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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Madrid CET 9:00
库尔图瓦被有节奏的门铃声吵醒。他紧闭着眼睛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试图躲避那直刺耳膜的极具穿透力的蜂鸣声,但来人锲而不舍,库尔图瓦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睁开了酸得要命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凌晨4点才结束了长达数十小时的游戏马拉松,几乎是昏倒在了床上。然而这几个小时的睡眠并不安稳,他隐约记得自己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噩梦,睡眠不足导致他感觉胸口闷地像是塞了块大石头,他阴沉着脸爬起来,决定给访客一点颜色瞧瞧。
库尔图瓦顺手套上床头放着的一件旧帽衫,屋子里有一股残留的廉价碳酸饮料的甜腻味道,严重的头晕让这位年轻的运动员几乎是梦游着离开了卧室,中途差点撞上门框,这有点不同寻常,他混沌的大脑迟缓地运行着,拼凑出了疑问:我的卧室门什么时候变成了赭红色。
站在外面的人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跳到了库尔图瓦的身上,高大的门将毫无防备地下意识接住了对方,被这突然的重量冲地后退了几步,来人背着的双肩包硬硬地抵在库尔图瓦的手腕上,脖子上挂着的耳机差点杵到库尔图瓦的下巴。
“早上好,蒂博!”那人搂着库尔图瓦的脖子,粉色的面庞上挂着惬意又有点调皮的笑容。
“……凯文?”库尔图瓦下意识地双手钩住怀中人的腿弯,防止他滑下去跌倒。
“Surprise!”凯文吐舌头,“我还没吃早饭,我猜你也没吃。”
Madrid CET 9:30
这是怎么回事,库尔图瓦一边发愣一边机械性地从冰箱里找出食物,打开灶火的一瞬间,他迟缓的大脑逐渐开始意识到更多的不对劲——这不是他的房子,但很熟悉,他知道每件东西放在哪里,包括打火开关要拧三次,微微下压才能打着火,流理台上的吊柜对他来说有点低,必须得小心躲开才不会碰到头。地板上的花纹实在是过于视觉污染,位置卡在膝盖边上的碗橱,他看也不用看就能摸到想要的那个盘子。
至于这间屋子里最奇怪的事情——凯文,他正靠在旁边的流理台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内容包含但不限于英国的天气,马德里的温度,最近的训练,以及他们不久后的国家队集训地点。
“你还好吧?”凯文用小胡萝卜戳了一下库尔图瓦的腰侧,“你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我没有事,”库尔图瓦迟缓地回答道,凯文停了一下,接着耸耸肩,一边继续咀嚼一边伸出脖子去看煎锅,并及时提醒道,
“煎蛋快糊了。”
他们就站在厨房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后,库尔图瓦弓着背站在对他来说有点窄的盥洗台前冲盘子,凯文无比熟练地接过来用抹布抹干再递还给库尔图瓦,由其放回沥水架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全是些没有意义的内容。
“你发什么愣?”凯文皱着眉头杵了一下神情恍惚的男孩。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库尔图瓦喃喃地盯着凯文说,“这也太不真实了。”
“有什么不真实的?”凯文笑了,“伦敦和马德里又不是地球和外太空。”
Madrid CET 10:20
库尔图瓦走进浴室,他拧开水龙头,瞬间被冷水刺激地浑身打了个颤,大脑随之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被水汽蒸腾的半模糊的镜子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因为湿水而趴下去的黑短发,平整的额头与眼角,尚未深深陷进眉骨的眼睛下挂着两个可观的黑眼圈,上唇和下巴只有微微冒出来的没刮干净的潦草胡渣。库尔图瓦若有所思地裹上毛巾,卫生间门蓦地被推开了,凯文拿着牙刷走了进来。
“你怎么洗这么久?”顶着一张娃娃脸的金发男孩套着一件旧T恤,下摆搭在大腿中间,露出一截黑色的短裤,半干的短发像小刺猬一样站在头顶上,库尔图瓦看着他背对自己低下头去漱口,圆鼓鼓的后脑勺一晃一晃的。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一样……”库尔图瓦依旧自说自话。
“你昨晚干嘛去了?”凯文从镜子里看向状态依旧像梦游的库尔图瓦,神色带上了几分担忧。
凯文觉得蒂博有点不对劲。首先他对着自己一直讲法语,凯文会说法语,但是他们基本很少用法语交流。也许是太累了吧,凯文心想,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蒂博脸上挂着的俩大大的黑眼圈,想起他最近因为比赛表现不好在网络上被球迷攻击,凯文本来想替他说话,但是蒂博一气之下关掉了评论区。本来就不怎么会安慰人的凯文想着自己正好轮休,干脆去找男朋友好了。看样子,年轻的门将果然状态不好。
凯文心中叹气,走上前去抱着男友的腰,仰起脸又问了一遍,“你昨晚上干嘛去了?”
“……我一直在打游戏。”库尔图瓦下意识地回答。
“别想太多,”凯文拉着男友的大手把他往卧室里带,“我陪你好好休息一会吧,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我也挺累的。”
Madrid CET 11:15
库尔图瓦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睡的正香的凯文——他看上去好年轻,脸上浅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肉嘟嘟的嘴唇半张着,浅金色的眼睫毛安静地合在一起,平顺的呼吸声伴随着胸腔有规律的起伏。这场景真的就像做梦一样,库尔图瓦回忆自己记忆中的凯文,他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场景,他们俩和平的甚至有点温馨的待在同一屋檐下,可以这样毫无芥蒂地闲聊,直白地表达亲密和关心。
他怀疑地上下打量着熟睡的凯文,探出手想去抚摸眼前这个人,当他的指腹挨上对方的面颊时,凯文的鼻腔哼出被打扰的音调,睫毛抖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库尔图瓦注意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中午的日光下变得格外的浅,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会,聚焦在自己的脸上,接着凯文露出了一个慵懒地笑容,低声说:“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像是真的。”库尔图瓦认真回答道。
“你今天像是脑子丢在哪了,”凯文说着伸长胳膊搂住男友的脖子,“净说这些怪话。”
“你今年多大了?”库尔图瓦任由他松松地搂着,身体一动不动。
“……21岁,”凯文扬起眉毛,“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库尔图瓦落进枕头中,和凯文面对面看着彼此,他想这应该是一个梦,无比真实,但是又很荒诞,在这个梦里,凯文甜蜜地像一团棉花糖,他不习惯,但是很喜欢。
于是他看向凯文的眼睛,一寸一寸地贴近那张熟悉的像孩子一样的脸,他们鼻尖贴在一起,微微地缠绵地磨蹭着,库尔图瓦侧过脸,凯文已经顺势闭上了眼睛,微微嘟嘴等待迎接亲吻,库尔图瓦瞥到了他红彤彤的耳朵尖,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贴上了凯文的嘴唇。
这个吻轻柔无比,凯文乖乖地张开嘴,舌尖贴上库尔图瓦的探进嘴里的舌头。口腔里的纠缠不紧不慢,他不怎么熟练,但是尽力配合,整齐的齿列控制不住时不时擦过唇舌,但是他总会小心地闪避着,他好认真,投入地享受着这种亲密,库尔图瓦的左手捂着他的后脑,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地施力,不断加深着这个吻,鼻腔中的气息交换在两人面部。
库尔图瓦结束这个吻之前最后轻轻地吮了一口凯文的下嘴唇,金发的男孩缓缓张开眼睛,脸上的红晕依旧,他们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Madrid CET 13:10
寿司外卖送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床上,凯文听见敲门声挣扎着要坐起来,库尔图瓦恶作剧地抓着他的大腿不让他离开。倒霉的外卖员等了足足十五分钟,衣衫不整的房主才姗姗来应门,库尔图瓦大方地给了50%的小费,成功让外卖员喜笑颜开。
他们决定就在床上吃东西,库尔图瓦开了瓶酒,端着桌板装模作样地敲卧室敞开的房门,用西班牙语说客房服务,凯文被他逗笑,倒在床上盖着白被单叫他迅速滚上来。
凯文还不怎么会用筷子,库尔图瓦作势教他,却不停地使坏,看着凯文狼狈的样子,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乐,金发男孩最后干脆徒手捏起寿司往嘴里送,结果可能是山葵酱粘在了上颚,他强忍着吞下食物,眼泪差点被呛出来,库尔图瓦好笑地递上杯子,可能是笑得太夸张,被凯文不依不饶地捶了几下。
他们吃饱喝足后继续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聊天,中途库尔图瓦去厨房又拿了一瓶伏特加出来,凯文已经有点晕乎乎了,脸上的红晕几乎无法褪去,眼神也泛着水光,脸上保持着笑眯眯傻乎乎的表情,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要满上。
库尔图瓦仰躺在床上,凯文则把脚搭在床头,两个人头对头贴着耳朵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库尔图瓦提起他们小时候的聚会,那时候他们刚进一线队,还不到能喝酒的年龄,别人都在用酒精碰杯,只有他俩碰的杯子里装的是苏打水或者雪碧,他问凯文还记不记得大卫给凯文起了雪碧的外号。
凯文嘻嘻地笑了几声说,你真是喝多了,说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事。
库尔图瓦坚持这事是真的,甚至作势要取出手机给凯文看那时候的照片。凯文抿了一口伏特加,大着舌头说,你把谁记成我了,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喝酒了。
库尔图瓦没有足够冷静的脑细胞纠结这个问题,他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起其他亨克时代的事情,凯文嗯嗯啊啊地回应了几句,转移话题问起他在这边的情况。库尔图瓦简单说了几句还算顺利,凯文半闭着眼睛低声说,“蒂博,一时的失败不能决定一切。你很强,你能做到一切,无论别人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那个蒂博。”
这番话说罢,两个人安静了几分钟,卧室里只有轻重交替的呼吸声,库尔图瓦平静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去蹭凯文的脸,两个人以这种诡异的鼻子挨着下巴的方式接起吻来。
五月的马德里,午后的阳光虽然灿烂,但是热度并不灼人,玻璃纱帘只能隐约掩住室外的喧嚣,但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扰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Madrid CET 17:30
凯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库尔图瓦正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上依然很糟,眼下的青黑不仅丝毫没能褪去,反而像是加重了一点,凯文伸了个懒腰关切地问:“你没睡觉?你睡不着吗?”
“我不想睡。”库尔图瓦强打精神,他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胃有点不舒服,凯文看他捂着侧肋,爬起来去拉床边的抽屉找药。
“你要实在难受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凯文递上水瓶,“我看你的脸色是真的很差。”
“明天再说,”库尔图瓦白着脸微笑,“我不想浪费今天,你不是凌晨的飞机吗?”
凯文有点害羞,蹲下身把脸放在男友的膝上,认真地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我只要有空就过来,你有空也回伦敦找我嘛……”
“我去,我会去的,”库尔图瓦重复说,“我总会去找你的。”
“那我们说定了?”
库尔图瓦点点头,迎上凯文的嘴唇,双手顺势抱上怀中的男孩,加深了这个吻。
Madrid CET 19:30
晚餐因为库尔图瓦身体不适仍旧点了外卖,凯文在广告单上挑挑拣拣,最后给自己点了披萨,为库尔图瓦点了罗宋汤。他们吃饱喝足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游戏,库尔图瓦又提起凯文寄宿在亨克自己亲戚家的事,忙着瞄准射击点的凯文想也不想地说他又记忆错乱了。
库尔图瓦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手上则接着继续击打着游戏按键。一局结束,库尔图瓦按亮手机屏幕确认时间,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蹦了出来,库尔图瓦看到发信人的名字,瞳孔缩了一下,面上则若无其事,淡定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凯文并没有很长的假期,他昨晚上临时订票,今天晚上就要离开,库尔图瓦是他飞过来的唯一理由。因此他们默契地贴在一起不愿意离开彼此,库尔图瓦倒垃圾凯文都要跟在他屁股后边亦步亦趋。
库尔图瓦越看他这个样子越喜爱,俩人走到楼下时,他突然嚯地抱起金发男孩,凯文惊叫一声搂住男友的脖子,库尔图瓦给他盖上卫衣的帽子,三步并两步地往家里跑,凯文脸贴着他的脖子不肯抬头,一叠声地叫他把自己放下来。电梯门打开后,两个人看到有陌生人在场立刻闭紧了嘴巴,凯文跳落在地上干咳两声,从库尔图瓦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后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Madrid CET 23:30
凯文盘腿坐在床上看库尔图瓦帮自己整理为数不多的行李,他只带了一个背包,库尔图瓦把他替换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即将到来的离别让他们难以抑制地陷入了莫名的伤感中,凯文晃了晃头,心想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库尔图瓦拉上背包拉链坐回到凯文旁边,侧过头枕在金发男孩的肩上,低声地说,“谢谢你,凯文。”
他们在玄关道别,凯文不让库尔图瓦送自己去机场,那对他来说更不容易。他们从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废话说起,凯文蹲下去勾上鞋子,在所有关心的话语说尽了以后,沉默再次袭来,两个人都有些红了眼圈,凯文看着库尔图瓦憔悴的脸不由自主地踮着脚去亲吻自己的男友,他们在玄关亲吻地难解难分,最后是库尔图瓦抚摸着金发男孩的后背,不断地低声劝慰着。
凯文乘坐的车尾灯消失在街口时,库尔图瓦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查看,又是刚才那个人。
——Necesitamos hablar.
Madrid CET 23:50
库尔图瓦坐在电脑前输入了自己想要查询的内容,桌面上摆着的电子钟泛着绿莹莹的微光,读秒的频率仿佛正在发出机械的滴答声,库尔图瓦在跳出的页面中屏住了呼吸。
原来竟然是这样,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怪不得凯文对自己的态度如此诡异,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从未在亨克相识,凯文14岁跟着父母搬回了英国,从此在英国走上了职业道路,他那么优秀,一直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维基百科显示,拥有英国和比利时双重国籍的凯文在18岁时选择了为比利时国家队效力,他们从那时才真正认识彼此。
库尔图瓦的电脑里按照他的习惯严格命名分类的照片忠实地记录了他们从陌生人到朋友再到关系非同一般的过程,躺在邮箱里的那一封封来自凯文的邮件诚实地诉说着他们怎么样了解和信任彼此,相约在英超见面,他们互相鼓励,交流着生活中的烦恼。
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相爱。
库尔图瓦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勉强起来,接着迅速抽出手机,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解锁屏幕,一个接一接地卸载软件,删除好友,取消关注,挨个拉黑那些私信栏里的账号。
他太专心了,没意识到自己突然的耳鸣。一块墙皮掉在他的手边,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见天花板龟裂出明显的裂缝,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电子钟在走到零点后突然开始快速的变化数字,时间仿佛在一瞬间按下了数倍加速键,库尔图瓦眼睁睁看着电脑屏幕变幻出一堆乱码,一个接一个的弹窗跳出来,标题触目惊心:
切尔西队内秘密情人?
私生子
比利时国家队恋人?
内讧
背叛
出售
自传
踢爆前男友
狼堡的国王
最佳新人
……
时间飞快地向前跑,天花板无声的龟裂延续到了墙壁,库尔图瓦发现手机的通讯录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玛尔塔
艾米莉
阿尔巴
丽兹
梅卡
……
库尔图瓦阻止不了这一切,彻底变黑的电脑屏幕映出一张鬼魅一样的脸,他的额头布满冷汗,眼窝因为青黑显得越发深沉可怖,他气喘如牛。
命运和难以抵挡的困倦像一根大棒子狠狠地给了库尔图瓦一下,他倒在地毯上蜷缩着身体,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