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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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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14
Words:
7,644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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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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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双杰】如血如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上午十点四十分,他们是火锅店第一对客人。一松手,风把门砰地关上,像一记耳光干净利落地打散了店员们的闲谈。江澄随意指了一个套餐,和魏无羡一起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等待牛油化开的时间里,魏无羡支着下巴,扭头看着窗外的树木和行人。室内近乎全然的安静。

江澄轻咳一声,道:“能吃辣么?”

魏无羡把头转过来,是一张熟悉的鲜活笑脸:“我不能吃辣?开什么玩笑。”

江澄也笑起来,抬抬下巴。魏无羡了然地摸摸嘴唇:“没事,不耽误。”他眼神落在面前的鸳鸯锅上,笑意深落在眼睛里:“不是讨厌蘑菇吗?”

江澄轻轻皱起眉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天真:“讨厌。番茄汤底更讨厌。”就算吃鸳鸯锅,也得是特辣和爆辣鸳鸯。江澄又瞥了一眼魏无羡下唇中间崭新的伤口,发现他嘴唇干得厉害。

沉默到牛油滚开,江澄把一盘肥牛下进去,魏无羡还在看窗外。江澄只好无比老套地开场:“最近怎么样?做什么工作呢。”

魏无羡愣愣地看了他几秒,道:“自媒体记者,算自由职业吧。你呢?”

“在辅导班做数学老师。”

魏无羡更明显地惊讶着,而后心有戚戚地点头:“挺好,挺好,子承父业。”他端起茶杯握在手心:“叔叔阿姨还好吗?”

江澄搅动辣锅的筷子没停:“我妈离婚了。”筷子上沾了一层红油,他抽出来放到一边,看到魏无羡低下头,头顶一个安静的发旋,蒸腾的热气熏着双眼。

“你妈呢,身体还好吧?”

魏无羡嗯了一声,抬头笑笑。江澄招呼他吃肉,他拿起筷子,仍是心不在焉似的。雾气笼在目前,江澄看不真切,总觉得魏无羡跟他印象中大不一样了,可是仔细看看,好像又全是过去的影子,不知怎么拼出个似是而非的模样来。

江澄继续找话题:“你呢,成家了吗?”

魏无羡的笑骤然露出一个更大的弧度,目光仍在辣汤里,半天夹起一块肉:“没。你呢?”

江澄摇头:“我也没。我妈总催我去相亲,烦得很。简直想告诉她我喜欢男的,彻底省了这回事。”

魏无羡笑了两声:“别逗了,你直得不能再直了,小江澄。”

江澄皱着鼻子笑起来:“我不小了。”这句称呼化在空气里,如同酒精进入血液,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暖融融的。“时间过得真快,魏无羡,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老上我们家来,三天一小住,五天一大住,东西随便扔,袜子随便穿,天天早上抢面包吃。”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不喜欢吃面包边,每次都撕给我,还怕虞阿姨看到。”

江澄遮羞似的吃了两片沾满了干料的肉,又把一盘鸭血下进翻滚的辣锅里,旁边的菌汤锅底徒劳地涌上来几片蘑菇,连沸腾都沸腾得温吞。嚼完了,他继续回忆,筷子尖在干料碟里画着圈,像是树枝在沙地上涂鸦:“我姐总是说,你嘴里塞得满满的样子跟小松鼠似的。她老是怕你吃不饱,每次去超市都要带上一袋曲奇,说你爱吃。我妈其实也喜欢吃,但她说怕长胖,每次都特矜持。有次我爸看见她拿着袋子闻味儿,捡里面的渣渣吃,那叫一个可怜……”

魏无羡微笑着听,把娃娃菜叶下进菌菇汤里。那些叶片越是嫩的越皱巴,像是愁苦都逆流回了年幼的时候。

“然后我爸就劝她,你也不胖啊,何必还要减呢,放轻松,你看人家藏色,比生孩子前也胖了些,也没这么纠结啊。我妈最烦他这副慢慢悠悠让人放轻松的样子,两个人就吵。小时候讨厌死了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吵,后来家里安静了,反而不习惯了。我妈也不习惯。我问过她后不后悔跟我爸离婚,她说不后悔。我知道她不是嘴硬……她放不下,我爸也是。可是你知道吗魏无羡,”江澄看见魏无羡夹起来的鱼丸掉进了菌汤锅底里,一团红云漂起来,“我放下了。”

魏无羡伸筷子进去捞,捞上来一堆枣子桂圆蘑菇片,鱼丸像是掉进了黑洞。也许是蒸汽灼人,魏无羡的手往后缩了好几次,几乎颤抖起来。他的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新愈的疤痕,细细的好似一条银蛇。

江澄把漏勺沉下去,救上来恢复白净的鱼丸。魏无羡把它夹走,抬起脸来,露出一张如常的微笑的脸。

江澄默默松了口气:“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在哪个城市?这次来成都是为了工作么?”

魏无羡点点头:“是工作。平时我在宜昌比较多。你呢?”

“我两年前跟我妈一块搬回眉山的,之前一直在武汉。这两天到成都来参加个培训,后天就走。我妈刚退休就说武汉那鬼地方她一天也不想再呆,相亲市场全是歪瓜裂枣,满心打着算盘要给我找个四川妹儿。我看在她年纪大了的份儿上,不跟她计较,眉山也确实安逸。”

“嗯,挺好的。人都说少不入蜀,老不离川,何况虞阿姨本就是这里人。”

“我记得你老家就在宜昌,小时候我爸带我们去泡过温泉。”

魏无羡脸上的笑也是温漾漾的:“巧了,我上个月刚去泡过。”

江澄挑眉:“大夏天的——约了女孩子?”

魏无羡失笑:“哪儿啊,陪客户去的。”

“自媒体的客户?哦,甲方爸爸?”

魏无羡几乎宠溺地看着他:“算是吧。”

就在这种时候,江澄觉得有些脸上发热。十几年里,他们几天的年龄差好像悄悄通胀了几十倍,魏无羡居然变得这么成熟稳重,可他自己好像还是傻愣愣的。

“哎,你做哪个平台的自媒体啊?公众号?快让我关注一下。”

魏无羡摸摸鼻子:“别别别,太羞耻了。”

“这有什么好羞的,本来就很多人看,说不定我早就关注了。”

小时候,江澄可难得看到魏无羡害羞,因此他几乎是直勾勾地欣赏着魏无羡的窘况。魏无羡眼睛亮亮的,目光下垂,手指欲盖弥彰地挡在鼻梁前面。

“那可不一样,你能和别人一样么?自己写的东西,外人怎么看也无所谓。”

这话好像埋着许多亲密的暗示,不及江澄细细品味,已经吞下了肚,烫得他把话都秃噜出来了:“我理解。刚才……实在没想到会遇到你。”

魏无羡倒是坦荡地看过来:“我也没想到。”他笑了,“不过也不奇怪,你小时候就挺s的。”

江澄不甘示弱,但小时候的魏无羡可一点儿做m的潜质都没有。他想起那时候魏无羡的张狂劲儿,简直比姐夫金孔雀也不逊色。

“好吧,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江澄打量着他,有些小心地道,“你怎么会……怎么会喜欢这个的?”

魏无羡歪着头:“因为挺刺激的?解压嘛,做自媒体的压力都大。”

有一瞬间,江澄怀疑他在扯谎。魏无羡从小撒谎不眨眼,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挨打怎么会解压?要我会压力更大,搞不好忍不住把对方反过来给揍了。”

魏无羡笑得像小猪哼哼:“所以你不是m嘛,你要是成了m我当场咬舌自尽。”

江澄也笑,笑了又忍不住道:“魏婴,别逼自己太狠了……注意安全。”话头转得太快,几乎咬了舌尖。江澄对自己默念,时过境迁,从前再怎么亲密,岁数也翻了一番了,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何况魏无羡看起来精神不错,也许真的只是爱好,只是解压而已。

心里一松,江澄继续道:“这年头,找个能长期纯实践的太难了,比相亲还难。我本来只在小圈里找,可是男被太少了,找男主的男被更少,一个顺眼的屁股可遇不可求。”说完了,又觉得唐突,埋头夹起一块鸭血,被烫得一抖。

魏无羡笑得眼睛弯弯,端起啤酒:“不知道什么样的屁股能入得了小江澄的眼呢?”

江澄迎着他的目光看上去,刚被烫的一下马上就忘了疼:“你的就不错。”

魏无羡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一口啤酒差点呛住。不过他脸皮一直挺厚,很快神色如常:“那就合作愉快了,小江澄。”

江澄勾起一个坏笑:“以后叫我江老师。”

 

2

下一次见面来得很快,就在隔天中午,魏无羡没叫他江老师,两个人也没“合作”。他们都顾不上。虞紫鸢突发中风住院,江澄心里一慌,不知怎么就给魏无羡发了消息。上次吃完火锅,两人心照不宣,没存彼此的电话。江澄离开qq界面,还担心魏无羡刚实践完,可能短期不会登录,没想到魏无羡几乎秒回:我马上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是加了速。虞紫鸢的情况不大好,江澄请了长假陪护,寸步不离地守着。病人胃口很差,情绪也不稳定。那么雷厉风行一个人,突然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实在也是个很大的打击。现在,她话也说不大利索,总是一句话嗫嚅半天,自己都觉得烦躁,手心里全是自己的指甲印。

有一次,江澄出去抽根烟,魏无羡替他盯了一会儿。江澄心中愁闷,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点,回来就看到虞紫鸢在病床上手脚并用地挣扎着,魏无羡死死按着她,嘴里劝着什么。江澄脑袋里嗡得一下,赶紧上去拉开魏无羡,却看到母亲手中紧紧握着一只水果刀,上面还带着血迹。

江澄大骇,魏无羡按铃喊来的护士及时赶到,三人一起才按住了虞紫鸢。魏无羡把水果刀抽出来,两人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在虞紫鸢身上发现伤口。江澄无措地看了一眼魏无羡,他的目光落进一双无限悲悯的眼睛里,左眼下面一道刀痕,从鼻梁横越脸颊,血缓慢涌出,红色凸出的一道好像在将伤口慢慢拓宽。

魏无羡的眼睛变得惊讶,他握住江澄的手,手掌瘦削而温暖:“别慌,虞阿姨突然遭此变故,心里一时难以接受,才会这么激动。而且前两天我没在跟前,她突然看见我,可能吓着了……医生要来了,平静一下,问问阿姨的状态,该怎么办。”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过江澄的眼角,江澄这才察觉自己哭了。

“我没事,麻烦你了,你……要不先回去吧。”

魏无羡迟疑一下,点头道:“好。有事打我电话。”说着递给他一张纸片,又握了握他的手,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出去好远,江澄才低头看那张纸。那是一张名片,纯白的底上只印着魏无羡的名字和电话,再加一个括号,写着“微信同号”。江澄先存了号码,又加微信。魏无羡的微信名就是他的名字,头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3

江澄给魏无羡打电话是四个月之后的某日,零点二十五分。母亲刚刚停止了呼吸,按照她的意愿,最后没进ICU,也没有抢救。江澄瘫坐在椅子上,医生护士们说的话,都要过好久才能理解,理解了,也很难作出反应。他盯着墙上的挂钟,五分钟零七秒后,魏无羡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径直走进来拥抱江澄,皮夹克上是沉睡的冷硬的风,挡住他躯体的温暖。江澄想听清他说话,努力了半晌,才发觉自己自从被揽进怀里就在嘶声哭泣。在他喊了一声哥之后,魏无羡抱得更用力了,他的呼吸也泄露着痛苦的余音。

人死如灯灭,为了那一缕青烟能顺利高登极乐,被抛下的人们就不得不收起悲痛,为一系列约定俗成的仪式忙乱起来。魏无羡联系了丧葬服务和殡仪馆,两人看着丧葬服务的大姐给虞阿姨比划着各种样式、各种颜色的寿衣,江澄在一堆荧光红绿里选了一件深绛底银色花纹的唐装。两人跟着将遗体寄存到殡仪馆,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魏无羡把江澄从驾驶座换出来,开车把他送回了家,又把人押到床上休息。江澄闭着眼,拉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魏无羡只好在他身边躺下,时隔多年挤在一张床上,互相闭着眼睛装作睡着。江澄数着魏无羡的呼吸,勉强合了半个多小时的眼。

醒来时,他闻到一阵火腿煎蛋的香气。循着味道来到厨房,魏无羡站在灶台边,回过头来对他道:“时候还早,先洗脸吃饭吧。”

江澄呆呆地道:“我得通知……亲戚朋友,还要布置灵堂,丧葬服务那边什么时候来人?”

魏无羡推着他到卫生间:“他们七点半来,现在才六点,亲戚朋友还没睡醒,先吃饭再通知也不迟。”

江澄拿着牙刷站在水池边发呆,魏无羡把牙膏给他挤好,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要我帮你刷么,小江澄?”

江澄翻个有气无力的白眼,勉强找回身体控制权,把魏无羡推出卫生间。

早餐是牛奶和吐司夹火腿煎蛋,江澄那份没有面包边。吃了饭,江澄开始给母亲那边的亲戚们打电话,跟她退休前公司的人事部门联系,还有她跳舞种花以及给江澄相亲认识的姐妹们,从前的同事们。他的哽咽逐渐平复,病因和死亡时间的描述也越说越顺,只不敢拨通江枫眠和金子轩的电话。最后只是给父亲发了个短信,两三句话说清楚死亡时间、葬礼地点和出殡日期,然后将屏幕按灭。

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才发觉丧葬服务的人已经来了。魏无羡正在指挥下挪开家具、打扫地面,袖子高高撸起,露出精瘦的、小麦色的手臂。江澄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儿时,班里大扫除的时候,魏婴也是这样把袖子撸得老高,校服褂子敞着怀。江澄笑他这幅样子像个混组织的街溜子,魏婴不以为意,潇洒地把头发往后一捋,说,那我也是最帅的街溜子。

街溜子的回忆被丧葬服务的人打断,他们捧着用昨晚从江澄那要来的电子照片做的遗像,拿着印着挽联的黑布,问江澄供桌靠哪面墙摆。一面墙堆着电视柜,许多电线绕来绕去,不好挪。一面墙有点窄,剩下宽的那面窗户透光,需要拿报纸糊住。江澄按着额角还没说话,魏无羡已经拿着黑布在一宽一窄两面墙上比划,发现窗户太大,黑布遮不全,还是窄墙合适。于是众人开始动手布置。收拾好了灵堂,丧葬服务的人又指示魏无羡去买供品:烧饼,水果,点心,烧饼要圆的,香蕉要带青色的,点心要大个的、完整的、老式的,还要招待吊唁来宾亲友的烟酒、矿泉水、一次性水杯。魏无羡在手机备忘录上列出清单,跟江澄打了招呼就出了门。

门大开着,冷空气灌进来。

江澄点了一支烟,靠在门边看着遗像中黑白色的母亲。虞紫鸢病重时,他没有提前备好寿衣、遗像等物,都是临时联系丧葬服务的人做的。相框尺寸还没他的笔记本电脑大,摆在桌上看着格外小。虞紫鸢不爱照相,照片是很久以前全家福上截下来的,那时候江澄只有十二岁。完整的照片里,虞紫鸢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紧紧挨着江枫眠站着。江枫眠很瘦,穿着驼色的西装背心,身前是刚上大二的江厌离。江厌离那时候被男朋友怂恿,去烫了头发,虞紫鸢直呼老气,化了妆带了首饰却显出复古美。她直视镜头笑得甜蜜,因为镜头另一边是金子轩。江澄记得,那时候他不喜欢这个自称要做他姐夫的人,觉得他臭屁又骄傲。魏婴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金孔雀,他也跟着叫,金子轩听见了也不生气,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正想到这里,金子轩就走了进来。孔雀羽毛黯淡,头颅微低,在遗像前鞠躬后,走到江澄身边,问他要了支烟。

“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江澄避免跟他对视,深吸了一口:“以为你不在市里。”

金子轩盯着他:“什么时候住的院?”

“去年九月。”

“九月?住了四个多月?”

“嗯。”

金子轩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气流把蓝色烟雾急速吹散,江澄盯着那缕烟,轻声道:“姐夫,我妈不让我跟你说。”

金子轩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装腔作势的气愤:“多少年了,还把我当外人?”

江澄轻轻一笑:“别说你了姐夫,我妈恨不得连我也瞒着。”

金子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江澄听见他小心翼翼抽了下鼻子。江澄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金子轩气急败坏,嘟囔着进了屋,江澄索性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下,看到魏无羡三两步奔上楼,也没伸手擦掉。

魏无羡给他擦了。他手指上是被超市袋子勒出来的红印,和银色小蛇交叉。江澄握住他的手指,拼命忍住了没有吻上去。可能是怕母亲看见,他事后回想,并深深悔恨。

金子轩擦干了鼻涕眼泪,又是一条好汉。他从里屋转出来,正跟门口的魏无羡打了个照面。

落单的孔雀没了华彩,战斗力仍在。他低吼一声,冲过去摁着魏无羡的肩顶在对门邻居的防盗门上,两拳将人揍倒,又两脚将人踢下半层楼。魏无羡骨碌碌滚下去,摔在来吊唁的宾客脚下,引发一阵尖叫。江澄听见咚得一声,恍然冲出门,不觉绊了一跤,在自家门前双膝跪地,磕破了膝盖。现在他无比庆幸,没有把供桌靠着带窗户正对大门的墙摆,不然母亲又要嫌弃他慌慌忙忙,没个稳重样子了。

黑白两色的虞紫鸢在静静微笑。

 

4

魏无羡醒来后,看到温宁一脸关切,正盯着他看。他捂着心脏叹口气:“没个好歹也要被你吓出个好歹。”

温宁道:“没事魏哥,这次只是轻微脑震荡。”

魏无羡嗯了一声,环顾四周。

“我跟小江哥说一声?”

魏无羡半晌才道:“我跟他说吧。”说罢,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里置顶的一个狗狗傻笑的头像,慢慢打字:我没事,对不起啊,没帮上忙。

删掉,重新写:我没事,你不用来看我,这两天辛苦你

删掉,重新写:我没事,别太辛苦了,

全部删掉,魏无羡盯着加好友市江澄发来的孤零零的一条信息“我是江澄”读了好几遍,对着那个傻乎乎的狗狗笑容默念自己的回复:我是魏无羡,有事就打我电话。

电话马上来了。魏无羡接起来,一个女声带着杂音:“小魏,今天下午能去吗?家属联系我说老爷子状态特别差,睡也不能睡了,总是说胡话。儿子早上回重庆上班了,家里老太太不能没人看着,闺女必须得回去,急的不行了一直催我,你的事儿忙完了没有?”

魏无羡清清嗓子:“张姐,我——”

温宁拿走了手机:“张姐,我是温宁。嗯,对,是这样张姐,魏哥去不了,他脑震荡了,我替他吧,还是十三楼最里面左边病房的老人?好,好,你发我微信,好的,麻烦你了张姐,嗯,我找人来看着魏哥,没事没事,中午就能到,好的,再见。”

他一挂电话,魏无羡马上道:“别找江澄,他妈妈去世了。”

温宁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道:“放心,我知道。”

“那你……不会要找你姐吧?”

温宁笑了笑,对电话那边道:“姐,魏哥脑震荡了,你能来么?”

魏无羡忙手舞足蹈地打手势,温宁赶紧按着他:“好,我把位置发你,拜拜。”

魏无羡生无可恋:“脑震荡我躺着就行了,吃饭上厕所也不用人帮,你叫她过来干嘛?”

温宁叹气:“我姐让我有关你身体的一切状况都要汇报,都脑震荡了我怎么能瞒着呢。”他瞅着魏无羡表情,“你跟小江哥,怎么碰见的?”

魏无羡也叹气:“说来话长,我懒得说。”他沉默片刻,道:“你去李大爷那吧,李姐肯定急坏了,让她早点回家。”

温宁带了愁容:“上次我找你的时候,见李大爷精神还好,都能吃下两三口饭了,白天还拿着手机听戏。”

“嗯,前段时间是有好转。昨天……前天,就又不太好。医生说,随时有可能心脏骤停。我看这样子,也就两三天的事了。”

一阵沉默后,温宁道:“魏哥,这次你好了之后,多休息一段时间吧。我做了两年多,勉强有你一半的经历,就已经知道病人是陪护不完的。没有你,还有我,还有别人,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魏无羡笑:“你太紧张了,我没事。这次是不小心摔了,跟那个没关系。”

过了很久,温宁好像不想被他听到似的,低声道了句歉。魏无羡也好像真的没听见,他扭着头看着窗外一株枯木,想起那个最后一片叶子的故事。屋里的灯透过窗户叠在弯曲的树影上,好像枝桠半截一颗冰冷的心脏。

虞紫鸢在遗像里的样子是那么熟悉,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闭上眼,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和江澄在院子里上蹿下跳,虞紫鸢站在楼上阳台往下看,总能正好看到江澄摔得满身土的瞬间。到暮色四合,各家窗户都开始飘起饭菜香时,她的声音就穿透整个院子:“江澄!吃饭!”江澄再舍不得回家时,他姐姐就会下来催他,冬天夏天,她总爱穿裙子,紫色的纱裙,驼色的背带裙,长发束成马尾,从右边肩膀垂下来。

那年他上高一,和江澄一样被关在学校封闭式管理。每到周末的饭点,许多学生都在栅栏周围接受父母的周济。母亲病着,魏无羡从不让她来给送饭,但他也能享受一周一到两次的小灶饭菜。江厌离来看弟弟,一定不会少了他的,每次来必带一包曲奇,单独给他。江厌离袅袅婷婷的身姿在栅栏外亦是一道风景。他记得和江澄并排在栅栏边狼吞虎咽时,江澄曾对姐姐抱怨过,魏无羡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多管闲事。年级里有个学生被一伙校霸欺负,他看不过,非要出头,把那伙人整了一顿。魏无羡一边扒饭一边嗤道:“你不是也很气不过,说太过分了嘛?哥替你出气了!”

那是暑假快结束的八月底。

魏无羡眼前闪过她那天穿的浅绿色格纹短裙,白色带蕾丝的过膝长袜,系着浅绿色领结的白衬衫,搭配一条墨绿色的发带,耳环是圆圆带露珠的荷叶形状。那天她和男朋友约会回到公司宿舍,本想直接卸妆睡觉,但是室友痛经,晚饭没吃饿得头晕,大夏天的闷在被子里窝出一身冷汗热汗,央她去外面的便利店买袋面包,如果药店还开着就帮她再带包止痛药。江厌离出门一个半小时还没回来,室友小睡一觉又痛醒,又等了一会儿,还不回来,室友也慌了,忍着痛敲开了保安室的门。

她一夜未回。室友报了警,联系了虞紫鸢和江枫眠,二人也出门去找,江澄看家。他怕极了,给魏婴家打电话,央求藏色阿姨允许魏婴过去陪他。魏婴去了,他赶到时江澄正在听电话,是江枫眠打来的,让他去魏婴家过夜。他哭着问父亲姐姐找到了吗,父亲沉默了一瞬,让他别怕。

江澄再见到姐姐时,她穿着生前最爱的香芋紫长袖连衣裙,长发束成马尾,从右侧肩膀垂下来。魏婴被母亲牵着,站在后排,只能对着电子屏上的遗像流泪。那张照片就是她遇害当天和男朋友约会时男朋友拉着她去照相馆照的,据说是浅绿色格纹短裙,白衬衫,浅绿领结,白色长袜,墨绿色发带,小小的荷叶耳钉。

魏无羡记得,母亲后来再没有穿过紫色和格纹的衣服。母亲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他在家里翻找可做遗像的照片,找到一张母亲和父亲的合照。他们并肩站着,母亲穿着一身格纹的连衣裙。

魏无羡闭着眼,呼吸平稳。他听见温宁出了病房,门轻轻碰住。眼前,江厌离的模样开始变化。血色染红了袜筒,衬衣扣子全部崩掉,格纹裙子掀起来,露出满是淤青的大腿。魏无羡咬着牙,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眼前开始出现幻想出的画面,自己好像化身那些畜生,扑在江澄亲爱的姐姐身上。手里一把沾血的水果刀,疯狂挥舞着,也不知是朝向那群男人还是江厌离,又或者是他自己。

江澄,江澄。江澄的脸开始出现,可爱的,羞涩的,鲜活的,流泪的。他听见江澄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了眼睛。

 

5

江澄后来又跟魏无羡实践了几次。魏无羡不肯脱衣服,虽然江澄在魏无羡滚下楼梯昏迷的时候已经看见过了。最后一次实践,江澄捏着数据线抽不下去,眼泪流了一脸。魏无羡回过身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江澄哭着说:“魏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魏无羡给他擦眼泪:“嗯,你别哭。江澄,你别哭。”

江澄说不出话来了,他觉得自己死死抓着一根数据线掉眼泪的样子太滑稽。魏无羡就比他高那么一点,此刻却像一座山站在他面前,江澄几乎不敢抬脸。

“你想太多了,小江澄。是我不好,以后不约你了,你别哭了行吗?”

“也不许约别人!”江澄听着自己的哭腔,不知道是难过更甚还是丢脸更甚。

魏无羡轻笑:“激动什么,实践而已,你以为约什么?”

江澄猛然抬眼看他,咬着嘴唇。魏无羡目光颤抖了一下,认输似的道:“好,好,我答应。”

和第一次一样,他们没实践成,而是一起吃了火锅。这次是九宫格辣锅,他们吃完了一份三人套餐,还逛到小吃街,分了一碗冰粉、一根糖葫芦,一份桂花糍粑,兴尽而返。临别前,江澄对魏无羡说,下次见面,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魏无羡说好。

 

END

 

彩蛋:
1.江澄想告诉魏无羡的事:他搬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旧课本里夹了一本魏无羡的课本,里面有一封魏婴写给小江澄的情书。还能看出曾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痕迹。
2.魏无羡父母曾是病友,魏长泽在小魏四岁的时候病逝,藏色后来也死于同一种病,小魏自己也是。

Notes:

《如雪如山》中的一篇诱发,有一些细节写到后面懒得交代了,可能后面会继续拖拖拉拉出续集,也可能直接烂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