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许多年以后，当最后一次承受日益暴烈的灰域辐射时，前双重荣誉警督金·曷城准会想起他的搭档带他去见识马丁内斯荒原上方2毫米孔洞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在那原本被称为圣桑最小的教堂的地方，一片垮塌零落的废墟正给这座城市送去更多烟尘。他在搭档的催促下不情愿地登上废墟顶端。极目四望，万物岑寂，仅余远方虚无之海的白噪音。他身边的同伴抬头观望，身形凝滞成脚下这片庞大坟茔的小小墓碑。金张了张嘴，没作出任何质询，只说：“不管您要做什么，麻烦快一点，警探。”
哈里说：“我在追思。2月14日，一个适合哀悼的日子。在少部分梅斯克人的民族传说中，一个名为瓦伦丁的烈士为受到德洛莉丝人道主义军队压迫的祖先提供庇护，因而遭到监禁。2月14日是他受刑那天。”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金听到“压迫”一词时并未畏缩，他目光轻扫脚下，和缓地回敬道，“那么就当我也在哀悼吧，为这座教堂。它本也可以为穷人们提供庇护的。”
“说到这个，金，你知道这座教堂为什么新近倒塌了吗？”
金一愣，“哦，对了，我知道您选修过建筑安全学。请讲吧。”
“不，与建筑力学完全无关。”哈里的绿眼睛兴奋地眯起来，“或者不妨说，这座教堂在建筑力学上反而是完全没有倒塌风险的。而它之所以这样毫无征兆地倒塌，我猜是因为那个……你看……”
他把金拉到自己刚刚伫立的位置。 “金，抬头看！”
金抬头，眨眼。
“……我懂了。我猜您是想让我看那个灰域孔洞。”
“对。”
“ 您是想说，是灰域干扰现实的能力增强，造成了教堂的坍塌。”
“对！”
“那是个大胆的论断，哈里，除了我的肉眼大概是看不到那个小孔的。它体积太小了。”金很好地克制住了推推眼镜的冲动。
“拜托，金，你知道应该看哪里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的不寻常的观察方法。”金笑着回望哈里一眼，“我对这个世界还是过于熟稔了。”
哈里的声音压低了：“看看太阳啊。”
金闻言又抬头试图寻找太阳，同时本能地将手掌置于眼睛上方，以避免日光的过度刺激。但他惊讶地发现，站在这个哈里精心挑选的位置上，二月晴朗午后的阳光竟朦胧而不灼人，强度甚至比不上夜行时锐影内部的阅读灯。霎时间现实世界变得暧昧，甚至仿佛沐浴于柔和的月光之中。
“就是它了……”哈里满足地注视着金的表情，“这个小洞吞噬的能力也增强了。首先是苏娜曾经观测到的声音消失现象，现在它也能吸收电磁辐射了。只要它在人眼和太阳之间形成三点一线，你就能观测到它：无声无形，鬼祟般地侵蚀着阳光……”
——而且终有一天，它将吞噬所有已知现实。不仅如此，观察这个小孔迄今为止的表现，也许这个期限比世人预想的要快很多。
金试着不去理会这个不祥的假设。他仍在紧盯那轮太阳圆盘：安宁，柔和，光明，温煦，神圣，古典主义的——对他个人而言竟奇异地亲切无比。这即使是灰域小孔造成的幻象，亦足以引诱人投身其中，获得甚至是某种宗教意味上的极乐圆满。
“你知道……”哈里的声音仍在耳边叙述，“梅斯克人其实是并不把今天视为什么悲情的纪念日的。瓦伦丁在狱中曾写信上表德洛莉丝，信中并不乞求宽恕，而只是无畏地自己表达着对人道主义之母的私人爱恋。他自陈不后悔自己为反抗她统治所做的一切，亦不会改变与她截然不同的政治主张丝毫，但尽然如此，他仍至死不渝地爱着她。他写道：我爱您就像爱着死亡；死亡不正是那残暴的君王？
“他这一奇特的壮举终究是为他赢得了一点宽宥——或也可说是追加的惩罚：德洛莉丝读完瓦伦丁的上书，下令改变对他的行刑方式。瓦伦丁本来被判处绞刑，但德洛莉丝吩咐将他转运至军方，由后者派一艘小船，将他送往伊苏林迪洲边界的灰域。今天就是……三百年前那艘承载了无尽爱意的小船到达灰域的日子。”
像一个祭品。
金感到无边无际的无望。
那么脚下这座曾经的小教堂，何尝不是灰域之爱的第一个祭品呢？
“警探，您为什么在今天带我回马丁内斯来看灰域小洞？”
“……所以，今天是梅斯克人的情人节。”哈里轻声总结道。
“啊？……哦，嗯。”
“我想很快，这堆废墟就会被清除。艾弗拉特不会放过这处地产的。”
“嗯……您说得对，他会用这块地皮招商引资的。但由于那个灰域孔洞的存在，这块地方显然已经不满足施工和居住条件了。警探，请记得提醒我将此事转告给公共安全部门，我们需要阻止艾弗拉特。”
“……好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收到。现在，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为什么要在今天借工作之名带我重返马丁内斯来看灰域小洞？”
“……因为我是个不论有什么新发现都要嚷嚷一通的戏精；因为我想让你在艾弗拉特那个混蛋搞小动作之前缅怀一下这座你特别喜欢的教堂；因为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探讨灰域、情人节以及死亡……天啊，金，你就非得这么恶劣不可吗！是你说的私人关系禁止延伸到工作中，怎么现在还让我明说啊？”
“好啦，哈里，好啦，”金露出刚舔完脸的猫一样满足的笑容，对哈里挥挥手让他过来，隔着手套捉住哈里的手臂，然后吻上去，“我也爱你。情人节快乐。”
灰域孔洞一定早早犯下了暴食之罪，数十年间它的规模呈指数级暴涨，快过十数公里外世界银行大楼在金融帝国开疆拓土的速率。金和他的搭档则依旧在41分局破案、获得荣誉、拒绝升迁，那近乎强迫的热情简直像在和灰域一起蚕食瑞瓦肖城一样。“我们只是表现得一切如常，好像这样就能真的一切如常似的。”金·曷城像手术刀般冷静地剖析着自己。他对注定的覆灭无比了然，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的搭档预言的9855天后的末日；近日来他也在获得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比如幼年时和父母一起第一次坐摩天轮的情形。
每每被灰域噪音折磨得夜不能寐，他则会无比甜蜜地回忆起几十年前的教堂废墟之上，他的搭档与曾经的灰域小洞共同献给他的那轮朦胧的太阳——他几欲落泪，因为感到自己正与某种天真纯洁而不可名状之物相爱。几百年前那歌颂死亡之爱的瓦伦丁动身前往灰域时，是否也怀着某种相同的感动之情？当辐射愈演愈烈，他再次放任自己去感受那样的死寂与安然，但没等波动终止便已明白自己这次不会再从灰域之爱中挣脱，而将要连同瑞瓦肖这座蜃景之城一起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瓦伦丁的死亡之爱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仁慈的灰域会保障它的恋人们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在现实中出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