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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莫德里奇摘下耳机，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司机匀速停稳车后，助理为他打开车门，一瞬间记者和媒体蜂拥而至，镁光灯对准他咔咔拍个不停，这是第75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现场。卢卡·莫德里奇作为近年来横扫欧洲各大奖项的影帝，今年又有一部好作品傍身，毫无疑问成为今年拿奖的大热门，因此各大新闻媒体早早在红毯入口处等候他多时，几家记者跃跃欲试，试图能够从莫德里奇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好早早占领报纸娱乐板块头条。
去年莫德里奇凭借一部拍摄长达两年之久的《Vulgar Comedy》（庸俗喜剧）席卷全国，而后蔓延到欧洲，北美洲，甚至亚洲。以绝对优势压倒同时期上映的其他任何一部电影，评分高的一骑绝尘。因此颁奖典礼前，各大媒体营销号，知名影评人就纷纷预测，莫德里奇或成为这届欧洲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届时，这位影帝实现了他真正意义上的演艺界大满贯。
如果你是莫德里奇的忠实影迷，就会发现这部名为Vulgar Comedy的电影，实际上与他处女座那部《La Vita》（啊，生活）的情感内核是极其相似的，只不过《Vulgar Comedy》增加了许多对人生、得与失方面更深刻的讨论，包裹在一个喜剧的外壳下，内里显得发人深省。比如得到与失去的具体界限到底是什么，短暂的拥有究竟是奖励还是惩戒，关于人生的基本问题，你能在这部影片中找到答案。影片主人公，莫德里奇扮演的Richard是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装修工人，偶然的一次机会，他拿到一张通向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他巧妙利用这个机会改变自己外在形象，成功跻身上流社会，靠自己的智慧逢凶化吉，甚至与伯爵家的千金成为知己。他却发现上流社会也难掩肮脏一面，恰好此时被人揭发真实身份，他匆忙逃脱换到另一个地方，改头换面新的生活，电影结尾他穿着那身沾满油漆的工装服，手中却又多出一张入场券，然后一个不言而喻的微笑，影片到此为止，留足了遐想空间。
02
2004年7月28日，这是莫德里奇里程碑的开端，他永远忘不了的一天。那年他大学毕业，成为片场剧组里四处试镜的一名新人。正当又是无劳而获的一天结束时，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机会就这样落到这位22岁俊美的克罗地亚人身上。他要扮演的是一位屡次被生活的巨浪掀翻，经历父母离世，爱情走散，事业无成后依旧顽强热爱这个世界的主角Heinrich。没错，主角。制片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投资方给的经费稀松了了，他们没钱请一个已经小有名气的演员来，只能在丰富廉价刚刚毕业的专业大学生里找，卢卡的金发，一双写满故事的琥珀色眼睛，高耸的鼻梁，以及平和而坚韧的神情吸引住了他。
这番话十分打动莫德里奇，他当即热切希望快速加入剧组，于是制片人第二天把他带到导演那里去。导演也十分满意这个不爱讲话，还有些青涩，但眼里却亮晶晶的年轻人，当即他们签下了合同。
在同班同学还在辛苦面试剧组，甚至四处碰壁找不到对口的影视工作时，莫德里奇已经跨进了电影世界的大门，并且是男主角。他首先把这个好消息打电话分享给一千公里以外的父母，表示自己已经有了成家立业的能力，并且自己的事业之旅开始的十分顺利。就像一切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来的美妙成果，他无意有些得意忘形，但更多是将这一腔热情投入到自己人生中第一部电影暨主角中。于是他与父母商定好，决定在开机前一个月回一次扎达尔老家的小镇上，找他年迈的祖父住上一阵子，更好的体验电影中安详静谧的村庄生活以及揣摩人物丰富的内心。
电影如期开机，莫德里奇的表现打动了片场每一个人，比如上一秒还在呲着牙傻乐，下一秒便能笑着笑着眼中带泪，紧接着泪如雨下，最后安静的收尾，脸上只剩下遗憾却知足的笑，还有一滴泪珠挂在眼里，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就连向来挑剔的编剧也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西班牙，这个古老的艺术国度，有一颗冉冉升起的电影明星，他的前途不可限量，那一双眼睛能传递出太多的故事，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凌利与哀婉的凄美，这两种迥异的风格却能毫无矛盾的在同一个人同一个眼神中表达出来。
电影上映后，煽动了小小一片水花，也为这个电影背后的制作公司——迪纳摩电影制片厂争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此时正值西班牙房地产巨鳄伯纳乌集团进军演艺圈，以极快的速度蚕食了不少三四流公司，日益发展完善，而迪纳摩正以制片而闻名，很快便被伯纳乌集团虎视眈眈，在这节骨眼上几位股东纷纷撤股，让这个小公司风雨飘零。
那一年，莫德里奇成为新秀中最亮眼的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毫不掩饰对功成名就的热望，脸上写满了想赢两个字。对于媒体的采访，他毫不犹豫的说自己值得在西班牙电影节应得一个最佳新人奖，如果可以，他未来会大有作为。作为一名克罗地亚籍的外邦人，拥有一颗如此巨大的野心，这势必会引起西班牙本土演艺帮派的不满与忌惮。
03
“2005年初，那时候很冷，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里面穿着前几天才做出来的西装。我站在西班牙电影节的舞台上。四处涌来如潮水一般的掌声，让我受宠若惊，在此之前我设想过得到这个奖，但不免觉得太异想天开。直到听到我的名字，大声而清楚的被主持人念出来，旁边人推我一把说恭喜，我才反应过来，直到聚光灯都朝着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那个奖杯我现在还留着，摆放在我陈列室里最显眼的地方。后来那几年我过得很糟糕，糟糕到我不愿意去回忆，面对那个奖杯的时候，我总是问自己，卢卡，你真的配得上这个奖杯吗？你以后该怎么办？但是答案是一定的，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很多人说这么多年从我眼中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种面对荣誉的野心，其实不是的，我很喜欢舞台，我钟爱我的演艺世界。想到我大学第一节课，我慷慨激昂的说要有一束光为我而打。言归正传，那个奖杯在我至暗时刻给了我诸多的鼓励和安慰，支撑着我一个人走满了困厄的三年。
时至今日我回想那三四年，充满了痛苦。当时每天只想我不可以这样死去，总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好像每个演员都是这么过来的，在一点一滴挣扎中磨出了品性。有次蹲着吃盒饭的时候，我很恍惚，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会蹲在地上吃饭，我是个演员吗，然后就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诊所里，才知道自己中暑了。
我从来不想回应关于Umberto导演所谓的传闻，他已经离世了很多年，这给我留下很深的痛，一定意义上影响了我未来的规划。但是有关于我的种种传闻，我可以毫无保留的说，都是假的。在情绪处于一个过度激动的情况下，很难拥有自身冷静缜密的判断与分析。当时基本上没有很多人肯相信我，并不是没有时间听取真相，而是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时候的我，把我与东欧情色片子联系到一起，我并不喜欢这种联系方法，这抹杀了我所有的付出与能力。
那之后我混迹在各个剧组的群演中，起码能管我一天两顿饭，也正是那一段时间，让我明白了更多的苦楚，如果我不努力，我将永无出头之日。演艺圈变天太快了，今天你得势，明天他又风光，人间冷暖也是一个夜晚就体会到的。除了跑群演的时候，我还在各种餐厅打工做兼职，我不敢站前台的职位，只希望能到后厨洗洗刷刷，每天晚上九点去，第二天凌晨四点回家，匆匆补上一觉，八点便继续蹲在剧组等待拍摄。
祖父去世的那天，我在拍戏。演的是一个不忠的仆人，被主人抓住用雪茄烫。很解气的桥段，直到本应该是道具的雪茄换成真的，灼烧感随着烟头一碾一碾而强烈，我痛苦地叫出来，导演没有喊停，我只得继续受着，眼泪混着汗滴到地板，我却一声不吭。一处，两处，三处，在我的腰上就永远留下了这三个烫伤。万幸平时露不出来，给我省了一笔费用。
直到漫长的五分钟过去，我才放声喊出来，来了几名场务夹着我到洗手间冲凉。我听到那个演员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
我把两名场务支走，一个人攥着手机在卫生间无声的哭，好像那次哭流干了我所有的眼泪，是疼痛与悲伤，无奈而愤怒，百感交集而成的泪水。我一遍又一遍拨打祖父的号码，却迟迟没有人接通，我才明白，他离开我了，那一瞬间我萌生一种想和他一起死掉的念头。从那一天起我发誓，未来一定要出人头地，要演很多很多电影，拿很多很多奖。
我曾经尝试过在一个晚上割腕自杀，那天我放着水，用刮眉毛的刀片在手腕上泄愤一样的割，直到我看到黄色的肉露出来，我一下子受不了，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马桶吐了起来，吐着吐着眼泪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觉得自己没用，求死都不敢。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死了，因为不管哪种死法，都比现在活着要痛苦一万倍。伤口愈合之后我去一个纹身店，老板信佛，屋里摆满了香炉和佛像。他和我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他说莲花在佛教中象征着神圣与不灭，还说在佛教里，把人生比作苦海，花开见佛性，多行善事才能到达极乐净土，不如就纹朵莲吧，秀美又精致。我说好，就纹一圈吧。于是我身上就有了第一处纹身。”
——摘自卢卡·莫德里奇自传《我的演艺人生》
04
如莫德里奇自传中写的那样，他拿奖后的一时风光很快就被现实无情击碎，那也是正是他噩梦的开始。
先是《La Vita》的导演Umberto被几家媒体同时指认有猥亵未成年男童的嫌疑，接着靠几张模糊的照片将这位导演推上舆论的高潮，愈演愈烈，伴随着或真或假各种传闻。连续几天的报纸头条便是针对他的抨击，而不知何时，莫德里奇也被卷入进去。开始有媒体质疑他一个外籍新人，怎么能够在刚毕业时就接到男主角的戏份，又是凭借什么拔得最佳新人奖头筹，于是一篇详细的关于莫德里奇如何出卖自己肉体上位男同性恋导演而出任男主角的报道便炮制出来，引发了又一场轩然大波。
那时的迪纳摩电影制片公司股市暴跌，股东纷纷撤股，人人自危，没有办法顾忌芦苇一样的莫德里奇。最终当年以极低的价格被伯纳乌收购。此时的莫德里奇就像暴雨中的流浪儿，马德里满城市都是房屋，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他租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阴冷潮湿，每天与老鼠蟑螂打交道，他靠便利店打烊前便宜出售的临期食物应付生活，偶然运气好能赶上烘焙店昨日的面包。艰难苦涩的环境锻炼他的意志，冷眼旁观与冷嘲热讽为他提供生活素材。他心中的莲破开淤泥而生，默默等待着破而后立的那一刻。
同年《La Vita》也被西班牙几家视频播放公司联合下架。马德里的蓝天变了又变，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每天重复着单调，枯燥又变动的旋律。渐渐莫德里奇的名字也慢慢消失在大众的视线里，没有人还会再去想，有一位新人昙花一现后又快速坠落。
05
莫德里奇第一次见到拉莫斯是在2008年的末尾。那是马德里持续三年冬季降温后的转折，气温开始慢慢回升的时候。人们都说，这是一个暖冬。
导演Mr.韦德兰·乔尔卢卡力排众议，签下莫德里奇作为他新作电影《La Paloma》（白鸽）的男二号反派，而这部电影中，男一号主角却是红透半边天的塞尔吉奥·拉莫斯。他作为童星出道，边读书边演戏，最后学位与奖项双丰收，人人羡慕，却挑不出他丝毫毛病，他作为西班牙影视界的黄金一代，就像当年风头正盛的日不落帝国，灿烂而辉煌。如此一相比，男二号莫德里奇便尤其晦暗，过去的行径似乎也并不怎么配得上这位影帝。对此，乔尔卢卡大手一挥，眉眼间全是不耐烦，“我这是拍电影，评判的是演戏，又不是道德。”
12月的天气，风刺骨头。莫德里奇穿着一件旧夹克，款式虽然是几年前的，但却保养的很好，至少能看出些光泽。他跺跺脚，又将手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来回搓着。工作人员和场务挤着去要塞尔吉奥的签名，几乎冷落了在一旁的另一位主角，不过莫德里奇并不在意，他背着身，只留下一个瘦小的背影。这时候乔尔卢卡走到他身边，问他剧本看过没有。
“看过了，先生。”
他点点头，夹走嘴里的烟，吐出一个烟圈，“你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如果是三年前，我一定不会找你演，不过这三年你也深有体会，也算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如果你演不好，说明你的艺术生涯到头了，可以考虑退圈了。”
塞尔吉奥就是这个时候看清楚莫德里奇的正脸，他一脸恭顺的听着导演的话，眉宇间有一种倔强的平和。太阳折射外面的雪，白色光打在他鼻子上，发丝上，圣洁的像是耶稣教画上的玛利亚。
《La paloma》讲述了一个警察的故事，男二号Philip自幼和妹妹在贫民窟相依为命，他靠自己顽强的努力一步步考上大学，毕业后顺利当上警长。几年后一系列残忍杀人案的凶手指向同一个人时，警厅没办法，只得求助私家侦探男一号Antonio，恰恰二人大学时为同窗校友，老同学变成新搭档，最后找出凶手的故事。与其他侦探题材作品有所不同的是，幕后的凶手是警长Philip，他所杀害的人也并不是普通无辜的老百姓，而且8年前在一个雨夜中奸杀自己妹妹的小混混们，可惜那时的他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与背后的市长相抗衡，当初满腔热血的初心被击碎，看破黑暗后他心甘情愿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读过剧本的人都能够看出来，故事主角虽是侦探Antonio，但毫无疑问Philip却更考验演员功底，台词的应用，微表情的变化，最重要的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时而看破人心，时而凌利如利刃。不同于Antonio一成不变的智慧人设，Philip的黑化之路反而更引人入胜。
开机半个月，塞尔吉奥才打破了对莫德里奇的第一印象。看上去冷冰冰有疏离感的卢卡，熟悉下来温温和和的像只小兔子，他们两个喜欢凑到一起讨论剧情，往往这时候的莫德里奇也不像兔子了，会围绕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和他争执半天，眼睛亮而有神，塞尔吉奥忽然明白乔尔卢卡说他的眼睛有故事了。
“你盯着我干嘛呀，说话呀。”莫德里奇兴冲冲说完一大段话，看着面前塞尔吉奥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忍不住皱起眉头。他从来没有因为同龄人塞尔吉奥获得了很多奖项而自卑不敢靠近，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再说他们同为有职业操守的演员，对戏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除了对戏，他们也会偶尔聊些别的，增进一下戏中的感情。
“都按你说的改，Lukita导演。”塞尔吉奥被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去摸他一头卷翘的金发。Lukita是他给莫德里奇量身定制的小名，Luka，Luka，念得慢一些，缓一些，加个小词，就成了一个专属于拉莫斯称呼的代号，收获了莫德里奇一个意味深长的白眼。
好亲昵的动作，莫德里奇一怔，任由大手对自己的头发摸来摸去，木质莲花的清苦味萦绕在他们鼻尖，这是卢卡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你是不是很喜欢木质香水？我记得第一天开机的时候，你喷的Omnia Crystalline吧？”
“嗯哼。”莫德里奇点点头，那是04年宝格丽刚推出这款香水的时候他被邀请到发布会，主办方赠送给他一瓶，他也没怎么用过，只在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喷一下，然而这种时候少之又少，香水放到桌面上，这几年挥发个差不多，等到《La Paloma》开机那天，才排上了用场。
“我喜欢它的中调，莲和茶叶。”
“莲？睡莲，莫奈？”
“不是的，中国特有的吧，我先前还专门查过。”
拉莫斯哦了一声，突然发现莫德里奇手上还有个纹身，小小的，像是一朵花，先前穿着厚厚的冬衣没有发现，这次换上戏服白衬衫，半透明材质看的若隐若现。
“你这怎么回事，刺青吗？”他指指莫德里奇手腕处。
莫德里奇把袖子挽起来，拉莫斯才看清楚，那是一根藤条，上面开着几多花。藤条下面像是一道疤痕。
莫德里奇察觉到拉莫斯神色变化，解释说之前拍戏误伤到了，就所幸纹上一朵花。拉莫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处理演艺事故很常见的方式，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这时远处的乔尔卢卡喊他过去，他才站起身，又顺便把空调往上调了几度。
莫德里奇低下头，看着手上那半圈纹身，不多不少正好遮盖住深深浅浅的划痕，他有些心疼自己，好莽撞，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呢？不过那时的他像一头困顿的小兽，得不到怜悯和安慰，走不出黑暗中的雨夜。现在他心里有一种很强的预感，这种预感他曾经也有过，那就是《La Vita》开机前一个月，他在扎达尔小镇，想着自己会成为一颗新星，现在他知道，自己翻身的时候已经来临，他盼望了无数个夜晚，终于在这个时候，期待值到了最高。就像马德里寒冷干燥的冬天，迎回了冰雪消融的时刻。
“Cut！”乔尔卢卡叫停，显示器外的拉莫斯和莫德里奇一脸疑惑，乔尔卢卡快步走到他俩前面。
“眼神交流，眼神呢？拉莫斯你为什么不看他？你现在在剖析他，审判他的内心，读懂他，并试图站在他的位置上理解他，因为这是你的大学同学，你发现幕后凶手是他，可你心疼他，但你心中还是有正义，所以你的眼神中，直率要带着悲情。太空洞了，清场，只留下摄像！”
剖析他，审判他，理解他，心疼他，以及得知真相的不可置信......拉莫斯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把规定情境做细，于是他示意导演可以继续。
“所以，一直都是你，杀掉了他们，在警员眼下作案，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你如此疯狂，以至于不惜用自己大好前途陪葬。”
“看来你都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长镜头，两个人不发一言，只是默默看着对方。拉莫斯看着莫德里奇柔美的卷发，堪堪遮住一边脸，眼里开始是被发现的不甘，而后他又自嘲的笑笑，紧接着放声大笑，抬起头时，眼底已充满泪花。
拉莫斯心脏猛的一抽，他几乎是不受控制般，抬起手，轻轻擦去莫德里奇滑落的泪珠。拉莫斯开始大喘气，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进行下去，他没有办法去审判这双美丽眼睛背后的主人，即使他手握着几条性命，也算得上是罪恶满盈。可导演没有喊停，他就只能继续，跟随自己的心去走。
终于这条通过了，已经到了晚上11点多，拉莫斯为了平复心情，去天台抽了支烟。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莫德里奇眼睛里有泪，像是诉说某种哀怨和不公。就像一把把小而钝的锥子，让他难以呼吸。
“还不睡？”
回过头，是鲜活的莫德里奇，他裹着羽绒服走过来，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
拉莫斯抽完最后一口，接着把烟踩灭，“你不也是吗？”
莫德里奇笑笑，“我想出去转转，要不要一起？”
“好。”
拉莫斯开车载着莫德里奇，漫无目的的绕着马德里城转，两个人都很有精神，即便是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店铺也都打烊，还是不觉得无聊。
车里放着西班牙探戈《Pro una Cabeza》，拉莫斯跟着哼哼了几句。车里暖气很足，没一会儿莫德里奇就哼哼着困了。
“那我们回去？”
“不要，你去给我买个冰激凌。”莫德里奇卧在副驾驶座位上，眼睛有些睁不开。
“行。”拉莫斯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停下车去给他买冰激凌。举着两个甜筒回来的时候发现莫德里奇已经浅浅睡着了。拉莫斯哑然失笑，车窗摇下一点足够他胳膊伸出去的缝，他就这样举着一个甜筒，怕车里的暖气太足，会化掉上面的冰激凌。
莫德里奇只是打了个盹，他意识还算清醒，拉莫斯已经坐回他面前，看他醒了，不慌不忙把手缩回来，把甜筒递给莫德里奇。
“你看，冰激凌流眼泪了。”
“没你流泪好看。”
莫德里奇哈哈大笑，一口吃掉大半冰激凌，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哆嗦一下，困意一下子消散了。他看眼前低头舔着奶油的拉莫斯，温顺的像一条大狗狗，车里的音乐换成了Reik乐队的《Fui》。车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雪花，两个人坐在零点时分暖黄色的车厢里，一瞬间莫德里奇想如果人生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可是这种美丽幻想的念头只存在了几秒钟，他便又恢复了理智清醒，提醒自己现在说爱为时太早，等到他翻身了，出名了，有钱了也不迟。
一个月后，电影杀青了。最后一个镜头是莫德里奇扮演的Philip坐在监狱的铁窗里，没有台词，乔尔卢卡让他自由发挥，于是清空了场上其他人员，只留下助理导演在一旁。拉莫斯也凑到高清显示器前，想看看最后一场戏莫德里奇会怎么处理。
莫德里奇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摄像机，然后身体肌肉一块一块放松，紧接着一直紧绷的表情也开始出现松动，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愉快，被压抑许久的疲惫感也肉眼可见的涌出来。他站起身，缓慢走到电话旁，镜头放大到他脸上，依旧是平和，美丽，温和的面庞。指间摁下一串号码。
“Maria，Maria，我为你复仇了，哥哥做到了。”
最后一通电话，他打给了一个空号。那是他死去的妹妹。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出。
他最后望向镜头一眼，是向死而生的一眼，是伊卡洛斯飞向太阳前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让拉莫斯心蓦地一悸。
06
再见已经是两个月后，乔尔卢卡邀请两位主演到自己家，说片子粗剪已完成，让他们去看看成果。然后又在家摆了一桌宴席，拿出了他珍藏许久的1979年产的Petrus。
“你们将看到，能在今年横扫西班牙所有大奖的伟大作品！”乔尔卢卡拍拍他俩，走到观影室。
莫德里奇只是笑笑。
然而等他真正坐下来看完粗剪片后，才明白乔尔卢卡的话丝毫没有夸张，他有些不可置信，里面洞察人心又滴水不漏的警长，这真的是自己吗？
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播完，莫德里奇鼻子一酸，他挤挤眼睛，抹去这滴泪。
乔尔卢卡拍拍他肩膀，“有了这部片子，Lucaino你的好运气都在后面，属于你的一样也不会少。”
他没有点评拉莫斯，事实上，只看粗剪就已经能明显看出分别。或许是因为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莫德里奇量身打造的，他的表演明显优于拉莫斯。拉莫斯虽然保持了一贯的水准，但在莫德里奇的超常发挥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有些失色。
看完片子，三人坐在乔尔卢卡家的餐桌上，举杯庆祝这一伟大杰作。
两人从乔尔卢卡家告别时，外面已经是星光满天。
正值3月，马德里的春天来临，这几天的温度却急转直下，电视台报道这是受百年难遇的西伯利亚寒流影响，暴风雪已造成欧洲56人死亡。
“Lukita，你说Antonio明明很早就看出来幕后黑手是Philip，他为什么要等到Philip杀掉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才劝他自首？”
“因为他知道Philip...不对，Philip没有和他讲过妹妹的事情。是因为大学情义吧。”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乔尔卢卡告诉我，Antonio一直是喜欢Philip的，但是一直没有宣之于口，包括最后劝他自首，也为他找了最贵的辩护律师，让他少坐几年牢。”
“天哪...”莫德里奇沉默了，“可是他始终没有告诉Philip，如果他早一点说出来，可能最后Philip也不会像杀疯了一样。”
“因为乔尔卢卡也告诉我，Philip喜欢Antonio，从大学就喜欢。但是他什么都没有，他才敢用自己做赌注。”
一片雪花飘来，拉莫斯眨眨眼睛，勉强一笑，“可是我们都不知道。”
“Lukita”
“那我们之间，可不可以没有遗憾。”
这是表白吗？莫德里奇停下脚步，在路灯下静静注视着拉莫斯。
“遇到你，是我最庆幸的事。我的目光所能触及到你，我就会开心一整天，而你的目光看向我，我就会生出更多的猜想和假设。我好像，喜欢上你了，Lukita。”
拉莫斯不好意思揉揉鼻子，他有些害羞，一时语塞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低下头一脸期待的看着莫德里奇。
莫德里奇一怔，身体里像是有个小人一直在他耳边说答应他吧快答应他，你也喜欢他呀卢卡，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你苦尽甘来啦卢卡，快答应他。可是——
“我已经失去三年了，青春很短，我不敢再浪费下去了。”
“我喜欢演戏，喜欢舞台上不同的人生，我渴望成功，我想赢。所以我就要规避这条路上所有的阻碍，包括爱情。”
“如果我像你一样年少有为，体会到了功成名就，那么我一定会像飞蛾赴火一样奔向你。”
“爱情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的必需品，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拉莫斯有些痛苦，这番话很现实，他明白莫德里奇的苦衷，可这近在咫尺的感情，却又抓不住摸不着，“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团队，你有能力，你理所当然拿所有的奖，相信我，相信我们好吗卢卡？”
莫德里奇眉头一紧，“可是塞尔吉奥，我喜欢自己打拼来的东西，不需要你挑过剩下的东西怜悯给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那一定是势均力敌的状态，而不是你你此刻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不是哈巴狗，没有可怜到需要别人怜悯。”
“不，不是这样的卢卡，”拉莫斯眼眶通红，他有一种无力感，好像小时候路过橱窗看到最喜欢最帅气的赛车模型，他不在乎是限量款有多昂贵，可那是非卖品，他可以尽情的看，可就是无法拥有。“我是伯纳乌的长子，伯纳乌有最顶尖的导演，一流的后期制造，都可以给你量身打造......”
什么？
“你是伯纳乌的长子？弗洛伦蒂诺是你的父亲？”
莫德里奇心一下子紧起来，他多么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好让自己的痴心不像一个笑话。
可拉莫斯点点头，像是朝他走来的刽子手，亲手斩断了他们本应该有的一丝联系。
“Lukita，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享受过半点便利，我的每一部戏都是自己亲自去试，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是唯一一个。”
莫德里奇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他狠狠咬破嘴唇，直到铁锈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
“拉莫斯，你知道迪纳摩电影制片厂在四年前被你父亲收购吗。”
“那你知不知道，之所以会被收购，因为一位导演的私生活被大肆宣扬，导致公司股市亏盘。”
“那位导演拍完最后一部电影后，忍受不住泼天民愤，自杀了。”
“那你一定更不知道，那个电影的主角，是我。”
“这三年我受过的苦比你演的戏都多，你之前问我手腕上的伤痕，那其实是我想自杀没死成留下的。我腰上还有三处雪茄烫伤的疤，而那天我的祖父去世了。”
“所以那天起我就发誓，我未来一定要过得比曾经欺负过我的所有人都要好。”
“拉莫斯，不要说很幸运遇到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我们永远不要遇到。”
莫德里奇说完，勉强支撑住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的灵魂像是从身体中抽出来，飘在屋顶，像折断无根的芦苇被风吹得颤颤巍巍。他数日累积而起的信念的塔瞬间坍塌，在他心头灰飞烟灭。轰隆一声，是心脏在剧烈得跳吗。多可笑啊，自以为他是自己万里挑一苦尽甘来的救赎，竟没想到自己悲厄的命运竟是和他有千丝万缕。
人们都说这是马德里近三年来的一个暖冬，可莫德里奇和塞尔吉奥却死在这一年的春寒料峭，就像是带着大西洋温暖水汽回潮的燕子，冻死在融化的春头。
拉莫斯看着莫德里奇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就像漂浮海上的一只小船，他曾以为自己是他的灯塔，是他所有旅途的归路，他曾是这么以为的。但他错了，他们不过是湍流中恰好相遇的两根浮木，在漩涡中互相支撑过一段，就这一段，然后被无情的现实击打成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父亲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父亲，您认识卢卡·莫德里奇吗？”
位高权重的伯纳乌缔造者听到这个名字，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拉莫斯最后一个信念崩塌了，哪怕父亲还记得那位在无辜卷入商业战争中的莫德里奇，可现实就是如此打脸，在资本家的面前，任何无权无势的命，比蝼蚁都低贱，哪怕死掉，都不会引起一丝一毫的重视。
他像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
07
转眼间，十年过去。
有人云淡风轻，有人东山再起。
云淡风轻是塞尔吉奥，东山再起是莫德里奇。
十年前，《La Polama》在欧洲一炮而红，横扫了下半年国内外各大颁奖礼，一举斩获多项大奖，也让莫德里奇收获3座影帝奖杯，一时间又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当红人物。
或许一部好作品是一块叩门砖，或许是真的时来运转，或许是老天爷心想该补偿莫德里奇了，那之后他的演艺事业一路上顺风顺水，他一年365天几乎每一刻都在剧组度过，他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总是不肯让自己放松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没有心思去想，那个冬天留给他刻骨铭心的一道伤痕。
而拉莫斯也渐渐退出荧幕，转行自己成立了公司，为此没少和家里的老爷子闹不愉快，硬是在停了所有支出，财产被冻结的情况下，自己开出了一条血路，前年公司成立的时候，已经功成名就的莫德里奇也收到了舞会邀请。他没有去，只是随了一个红包。
不多也不少，是他们合作过唯一的电影的片酬。
08
2017年末，莫德里奇最新电影《Vedran Corluka》上映，他有信心拿下今年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这将是他最后一个没有获得的奖项。此时距离他第一次得最佳新人奖，已经过去了13年。
莫德里奇走进一家影碟店。
随着数字化的发展，传统的DVD行业走向末路，店外挂着出租的牌子，里面的木地板都发了霉，翘起一块又一块。
他叹口气，想到第一次进这家店，那是圣诞节，他没办法回家，拉莫斯建议买些光碟，两个人就着啤酒炸鸡，看着晦涩难懂的中国电影，剧情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最后那句台词是如果我有一张船票，你愿意跟我走吗。最后苏丽珍有没有跟着周慕云走不知道，只知道他俩第二天因为宿醉被乔尔卢卡凶了一顿，整个剧组工期又延后了一天。后来莫德里奇又看了好几遍《花样年华》，剧情看懂了，可是却不理解这种东亚背景晦暗爱情。
莫德里奇又在角落里看到这盒《花样年华》，上面写着2015 4K 修复版，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想要拿下来。
好巧的是，有另一个人也想拿这盒光碟。两只手同时摸到了沾有灰尘的封面上。莫德里奇转身一看，是拉莫斯。
十年未见，却没想到在这阴暗逼仄的弹丸之地遇到，两个人不免有些尴尬。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12月29号。”拉莫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么快啊，恭喜你啊。”
“也不快了，这都2018年了。”
十年了啊，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十年前说再也不要遇到，就真的没在遇到。
“你现在大满贯没有？”
“没呢，差一个金球奖，明年1月的事。”
“《Vulgar Comedy》很好看。”
莫德里奇笑笑，没多说什么。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直到莫德里奇电话来了，匆匆结束了这场不期而遇的邂逅。
09
第75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现场，莫德里奇坐在椅子上，罕见的有些紧张。他面无表情，实则手脚已经冰冷，他目光如炬的看着前面主持人，想快进到宣布名单的那刻，又希望时间慢一些多给他一些准备。
“第75届金球奖得主是——”
“卢卡·莫德里奇，《Vulgar Comedy》。”
心中的石头落地，莫德里奇淡定站起身，先向四周为他鼓掌的同行们鞠个躬，然后一脸微笑着走到颁奖舞台。
直到他的颁奖嘉宾出现，塞尔吉奥·拉莫斯的出现。他穿着板正的西装，笑的露出8颗牙齿。
莫德里奇原本心跳如鼓，在看到拉莫斯的那一瞬间逐渐趋于平静。
“我就说，你可以。”拉莫斯拿着金球走到他面前，双手递给他，然后拥抱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天哪，你现在不应该在度蜜月吗？！”尽管有些惊讶，莫德里奇还是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滚圆滚圆。
“这是你最重要的时刻，恭喜你，西班牙首位外籍大满贯得主。”
“谢谢你啊。”莫德里奇发自内心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下来了。真丢人啊他想，都让媒体拍到了。
“非常感谢在这个年龄，遇到这么好的剧组，感谢导演和背后努力的团队，是你们成就了我。”
“今天能站到这里，是一个很棒的旅程，伟大的斗争，但是值得。我失败过，被质疑过，绝望过，但是我最后坚持了下来。我要感谢生命中出现的一切，让我成为今天的自己，任何人，任何事。”
10
颁奖典礼结束后，莫德里奇一个人开着他新买的宝马mini悄悄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开车闲逛，直到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抬头看那家影碟店还亮着灯。
莫德里奇熄了火，带上口罩走了进去，发现门上挂的出租的板子已经被摘了下来。他随手拿了两盒光碟，付款的时候问了一句，“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嘛，屋子都不出租啦。”
“这可不是，前些天有位先生来，又高大又帅气，简直像个电影明星。他给了我一张支票，天哪那数额够我花好几辈子的，但是他有一个奇怪的要求，让我一直把店开下去，永远不要出租，我一想当然好啊，毕竟我也舍不得，从我年轻的时候就，哎先生您的零钱......”
莫德里奇快步回到车上，用围巾裹住他半张脸，痛痛快快的哭了起来。
天空又飘起来雪花，夹杂着细雪的风呼啦的顺着窗户缝吹进来，落到莫德里奇的头上，衣服上，一下子就融化了。
纷纷扬扬，又是一年的初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