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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Vetinari打开整座宫殿机关最多的那间密室的时候,Leonard da Quirm刚好从杂乱的桌面上抬起头。这一瞬间让他不由地感叹,时间似乎在这位天才身上流逝得格外缓慢。今天已经是他本月第二次来取染发剂了,而Leonard却几乎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也不排除他现在那双青蛙似的大眼睛达到了一定的欺骗效果。
只见Leonard 迷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摘下了那副将他眼睛放大几十倍的镜片,“啊,王公大人。抱歉,只看鼻子我有点没认出来。”
“下午好。” Vetinari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一张靠背上标着“客人”的复杂沙发上,紧接着背后就弹出了润滑充分的折叠式金属杆。一个圆柱形的小容器被送到了他胸前,还没等他挑起眉毛,圆柱的底部就冒出了小小的火焰。“我推测……这是个帮你招待客人的座椅?”
“没错我的大人!是最新改进的‘烧水沏茶托盘沙发’。还有‘烧水沏茶托盘饼干罐沙发’的图纸我也已经画好了,只可惜最近的曲奇有点发霉。”
“所以里面应该有茶?而不是被烤糊的茶叶?”
“当然。大概再用三分钟就烧开了。”
干烧茶叶的味道让Vetinari的背部又放松了一点。不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Leonard仍旧是他所熟知的样子。这给他带来的慰藉可能连他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
“哦!一定是Vimes先生进行了大量测试。我忘了添水!”Leonard这样说着,终于恍然大悟似的抛弃了手中的镜片和砂纸,提着水桶跑了过来。
一般为了谨慎起见,Vetinari以前总会问问Leonard近期的发明进展,但这回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做了详细的报告。显然那些镜片都是为了研究曲奇上“毛茸茸的霉菌”。他们正在制造一种“放大小到隐形的东西的透镜”,这八成就是官方名称了,但年轻的Vimes先生更喜欢叫它,Garry。幸好最后他们决定求同存异,不然就是Vetinari也拿不定主意。
“那么你认为你的新助手怎么样呢,Leonard?”
“哦,Vimes先生?非常聪明敏锐的小伙子,也许有点固执。但如果不是他坚持的话,那边的‘鱼类辅助呼吸机’大概就变成‘旅行用的冶炼炉’了。”Leonard指了指放在桌腿的一个盒子,上面还插着几根铁管,就和一个手提箱差不多大,如果是同炼金术士公会的那些冶炼炉比可轻巧了十倍。“我想到了有效提高燃烧效率的办法,再加上由螺旋不断输送进去的新鲜空气——”
“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很烫、很烫的盒子。”Vetinari的眼神落在了那些铁管上,如果其中一个不是为了递送空气或者其他原料,而是输出些什么,比如说火焰本身,那么这个便携火炉就不只能用来熔化金属了。
“是的。但Vimes先生给我详细描述了安科河的现状,显然那里的鱼过得要比炼金术士们艰难多了。” Leonard随手拿起了堆叠在椅子上的画稿,还没来得及放在一边,另一只手就又摸出笔凑了过去。“现在茶应该可以享用了,我的大人。”
“哦,我甚至怀疑它们还能不能算得上是鱼类,也许都快要和那些善于打洞的啮齿类动物成亲戚了。”坐在特制沙发上的人终于抿上了一口面前的红茶,味道竟然刚刚好,也不知道奶和糖从哪里的小机关加了进去。
“那真是太奇妙了,说不定Vimes先生还可以带些样本来。如果是新物种的话还可以做个记录……”
Vetinari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暗想着自己离开之后,可能真的会想念这些密室中毫无意义的攀谈。自从Vetinari正式搬进了宫殿里那间惨绿色的卧房,他就为Leonard着手安排了现在的密室,不过多数机关还是Leonard入住后一起增添改进的。那时他身边几乎没有信得过的人,于是便等到深夜,自己穿着刺客的行头潜入了对方的小作坊。Leonard分不清是在吃一天当中的哪一餐,边吃还边搅拌着什么粘稠的溶液,导致Vetinari从黑影中现身时吓得他差点造成一场小爆炸。
不过后来的事情都出奇地顺利,Vetinari只是说了一句“我们恐怕得离开了”,对方放下手里的三明治就点了头。Leonard甚至没问起他们要去哪儿,会干什么,或者是否还回来,好像“离开”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理由。Vetinari整个过程中遇到的唯一困难就是劝说他留下那成堆的书。
其实,新任的王公那天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他还穿着刺客的斗篷。或者说,在两人结识的第二个星期天Vetinari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人存在于世呢?如果碟子上所有的生命都是神明的造物,那么Leonard da Quirm就像是祂们喝醉打赌时想出来的玩具。他可以让文明的进程加快一倍,但同时也可能使得一切在几日之内分崩离析。而且最荒谬的是,那些甚至都不是他的本意。画下最美的日落与设计出以一敌千的投石机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他只是个纯粹的天才而已,如同一件无辜的工具。
Vetinari早就应该剔除这一具有毁灭性风险的变量,这点他一清二楚。但出于某些原因他没有。也许这感觉就像是握着那把完美的如同恶魔一般的“木仓”,叫他迟迟下不了销毁的决心。又或者,他只是太需要有个能真正交谈的人。
别会错意,安科莫波克目前任期最长的王公可不是靠四处结交朋友来保住这把木椅的。他不信任任何人,别人自然也不信任他,可能只有非常有限的几个人除外。Leonard算一个,但他对人性的认知恐怕并不足以让他做出理性且正确的判断。而Vetinari则是看得太清楚,根本不需要这种赌博似的信念,他知道其他人是怎样想的。
不过,被*信任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其中并不包含欺骗与隐瞒的时候。如同一种逆向的宗教信仰,教徒越虔诚,被信仰者就被越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实现这种期望。Leonard将“木仓”造出来的那天,便使Vetinari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奇异感受。
他记得自己来到密室的时候Leonard的状态糟透了。他神情呆滞双眼通红,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漆黑的铁器。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疲劳还是神经紧张,整个人都微微打着颤。一旁还倒着四块木板,上面相同的位置都留下了一个孔洞和一圈烧焦的痕迹,而造成这些的罪魁祸首已经牢牢地嵌进了地板里。原来只是一颗小小的钢珠。
“抱歉我的大人,你在外面也听到了刚刚的响声吗?是我在做测试。”Leonard像是正在脑中一个一个地搜索字母,拼凑他的下一句话。“它的精准度比臂力强牌的弩箭好很多,穿透性也更强。还可以再发射五次,中间不需要重新填弹,按这里就可以。”
“这是什么Leonard?”这是完美的武器,让杀人简单的像游戏。
“我想,它可能叫‘木仓’。我、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大人。”Leonard眼睛中透出痛苦,继续说道,“图纸前前后后被我烧过八次,但后来细节都刻在了我脑子里……我很抱歉,大人。”
“我会处理的。”
Leonard闻言露出了虚弱的微笑。Vetinari慢慢从对方手中拿过这极度危险的武器,手柄的地方仿佛自然而然地贴进了他的手掌。再仔细检查的时候,上面还泛出金属质感的微光。而管状的地方仍发着热,且伴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如同匕首上留下的血迹。但瞧瞧它的威力,穿透任何骨头都不在话下,同时又小巧到可以藏在一件普通外套里。如果有了它谁还会去给刺客公会送钱呢,一个孩子都能扣动这样的扳机。
那么我为什么还没有这样做呢?Vetinari脑中的声音继续着。应该现在就杀了他,让世界上永远不会出现第二把“木仓”。暴君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它将成为最高权力的象征,没有人能僭越,没有人敢忤逆。安科莫波克的一切都会按照我的设想去运行。
所以为什么不呢?当Vetinari带着杀意靠近Leonard的时候,却没想到他已经跌进了梦乡,表情安详地像是喝饱奶的小狗。
这甚至让Vetinari有点生起气来,真不知道这个可怜的糊涂虫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觉得自己真的会对“木仓”置之不理吗?还是会像他烧掉图纸那样让“木仓”彻底消失?太可笑了。
哦,但这才是自己真正会做的,对不对? Vetinari收回了复杂的眼神,“咔哒”一声把“木仓”锁进一个盒子里,若有所思地带着它走出了密室。与此同时,一位身着黑袍手执镰刀的高大人物也悄然离去,祂一边走还一边低语着:
看来不是今天。本来吾还想和他聊聊……
后来这样的抉择时刻自然也还是会出现,好在他们一直没有走到那一步。只不过Leonard的命运从此就与Vetinari绑在了一起,因为那间阁楼和密道一直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旦Vetinari遭遇不幸,Leonard便不会再得到新的补给。而Leonard虽然总能想出办法破解机关,却不会自己踏出房间半步。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
“这样我们就不会一个人了大人,至少不会一个人太久。”
“谢谢,Leonard……但我想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可靠的人。你还记得我提起过的Vimes先生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