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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士很少一个人留在船上。
寻光号抵达最新的这个太空站时引起不小骚动,但他们在新宇宙(一个新宇宙!)的旅程才只有几个月。看起来他们已经打响了“英勇的跨宇宙冒险队”的名声,太空站隆重欢迎了来客。
登上朝圣者6号时,补天士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招待,而且坦率讲早该有这个待遇了。或许是因为寻光号一直待在新宇宙的犄角旮旯里,也可能是他们没能很好地解释清楚什么叫“我们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迄今为止他们碰上的大多数生命体对他们兴致缺缺,补天士表示非常不解。毕竟,你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和其他宇宙的生物接触诶!好吧,作为异界旅者,他倒是随时都有这种机会,但这个宇宙的原住民应该十分激动才对。直到下了寻光号登上这个太空站,他们终于看见该有的反应了!
只是对面激动的点不在于欢迎跨宇宙英雄们;甚至这份激动完全是负面的。他们更关心寻光号。具体地说,这艘星舰怎么还没爆炸。
数周前,感知器做好了处理新宇宙中各种语言的翻译程序,但它还不能很快地解译一种新语言。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跟上一直等着的大型多毛哺乳动物族的话。令人担忧的是,对方不停重复的第一个喉音是“危险”。等到最后这个陌生种族深沉的嗓音开始组成更清楚的句子时,他们自我介绍说是达特人(Dartet),然后描述了“危险”指什么。
补天士很高兴感知器、小诸葛和诺蒂卡都在场。他们有实力挺过达特人解释这艘船出了什么问题的理论风暴。从补天士能理解的信息来看,寻光号堆积了某种潜在性不稳定粒子?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来自之前的宇宙?罪魁祸首是跨宇宙跃迁和量子发动机,而“五夸克”这词出现了很多次,这点他还是很懂的。
一番讨论后,科学组最终赞同这种粒子堆积的理论性存在。“坦白说,”感知器说道,“我不觉得这会对船构成什么严重威胁。但他们提出的危险性的确有可能是正确的。”
至于解决办法?显然,用某种净化波束扫描寻光号全舰就行——分解掉那些顽皮的爆炸粒子。出于善意和避免爆炸带来的利益损失,达特人甚至愿意免费帮忙。
“但所有人必须下船。”其中一个达特人严肃地说。他和其他同族一样高大,鉴于同伴们对其毕恭毕敬的态度和他手臂上挂着的大量珠宝,他似乎是个领导者。“波束对所有有机生命体是致命的。”
“哎呀,那我们就没事啦!”补天士回道。“我们不是——”
“所有生命体都会被波束熔化。”达特人打断补天士。显然,他惯于让别人马上执行自己的指令,不得质疑。“所有人必须下船。”
最终,威震天在下船后得知了情况,米尼莫斯半信半疑地负手站在他身旁。他们讨论达特人的提议时,补天士注意到米尼莫斯没穿任何装甲,这可真罕见。
虽然他穿通天晓装甲的次数比起以往少了很多,但米尼莫斯大多数时间都穿着第二套中型装甲,尤其是下船的时候。补天士只能推测他并没打算真的下船,至少现在没有。在一堆和补天士差不多高的达特人的簇拥下,他被衬得更瘦小了。就有机体而言达特人的体型算得上巨大,不过他们很礼貌地为舰长们留下商议空间。
补天士解释道他很怀疑波束真能给他们带来任何伤害,事实上这是所有指挥层人员和科学单位的共识,不过大伙貌似都愿意迁就下这些达特人,对方的好心可能阻止了寻光号落到爆炸的下场。或者说,补天士愿意迁就他们。也不完全如此。因为他现在还在船上。
至于原因么,有人告诉漂移空间站上有一处专授剑术的道场,他邀请补天士一同去看看,这些时日漂移一直在陪救护车,补天士很难有机会和剑士一起玩,然后……然后补天士没带他的训练剑。他本可以借一把漂移的剑,或者用道场提供的剑,可他更想用自己的,而且舰长并不认为所谓的致命波束会有什么危险,回去拿也用不了太久。所以他又溜回船上。
事实证明这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达特人用防爆门和力场封锁了寻光号的停泊区,防止有人接触到净化波束。他幸运地在防爆门一侧发现一个更小的出口,大概是为太空站里体型更小的有机体工作人员准备的。而且喜上加喜的是,它已经被强行打开了。有人破坏了门禁,还掰坏了部分门把手。作为一位从不忽视好运降临的人,补天士拉开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挤了进去。这道门很窄,他不得不蹲下找角度进去,不过只要肩膀进去了,剩下的机体部分扭一扭也还行。
接着就只有溜上船的问题了,说实在的,如果没办法偷偷上自己的船那他算哪门子舰长?仅仅片刻功夫补天士就爬上一块检修舱板进入船内。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待在船里。和往常比,空荡荡的寻光号非常不同,断电时更是如此,在走廊徘徊的舰长想到。大多数时候,船员们不会同时全部下船去星球上(或者太空站,依情况而定)。通常你可以听见从背离记传出的喧闹声在走廊里回响,以及举行比赛(绝对违规,但至少得到了某些指挥层的默许鼓励)时引擎轰转的声音。现在,万籁俱寂里唯有门厅地板上的应急灯带亮着,寻光号仿佛被抛弃般。抑或是说像一座坟墓。事实上,这令补天士思考旧宇宙的寻光号会——
不过此时他到了舱室门口,感激地中断那个念头。用简单指令解锁舱门,补天士很快进舱室里抓起训练用剑。这把剑没开刃但非常重,所以他通常不会随身携带,不管是放在子空间里还是怎样。要是漂移能在下船前就告诉他他们会切磋,他一开始就能带上剑了!总之剑已到手,补天士回到走廊,离开时锁上身后的门。
他开始朝进来的那处检修舱板走去,却听到了什么。听起来像……活物发出的?对,走廊里回荡的这声音绝对来自活物。真奇怪,这艘船的船员已经被疏散了才对。听上去也不像塞博坦人的声音。尽管这些声音太微弱,无法清楚辨认,但像达特人难听的喉音。为了提醒他们下船,补天士循声而去。他确定自己不会出事,但有皮毛血肉的真有机生物会受到即将射向寻光号的那什么疯狂科学波束的影响。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从他左侧传来的跑动剐蹭声吸引了补天士的注意。地板上的格栅中响起一声“舰长!”。补天士吓了一跳,弯腰去瞟格栅,正好被猛地弹开的格栅板撞上胸口,摔了个屁股墩。他愤愤地搬开格栅板,随后看见通风口里闪过一抹红光朝他张望。一只小生物轻快地出来走到他面前。是一只……涡轮狐狸?
“舰长。”涡轮狐狸重复道,起初它冷静地看着补天士,随之它的脸因为担忧而皱起。“补天士,你还好吗?”
“嗯,很好。不过……你是谁?”
“补天士,是我。”涡轮狐狸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可补天士只是耸耸肩。他不记得认识哪只涡轮狐狸。更别提会说话的。或者像这只一样夸张叹气的。涡轮狐狸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补天士花了点时间认真观察面前的涡轮狐狸。绿白相间的涂漆,一本正经的姿势,坚定的红光镜中略带恼怒——
“米尼莫斯?!”
“正是。”涡轮狐狸——米尼莫斯——回道,他静静向前挪了几步,尾巴绕着爪子。“请尽量小声点,舰长。我确信这艘船正面临被劫持的风险。”
好吧,又是一次震惊,不过补天士还不打算深究正事。但他确实注意把声音降低到至少让米尼莫斯认可的程度。“你是涡轮狐狸?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尼莫斯光镜中的怒气只增不减,说真的,补天士很惊讶自己没立刻认出他。“自从我下流水线。”他简短地说。“我想讨论的不是这个话题。好了,舰长,关于船上的海盗——”
“海盗?你在说啥?你指的是达特人?”
“对。就我了解到的情况看,我觉得他们正试图开走寻光号潜逃。我无意中听见——”米尼莫斯突然停下,斜视补天士。“等等。舰长,你怎么知道要过来的?我一直联系不上船外的人。我以为你们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我来拿我的训练剑。”补天士拍拍贴在腰间的剑。
米尼莫斯怀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补天士注意到他比其他涡轮狐狸,甚至多米纳斯,都要纤细很多。考虑到他的本体有多么小,这很合理。米尼莫斯继续问下去:“停泊区还锁着吗?你怎么进来的?”
“说来有趣,有一个被破坏的小出口,我就挤进来了。”
米尼莫斯的双耳抖了抖。因为惊讶?“啊。我挺意外你居然挤得进来。”
“老实说我也很意外——等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我‘破坏’的那道门。”
补天士想如果他有耳朵,它们会吃惊地抽动。“挺行呀。不过,呃,你为什么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悄悄上船。这整件事有些不对劲。我们离开时,我发现一些达特人留下了。然后,我通过那个小门正好碰上有几个达特人走进寻光号。你回想一下,马上寻光号就会被据说是‘对有机体致命’的波束扫描。我跟上他们。据我观察,至少有五人在船上。”
“干得漂亮。非常漂亮。完美解释了你为什么在这儿,顺带一提,直觉很准。”补天士倾身向前,手撑上膝盖,端详起米尼莫斯。“那为什么你现在是一只涡轮狐狸?”
米尼莫斯的耳朵平伏,补天士不太懂什么意思。也许是生气?但米尼莫斯的回应没听出火气。“这样更容易保持隐蔽,我也能走在通风管道里。我的速度也变快了。”
“唔。”补天士把下巴抵上面前的手臂。虽然不是研究涡轮狐狸肢体语言的专家,但他了解米尼莫斯,他能看出大副的不自在。补天士给了一个台阶:“你从通风口出来前,我听见了走廊传来的声音。”
米尼莫斯缩窄光镜,整个机体因为新话题而防备起来。“对,我正跟着他们穿过维修管道和通风管。没时间找后援了。我继续向前,看看能不能追上他们。”
就在这时,补天士的内线收到一条消息,他打开内线。“补天士,能听见我么?”
补天士笑了笑,通过内线回话。“十分清晰。看起来至少飞船内部的通讯还没事。”
“很好。我会给你报他们的位置。”米尼莫斯说道,他起身拉伸一下机体,尾巴上翘挨着背部。
补天士忍住同他的大副温言软语几句的冲动,只说道:“那你去吧。”米尼莫斯转身消失在通风口。补天士起身悠闲地(但也悄无声息地)向声源处走去。
他走过船上最热闹的走廊之一时,想起了什么事。“Mins,你也知道,这附近唯一值得光顾的就是背离记。也许他们去了那儿?”
“我得出的结论和你一样。他们或许在找能偷的贵重物,如此一来背离记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补天士自顾自地点点头,继续沿着走廊前进。背离记在另一头,所以他还有一段路要走。前提是达特人的目的地在那里。他忍不住想来到新宇宙后的这几个月里周遭的情况是如何变化的,或者说如何保持原样。他和米尼莫斯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有预想中长。再诚实一点,没有舰长想要的那么长。这段日子大副对“米尼莫斯”这个身份更加自信了,至少在补天士看来是如此。但有件事令补天士耿耿于怀。
“嗨,Mins?”
米尼莫斯用忍耐已久的语气回复。“是米尼莫斯。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个人过来?你不该拉上威震天或是哪个人照应你吗?”
过了很久米尼莫斯才回答,久到补天士开始担芯内线是不是断了。“我在试着不要……那么多疑。我不想把身边的人都看成潜在罪犯。我认为我可能对一些能用正常行为解释的事反应过度了。”
补天士若有所思地哼了几声。“如果我没来,你会出去联系威震天吗?”
“会,有很大概率我不得不寻求帮助。一旦我确认达特人心怀不轨,而不是单纯给掉队的人表演一次及时的扫描。幸好有你在。你能帮我评估情况,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制服他们。”
补天士沉思一会儿。“不过,出现的不是威震天还是挺糟糕的,对不对?”
“你为何一直提威震天?”
“没什么,只是他是你最中意的舰长——”
“什么?”米尼莫斯插话道。“他不是我最中意的舰长。现在不是——”
“等等啊。”补天士立马打断他。“如果他不是你最中意的舰长,那就证明我是——”
“没这个意思!”内线里的米尼莫斯听上去很慌张,不需要肢体语言和表情来验证的壮举。“此外,威震天不会为了忘拿的运动用具就回船。要说有谁——”米尼莫斯停了下来,语气略微不确定,“只可能是你。”
“哈。”补天士意味深长地说。他突然记起,米尼莫斯正用涡轮狐狸形态轻巧优雅地穿过飞船内部。他好奇还有没有人知道通天晓,(前)提尔莱斯特协议指定执行官,寻光号的忠实二把手,是一只藏着真实形态的可爱涡轮狐狸。或者至少说,有没有活人知道。他还在穿过走廊,同时努力理清纠缠不清的一些矛盾想法,关于看待某人的方式。可他不是个多擅长内省的人,至少在这场逐渐成型的小冒险中途不是。补天士发现自己想,这么说吧,缓和气氛。舰长任米尼莫斯沉默片刻,他享受这份时光,直到终于说出占据脑海中的想法之一。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一直是一只可爱的涡轮狐狸。一直是!”
补天士听不见米尼莫斯可能对此发出的叹息,但他肯定能想象到。米尼莫斯回复说:“尝试保持专注,舰长。我正接近背离记。”
补天士也到了背离记,里面绝对有人。听动静不止一个。除了高声喧嚷外,还有清晰的压碎玻璃声,以及一般的混乱场面都会有的吵声。补天士很熟悉这些响声,不管是在背离记的门内还是门外。那门现在大张着。补天士迅速溜到入口旁,靠墙压低机体避开他们的视线。在蹑手蹑脚的新狐狸朋友提供侦察结果前,他不准备冒着浪费突袭机会的风险闯进去。
“我在背离记外,Mins。你能看见里面吗?”
“可以。”内线传来回应。“我正从背离记上方往下看。有两个海盗,他们在破坏一切能摸到的东西。”
“背离记的日常。”
“同意。”
补天士轻笑一声,活动肩轴伸出双手。“他们是有机体,对吧?我进去放火,准能烧跑他们。”
“我不建议这样做,舰长。他们把里面的容器砸得到处都是。满地都是高纯。”
补天士皱皱眉。“明白,不能用火。但他们这样搞破坏到底图啥?我以为你知道他们想偷东西?”
“有一个在喊‘傻叉机器人和他们的油’,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们没能顺利找到酒精。”
“有道理。我该进去吗?”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也没对着门。一个在吧台后;我不太能看见他。另一个在门的右边,手持某种步枪。要是你速度够快——”
“从没慢过。”
“那我建议现在进去。”
他不会冒险采取任何会引起火星的策略,也不想下杀手,所以补天士悄悄取下身侧的训练剑,庆幸自己回来拿上了它。也许这把剑是钝了点,但任何武器都算一个优势,特别是攻击距离远的。另外,舰长觉得它为自己添了几分潇洒。补天士戏剧地挥舞长剑,大步进门迅速闪到右边,他看见一个达特人正在用桌子和椅子进行一些很有创意的重建。
不幸的是他低估了自己进来时发出的声响,这里的地板上可全是碎玻璃和其他容易咔嚓响的碎渣。他刚移动,那两个达特人停下肆意破坏精制高纯的动作转过身来。
补天士不容他们反应,一剑斩向站在卡座旁离他最近的女性。对方拿起武器,米尼莫斯提醒过的那把步枪,及时挡住攻击。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道,话音中满是诧异。“当然是保护我的飞船。”补天士退后准备再来一击。
此时,她站在吧台旁的同伙正摸找绑在身边的手枪。达特女性拦住补天士,他绕了过去,试图阻止另一个达特人开枪。他不清楚他们有什么样的武器,但假如他俩任意一个点燃洒满房间的烈性高纯和其他易燃物……
好吧,对他而言或许不是啥坏事,毕竟自己耐火。但那会毁了背离记,尤其是他还不确定灭火系统是否还在运作,而米尼莫斯还在天花板上。
他刚赶到一颗子弹就擦过肩甲,穿过门射进走廊。可他没时间检查受损情况了。补天士立马挥臂打飞达特人的手让对方放松握力,第二下出击他便顺势击飞海盗手里的枪。舰长花了点时间踢开手枪,但现在,他敢肯定另一个达特人已经瞄准自己了。果然,等他转过来时对方已经拿好了枪。他跳回去和她开始一场训练钝剑对决重型长管步枪的致命之舞。双方都未攻破敌人的防线。尽管补天士很会调动气势,作战经验丰富,可正如漂移所说,在“剑道”上他还不太得芯应手。不妙的是他也缺少和装备远程武器的敌人作战的经验,不过对面在把步枪当大棒使。最重要的是,这个达特人的力气大得离谱;补天士能感觉到每次挡下攻击时双臂咔哒作响。最终她使出一记出人意料的下劈,重重压上补天士的剑,补天士勉强防住。
补天士被压制住了,钝剑几乎难以抗住达特施加的压力。为了稳住手臂而承受的力道让他的关节嘎吱响。另一个达特人抓住机会走到补天士后面,举臂欲出一招重击。突然,天花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补天士和正牵制他的女性看见一块顶板飞下来直接砸中后方蓄势待发的达特人的头顶。
见同伴重重倒地,达特女性一时被分散注意(也许还非常困惑),松了些力道。意外出现的顶板给了补天士灵感,趁她不注意弯腰钻到她的胳膊下抢走步枪,双手持枪毫不客气地砸中她的头。她倒了下去,正像她的同伴。
“干掉他们了,Mins!”补天士喊道,跌跌撞撞地靠上吧台。他摸索着背后,抓起吧台上一瓶奇迹般幸存下来的高纯,畅饮一大口。
“我看出来了,舰长。”米尼莫斯的声音从上面隐约飘下。补天士能看见他的光镜在吧台上方的一个大洞里闪烁,这个洞之前放着金属板。“顺便一说,谢谢你的帮助。”
“随时待命。”
“那不是——”米尼莫斯叹了口气打断自己,决定不去费芯力进一步解释。补天士能看出来;他以前见过很多次那表情。米尼莫斯定定神,飞快跑到自己搞出的洞边,俯视地板。他离地面不是很高,可他体型太小了,补天士能从他紧张的神态中看出他的担忧。“没事。只是……我可能需要点帮助才能下来。”
“当然。”补天士放下瓶子走去米尼莫斯下方,张开双臂。“我会接住你的,跳吧。”
米尼莫斯似乎等了一会儿为自己加油鼓气,随后有些笨拙地跳进补天士怀里。他轻柔地从落脚点爬上补天士的肩甲,尾巴轻轻环住舰长的脖颈。
“我说过我会接住你的。”补天士努力稳住声线,这丝慌乱不仅是因为肩膀上突然(而且异常重)的重量。
“我相信你。”米尼莫斯轻松地回道,从新位置张望。
补天士不知道怎么回答。幸运的是其中一个达特身下传出的模糊声音帮他摆脱了下决定的困境。
“Joru,你在吗?听到回答,Joru。”
补天士走到达特身边,蹲下从毛茸茸的肚子下掏出通讯装置,它被夹在一条皮带上,这皮带上的袋子数量多到吓人。他拿装置时米尼莫斯跳上地板,饶有兴趣地围着达特人转圈。补天士举起装置对着音频接收器,同一个尖细的声音继续嚷道:“Joru,妈的,我们弄不懂这个导航台,还有我们耽误太久了。赶快滚来舰桥!”
米尼莫斯从瘫着的达特人另一边抬头看向补天士,若有所思。“我猜剩下的海盗都在舰桥上。”
“噢,真的吗?哪看出来的?”
米尼莫斯哼了一声。“我是说也许海盗不会在船上到处乱跑。他们很可能盘算着启动飞船,那样就能带着船跑了。”
“嗯,有道理。而且,就算船上其他地方也有人,我们也该先阻止准备开船的那批。”
米尼莫斯点点头,小小的涡轮狐狸脸衬得他严肃的表情很可爱。“同意。”
随后他变形从子空间里拿出两副静滞手铐。“不过首先,我们要困住这两个,以防他们醒了。手铐应该合适,要是我们把他们铐在什么东西上,应该至少能让他们待在原地。”
补天士瞪大光镜。“你随身带这些?说好的不想把每个人看成罪犯呢?”
米尼莫斯的姿势变得不自在,折起肩甲,回道:“有备无患。”他在那个看来叫Joru的达特人身边蹲下。“现在,你能帮我把这两个移走铐起来吗?”
两人把达特们的手铐在背后,和沿墙卡座的两张桌子铐在一起。和其他能移动的桌子不同,这些桌子的中心柱用螺栓固定在了地板上。搞完后米尼莫斯变回狐狸模式,准备往舰桥去。
“你知道有路能通过内部进入舰桥吗?”补天士拆掉步枪,以防它的主人逃跑后再次开枪。
米尼莫斯眯起光镜看向天花板,扫描记忆文件寻找需要的结构图。“有,我能过去。幸运的是甚至还有一个相对靠近导航台的开口。”
“太好了!”
“不过,”米尼莫斯继续,“如果达特人企图启动飞船,他们会分散在舰桥上,当然也会在控制台边。我不确定我能……”他顿了顿,拖着脚走来走去。“事实上,我认为我这个样子没法打倒他们。”
“没事,Mins!我可以让他们分心。”
米尼莫斯很快将一声轻笑转成哼声。“我想如果有什么是你擅长的,那就是让人分芯。”
补天士亮出最灿烂的笑容。“正是。”
他们轻松地定下计划。米尼莫斯打头阵,用上他的能力潜行于通风口、维修管道和其他内部结构,同时补天士用一个更乏味的方法去往舰桥:电梯。或者至少说这是他原本的打算,直到他到了电梯前才发现没通电。所以他不得不走维修梯,梯子贯穿电梯井,连接上下层。到后来补天士认为这挺公平,毕竟米尼莫斯也在甲板间爬行,但从舰桥对面的电梯门爬上来时他还是觉得自己缺了一些该有的英雄形象。
就在这时大副一贯完美的时机把控让米尼莫斯的声音从内线传来:“我就在舰桥下,靠近控制台。你准备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了吗?”
“你懂的。”
达特人的确费力锁上了这扇门。他们的海盗朋友已经被隔离了一段时间,所以他们不得不怀疑出了问题。通讯也一片寂静。虽然补天士有很多点能指责他们,但他们的谨慎无可指摘。
他考虑了一会儿。里面的人设法断开了他和门禁控制器的连接,就连控制代码都不起作用。要是门开着他就能更容易地干扰达特人,不过还好对他而言总能想到法子干扰别人。他开始行动,边敲门边用最响的音量喊叫。
“喂,你们这群大毛贼!在我砸开门前把爪子从我的船上挪开!”
“粗鲁但有效,舰长。”
“谢谢,Mins。我尽力了。”
补天士继续输出滔滔不绝的威胁,粗暴敲打无辜的舰桥门,只消片刻米尼莫斯说道:“两个人朝门来了,但控制台边的两个没动静。还有一个人坐在舰长椅上。他似乎是带队的。”
舰长受够了;他必须试着进去。补天士开始努力尝试把剑楔入大门中间的空隙中。只要能让剑插进缝里,也许就能撬开门,至少可以开个口。他想办法抓住缺口,足以让他有施力点拉门。门发出抗议的尖叫,同时他喊道:“你们最好准备投降吧!我带着一整个队在外面等着呢,等我们弄开门就干翻你们!”
“现在那个领头人全部的注意都在你身上了,控制台边只剩一个。我试着放倒他把门打开。准备行动。”
“你上吧。我会准备好的!”
虽然他很自信,等着米尼莫斯独自拿下一个庞大的达特人还是很让他紧张。补天士试着想象他会怎么做:趁着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另一边,他也许会悄悄地变回人形从地板爬上来。之后他会双手出击,或者用格外有力的一踢,直冲那个达特的脑袋而去。他就是,出奇的强劲,不是么?那是他作为负荷承受者的特质之一?接着,他会推开达特人自己端正地坐上控制台,背脊挺直,他进入控制台后——
门突然打开,尽管一直被补天士折磨的右门卡住了没完全收回。但打开的口足够补天士跳过去,迎面撞上第一眼看见的达特人。
“他们只有一个人!”舰长椅旁的达特人叫道,另一个声音喊出:“补天士!”
补天士只瞟到米尼莫斯跳下控制台椅子变回狐狸形态,随后意识到两个达特人围住了自己。
“米尼莫斯,退后!”他叫道,简短的警告后他射出火焰,喷射的烈火烧过他的周围。
像大多数有机体一样,特别是有毛的有机体,达特人忽然希望离他远点。一个已经被他的火焰烧到,他毛茸茸的身体在两秒内燃了起来。补天士拿下这场对战的主导权,并且和迅速撤退拍打灭火的达特人相比他有显著的速度和战略优势,舰长很快通过针对头部的速击打倒冲向他的两人。补天士允许自己短暂庆幸达特的头骨有多薄。
他很快灭掉火焰,可不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烧毁自己的舰桥,尤其是他现在忙着去对付抢他舰长椅的那个达特。他等了会儿去看米尼莫斯,后者不落下风,引最后一个达特绕舰桥玩追逐战。
既然米尼莫斯让那个人忙个不停,那么他要对付的只剩海盗头头了,这意味着补天士有时间卖弄,就一下下。他慢慢前进,边转剑边说:“希望你在那椅子上可别太舒服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么不爽过。”那个达特冷笑着回答,身上的珠宝在他绕着椅子转闪闪发光。“显然你们这些毫无生气的机器人根本不懂舰桥设计。”
“但你还是想偷我们的船。”补天士冲向他。
达特首领用他巨大有力的双手不费吹灰之力抓住剑刃。补天士用尽全力往下砍,达特的手臂开始颤抖,可他还是抓得很紧。“几周前我们听说有一群机械体带着某种量子引擎。”达特咬牙切齿地说。如此近的距离补天士能看见他嘴里如同黄色石头般大块方形的牙齿。“我们这没有这种技术;它得值不少钱。”达特扭曲的表情转成一个咧嘴笑。“而你天真到把自己的船交给陌生人看管,就凭一个站不住脚的谎言。”
“你说的可不全对。”补天士尝试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应对敌人。“至少,我的大副可完全没被骗到。”
达特人嗤之以鼻:“那条小机器狗?原谅我没什么印象。
补天士感觉一阵怒火烧过全身,愤怒中他扔下剑扫腿踢中达特人的脚。珠宝加身的首领啪的一声摔倒,补天士乘胜追击瞄准头部猛踢一脚。单论打倒敌人他下手重了点,不过,没人需要知道这事。
达特海盗头子昏迷不醒,补天士转过身去,刚好瞧见米尼莫斯那边的对决也结束了。他蹦上一个控制台随后扑到墙上,朝最后一个达特人全力攻去打晕了他。米尼莫斯哐当一声从海盗身上滚下来。补天士看见他摇晃着站起来甩身子。舰长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腻歪的笑容,这场战斗让他精神抖擞。
“你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Mins。”
听到这米尼莫斯的尾巴唰唰甩得很厉害。“对你我也有同样的评价,补天士。”补天士一屁股坐上舰长椅时米尼莫斯跳上椅子扶手。“在重申你的所有权?”
“当然!你恢复船上其他地方的电力了吗?”
“还没有。给我一点时间。”米尼莫斯说完后小芯翼翼跳下去。他走到控制台,变回人形。
补天士嘟着嘴。“哦,没有可爱的小涡轮狐狸了?”
“我的手比爪子灵巧得多。还有可爱和我不沾边。”
“你有爪子。所以,你很可爱。结案。”
“补天士。”米尼莫斯叹了口气,但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指轻轻伸向控制台,随之而来的是代表飞船苏醒的低沉的隆隆声。“全舰电力已恢复,不过我们需要去打开货舱处的门。至少有些船员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在试着进来了。”
当他向门走去时,舰桥的门还在试图磨开卡住的右半边, 米尼莫斯犹豫起来。“我们还是应该控制住这群海盗。”
“确实,但是用什么呢?刚刚我们用了你的静滞手铐……”见米尼莫斯芯虚地从子空间又掏出几套静滞装置,补天士的话音逐弱。“Mins,啥情况?”
米尼莫斯的外甲微微膨起。“我和你说了,我只是未雨绸缪。而且它们也许能在很多情况下派上用场。”
“怪诶(Kinky)。”补天士回道。没等这句话会引起多么语无伦次的回复,他握着舰长椅扶手一撑站了起来。“好了,那我们开工?”
已有的经验让他们很快控制住了达特人。之后他们沿着走廊去往电梯,电梯能迅速把他们送下货舱。他们动身时补天士不禁注意到米尼莫斯瞟了他好几次,舰长决定帮自己这还有些不擅交际的大副开口。
“你还好吗?”
“没事,我很好。”米尼莫斯说。他陷入沉默,但补天士看见他的嘴在他的面饰下动来动去,显然还想说什么。补天士保持安静,米尼莫斯接着的回应回报了他的耐芯。“实际上,补天士,有件事我想……好吧,我想请你不要和别人提起我的变形形态。”
补天士抱起手臂琢磨面前这个小得不能再小但坚强不屈的机子。“当然可以。但允许我问问原因吗?”
米尼莫斯焦虑地说:“我不知道船员们什么反应。我在试着更好地接纳自己——接纳米尼莫斯·安珀斯——可一旦我的兽型形态暴露,我害怕最好的反应也不过揶揄。变成笑柄。甚至更糟。这听起来或许很傻。”他又急促喘了几次,补天士分辨不出是沮丧还是羞愧。“我还没准备好。”他抬头凝望补天士,表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脆弱,就算他没穿通天晓的全副装甲时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别担芯。我会为你保密。”补天士一手轻轻放上米尼莫斯的肩甲。“你可以相信我。”
米尼莫斯的机体没那么紧张了,忧虑的面甲也放松下来。“我明白。”他举手握住补天士的手。
补天士感觉自己露出了一点震惊的表情,但他控制住面甲咧嘴笑了。接着,他边觉得自己在走一着险棋边轻轻捏了捏手掌下的小小肩甲。他刻意保持柔和语气:“另外,这体验还不差,对不对?和你最爱的舰长来一场双人冒险?”
米尼莫斯哼了一声。“一点都不差。事实上这甚至,”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用另一只手摸上面饰,“……挺有趣。”
很幸运,电梯到达目的地拯救了思考如何回答的补天士。今天他第二次词穷,这对他而言很不寻常。随着一声轻轻鸣响,电梯停了下来,他们走出电梯前往货舱门。米尼莫斯走到右边的面板,用他的覆写指令打开门。补天士站在门前看着大门打开——却发现漂移惊讶的面甲在门外迎接他。
“补天士!”他喊道。
补天士回答:“漂移!”
“你在这儿做什么?”漂移问,他身后冒出十几个船员。
“我不是和你说我回来拿我的剑吗?”补天士将臀甲翘向一侧,拍了拍他再次别回腰侧的可靠的训练剑。
“我没想到你真会回船!先别管这个了,我该和你报告——”
米尼莫斯从控制板处过来走进他们的视野,插话道:“这个‘波束扫描’是一场骗局,目的是拐跑寻光号?”
漂移看上去又因为米尼莫斯的突然出现而惊讶。米尼莫斯继续淡定地说:“没事。我们挫败了他们偷船逃跑的企图。”
“没错!挫败了它!”补天士重复道。
“但我无法联系上船外的任何人,”米尼莫斯说,“你们是自己弄清楚发生什么的么?”
这时威震天从一堆船员里走出来,有些懊恼:“我们在酒吧里听一位知情的空间站居民说有一个团伙想把这个骗局用在新来者身上。”
漂移点点头。“我们回到停泊区时,所有区域都锁住了。我们不得不联系空间站安保,说服他们放我们进来。”
听到这米尼莫斯光镜可见地提起了精神,试着扫过成群乱转的船员们定位空间站安保警员。“官方人员来了?很好。我会带他们去犯人那儿。他们昏在不同的区域。”
威震天让开位置招呼警员。他们是某种补天士确信见过的爬行类动物,可他记不起他们的名字。
趁米尼莫斯沉浸于和执法部门的商讨前,补天士很快开口说:“我会告诉大家一切都好,安抚他们。”
米尼莫斯颔首回应,却还没有领警察进船。他站在那,仿佛在等补天士说点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补天士不是很确定他想说什么,也没时间细想。所以他只是轻轻说:“像你说的,这很有趣。我们该找个时间再来一遍。”
米尼莫斯温柔地笑了:“对,我们该再来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