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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在警校,卫生学最差。他知道怎么包扎止血,怎么人工呼吸,怎么射中犯罪分子的躯体又不至于致命,仅此而已了。他追起嫌疑人不要命。力竭倒在闹市中心,得李响把铐上之人扭送警车,再回头来搬他。李响半蹲在他身旁,二十啷当岁的脸上,过于深的沟壑。一双菱形眼睛,眼尾藏不住皱纹,身体还是年轻的,血气方刚。安欣说你压死我了。李响撇他头发一下,把他薅起来,握住安欣的手掌有力,能感到震动的心脏,不知是谁的。
做卧底,在医院门口故意大嚷。安欣把李响推出去,笑着喊:“他不孕不育!”李响无奈地默认,私底下捣安欣一胳膊,安欣埋怨腰疼,他又歉意地撕巴开安欣衬衫——紧紧扎在腰间,皮带剩了老长一节,第四个或是第五个扣眼——握住那腰。他本意是要安抚,安欣却触电般抖了一下,背过脸去。路灯黑暗里,传来一句瓮声瓮气:“痒。”
医院最后也没开门,李响白得了个不孕不育的外号。有些女同志听信了,热心地帮他研究,塞给他一堆书。李响被迫挑了一本外表正常的,介绍大自然科学的,带走。他放在自己宿舍书架上,只有安欣偶尔会去翻,打开第三四页,白绒绒的兔毛几乎要飘到脸上。配文说,兔子有假孕现象。如果用手摸过兔子的臀部,兔子会变得奇怪,眼神迷离,宜于交配,更严重的会泌乳,即使根本没有怀孕。安欣没看懂,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团吧团吧塞进书架深处。李响看了没有,谁也不知道。
安欣是在二零零六年秋天想起这件事的。他悲伤过度,在厕所抠嗓子眼,眼睛红得像白兔。镜中人生了一根白发,又一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白发丛生,好像真成了兔子,只有声音还是人的,哑得锈迹斑斑:“……响。”这一次,没有人在电话那头听他了。吐到昏天地暗的那几日,安欣开始怀疑他真的怀了李响的孩子。他们就睡过一次,在那个雨天,李响脱掉警用雨衣,死死搂住安欣的腰。他们都很疲惫,也都很难过,没有力气去分辨那种感情是什么。只是好像不断打进一根楔子,打进严丝合缝的安欣的身体,永远相拥无法分离无法呼吸,就没功夫泪流。那天其实是重新起头,本来在射击场就会有第一次,但安欣说疼。他把右臂软软地搭在李响腰上,头埋在李响胸口,抱怨或者撒娇,反正对这个怀抱都是一样。李响的手指搭在安欣腰上最凹陷那处,向下,老天,然后把安欣搂得更紧。他是他的,永远是他的,迟早是他的。
安欣也知道他是他的。他和李响吵得越凶越知道是这样。他和李响那么像,都那么不要命,不像孟钰还愿意做梦,他也一厢情愿地闭上眼梦一梦,如果和孟钰他们会结婚,生一个孩子,他希望是女儿,他会保护她们,也被她们驯化。这多么好,直到李响坠楼前一天他还在做这个梦,可晴天白日,雨为什么落了下来。雨那么大,幻化成李响的血,李响的眼睛清澈,他二十岁时有那样一双眼睛,三十一岁还是那样,在黑白照片里还是那样。李响的手落在安欣额上,慢慢冰凉,雨落得汹涌,汹涌到没有道理,除非是为了一遍一遍擦洗墓园的石碑。
那个秋天他开始确信他的确怀了李响的孩子,只是没有留下来。他明白自己是失去她了,李响和他的女儿。他在李响的碑旁跪了一下午,堆起一座手掌大的坟茔。充满鲜花的世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只有给她小小的白色雏菊。李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昭然若揭,李响在世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他。他是李响的证词,李响的遗产,李响的警徽,李响的理想。他不再在雨天撑伞,只是换上李响的警用雨衣。雨水无孔不入,在额上爬行,又流进耳朵和眼睛,像李响的嘴唇贴着他,时时叮咛。二零二一年,莽村的许愿树下还留着红绸带,有一条是安欣亲手系上,写信给天上的李响。京海雨停,他知道那是李响的告别。
二零零六年底,或是零七年新年,安欣路过市局对面和李青说过的那个饭店。老板剔着牙,给客人包上一份糯米鸡,用的是过期的京海晚报讣告版面。客人没在意,随手剥下,扔在了风中。
讣告
李响(1975-2006),男,中共党员,籍贯中华人民共和国临江省京海市。任京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期间,与犯罪嫌疑人搏斗坠楼,不幸牺牲。
名“理想”而副其实,保“安心”而护百姓。英年早逝,海浪滔滔。我们沉痛怀念李响同志。
那个不知名的讣告写道:英年早逝,海浪滔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