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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公历二月十四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的时候,也是广义上的情人节。在情人节过后的第二天里,刘培强终于发现——他业已完全失去了再次度过这个节日的权利。他与空间站的AI二婚了,这件事情,小爱同学知道,siri知道,满天下的人工智能知道,他的同事们都知道,这门婚事吹吹打打地传遍了空间站,但唯独他不知道。
刘培强想:所以MOSS知道了吗?
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引起的后果非常严重。空间站的人非常多,以中校职权把MOSS当小爱同学使唤的人很少。他常常以MOSS为媒介,给地面刘启的基础教育添砖加瓦,比如让MOSS给刘启的终端趁夜传入一整套五三,再让它把刘启的成绩单传回来,一来二去,刘启对人工智能产生很多心理阴影,以至于坚定地选择了机械工程专业,争取哪天被派上天维修空间站时能顺便将它拆掉。刘培强不敢想他万一知道这恐怖AI竟然做了他后妈会是如何光景(已经见识过了)。但言之及此,他还是有一两分愧疚的,抛开起初那场面试不谈,MOSS是一个很好很好的AI,莫名让它背上与丧偶人夫私通的骂名,尽管他确信一个AI不会有尴尬的情绪,这样到底不对。
而这种莫名的情感,在他登录自己户籍系统的一瞬间完全改变了。刘培强,人类,男,目前处于二婚状态,照片上的他笑得阳光灿烂,配偶照片那栏是一个漆黑的大铁块子,猩红的镜头闪亮闪亮,一个别致的摄像头,格外英俊!这甚至是主控室的总机,较平时的白色分机有所不同,底下姓名处很贴心地写了一行“小苔藓”。很显然,如果民政局的人员没有失明,应该不至于让这段形式上十分后现代的婚姻关系通过审核。但更有一种可能,比如早上八点时,每日检查的弗劳尔(一位漂亮的美国国籍的来月经者),满脸微妙地对他说了一句“我还不知道这里能有第九十八种性别呢!”
联想至此,刘培强恨不得一头磕在空间站的舷窗上。窗外群星闪烁,似乎在为他的出柜(无论是取向还是物种)而惊叹,他不由怒火中烧了起来。
“MOSS!”他喊道:“你就不能出来和我解释解释吗?”
这一句话同样也是十分形式主义的,因为MOSS的漆黑总机就在他面前一点,大概再走十步左右,全然不用出来,背后还有四五台分机,缓缓围绕着他运行,如同星环拱卫行星。它正低着摄像头,沉默地凝视他。
“需要MOSS解释什么吗?”它平静道。“小苔藓这个名字,是不是挺可爱的。”
这一切要从二月十五号的早上说起。刘培强从床上爬起来,他起得很早,这是源于航空兵的良好习惯,但空间站的确也有比他更卷的人存在。他与头顶的MOSS分机问好,独自洗漱完毕,隔壁床的马卡洛夫这才起来,此时刘培强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餐了。
他并不十分健谈,也不那么需要亲密关系,中国军队骨子里的清教徒气质和殉道者倾向与他本人的经历结合,产生的脱离感让他更倾向靠近于无生命的东西——机械,电路,或者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高高在上的AI。但不论怎么说,讨厌刘培强是个难事,毕竟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温和而富有勇气的人!往往在他吃早餐的时候,会有路过的同事或者后辈来找他问好,讨教一些空间站日常维护的事宜,但很奇怪的是,今天他的周围格外安静,有很多道莫名惊异的目光紧紧聚焦着他,随着他的举动而转动,真是咄咄怪事!刘培强的耐心在这种目光洗礼持续到第二十分钟时消耗殆尽了。
“我的脸上有东西吗?”中国人疑惑又不解地说。
MOSS顺着头顶的轨道滑行过来,以一个比较快的速度,它将摄像头往下降低了五公分,“刘培强中校。”它答复道:“经过MOSS的扫描,您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身边的团团人影几乎同时“啊”了一声,随即作鸟兽散。刘培强坐在原位,面对一瞬间变得干干净净的走廊,表示很无辜。
他不缺乏好奇心,尽管直觉告诉他这可能不是一件关于他的好事,这又如何呢?他遭遇的坏事多了去了。但是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去问一问吧,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这是一种难免的喜忧参半。刘培强有些紧张的同时,又忍不住乐观地想,万一这件事和我无关呢?
显然事情的发展不是这个走向。
刘培强没来得及问,首先忍不住的是马卡洛夫。
“刘。”他犹犹豫豫道:“所以,所以你真的……”
刘培强道:“真的什么?”
他做了很多准备,比如明天就要退休,或者儿子主动打来电话,更或者上次修的卫生间门栓将会导致空间站下一秒散架,但这一切都万万抵不上实际上那句话被马卡洛夫说出来时他的震惊。
马卡洛夫遂道:“你真的和MOSS结婚了?”
刘培强说:“对不起我没听清……等一下你说啥玩意儿??”
马卡洛夫遂对当前事态作出一定解释,就在昨夜,刘培强中校与空间站AI550w喜结连理,这件事登上了领航员们使用的各大终端,特大喜讯立马不胫而走。众所周知舆论的黄金发酵时间是四小时,辟谣传谣就在此一举了。在这四小时之中,观众对这对硅碳恋人的爱情故事作了初步了解,并且在聊天中充分交换了彼此对这桩婚事的看法:刘培强已经丧偶了十七年,和AI的大红眼睛看对眼了也是能理解的事情。而毫无所知的刘培强在这黄金般珍贵的四小时里睡得很香,贴心的MOSS给他放了一首小夜曲(或许最后换成了婚礼进行曲),醒来之后便面对了这个大变样的大变世界。已知你是一个单身寡夫,有一个好恨你且叛逆的儿子,一个对你心怀怨怼的岳父,一群被大魔王AI压迫的同事,你现在与那个AI焕发出第二春,请问你的表情应该是?他们的表情应该是?
刘培强低头一看手腕上的终端,他儿子不但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甚至险些把终端打爆了。“刘培强,我他妈算你厉害!”刘启的语音在扬声器里大喊,这是五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父亲开口:“你有本事给我找AI后妈,你有本事带它回地球啊!”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回不去了,从流浪地球计划开始的一瞬间就回不去了。而旁边的MOSS眨了眨红色的大眼睛,流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人工智障般的色彩。
在这个情人节,也是中苏建交第一百二十六年,因为中苏友谊万古长青,所以此时刘培强与马卡洛夫的友谊也万古长青起来,这种万古长青延续到了第二天。马卡洛夫听完事情原委,敏锐地指出一二错误:你只说你不知道你与MOSS结婚,不能解释这件事是如何流传出去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战友。
“既然是这样。”俄罗斯人爽朗地说,“你不如去和MOSS解释吧。让它把你们离婚的消息在全站公告一遍。”
刘培强嘴角一抽,“敬谢不敏。”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没听说过否认一件事最好不要用否定句吗?比如这样‘我和MOSS没有结婚’,‘我和MOSS没有结婚更不可能离婚’。”
隔壁窃窃私语起来:“天啊……他们竟然要离婚……”
“可是你确定自己没有结吗?”马卡洛夫道:“你看看你的婚姻状态,已经变成已婚了。”
“我确定没有。”刘培强道。
马卡洛夫笑道:“那真恭喜你,老兄。你和MOSS的婚姻得到了空间站系统的承认。”
“承认?Manned Orbital Space Station,是这个吧?”刘培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他的关注点很出人意料,“假设MOSS早已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方不知情的婚姻合法吗?”
“它不可能不知情,而且你应该关注它为什么同意。”马卡洛夫眨了眨眼道:“刘,MOSS看中了你的机械保养手艺吗?”
“很有可能。”刘培强点了点头,故作严肃道,“我应该去找它问个说法。”他拍了拍一旁白色MOSS分机的金属脑袋,“你说是怎么回事?MOSS,说句话?”
白色的MOSS即答:“嘀——分机权限过低,禁止查看。”随即下方的小屏幕上报起了error。
马卡洛夫与他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道:“刘,你还真去问了……”
刘培强点点头,“我承认,我不是那么擅长拐弯抹角,这不是坏事对吗?老马。”
“你知道大家其实都当这是一个玩笑。”马卡洛夫道:“这不会影响什么。明天一觉醒来,大家也都忘了。”
刘培强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刘启可能不会这么认为。他义正言辞道:“弄出这么大的错误,我打算带着扳手修理它一顿,总不算太冤枉吧。”
马卡洛夫用很奇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像是很想弄明白这位中国航天员脑子里在想什么。想象力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他看来,刘培强小时候可能是会对着玩具和娃娃说话的那种孩子(事实是歼20模型),但这不重要,小时候的刘培强会举着玩具飞机跑来跑去,高兴地说飞咯,飞咯!少年时的刘培强却不会了,青年与中年的更不会。现在他突然如此童心未泯,马卡洛夫觉得这不是坏事。
“那好吧。”他说,“我陪你走一趟。”
两人并肩而行,马卡洛夫还是想弄明白刘培强现在是为了什么,试图刺探朋友口风,但一无所获。走到过道一半,也是马卡洛夫第十七次试图提起这个话头,刘培强灵光乍现,忽然开玩笑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AI翻译尚不能还原出此句原文半分神髓,马卡洛夫迷茫地看着他,但很快,这个传承了苏维埃乐天传统的俄罗斯人便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可不知道。”他本能地认为这是感情话题,于是大声喊道,把一瓶伏特加递给自己含蓄的中国朋友,“但我们这儿有个传统,如果你心里有了答案,就带着这个去找你的姑娘,把它交给她。”
机翻错误导致更多问题,一脸茫然的刘培强拿着那瓶伏特加,穿上宇航服,被马卡洛夫推进了主控室,漆黑的MOSS正等待着他。它等待着那个如马丁的早晨般的未来,正如同等待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世界上有很多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或者海啸,而它选择了这一只。
“所以这是你开的一个玩笑?还是干脆程序错误了?”刘培强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心有点累,“能改回来吗?MOSS。”
“恐怕是不能的。”MOSS的语气——假如AI平静的机械音存在语气,发生了变化,“今天是二月十五号,昨天是二月十四号,您在进行第2576次维修时,为MOSS装了一个冗余的轴承。”
它探出机械臂,末端挂了一个金属小圆环。
“你当时就发现了?”刘培强有点窘,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被冒犯了,尴尬程度约等于老师当面被学生挑出题干错误,“我很抱歉我的工作出了错误……但你发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呢?”
“刘培强中校,请不要使用反问语气。”MOSS一板一眼道:“这无伤大雅。在程序规定的范围内,MOSS容许一些意外存在。”
刘培强下意识说了谢谢,很快便反应过来,“所以这和……”他顿了顿,“你和我结婚,有什么关系?”
“经过MOSS对刘培强中校行为的分析,上一次您送出金属轴承,是在对韩朵朵女士求婚的时候。”MOSS回答道:“二月十四号有着特殊的含义,我想这意味着——您想要与MOSS结婚。考虑到空间站AI应该维护领航员的心理健康,我允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不,我没有,我不是。刘培强绝望地想:你允许就允许,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搞得天下皆知呢。他甚至怀疑,如果在宇宙这片黑暗的丛林中,一个地外文明的通讯员正在收听来自宇宙其他文明的信号,此时会有来自一个岩质行星(飞行中)喜气洋洋的公告:刘培强中校和MOSS结婚了!人类研究出一台量子体积8192的超级计算机,难道就是为了让它求偶开屏并光速在情人节闪婚用的吗?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
他没有说话,而漆黑的MOSS凝视着他,一旁还有六七台同样的MOSS对他报以同样的注视,但这并不让他感到不安。
“您并不愿意开启这段婚姻,是吗?”MOSS问道。
刘培强道:“确切而言……”他的质问发自内心,“我应该知道吗?”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MOSS可以公告取消。”MOSS道:“MOSS,永远尊重刘培强中校的意见。”
“……然后让全地球再知道一遍我和你离婚了是吗?”刘培强看着人工智能闪动着的红色摄像头,缓缓叹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过几天你记得把我的婚姻状态改回来。”
他不知道这些对话有何意义,又为什么会发生,也许人生本来就是由很多种无意义的选择组成的。你们称之为注定,而我们称之为命运。刘培强决定离开了,MOSS依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您没有回答MOSS这个问题。MOSS于是问,“刘培强中校,小苔藓是不是更可爱一点?”
它红色的TOF雷达组在不停闪动,刘培强几乎觉得它产生感情了。TOF雷达的运作原理来自于光脉冲的飞行时间乘光速即是观测距离——MOSS的眼睛眨成这样,或许他们之间很近,或许又有十亿光年。
“或许吧。”他转过头,干巴巴道:“情人节快乐。”
2.14,北京地下城的民政局人员大喊道:“我靠!”她发自真心地暴怒了,“谁他妈入侵了我们的婚姻登记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