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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威慑纪元58年。
从冬眠中醒来的维德,仍然混沌的意识逐渐凝聚。不像罗辑,他并没有因疾病而冬眠。清醒片刻之后,他就从冬眠舱中坐了起来,接着便饶有兴趣地看着正背对他忙碌的医生。单看背影,这大概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医生转过身来,看到正脸,维德心想果然如此。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虽然他老了些,但依据经验,相貌柔美的姑娘更喜欢他这种类型。只要他此时笑一笑,总会赢得好感。但比冰山还要寒冷的维德,笑容于他也只能加重这份寒意。何况他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女孩子的好感。然而有点出乎意料,他眼前的医生看见他坐起,皱着眉头说道:“请躺好。你刚醒来,不要给自己增加负担,”
“我没什么负担。有雪茄吗,小姐?”
他看到漂亮的医生小姐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但又好像对此习以为常。他得到的回复是这样的:“真抱歉先生,苏醒室里禁止抽烟。吸烟太粗鲁了,也只有公元人欣赏这种行为。”在维德眼中他欲言又止,接着似笑非笑地咽下了后半句话。但即使他不说,维德也从他扁平的胸部和喉结看出了自己前一刻犯了什么错误。
“哦,先生。”他纠正道。明明没什么语气,但医生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嘲讽。
苏醒之后的维德,在弄清年代、大致的历史之后,也就接受了人类女性化的事实。依照人类的新纪年法,他活在威慑纪元。“面壁”计划在开始执行的两百年后取得了成果,造就了一代新人,“阶梯”计划却消失在茫茫宇宙里。
这就是人类的历史。
这不是全部的历史。
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那艘仍然向宇宙深处航行的“蓝色空间”号。他看过不少传回的影像,“自然选择”号的,“企业”号的,“深空”号的,“终极规律”号的,当然,还有“蓝色空间”。会想到提前抽干空气,确实是有远见的舰长,然而在这个人们被威慑保护的时代里,远见之人总是被被憎恶着。如果这两百多年里有什么事的发生最令他欣赏,一定是危机纪元205年的那次逃亡。在维德看来,“逃亡”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有些愚昧,这些人不知何为前进,却在一个星球的问题上执着至今——
——没有前进,没有不择手段地飞速前进,与倒退和自取灭亡无异。
可他仍是人类的一部分。当他知道执剑人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02
“如果我们不能向后走,就坚定地向前走。”
在第一位面壁人泰勒来访的时候,章北海这么回答过他。
谁也不知道他那坚定的意志从何而来,章北海也只说自己是有着“必胜的信心”才如此。对此,身为前同事的吴岳,有时觉得那只是“丰富的想象力”,有时又羡慕起他来。章北海的身上,有他用尽所有余生也不会拥有的信念。但吴岳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与失落,在他眼里,和章北海相处就像是对着一个面壁者。
面壁者。
章北海是从报纸上知道“面壁计划”的。
事实上,说他之前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对。
他出生于七十年代,几乎不怎么接触新时代的电子产物,除了工作需要。然而他的工作注定他更信赖纸和笔,也就更亲近报纸。负责面壁者罗辑安全的人是史强,常伟思将军信赖的部下。章北海进入太空军之后就在常将军手下,加上他的家庭,如果半点消息都不知道,反倒更奇怪。
人类要用四百年的时间抗击三体,还要在科技远远落后与敌人的情况下勉强发展技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仍有办法打破智子的封锁,或许他会真的是个胜利主义者。而人们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只有三体人看不到的思维痕迹。
可是太阳系外面还有整个宇宙。
章北海也曾问过自己,人类的人性,究竟是扎根在地球上,还是流淌在血脉里。生命是不是最重要的?是生命,还是延续——又该去哪里延续?但即使是他最有想象力的梦里,他也没有感受到一些人所说的,太空的召唤,自由的方向。
但是宇宙无声地回应了他。如果有更高的文明存在,那一定已经迈向了太空——除去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够做到。
如何迈向太空?
前进、前进,前进。这两个字像烈火一样,在章北海心里一刻不停地熊熊燃烧。
03
——那个说着“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的男人已经汽化了。
在被判死刑之后,连维德自己都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感受什么想法。后来人们唯一紧紧把握住的,可以用来猜测的依据,也不过就是他的那句——“无数死了的人中的一个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并没有人去猜测他的内心。
大概是掩体计划进行的太好了,人们又过上了虽然有些劳苦,但是却能享乐的生活。大概是维德最后的遵守承诺,让他们觉得人性终将战胜一切,真理掌握在人群中的手中。大概是维度攻击来临得太早,历史学家还没有多到可以去分析一个“无数死去人中的一个”。
在那万分之一秒里,维德终于想起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进CIA之前的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然后是CIA的日子,接着就升任国土安全局副局长。后来三体危机降临,他成了PIA局长。阶梯计划,竞选执剑人,谋杀程心,牢狱生活,还有数十年在光速飞船研究上的岁月。哦,还有母亲和那只叫莫妮尔的肥猫。
被判处死刑其实没那么艰难。他极端理智,极端冷酷疯狂,所以才能以别人的绝望为乐,因为他知道所谓绝望和所谓希望和信念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他这次真的感受到了什么,这不是理智能解决的问题,即使足够疯狂也无法应对,所有地球上人类的绝望,连同他自己的,一起向他袭来。
他彻底看清了未来的模样。
就像人们当年选择了程心作为执剑人一样,也许一个人的力量在人群面前始终过于苍白,又或许只是他始终将自己放在与大多数人看似对立的位置上。如果他懂得如何隐藏真实的想法,让他的计划能不受阻力地进行,倒也不需要人们对他大方到像当年对面壁者那般,是不是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走向?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的,都一样。”
其实之前的日子他也想过这句话,在向他要求履行承诺的程心面前,在他无力地坐下的时候。他想也许是哪个电影,还是哪个小说,也许都有,让他记住了这句话。有一些画面能与之联系起来。男人说话时平静的脸,甚至带着释然和轻松。这成了这句话最终的基调。
出处并不重要。
现在,在生命的最后瞬间,他竟想起来了。那是“自然选择”号的最后影像。这话出自“自然选择”号的执行舰长,和两任执剑人一样,是个东方人。
死去的一刻,人生所有的画面都那么清晰。
04
危机纪元5年。
“爸爸!”
章北海背着背包回到家,不等他按门铃,门就开了。7岁的女儿帮他开了门,紧接着就扑进父亲怀里,手上拎着东西根本腾不出空来的章北海,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迫,也忍不住咧嘴哄道:“好宝贝,爸爸现在没手,先放开爸爸好吗?”
妻子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接过部分行李,一边说道:“回来的正好,一家人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女儿嘟起嘴来,悄悄在父亲耳边说道:“才不正好呢!妈妈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于是他抱起妻子转起圈来,在惊呼声中亲了她。
“不是要打仗了吗?你怎么一点也不稳重?”妻子嗔怪道。
这时候大概也只有妻子和女儿会觉得自己不够稳重了。章北海笑着回答道:“因为我知道胜利属于我们啊。”他知道妻子不会相信,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电视上转播着阶梯飞行器的加速情况,晚饭后正好撞上转播时间。女儿特意调到那个台。自从章北海进入太空军,一家人都关注起了太空事业的新进展,虽然本身并没有多少热情。国际频道英文解说,章北海夫妇俩是没有问题,女儿能看懂多少还是未知。1004枚核弹从地球排布到木星,全部引爆需要三年,这只是开始。众多领导人发言之后,终于轮到PIA的现任局长,托马斯·维德。
“我觉得他好帅啊!”
7岁的女儿惊叹道。即使是一般的纪实拍摄,不追求任何艺术效果,那张古典而英俊的脸依然不减美感。很明显他的女儿也开始有审美趋向了。
“用全人类的力量,把九点三公斤的巨帆和大脑推进到百分之一光速。这是现在就能迈出去的一步,无需为科技的封锁而停滞不前。”
电视上的男人如此说道。
——前进。不遗余力地前进。
“嗯,他比爸爸帅多了。”章北海笑着回应女儿的话。他知道女儿一定会回答说“还是爸爸最帅!”
05
进入太空的事业永远不会停止前进。
危机纪元11年,有能力的各国建造的太空电梯都已进入试用阶段,明年就可以正式运行。有人因此想到可以经由太空实现跨国旅行——但如果不是在这个正在准备战争的时代,或许本可以实现。但即使是有限的技术公有化,依然没有在联合国会议上通过,通向太空的路依然窄得只有个别人才能走。不过这已经不是维德在意的事了。他考虑的更多,他要改变的是世界的历史,而不是一个国家的。
“十年不到,生活一下子倒退了半个世纪。”
坐在维德对面的女人感叹着。他们在PIA总部的顶楼,看着地上的人流。女人见维德没有回复她的意思,便接着感叹:“而我们还在这里无所事事。”
“没事就多往外看看,再过一段时间就看不到地面了。”维德缓缓吐出一口烟,回答说。
全世界都在集中调动资源,生活已经失去了从容,已经没有人去管环境问题了。维德说的不无道理,除了急性致命的污染,这方面的事务重要级别已经降到只比文化问题高一点的地位了。
“那个中国的面壁者就是在这里被杀的。”她没有搭理维德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幸运的是还没死。据说使用面壁者的权力让自己享了五年乐,还解决了婚姻和繁殖问题,然后就去冬眠了。看来只要不说正经事,谁都能去当面壁者。或许这个差事该找上你。”
维德冷冷地抽着雪茄,那一点火光似乎都没有温度:“没有我你们一步也走不出去。”这话平静地好像他说的是真理——经过反复验证的那种。女人耸了耸肩。这确实是他们的局长最大的两项价值之一。另一项是观赏价值。
“从那个面壁者的照片上看,他还挺有魅力的。但我更喜欢强势沉稳的男人,就像——”
她突然停住了。维德头也没抬,但目光已移出窗外。
他确定那就是她看到的东西。
06
应该说,是人。
直觉告诉维德那是个军人,如果认真推论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与脸十分不相称的发型,他直挺的背,两手的位置,等等等等。
“好看吗?”维德问。答案是肯定的,“好看。”维德收回视线:“那就好好看一会吧。”然后他弹了弹烟灰,离开窗边。走了几步之后,身后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维德侧过脸从眼角望过去,她正站起来对着楼下招手。
对谁招手?
哈!
不用想也知道答案,侧过脸去看已是维德的极限。他极少转身,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章北海来纽约确实是公务,与每个国家都有关,就成了联合国的事。军队的思想风貌问题不只中国才有。作为太空军里唯一一个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常伟思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胜利主义者在全世界都是稀有分子。而三体世界竟也觉得他们不能构成威胁。
即使是纯粹欣赏的目光,隔了六层楼的高度,章北海依然感受到了异样。他凭着本能向观赏者的方向看去。隔着一层玻璃,他隐约看到一个窈窕修长的人影,冲他招了招手。
他回以一个笑容。
下一个瞬间,章北海脑中突然闪过一首卞之琳的诗。他未必能装饰别人的梦,却在此刻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07
这不是全部的历史。
1998年冬,历史之外的往事。
“噢!托马斯!三天了!莫妮儿还没回来!”
维德躺在床上并不想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平静地对门外的母亲回答道:“不用担心,妈妈。她认得家在哪儿。”
“可她还这么小,外面还这么冷。噢~真可怜…”门外的声音越来越难过凄凉,维德挺尸般地坐起:“我会想办法找到她的,妈妈。你先回自己房间好吗?我这就去找。”
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怎么找?当然是先打印寻猫启事。
不一会儿他又回家了。母亲期盼地望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外套。”接着抓起衣服又出去了。
启事上的联系方式是住宅电话,天知道怎么找回一只有自己意志的猫,还是等待比较靠谱。上一次莫妮儿离家出走只走了两天,这只还没成年的小猫真是太勇敢了。
太阳落山以后维德就接到了电话。对方是个青年男性,英语虽然有口音但十分流利。在互相知晓地址之后,两人商定同时出发,这样就能在维德家附近一家快餐店见面。借着路灯和快餐店的灯光,两个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男人都看清了对方。那时的章北海才本科毕业,在读研究生之前还有一段自己的日子。他对维德含蓄地笑了笑,然后把怀里的猫放到维德手掌上。
之后便是寻常的道谢和道别。
章北海走了。仍在原地的维德对小猫自言自语:“妈妈一定会希望见见他的。不过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呢。”
莫妮儿开始愤怒的喵喵叫,似乎在抗议维德的缺乏热情。维德安抚它几下,然后退让一步说道:“好吧好吧,如果他舍不得又回头看你一眼,我就追上去邀请他——”
他突然笑着挑了挑眉,前方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噢,他不见了,我们回家吧。”
维德的语气里充满了轻松和愉悦,大概连一只猫的失望也不愿意放过。他把莫妮儿裹进自己的外套,然后回了家。对于他来说,今天总算结束了。
……
……
结束了。
托马斯·维德和章北海,两个不相干的历史人物。
无论是维德还是章北海,在此刻的将来,都背负起人类与地球的的命运。一个输给了人性,一个赢得了延续。太阳系的人类来不及思考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也就不会发现,作为原本同时代的人,他们也可以在历史里相遇。
只是历史没有第二种可能。
前进的路,自己的梦,也只有自己一个追梦人而已。其他的,都只是,来不及看的路边风景而已。
追梦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