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响,我们应该,好好地,想一想。”
02
花店门口挂了小风铃,一推门就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小店员是个微胖的姑娘,穿着不太合身的明黄色薄毛衣。她慢慢地从一堆花束里抬起头,像一只吃饱喝足后刚起飞的毛嘟嘟蜜蜂,预备嗡嗡地围着客人转。
进来的客人的脸色灰惨,皱纹并不多,就是满头的白发触目惊心,令他的年龄变得缺乏可信度。
“呀,安警官。”小店员对他的光临颇感意外,一双手在围裙上拭了又拭,连手背都泛点红,“不是说明天才……”
被称作“安警官”的人挤出一点腼腆得有几分局促的笑容,用他一贯没什么中气的干哑声音回答道:“明天有事,怕来不及。”
花店店员大多都是短工,做一年半载就另觅高就,除此之外还有大批单干寒暑假的学生,于是岁月流水般淌过,花店的员工也流水般淌过。
小店员攒够了钱,下个季度也要辞职。
安警官是他们这里最守时的客人,每年都买两次花,每次都是同一个时间来拿,每回款式都要清一水儿白花束、黑包装。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职业习惯,安警官举止间总显出不合时宜的古板,规行矩步的——小店员联合空闲时翻看的订购记录簿,推演出如上结论。
小店员或多或少听过一点安警官的故事,因此对这位人民的公仆很好奇。她想,或许在辞职离开之前,在有朝一日安警官也会购买美好寓意的花束,譬如玫瑰花又或者鹤望兰的时候,她能开口问问安警官关于过去的故事。
呀,那一定比电视上演的更轰轰烈烈,足够听得她抽抽嗒嗒哭鼻子。
虽然“安警官”的故事从不是用来赚几滴热泪的——但听故事的人们总不以为然。
安警官看着小店员把他订购的花束摆上柜台,很局促地又笑了一下,接着说起他现在已经不再轮岗交警,还调任了别的部门,嘱咐小店员下次送花别寄错了单位。
“我习惯了,不好再找别家呀。”安警官喃喃着,声音秋蝉似的细弱,但不像在对她讲话。
乌漆的新地址落在雪白的纸上,沙沙,沙沙地响。
安警官抱起花束,店门口的小风铃又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小店员看着他融入细雨里,微微摇晃的玻璃门合拢,像厚重的封口胶打在她的嘴上。
03
墓碑前堆满了纸扎的小白花,大概不久前有学校在这里组织过一场爱国主题教育。
除开怀揣着或高尚或功利目的的各色人群,频频造访这里的大都是遗属。也许因为事关家国情怀下的生死荣辱,人们又敬又畏,总是惴惴的,既担心不够庄重,又害怕不够严肃,于是索性全抛开去,只拥抱单纯的静好,闲时高咏一句“信可乐也”。
那些自孩子们手中发芽绽放的花笨拙而倔强地开在雨里,瓣上溅了泥泞,又迅速枯萎下去,等天明被清扫后,堆成下一个轮回的伊始。
安欣站在那里,笔直,像大雪压顶的松柏。
细雨扑湿他蓑草似的蓬乱头发,压得他弯下腰去。他僵硬地鞠躬,僵硬地搁下花束,像一台转轴处生锈的机器,按照既定程式刻板地缅怀曾经并肩的战友——有那么一瞬,安欣宁愿自己真的是个机器,摁下按钮一键清空,从此不必在午夜梦回时追逐着那些投身黑暗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呼唤,一次又一次落空。
墓碑上醒目的生卒年各司其职,方便吊唁者捂热冰冷的数字后,计算出拥有和失去他们的时日。
安欣拂去墓碑上的积水,口唇颤抖着,很勉强地牵动嘴角,小弧度地苦笑。
要讲的话这些年都讲尽了,说得唾沫横飞的无非也是那些磨得人耳朵起茧的搭档经历,好像年纪愈大,他就愈成了一头老黄牛,高耸着脊梁骨,翻来覆去咀嚼早没了味道的干草,像他为鉴定报告斡旋却迟迟未果的六年一样,像李响给他贴上的标签的一样,像京海市刑侦支队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样,脾气倔,认死理,逮住错处不肯原谅。
因为落雨,火熄得很快,烟迷了安欣的眼,令他咳嗽不息,令他泪流不止。
他害怕,怕时如沙漏,怕苦海长夜,怕活着的误成鬼,怕死去的错投魂。
但他信那句话,也常想起那句话——“一个人如果不活在别人心里,那他就真的死了。”
在黄纸烧烬的盆底,活人和死人共享同一个秘密。
03
安科长不喜欢购物卡,准确的说,他什么样式的代金卡都不喜欢,这是宣传科上下都知道的“规矩”。
这个“臭毛病”最早大概能追溯到2006年,又或许更久远,上不封顶。
但那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因为安科长是个很关心同事的人,节假日在岗或有什么突出贡献的同志,都能得到“安科让卡”的优待。安科长找的借口总是千篇一律——他家里没什么人,用不上那样多的东西。
安科长年轻时做过刑警,据说是支队响当当的“一根筋”,头比盔硬,骨比尺直,宣传科起初个个都怵他。接触过一段时间后,才知道传闻不实,真要论起来,反倒是他的徒弟更担得起那个名号。
七八年前,有个瘦高的小伙子常来找安科长,叫陆寒,是安科长之前在刑警队的徒弟。小伙子每次来总捎两份干炒牛河,和师父一起窝在办公桌边儿吃——看得出他对安科长是极其崇敬的。
安科长同样是个很念旧的人,他右手的腕表就是最好的证物。
腕表是他搭档的遗物,镜面玻璃上有一道狰狞的裂纹。裂纹并不深,但跨度极大,顺着缝隙几乎能将腕表掰成均匀的两半。秒针自李响坠亡后就彻底止步,永远定格在数字6,钟面上余下两根骨瘦如柴的指针一瘸一拐,分针每走一大格就会迫停数秒,而时针不分昼夜追赶着分针,频频交错,始终难以并行。
安欣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谈起“二·二八”枪击案,陆寒看向他,眉眼间的执拗愈发清晰。
“未来的安欣”和“过去的安欣”重叠了,四只眼睛两张口,痛心疾首地质问“现在的安欣”。
他沉默了一阵,时间并不长,却好像想通了什么,左手握住右手腕,将整个腕表嵌入掌心。他松开手,看向皮肉间印红的痕迹,拉开夹袋,从钱包里挑出局里上个节日派发的两张超市的购物卡,推到陆寒面前:“快过年了,给妈妈买点东西。”
陆寒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差点踉跄着跌倒,他很想打翻那张购物卡,手高高扬起,最后僵持着,落不下去——那毕竟是他的师父。
陆寒站起来,眼里写满了错愕,浑身失控般颤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时针在四天后的下午两点,悄无声息地没了动静。
04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京海市自然也不例外。
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蒙蒙的,仿佛每个人都戴着有色眼镜,见不得光。整个市区都漂浮着躁动,在风里噼里啪啦炸开,一会雨点大雷声小,一会光打雷不下雨,令人不单是忐忑,更多添烦躁。
老郑从保安室的窗口探出头,向着正撑开雨伞的安欣招手:“安科,又去看战友啊。”
“昨晚托梦骂我呢。”局促而标准的笑容在安欣脸上展开,假面具似的束缚住他,“带了酒,和他好好聊聊——人要面子的,哪禁得住他几回唠叨。”
老郑摇摇头,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安科,你说这天,什么时候能放晴啊。”
右手上腕表里传来细微的咔啦声,秒针好像颤了一下。
安欣斜着伞,望了一下天空,喃喃道:“快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