是那种把一切担子往自己身上抗的昭和时代的老父亲。”
“老父亲就算了,为什么还昭和时代!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剑崎和虎太郎还在扭打,橘捧着红茶杯,突然笑了出来。
虎太郎凭着昔日房东、当下蓝花楹女主人弟弟的身份把剑崎踩在脚下,听到橘的笑声诧异回问,“橘前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橘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只是很感慨,幸好那个时候有始在,不然我和剑崎可能又要打架。”
剑崎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雾水地看着前辈。橘坐正,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了一排注射遗留的伤疤。剑崎一脸惊悚地看着神情轻松的前辈,“这是……”
“人体实验。”橘的话把一颗炸弹扔进平静的蓝花楹,炸得剑崎和虎太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我来说吧,我有这个义务。”他把袖子放下来,喝了一口红茶,看着语言系统混乱正在阿巴阿巴的虎太郎提醒了一句,“会给你留时间提问的。”
“你一直想问吧,为什么我要骗你回来,为什么是十年后。”橘朔也对上剑崎一真的目光,“本来或许不需要这么久,但是因为我,所以花了这么久。始在等我。”
“其实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了解你,剑崎。但是你了解我。所以……你说对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一沓资料推到剑崎面前,“看完就销毁它。”
剑崎随手翻了一下,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橘朔也说:“这是我对相川始在过去十年间进行的6127次实验的部分记录。”
手中的纸张突然变得千钧重。剑崎一真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和代词突然变成了很遥远的东西,在此刻离奇地组合起来,将他新近拼凑的那些关于相川始所经历的温暖美好的十年,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他听见橘前辈说这里的不是全部,有一部分已经销毁了,这里的是成功的部分。他说起Board的那些在疫病战乱地区投入使用的技术,有一大部分就受惠于这些资料。剑崎翻开装订好的实验记录,如同翻动几千个昼夜的撕扯和痛苦。他硬着头皮看了几页,最后合上资料正襟危坐,对橘朔也鞠了一躬,沉声说,“请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觉得你变成Joker是我的错,所以我一直想要把你变回人。为了这个目标,我收集了board所有和Joker有关的资料,并且用那些残留的不死生物细胞进行人体实验。实验的对象是我自己。”他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所以我才去竞争所长,这样方便我监守自盗。”
“怎么会……”虎太郎欲言又止,“那个时候橘前辈你住院……”
“不是营养不良,”橘摇摇头,“是实验失败引起的器官衰竭。我本可以继续隐瞒的,但是那时候始来找我,发现了我倒在实验室。我想或许是因为Joker的感应,那时候的不死兽细胞活性的确已经突破了标准线,不死兽搜索仪也发出了警报。”
“然后,他就和你一起做实验了吗?”虎太郎问。
橘点点头,“他说,Joker和其他不死兽不同,用那些残存的细胞也没有意义。board所有的Joker相关资料都来自于他,他说他是最合适的实验对象。如果成功,他也可以变成人。如果失败,也不过和过往几万年一样。”
「横竖没有差别,」相川始坐在橘朔也的病床边平静地说,「对我做实验,同时不要再对你自己做实验。」
「你在威胁我吗?」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相川始举起橘朔也的手机,手指停在「上城睦月」的电话号码上,「如果你不介意我告诉他的话。」
「你跟电视学坏了,始。」橘叹了口气,「遥香应该控制你看电视的时间。」
但他选择不去细想为什么。他告诉自己,相川始想成为人,他们都想剑崎一真变回人。这是完全合理且所有人都希望的事情,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他是顶级的研究员,他面前的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一只原生Joker,并且他也同意实验。
“我是人,无论我多想对自己做实验,基于人的Joker研究没有意义。所以,”他看着剑崎一真说,“我解剖了……相川始。”
橘朔也不知道乌丸前所长究竟是如何对Joker进行研究,并基于Joker腰带的原理制作了骑士系统。他也不知道广濑义人的那些早已尘封的研究中,是否已然解析出永生的秘密。他只知道,看着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台上的相川始,他感觉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热忱,那是他在生物实验室工作时,每每有新发现时会感受到的情绪波动。
生命的起源、永生的秘密、克服一切疫病和不幸……他或许还能从相川始的DNA中研究出战争本能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能从斗争中收获快感,如果系统性地调整这部分基因,是否人类就能免于斗争,所有人和平、幸福地活着。他更想知道,万年的流转,孤身一人的怪物如何克服孤独,为何不进行社会化也没有发疯,仍然能如此理智、纯然地进入陌生社会,并习得人类性格,活得人模人样。
人类是人类始祖之下的量产型,眼前的这只生物,是神亲手创造的独裔生物。破解了他,人类亦可反向获得神的力量。橘朔也可以亲手建起现代巴别塔,用相川始这把神留下的钥匙。
「橘,怎么了?」相川始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器材间,惊醒了橘朔也。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去看相川始,看到他眼中的困惑,还有微妙的担忧。橘被这种笨拙的关心戳到了,「要被解剖的是你,为什么你要担心我。」
「人类有实验伦理的困扰,我了解过。如果这个样子让你觉得为难,我可以恢复原样。」然后他不等橘打断,就变回了绿色的怪物摸样。
「不用有压力,」它将手腕上的镰刀递给橘,「人类的器材不会弄伤我,用我的武器。」
「我怎么保证精度?」橘有点无语地看着手里的镰刀,「我是做实验又不是切菜,你以为刀快锋利就完事儿了?」
「那是你的事情,我只是个弱小的试验品。」
「被你封印的不死兽会哭的吧。」
Joker不再说话,它对自己进行了深度催眠。但这番打岔让橘的心理压力减小了不少。深呼吸后,他开始了第一次实验。
“剑崎,你走得太匆忙,我和始认识得太晚,所以我不知道他会因为人的一点关怀,不计代价地回报。”第一次见面Garren还沉浸在死亡恐惧中,坚信要通过封印更多不死兽来克服恐惧。第二次见面他们仍在战斗,他和伊坂携手把chalice轰落桥下。随后的每次见面,橘朔也对相川始的印象似乎都在急转直下,直到伤痕累累的相川始靠着墙角,带着微笑和满足和栗园天音通话。
相川始是人。橘朔也的时间只够他了解至此,随后剑崎对抗世界去流浪,直到人体实验的事情被相川始发现,橘才发现他其实从来没有理解过这头孤独的野兽。也没有理解剑崎眼中,相川始不是人也不是兽,只是相川始。
22:00
上城睦月搭了木场勇治的顺风车,他站在路口和上司告别,转身走向蓝花楹咖啡店。两位客人正好走出来,睦月自然地问候,“多谢光临。”
年轻的上班族看了一眼腕表,进门的时候顺手把「closed」面翻过来。剑崎、虎太郎一齐看过来,橘问了他怎么过来的。睦月如实回答,然后看到了剑崎手边的实验记录。总有这一天的。他抬头看到天音的房门上没有挂玫瑰。他记得那是那个女孩和相川始的约定,挂上玫瑰就是她在家,他不能不打招呼就离开。
趁着她今天住院实习,他们可以摊开说说过去十年的暗潮。
睦月走到台前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又端起茶壶坐到橘旁边给他冷掉的杯子添了茶水。
“始的恢复能力在后三年里出现了问题,以往半小时就可以恢复的伤口,逐渐延长到一天、甚至连续三天他都在昏迷。”
橘朔也不能把相川始送到医院去,人类的药物、治疗方案对Joker没有作用。他有些希望小夜子还在,他又被逼到了绝路上,不知道向谁求救。
相川始会死吗?他听睦月说Joker恢复意识的时候曾经试图自杀,但每次都失败,并引出了更多的黑蠊。如果那是真的,是否相川始开始逐渐具备死亡的机能,开始脱离不死兽的范畴?
橘朔也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在相川始昏迷的第三天,他抽了一管始的血,推进了自己的血管。剧烈的焚烧撕裂感从身体内部产生,就像是在他血管内进行一场极限之战,死和人互相撕扯着。那种恍如隔世的痛苦,唤醒了十年之前的记忆,是骑士系统带给他的恐惧感。
他曾经怎么也弄不懂。后来知道骑士系统真相之后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测,或许那就是Joker背负的诅咒。它与万物为敌,它不可以有恐惧心,否则便会被吞噬。战斗是它生存的方式。但是人类不可能把战争当做一切本质,他们还有更柔软温暖的需求,害怕死亡,于是产生了恐惧。死亡恐惧和爱欲本能是人类行为的根源,对于人类来说正常无比,可是变为骑士的那一刻,他们就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Joker的战斗基因。
不可恐惧。
相川始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橘朔也感受着身体里冰火分割,深绿的恶意翻找着他记忆中最恐惧的东西,放大给他看,逼迫他去憎恨,仇视一切,去战斗。
橘朔也倒在实验室里,恍惚中看到剑崎被Trial打得伤痕累累。他看到剑崎脸上、嘴角的血从猩红变成薄绿,听见他问,橘前辈你为什么背叛?你为什么要否定我?我不配成为假面骑士吗?你为什么要和那个人一起找我的麻烦?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他看到小夜子被孔雀一击打断脊椎,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怪物张开一张嘴,将橘朔也吞噬。她勉强露出微笑,直不起身体只能靠在墙角,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像蛛丝一道一道缠住他的脖子,血液滞涩停止输氧,他意识到自己在经历窒息,温度逃亡般逃离他的身体。
她问,你还恐惧吗?
魔鬼掐住了橘朔也的心脏,看着他濒临崩溃的姿态。
「我需要一个对剑崎有憎恨的人的基因。」
「你心里的黑暗面,难道不是这么说的吗?」
「剑崎或许具有我们所不知的潜力。」
「相川始是毁灭世界的Joker。」
「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可以两全其美。」
「我会因为胆小死去吗?我是个胆小鬼吗?」
「像路边的小花那样……我们去南方的小岛一起种甘蔗好吗?」
「我要像烟火那样活着。」
「我们不是同路人。」
「你没有吃下那片拼图,我找到了。我把拼图拼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橘,我有帮上你的忙吗?小夜子轻轻地问。
小夜子医生一定很喜欢你。广濑笑着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意识逐渐昏沉的时刻,橘朔也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看不清楚站在逆光里的那个人是谁。
“始,你醒了吗?”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始……”
他恍然想到睦月说的黑暗中诞生之物。是不是他现在就作茧自缚把自己困在了黑暗之中。他和相川始。可始从未迷茫过,被解剖的是他,他不害怕。有时候看着他那平静的目光,橘也会觉得平静。直到始的身体也开始承受不住高强度的实验,他开始昏迷。橘看着自己的双手觉得不可思议。相川始都忍受不了的强度,他竟然还撑了下来。
他是不是也已经变成怪物了。
不再是人类。
成为人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执着于这种分类。
如果他们都是人,谁都不用远走他乡,彼此就不会有隔阂。
可他们生而为人,相川始生来就是死神。如果用人去阐释他,是否也是一种罔顾。
他愿意成为人。
可剑崎选择放弃为人,他变成了Joker。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幻觉里又一道光一闪而过。橘朔也听到金属分离的声音,缠在脖子上的蛛丝被人割断,他感觉氧气慢慢回到身体之中。他靠在谁的身体上,看不真切那个人握着注射器把什么打进了他的身体,然后慢慢分开他蜷缩的四肢。
他听到睦月的声音,“你也依赖我一下,橘前辈。我以前遇到麻烦的时候总是依赖你。”
睦月打进他身体的药剂开始发挥作用,橘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恢复正常,他终于可以清醒下来慢慢思考。上城睦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橘朔也,“你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我要让剑崎变回人。”
睦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相川始呢?”
有一瞬间橘朔也好像没弄懂睦月问了什么问题,他茫然抬头,“什么?”
上城睦月看着橘朔也重复了一次,“那相川始呢?”
“他也会……”
“变成人?”睦月叹了一口气,“橘前辈,剑崎哥想变回人吗?”
“他本来就是人,他当然……”
睦月打断了橘的话,平静地说:“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彼此想要的是什么。”
那一瞬间,橘感到一股难言的疲惫涌上心头。他拼命拉扯着那一条岌岌可危的纽带,想把走上歧路的剑崎拉回来。不会有人愿意成为怪物,人类如何适应永生的孤独。他唯一的同类只能与他战斗。剑崎一真被世界放逐了,可他是无辜的。
“成为Joker的选择很危险,它不是最好的选择。”睦月扶着橘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我成为假面骑士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不是一个好选择?我是不是应该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升学毕业,过普通人的一生?”
橘没有说话,但睦月知道他的答案。
“橘前辈,世界上没有正确的路,只有想走的路。即便那条路在你看来不那么好,对他来说,那就是最好的。”
“也许他有别的选择,可我……”
“一昧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感到高兴。”橘感觉睦月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令睦月如此难过。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剑崎哥只希望相川始做相川始。”
“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相川始不必变成人。”
一切的声音都在逐渐远去。橘朔也回到了过去的board,指纹验证、虹膜验证,刚刚入选骑士系统2号的后辈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元气满满地自我介绍。
「我叫剑崎一真,是假面骑士blade的候选人,您是1号系统Garren腰带的持有者吗?前辈请多指教!」
「橘前辈你背叛了吗?」
「太好了橘前辈没有背叛,我一个人战斗真的很不安。」
「橘前辈,你就相信他吧。」
「如果没有办法,我会封印他。」
「我相信他。」
「对不起,前辈,我要去救始。」
「我把腰带给你,前辈你把红心king的卡给我。」
「每个人都有向命运挑战的权利。」
“我那时候很震惊,他没有犹豫就把觉醒机给了我,换相川始的那些卡。橘前辈你说成为骑士是充满荣耀的一件事。可你知道成为骑士对我们这样的人的意义吗?”
“是自救。剑崎哥的父母死在大火里,他去救人来自救。我要得到力量,因为被关起来的感觉太无力。所以我不想放弃腰带。”
“可他放弃了。”
“每个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即便很痛苦,但是因为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一定会坚持下来。”
“前辈,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没有人怪你,你没有感觉到吗?相川始为什么配合你这么久。”
“从没有人恨你,你可以放过自己了吗?”
捆绑着橘朔也十年之久的锁链出现了裂缝。他像是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气息,身体里沉积的悲恸一并爆发,像受伤的动物,蜷缩起身体逃避伤痛。
睦月轻轻将橘搂进怀里,一如多年之前,橘朔也坐在废墟边,轻轻地抱住畏惧黑暗的少年,告诉他已经不会有事了,光会照进来的。
「你是合格的假面骑士,睦月。」
「我要守护那些光里的人。」
“前辈,你也在那些光里。你给我带来了光,现在我带你从黑暗出去。”
橘朔也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感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光异常刺眼。他下意识扭头回避,撞在了睦月的手臂上。他突然发现睦月长得很高,高大挺拔地站在他身边,丝毫看不出往日躬身畏惧的样子。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橘朔也记得那是他送给睦月的入职礼物。
「进入社会的礼物。」表盘上有一颗钻石。睦月当时很开心,他说方片的英文就是diamond。
「前辈保佑我升职加薪。」
时隔多年,是他被保佑。
橘朔也深呼了一口气,对睦月说,“我要去看始。”
睦月等在门外,橘推开休息间的门,看到始躺在床上。他低头贴了贴始的额头,感觉他已经不再发热。等催眠过去,他就会醒来。
橘朔也坐到床边,低头凝视着相川始。
他这样看过他几次。在水边、白井家的沙发上、他与King战斗的海崖边。他有几次机会可以封印相川始,甚至他知道相川始也隐隐如此期待,最终却扣不下扳机。
在剑崎远离的时候,他是否真切后悔过自己的手软。橘也说不清楚。
他依稀记得,在最疯狂的时候,他对相川始做过几次大型截断实验,将相川始的身体彻底分解,在每一个部位放一块表计算愈合时间。
他靠着实验器材,麻木地听着机械报时,感觉自己的人性也随之流失。相川始的痛苦呻吟偶尔压倒时间的脚步声,更多的时候他都因为剧痛陷入昏迷,有时候他会发狂,然后迅速自我催眠,绿血喷了橘朔也一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被行为艺术家随便喷绘的谁也读不懂的奇怪画作。
有一段时间里他做梦都听到相川始的挣扎痛呼,等他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恢复如初的始抱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始站在手术台边按停了所有的表,如果不是他满身的血,橘朔也会怀疑实验是不是从未开始,他没有对这只不受法律保护的怪物犯下罪孽。
「计时结束,我已恢复。」
橘朔也迟钝地拿起纸巾给始,始摇摇头说出血量太大,他洗个澡就行了。他指尖的血蹭到了橘的手腕上。在相川始去冲澡的时候,橘鬼使神差地低头闻了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大概是Joker诞生之初,哺育它的那片原始森林的味道。
有时候他想,到底我在追寻什么?这真的是拯救剑崎和相川始的道路吗?
在某天,相川始带了一些资料进来,问橘能不能帮他一个忙,用他基于Joker的基因研究出的技术去救一些人。
和相川始一同出门调查取样的日子,橘朔也再度感受到了自由和生命的气息。他久违地想起board最初的使命,那个剑崎说过的、如今他自己遗忘的使命——守护人类和地球。在疫苗救了那些孩子们之后,面对他们的笑脸,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己所为的意义。
有他突然想到其实剑崎做的是一样的事情。他想守护世界也守护相川始。而他也不过是想要守护世界,和他身边的那些人。
不过是殊途同归。
时隔多年,橘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剑崎一真的某些想法。
他回神时,看见相川始正看着他,眼里有浅淡的笑意。
他感到无比轻松。
从那时起,在连续实验之后,相川始总会适时带来一些别的研究委托。橘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是相川始的有意安排。他一面告诉自己相川始没有那么「人」,是自己想太多,一切只是偶然;一面又忍不住想问始,你为什么什么也不问。
橘在某天发现了信息流里有广濑没来得及抹掉的签字。他才意识到相川始拿到的那些资料的可能来源。搞艺术的摄影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自生物科学的资料,是谁在给他提供?他敲开广濑的办公室大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明白,她一直在等他推开这扇门。
“是……始拜托你做的吗?”
广濑栞点头。
相川始坐在她面前,像用非母语讲话的外国人,先组织语言,想一想,然后再用那种无机质的低沉声音念语法没问题,但意思大相径庭的句子。
「橘做实验的样子很危险。」
广濑栞琢磨了一下,「让你觉得很危险吗?」
相川始摇头,「他的状态很危险。像被种类A控制的上城睦月,随时会精神崩溃。」
「可以给他找些事情做吗?有难度、但是可以产生结果。我知道人类的需求结构里,有价值追求、自我实现这一层。」
广濑栞几乎是佩服,「你还有时间读心理学的书吗?」
相川始沉默,「天音天天背书,我听到的。」
那就是听天音背书折磨,最后自己也学会了一些医学生的可以但没必要的知识。
「医学生也要背马斯洛吗?」
剑崎说得没错,相川始的确是个很笨拙的人。不会开口为自己解释,除非你愿意对他交付信任,信任他的行为没有恶意。
橘想,或许这就是剑崎选择的方式。只是安静地信任着相川始,对他投入爱、投入关怀,他就会学着这些爱和关怀,长成温柔和善的样子。
相川始的指尖动了动。橘回神,看到他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实验怎样了?」
橘准备好的话被这句话打乱。
那一刻,橘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相川始也信任着他。他不知何时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苦涩漫上咽喉,堵住了橘的胸口,他握住了相川始的手,告诉他「实验终止了。」
他看着相川始的眼睛,发觉他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对上橘的视线。但近十年相处,橘朔也已经能看懂那些波澜不惊的笑意。
原来他一直都懂。人类会如何困在自己的命运中无法脱身。无法直视自己,也不敢直面内心的寂静。用别人的不幸绑架自己的人生。
「你在等我吗?」
相川始点头,随后又摇头,「那并非我本意,但他远离人群的原因有我。」
「我那天感觉到你死了。」他听到相川始声音里的困惑,「你是最想封印我的人。」
最终奔向他的人,为他而战的人,都令他不解。他只能努力去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苦。
「橘,你现在感到痛苦吗?」
橘没有回答,只是问他,始,你感到痛苦吗?
相川始的表情没有太大波澜,但橘知道他心情不错。
「我没有感到痛苦。」
「那么,我也一样。」
他终于恢复了温柔宽和的前辈模样。等剑崎一真回来,他不会感到任何陌生异常。
相川始换回自己的常服,拉开休息室的门。在他离开前,橘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相川始的回答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要去取材,蓝花楹会空下来一阵子。但是不会空很久。」
他回头对橘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剑崎一真靠着椅子垂下了目光。橘朔也说,“一周之后,始跟我发消息让我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叫回来。”
“你回来的时候说,好像大家过了十年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想,这就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画面。”
橘留下了一张明信片,告诉剑崎他在南方的小岛上买了一块地,准备去种甘蔗,“我想去过一过小夜子想过的生活。”
“还会回来的,别担心。”board的所长保证,“我还有几十年才会退休。等遥香回来,你随时都可以回到board。”
剑崎一真十年之前寄予理想的机构、憧憬的前辈、经历各种灾难结交的伙伴——全都回到了从前。好像他长达十年的流浪是一场荒芜的梦,梦里呼唤过的名字只不过是飘过的一缕烟尘。梦醒之后,现实丰饶得超乎他的想象。
临行前,橘问剑崎,“你现在还会做梦吗?”
剑崎无法告诉他,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无法入睡,所以他摇了摇头
“始说,他在沙漠边缘梦到过你。第二天,你回到了我们这边。”
橘不知道Joker之间是否存在意识共享、梦境衔接之类的玄学潜能。但他想,依照剑崎的性格,或许不愿意始知道他过得很狼狈。所以在过往十年间,相川始连梦也梦不到剑崎一真。直到剑崎被骗回,在熟悉的人和环境中,剑崎一真感到轻松愉快的时候,相川始终于能够梦到他,确认他已经抵达。
那是只愿意向彼此传达祝福的梦境。
橘朔也笑着拍了拍剑崎的肩膀,“甘蔗熟了我会给你们寄的。闲了替我给小夜子扫扫墓。”
23:00
剑崎一真关了门,熄灯。
和白天要给资本家卖命于是只能在夜晚拼命压榨个人空间的打工人不同,作为Joker的剑崎一真不会在一夜不睡之后感到心悸、或者出现代谢之类的问题。夜晚反倒是他需要额外付出精力才能打发的一段时间。
趁着夜还长,他决定读一读虎太郎的小说。要么他被里面的英雄主义描述弄得不好意思脚趾扣地在床上打滚最后全身发烫,要么他作为一个曾经的打手现在的打工人晕字症发作立刻睡着……虽然剑崎一真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抗拒阅读虎太郎的书。像是人类畏惧恐怖谷效应一样,他也担心读到一个完全并非如此的自己。
那我又该是什么呢?
他为何如此抗拒看到他人眼中的那一段故事。
等他翻开小说,翻过冗长的序言、商业推荐、目录——他看到了虎太郎说的配图。
「摄影/真崎剑一」
一种难言的慰藉透过和文字页手感截然不同的纸面传来。剑崎一真轻轻抚摸着那一排印刷体。看吧,你变成铅字之后,就不能怒斥别人不要碰你。
黑白作品像摄影师本人,和他低沉无机质的声音,本意是非虚构作品的记录,带着冷静和克制,却令剑崎一真的心逐渐沉回胸腔,像喝一杯茶那样自然地,如释重负地翻阅往事。
故事的开头和假面骑士们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作者几乎把最煽情的文字都放在了开头,去描述一场不知是恩泽、还是诅咒的大雨。
「旱地的雨像奇迹,人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会降落。原始部落的人会跳起舞蹈庆祝,这是神佑的证明。直到有一天,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雨变成了洪水,毁灭了地面文明。雨水变成中性的存在,同时具备新生和毁灭两种可能。相川始同这样的大雨一同出现在城市之中,那时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旱地的奇迹,还是即将引发洪流的诅咒。」
他想起虎太郎曾经说,我写下的或许不能算是假面骑士的故事,而是我眼中的假面骑士的故事。
「你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吗?尼克既是角色,是故事的一部分,又是一个叙事者,是局外人。他在多年之后回忆盖茨比的故事,所以你会看到盖茨比作为一个酒贩子,在尼克的回忆中却有美好浪漫的一面。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我尽力了。但是剑崎,很多事情我弄不懂,包括你的一些选择、相川始的也是。这样的我是否有资格写你们的故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总觉得要写一写,要留下一些记录。所以,我只能写我能写的部分,留白属于你们,我不能打扰,许多人也不必知道。」
假面骑士blade的故事始于一场大雨,终于真崎剑一的一张摄影作品,鸥鸟、海崖、浪潮。
人混入其中,不见踪迹。
2:00
剑崎一真合上书,感觉用眼过度,准备出门散步。
他记得橘前辈把小夜子医生的墓迁到了board的园区。因为她没有父母,无依无靠,所以橘负责她的后事。剑崎一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广濑先生和广濑夫人,board的一些他依稀记得名字,却对不上长相的年长员工。有些人还曾经乐呵呵地叫他一真,嗓门还是这么大啊。
剑崎一真找到了深泽小夜子的墓。他把自己在路边摘的小花放到了她的墓前,然后盘腿坐到地上。她第一次到白井农场时,柔声说着关于橘前辈的事情,那时候剑崎一真就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他喜欢那样温柔内敛的人,更喜欢她有些激动地握着手说「因为被如此依赖着,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帮上忙」。他们的价值观是契合的。
所以在剑崎孤身去寻找相川始的卡时,他曾几次想起过这位温柔的医生。他想和她说:小夜子医生,我遇到了一个人,虽然他不会承认但是我知道他依赖着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他。
你可以理解我吗?
我要去救一个不被承认的怪物。可是他怎么会是怪物呢?他叫相川始,会笑、受伤会昏迷,会救人,他还会拍照,欣赏美好的一切。
「我想实现他的愿望。」
他不知道多久之前,橘朔也带着相川始来给小夜子扫墓,他对相川始说,他觉得他配不上她的爱。
「爱我只会毁灭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相信着我。」
相川始觉得他意有所指。
「好像在我放下之后,我也能说出这句话了。始,可能在她眼中,我是值得的。」
相川始没有说话。经历漫长的相处,橘朔也终于也能透过他的眼睛,去猜此刻他内心深处的懵懂茫然。
完全不理解这种人类的感情吧。即便在众多的人类爱中,这种敢于抵抗世界的选择也是惊世骇俗的。落在感情如同一张白纸的相川始身上,不知道是一种极端的幸运,还是极端的不幸。
相川始被永远锁在了剑崎一真的选择中,后者替代石板,成了他新的命运。这是一种无往不胜的保护伞,只要剑崎还在世上行走,相川始便拥有自由。与此同时,这又是一种全景监狱,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如果那是英雄救世的大爱,他似乎还有处可逃,因为他并不特别,换谁在那个位置都一样。
可一旦他理解那之中藏着的私心,他是否会被这种爱压垮,以至于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罪孽,连思念都不被饶恕。
爱是被热情讴歌的字眼,爱也有负面。
「始,科学技术影响人类的理念太久,许多人都习惯了工具思维,总喜欢问有什么价值、有什么用处。但是人类本身仍是受到本能驱使的动物,某些冲动即便是科学也无法解释清楚,它无法量化处理,没有事实论据,只能用心感受。你所感受到的,就是真实的。」
「感受……」
「用你的眼睛,还有……你的心。」
海崖上,只有剑崎一真和相川始。在剑崎一真充满笑意的温柔凝视中,相川始学会了流泪。
人出生的时候,它在哭,他人在笑。
人去世的时候,他在笑,他人在哭。
相川始的新生,剑崎一真的死亡。
「祝你所有的愿望都成真,始。」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我要来实现你的愿望,剑崎。」
4:00
剑崎一真往回走。月光下的银杏大道和很多年前一样。
清冽的银光透过金色空隙落在地上,一半是惨白寒冷,一半是金色迷雾,剑崎一真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放松地被冰火包围。
偶尔剑崎一真觉得自己活在两个世界的叠加态中。十年之前他早早离开,可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时刻,他却觉得十年之前他曾坐在这里,看到相川始抱着一束红色的花和满天星从那街道那头走来。他应该很幸福,所以步伐轻快,唇角有淡淡的笑意。最初在天文台见面的时候,他皱着眉、垮着脸,不带温度地说话。
即便有过不幸,但是那时候的他或许可被称作幸福。能从世界手中夺回始,完成他的愿望,好像比拯救世界之类的宏大的说辞更加打动剑崎一真。
因为相川始是如此具体。
剑崎一真不清楚世界能否被一个连父母也无法拯救的人所救,现实也不会因为这一次英雄主义牺牲变得更好。战争、疾病、死亡、饥饿、仇恨仍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人类头顶。所以,十年流浪中,他没有世界被拯救的实感。
被泡沫经济、社会压力、犯罪率、生态危机折磨的人期盼着百年之后才会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快点到来。
不该因为世界的负面而否定它的全部。只是被人性撞得头破血流时,剑崎一真偶尔也会没有信心,自己还能原谅这种随机降落的背叛多少次。还会不会有一个白井虎太郎告诉他「被骗了几百次还愿意相信的人更好」,会不会有一个广濑栞彻夜不眠看着他只为等他醒来告诉他「你不是孤军奋战」,会不会有一个橘朔也执着伤痛一错再错最终幡然醒悟重新回来,会不会有一个被吞入黑暗的上城睦月历尽磨难长成伙伴……会不会有一个相川始——
他突然清醒过来。
会有的,一定会有。即便世界毁灭,始也不会消亡。相川始是剑崎一真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同类,确认他悲喜的命运相连之人。会有相川始,在世界的彼方等待他、期待他、亦被他所期待祝福。
世界是虚浮不定的海。
相川始是剑崎一真遥远的锚点。
如果他曾经拯救过什么……相川始的笑容是最掷地有声的回应。
曾经面若冰霜的战斗机器也能像心无阴霾的孩子那样绽放笑容。不必拿起武器,而是抱着鲜花、踩着满地银杏金黄,在秋风之中轻松走过。
剑崎一真觉得月光刺进了他的心脏,虽然冰冷,却将一切照得明亮。
隔着十年光阴,无尽的距离,他得以看清楚相川始,他眼里的平静、唇角的笑意。
他清醒地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天未明时的幻觉,相川始和剑崎一真不会有如此岁月静好的相遇,他不会静静走过剑崎一真的面前,直到呼唤他的名字——
“始。”
衣着单薄的男人停住了,穿过光阴看了过来,从头到尾将剑崎打量,像是见到了什么意外之喜,满眼震惊、随即涌上狂喜,“剑崎……”
“始。”
“剑崎……”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像浪潮慢慢淹没剑崎的脚踝、大腿、胸腔——最终将他入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理想世界,看到相川始满眼不可置信却满是期待地向着自己跑来。他的心像那鲜红的花瓣一样摇动着,热烈而沉默地替他表露没有机会吐露的真心。
那一切愈演愈烈,满溢的情绪像大雨不停高涨,涌出河道,冲垮堤坝,在相川始抑制不住的惊诧笑容里,剑崎一真发觉这一切是这么简单,只要他意识到,只要他说出口,一切的困扰将全部迎刃而解——
“始,那不是多余的感情,只有你能感觉到。”
“花了很长时间才有机会说,”剑崎一真从长椅上站起来,趁着幻觉还没有消失,用尽全力向相川始跑去。雨过流光,他的手臂穿过幻境触碰到相川始的身体。于是剑崎一真一把将相川始抱起,用力过度令他高过自己一头。
时间彼岸的相川始不明所以,只是突然感觉自己被谁拥入怀中。温度太过熟悉,他本能不去反抗。直到银杏在风中飞舞,他看见剑崎一真的金色虚影。
世界骤然打开,光芒涌入一切阴暗的场所。从所有平静安宁的日常中浮现的,是另一个出走之人的身影。剑崎一真把世界当做情书送给相川始,相川始却将情书还原为世界,用十年治愈那些人的疼痛和伤害,最终留下一片甘蔗地、一间小木屋、一个回归聚会的场所、无数爱他的人——再把剑崎一真推回那个世界。
我只会这一种方法。我只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所以,用你的方式对你。
你和世界,一样重要。
“我喜欢你留给我的一切,但是我很想你。”剑崎一真仰头看着相川始,“如果我们仍然不能见面,我可以梦到你吗?”
5:00
剑崎一真回到蓝花楹,他在门外挂了「代理店长要约会,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他回到地下室,推开门,始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剑崎一真脱掉沾了露水的外套,拉起被子裹住自己。织物轻柔保暖,隔绝了清晨的寒气。他感觉自己慢慢暖和起来。一阵鸟雀的声音略过窗外,清晨洒水车开过又远去。
失眠一个月后,剑崎一真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相川始起床,像往常那样穿衣洗漱,打扫房间,简单收拾了行李之后,额外提了一个小包。这是他日常出门取材的打扮,所以没有人知道三小时后,他将跨上摩托,准备开始一场不回头的流浪。
相川始给栗园天音准备好了早饭,在她下楼吃饭的时候和她分享今日新闻。他喝着红茶安静地看着昨日刚刚成年的女孩,跟她说这一次取材他想随便逛逛,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栗园天音露出一个危险的表情,在看到他带着商讨意味的目光时,撇了撇嘴妥协了。但她随即晃了晃相川始送给她的最新款手机,要求他不忙的时候要给她发消息。
相川始认真地点头,和她拉钩作证。
天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她推门准备去上学时,她突然转身给了相川始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像是她还小,突然跳上始哥哥的背,撒娇让他背着她到处转悠。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那些秘密在她的爱面前不值一提。
「你永远可以回到这里,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始哥哥。」
「我填好志愿了,我要做医生。以后始哥哥生病不想去医院,就让我来照看你吧。」
她把脸埋在相川始的怀中,然后猛的拉开彼此的距离,下定决心,一步步后退,为相川始退出一条路,直到退无可退,在相川始的世界边缘,她停下来推开门,努力笑着对相川始说,「路上小心,快点回来哦!」
她转身的时候,剑崎一真看见她的眼泪。于是他明白,她已经知道她的始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相川始开始准备中午要送到board的便当。他拜托菊池洗衣店的老板启太郎送衣服的时候帮他把这些送到board,报酬是一顿午饭,里面包含一份额外特制的素凉面。
他路过三上宅时听到了婴儿出生的哭声,女人的笑声,男人没出息的哭嚎。
街巷在放一之濑仁的访谈,他谈话时的BGM是最新的曲子。炽手可热的独立音乐人说那首曲子在十年前就写好了,是为了向一个人道歉和道谢。
神丘小姐再版了十年前的一部摄影集。据真崎剑一死忠粉考据,那本合作的动物摄影集是真崎剑一还是学徒时的作品,和为白井虎太郎的第一部小说所配的摄影作品一样,是真崎剑一摄影生涯的起点。
路过一家理发店时,相川始考虑到之后或许没什么机会剪头发,他是怪人不是野人,也不想被误会性别,于是停车提着行李走进店里。店员长得和木村拓哉有一拼,但看起来脾气很大。同为服务业从业人员,相川始觉得这家店门可罗雀这位帅气店员起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店主兼首席美发师是个可爱的圆脸女孩,看到她时相川始不由想,天音长大了或许也和她一样可爱。于是带了滤镜的相川始在园田真理同他打招呼时,少见地对陌生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其实我不建议您剪短头发,让头发蓬松一些会比较好修饰您的脸型。您的发质真好。」
剑崎一真想起他刚回来,园田真理捏着他的一头杂毛心情复杂如同要给扫把做造型,「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可以经常洗一洗头发的,剑崎先生。」
「我刚从沙漠回来。」
正在扫剪下来的干枯分叉金毛的乾巧抬头补了一句,「鲁滨逊?」
园田真理无语,「那是荒岛求生。」
真理的造型建议很好,剑崎一真一直坚信那个糟糕的锅盖头拉低了始的颜值,虽然始怎么样都好看,但是也不能那么糟蹋。
显然园田真理也很满意,她希望他可以让她拍一张照。相川始摇了摇头,「唯独这一点不可以,抱歉。」
剑崎一真和园田真理表示十分遗憾。只有乾巧关心相川始怎么还不付钱。
相川始骑上摩托车继续往城市边缘开,路过某个站点,他看到一身西装的上城睦月正在和旁边梳着背头的青年讲话。相川始停下来和睦月打了个招呼,睦月和青年说了句话,后者笑着点点头。青年不笑的时候相川始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他笑起来就显得十分温柔。如果天音以后找这样的人当男朋友,倒也不错,相川始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睦月说那是智脑公司的社长木场勇治,他现在是后者的助理。相川始不懂人类之间的这种七七八八,但睦月想当赛Q上班族的愿望或许离实现不远了。
「这家公司的人都会变身,不会变身不能加入。」
相川始的眼神困惑了起来。难道他们也山寨Joker的腰带吗?board穷到卖技术吗?
「从时间上说,还不知道是谁山寨谁。」睦月无奈。
「工作加油。」他说这话很真诚。看着中二少年长成靠谱青年,虽然后面难免刀剑相对,但少年曾为他和前辈对战,这份心意相川始不会忘记。
「闲了就和橘去种甘蔗。」
「要给你寄到哪儿?」睦月问。
「六个月后的蓝花楹。」
睦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相川始,后者隔着头盔微微一笑,「走了。」
摩托车开过他雨天流浪过的街道、封印红心2 的河流、和剑崎独处的小木屋、长满彼岸花的河岸、与剑崎一真分离的海崖。
相川始停在人类文明的边缘,摘掉头盔感受着太平洋吹来的风。
风、沙、头顶的星辰、脚下的土地,万物皆是自然的波折。他诞生在神最残酷的脉动中,用来毁灭生机勃勃的一切。他见过无数文明覆灭,数量堪比连格尔吐出的小蜘蛛,逃过时间浩劫的那些如被金色蜘蛛选中的幸运儿,却要面对世界一日比一日下行、逼仄。
三千万年前,泛大陆还未分裂,他在这里见到兰花开放,同雷兽战斗,裸眼见到超新星爆发时的红色天空。千年文明更替、万年物种迭代,他的生命与时间同调,一日万年的沉睡中,再度苏醒,他竟然开始贪恋人类百年不到的光阴。
Kenzaki Kazuma……
他咀嚼着这几个音节,不明白为什么名字像咒语一样。只一年的相处,却让他甘心用往后无尽的时间交换。
但相川始并不后悔,他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只要想到剑崎一真时隔十年即将继续的普通生活,想到他回到那些人中,被所有人所爱,不再流浪,相川始便只希望眼前的这条路可以延伸得比遥远更远,让那个人在幸福中的日子随着道路蔓延到永世的尽头。
他感到快乐,这是一种可以被称作「幸福」的感情。
「人类为什么愿意为他人付出?」
「能够不计代价为人付出,不是很美好吗?」
他再次实践了剑崎一真说的话,发现确实如此。
有一个值得他倾尽一切付出的对象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连孤独和永生都不再是诅咒。
相川始唇边的笑令剑崎一真感到熟悉。
阔别十年,他想起自己十分钟不到就决定要变成Joker。十天不到,他真的变成了Joker。与始在海崖分别之后,剑崎一真停在人类社会的边缘,想象着相川始活在人群中的样子,感到由衷的满足。
Joker没有许愿资格,即便胜利也只有并非它意愿的毁灭。但是红心2无意间透露了相川始不曾说出口的愿望——「作为人类,在人群之中活下去。
剑崎一真修改了这个愿望。相川始就是相川始,作为人,作为Joker,或者随便什么都好。让剑崎一真成为筹码,去换相川始过任何一种他愿意的生活的自由,即便那中间不会再有前者的身影。
他为始的选择感到心酸,也为之感到骄傲。这是他们之间才能彼此理解的暗号。剑崎一真影响着相川始的行为和语言。始像一个迈入镜像阶段的孩子,无法自由支配Joker的身体,无法决定自己的杀意和本能。那种无以复加的身体焦虑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直到雪山上弥留之际的栗园晋拼命向他递出那张照片,直到剑崎一真张开双臂为他挡住所有的质疑。
相川始凝视着他眼中可被称作「强大」青年,向他提问,听他的回应,模仿他的行为,铭记他的话语。剑崎一真也凝视着他的眼睛,充满耐心、充满包容,一句一句,一个一个回答。
「家人是什么」
栗原天音和栗原遥香,她们就是你的家人。你就守护着她们吧。
「这种温暖有什么意义」
你用什么和Joker本性抗争?那些卡吗?黑桃King抢走了你的卡。你用那些温暖的回忆来抗争。
「感情是什么」
是心的褶皱。你不是空白容器,不是一张牌,你有一颗心。
「人类为何愿意为他人付出」
我要夺回你的Ace卡。我要替你拿回你的卡。我要封印红心King。我要……变成Joker。
「为什么要保护他人」
我是假面骑士,你也是。
「生物死前,为何还能想着他人?」
人在死前,会想到自己最爱的人。如果变成不死兽的瞬间算是作为人类的死亡,我比所有人都幸运。
我爱的人,就在我的面前。在我活着死去的这一刻,学会了流泪。
所以剑崎一真明白,相川始迟早会学会他这样一意孤行的方式,把他从流浪的路上换回人群之中。
那我们交换世界生活吧。剑崎一真看着相川始步入他曾经一入再入的沙漠。猜想他在一万年前是否也曾路过这里,在行走无数昼夜之后,靠着一株胡杨睡着。
剑崎一真感觉到梦境的震颤。相川始终于开始做梦,他终于允许自己被剑崎一真梦见。Joker的意识沟通,剑崎获得赦免,于是迫不及待迈开腿大步奔向梦境边缘。
“始!”
相川始在梦中抬头,看到剑崎一真向他跑来。
像银杏树下的幻觉,他看到剑崎坐在长椅上笑着喊他的名字,始。
在月光下,他也这样向他跑来。
相川始终于也可以笑得像心无阴霾的孩子。他问,“剑崎,你的愿望成真了吗?”
他的声音淹没在剑崎的心跳声中,感觉到剑崎的手臂紧紧拥抱着他。
我们可以触碰彼此了吗?
始从剑崎的怀里仰起头,剑崎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漆黑、明亮的一双眼睛。在相互凝视的时刻,微笑、沉默不语,剑崎低头去贴始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你感到幸福吗?」
「如果你是幸福的,那么我也是。」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始。”
于是相川始闭上眼睛,在他步入沙漠和胡杨林之前,他做了一个很美很好的梦。
——梦到剑崎一真获得了幸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