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知名的乡下地方酒馆间,清出一小块地方,给路过巡回的流浪艺伶们做了寄席。报幕板往后掀开一页,露出了正要登场者的姓名和节目。这个伶人名为“托比”,从艺名上看更像是滑稽剧的演员。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旁边写着的剧种,却是“落语”。
三味线稀里糊涂地拉扯了些调子,托比随着节奏上了场。这个人看起来确实像是演滑稽戏的,虽然是小地方,但人们总觉得落语家大概不是这么个离奇扮相。托比穿着长袍。花的,看上去不伦不类,是他们剧团的统一着装。令人讶异的是,他戴着面具。一个橙红色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面具。他吐气的时候,如果隔得近的话,能听见“噗噗”的,字词和面具碰撞的回声。
“啊呀——”台下几乎嘘了起来。
“啊呀——”托比学着他们的口吻回应道,轻浮地拍了拍手。待他真的走到蒲团上坐下时,他的仪态忽然庄重得仿佛变了个人,让人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便在这种酒醉与乱七八糟表演汇聚而成的晕乎乎的氛围之中,扇子在台前一拍,这场落语开始了。
死神
“啊呀。非常感谢各位观众来看咱们的表演啊。吾等是名为‘晓’的剧团,颠覆传统又古板的演出,随性而为的表演者们。吾等不拘于场地与形式,只为让大家带来一些节目,送上一些酒足饭饱的乐趣,也全为自己混上一口饭吃。我是现在的这出节目的表演者,名为‘托比’……什么嘛,一听就是个非常奇怪的、像是野狗一样的名字。然而,狗与人虽然殊途,却未必不识得美为何物……野狗也曾对着月亮流连,也因为嫉妒和寂寞狂吠,更因情爱追逐月亮直至日升。世间种种,六道之内,莫不如此。今日托比可能是条狗,托比可能是我这个人,明日托比可能成为在座每一个人,因果结缘,这种事是由神定下的。”
“既然谈到了神,那么今日,吾给大家送上的这一出故事,与神有关。名为《死神》。这则故事已经流传了百年有余,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过了吧。哎哎,故事本身倒真没什么可讲的。但是,既然都做到这里,我权且为大家做个简单的归纳吧——从前有个男的,游手好闲之徒,便叫他‘托比’好了。托比这个人因为实在找不到事做,又一无所有,便想到,哎呀,不如去死好了。在他准备找根结实的木头上吊之时,却听闻有个苍老腐朽的声音说:你的命~还长着呢……回去吧,回去吧。托比就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说我的命还长。这苍老的声音就说:我是死神啊,我看到你的寿命还长。托比讲:可是我一无所有,总不能你说我能活着我就能活着吧。死神便说:我教一个发财的方法。你今后就去当医生吧。如果你看到我站在病人的脚边,就是他还有救的意思。你把他的枕头拿到脚边,他的病就会好。但如果我站在他的床头,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无救了,切记不可擅自违背这些道理。所谓事不过三,切记切记。托比果然后来就能在病人身边看到死神了。然而,由于酒、色、财的诱惑,托比违反了死神的规定三次。于是……”
“托比看到了许多根长短不一的蜡烛。有的蜡烛看起来火焰强劲,有的则微弱。有的柄很长,有的已经快糊在灯台上了。死神说,这些是世间人的寿命。如果烧完了,人就会死,哈哈。所以托比问道:我的寿命呢。死神说,在那呢……那边最短的那根,已经马上要烧完了——托比恐慌道:可是,可是你之前说我寿命还很长啊。死神说,因为你违反了约定,所以啊,就把你的蜡烛换了一下。如今呢,要救你不是没有办法。去拿着自己的蜡烛,如果能把它重新引火接到别的蜡烛上,就得救了——哎呀哎呀,烧完了,马上烧完了,烧完了,快一点换,快一点换快一点换,要死了,要死了死啦!”
“《死神》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呢。”
“啊啊,因为已经讲了很多遍,也很老了,所以完全没有气氛了呢。不如说,违反和神的约定被换掉性命什么的,一听就算是故事了吧。但是啊,请诸位想一想,有没有和人约定好的事,违反了以后永远失去了珍贵的人或物的事情发生呢?想想看,失掉了那轮月亮的野狗,失魂落魄等到下一个月亮升起时,还是它等候的那一轮月亮吗?世间万物,有许多后悔事可比失去生命更可悲呢。”
“那么,我们重新讲个不那么寻常的《死神》的故事吧。嗯……让我们继续叫这个孩子,这个和野狗一样的孩子‘托比’。好了,托比的故事开始咯。”
在至今的时间约莫二十年前,在京都附近的某个乡下地方发生了很大规模的地震。这种事每几十年都会发生一两次,都会死上成千上万人。托比是当时一个普通家庭出来孩子。虽然说是普通的家庭,他的姓氏很是特别,称做宇智波。往前推上好些代,好像是历史悠久的曲艺之家,在全国都颇有名气和人望,甚至盖过几间知名的寄席。后来这家衰落了,也是因为地震。表千家和里千家好像都没什么人幸存下来,活下来的也无暇顾及他们这种旁支分家。但总归,因为祖上阔过,托比之前的日子也算得上幸福。但是一夜之间,宇智波托比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孤儿。
托比只有十二岁。这一年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初恋,失去了财产,失去了他所有赖以活命的源泉。为了活下去,他跟着人流上京都要饭,看起来真的和野狗毫无区别了。京都在地震中这次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据说是因为再二十年前的大地震让京都大部分房子都翻修过了,所以很牢固。京都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万分繁华,这让托比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完全不想活下去。于是他想找个地方去死。
作为对京都完全不熟悉的人,在多走几步山路后就昏头颠脑气喘吁吁了。他越走越离开那时的繁华地带,走到看起来非常萧条的片区。他后来知道,那是再二十年前地震后未重建的地方。托比一直走,走到天都黑了,这周围的一切都很黑,连个灯和鬼火都没有。却在这时,他看到一个被震得有些残破的房子。这房子里亮着灯。
这里曾经是一座寄席。
宇智波托比听到人声。他那时候没有觉得是人声。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啊。大抵是鬼吧?本来就是准备寻死的人决定大大方方走进去,可一边走一边哆嗦。哆嗦到他只敢在破破烂烂的帘子后面看。在寄席的台子之上,有人跪在蒲团上,对着空无一人只剩下破烂椅子和灰尘的空气说着落语。
是一出《死神》。
宇智波托比是听过落语的。毕竟说过了,他祖上是曲艺之家嘛,好像就是说落语的。到那个时代,落语已经衰落得很厉害了,整个京都也只有一家在勉强营业,名字叫做“木叶屋”。木叶屋的经营状况好或不好其实都没什么关系,听说他们背后靠着名为漩涡的财阀,落语是漩涡家的游乐罢了,就算亏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这是后话。总之,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说得非常好的落语家……连木叶袭名的三代目和四代目火影讲得也就那么回事。但是……在这个时候,宇智波托比觉得自己看到了神。
正在说落语的人举止从容优雅,穿着上倒显得陈旧了,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这个人披着一头丰茂的、和他本人端正的举止颇有些不合的、凌乱又野性的长发,这些头发夹杂些银丝,发着灰,过了腰,如披风似的散在背上,覆住了脚踝。他一半的面孔覆盖在刘海之下,另外露出的半张脸是美丽过的、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猜测他盛年时是何等端正英气,如今写满风霜,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刻在他有些消瘦了的两颊上。这个人,正在全情投入地演绎着死神。
狂气又嘶哑的声音在嘲笑着违反约定者。他笑了,这笑声是苍老的,弥漫在笑声里的寒凉令人瑟瑟发抖。宇智波托比感觉自己被拉进了那个插满蜡烛的空间里。落语家凌乱的长发活像野兽的毛皮,暴涨出一张恐惧的影子,狰狞上扬的嘴唇张开了,舌尖送出的正是一根白色即将烧尽的短蜡。声音切换了,游手好闲又诓骗了死神的男人苦苦求饶的声音语带哆嗦如泣如诉,恐慌几乎让舌尖打结。死神便继续笑了,这种笑容中落语家微阖眼睛,一副好以待暇的神情假装给出了自己的施舍。在男人颤颤巍巍地去取过蜡烛惊慌失措地哇哇乱叫之时,死神阴恻恻地继续嘲讽道:
要灭咯——要灭咯——要——
灭咯。
落语家扑倒在台前。人死灯灭空出一段难言的寂静。看得呆住的宇智波托比不敢出声。他慢慢注视着落语家支起身体,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行礼,沉默地站起身,扑了扑膝盖的灰。
死神……要离开了。
宇智波托比想。
宇智波托比觉得无尽的寂寞。讲完了。他不讲了。可是好想再听他继续讲。这个落语家是枯瘦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苍老着,犹如一具美人枯骨摇摇晃晃地准备走回坟里躺去了。宇智波托比忽然在那个时候不想死了。
“老爷爷。”他鼓起勇气跳出来,展开双臂拦住了落语家的去路。“老爷爷,你就是死神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像是毫不介意这次突然冒出了一个人,落语家平静地说,抬眼一瞥。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些被时间磨灭的美丽又鲜亮起来。看得托比又是一愣。
“老爷爷,老爷爷……”宇智波托比重复念着,竟然不知不觉流下了泪。“老爷爷。”他继续重复着,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长者便问道。
“托比。”托比回答。他想了想,认真地补充更正式的名字。“我是宇智波鸢。”
老爷爷其实并不是老爷爷。他那时候尚不及四十,只是过了太多凄风苦雨的日子,让痕迹如藤壶那般爬在他身上,锈迹斑驳。老爷爷并没有告诉托比自己叫什么名字。叫老头也好,叫老爷爷也好,总归都只是个无用的称谓。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让晚辈直呼其名的理由。
等到白天到自然光下看,老爷爷又比夜里年轻了十几二十岁,看起来更符合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的面貌。在平日里,在一个人的时候,他是娴静和慵懒着的。在寄席上,他展现着世间万千面貌。妩媚多姿,雍容端正,杀气纵横,令人畏怖又或我见犹怜。落语家能在剧中多种面孔与言行无缝切换。要托比说的话,世间众人,能够被称呼为“落语家”毫无水分的恐怕只有面前的这一人。
托比一手一个馒头狼吞虎咽,模模糊糊讲着自己身上的事情。他谈到地震,谈到死了的亲人和朋友,谈到说来再也没什么用的姓氏“宇智波”,他吃完哭哭完睡,等睡醒了忽然发现自己一身脏污已经被擦干净了,穿着干净的旧衣服,睡在暖和的旧被子里。被称为老爷爷的人睡在他身边。
老爷爷收留他的原因并没有细说。他对这个神一般的落语家唯一的了解是对方也姓“宇智波”……这下行的世道中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血缘关系也会给寂寞的人带来一些安慰。老爷爷孤单很久了,纵然不曾说出口他也能明白这种暗含的悲伤。如若不然,为什么有人会夜复一夜在空无一人的破烂寄席讲给山鬼狐精听那些落语呢。
“这里是几十年前宇智波本家的寄席‘南贺堂’,在二十年前的地震中毁损。这之后这一带人气逐渐萧条,京都的重心就全移走了。”老爷爷讲道。
“我听说京都里面还有个名叫木叶屋的地方,老爷爷讲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去那里讲呢?”托比冒冒失失地提问道。
明明非常平静和他闲话着的老爷爷忽然停住了。托比没有记住一闪而过的恨意。老爷爷继续讲起来,好像连外面的蝉虫也跟着若无其事地喧闹。老爷爷说:
“你听过木叶屋的演出吗?”
“以前来京都玩的时候,有买过票。”
“他们讲的如何?”
“肯定没有老爷爷好。”
“那我为什么要去为他们讲?”
“因为老爷爷讲得非常好,想让其他人都听到!”
“其他人是哪些人?”落语家反问道,“若是为了谋生,为普罗大众讲,倒是无可奈何。但假若不再有这种需要,为那一个人讲也就好了。”
他转而又说:“那里袭名的‘火影’们又是些什么人呢?尽是些打着落语的旗号,说得连滑稽戏都不如的家伙。讨好着这个世间庸俗的品味,可世间也看出了他们是什么货色。所以如今落语衰落也不无道理。可惜愧对火影这个名字。被称为火影就真的是火影了吗?”
宇智波托比此时并不理解这些复杂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被一笔带过的内容。
“老爷爷,老爷爷。”
“什么。”
“老爷爷每天都对着空着的寄席讲。那一个人是谁?”
“柱间。”回答得很干脆,仿佛并不需要隐瞒。“他是比我更优秀的落语家,他才配火影袭名。”
宇智波托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去,继续问道:
“柱间是谁呀。他在哪里。”
落语家弯下腰看他,摸了摸他的头。
“柱间死了。”
柱间死了,可又像是没有。
柱间活在老爷爷每一天的日常里。也许是许久不曾和人说话,老爷爷时常叫错托比的名字。他叫“柱间,过来一下。”“柱间,你怎么又考这样差。”“他还说“柱间,你这段讲得不好,这段柱间是这样讲的。”
托比被收养之后办了就近入学。他没有念几天就再不去了,京城里的人看不起一口外地口音穿得也陈旧简朴的宇智波鸢。他们说,你既然叫宇智波,那为什么不去演戏,那不是个伶人的姓氏吗。
“我再不想去了。”托比啐了一口,老爷爷拿戒尺敲了他的脑壳,留下一个红印。“帮爷爷做饭打扫也好,干别的也好,我就不想去了,念又什么用,还花老爷爷的钱,老爷爷看起来也不是很有钱吧。”
“能养活你就够了。”老爷爷道,他对自身总不屑多说,托比和他住了几个月,也搞不清为什么他不工作也好似衣食无忧。“我也不需要你伺候,你要是不想念就到外面去找个餐馆帮工,或者学点别的手艺,别等我真死了你又得上街要饭去。”
“老爷爷,老爷爷。”托比便求他,闹他。落语家虽然总是严厉的样子,实际上个性温柔。“老爷爷,求你啦,别赶我出门,教我说落语嘛。”
“落语已经死了,小心真的以后没饭吃。”
“嘿,落语哪里死了。”托比大声说,转而又讲起《寿限无》的落语来,“讲有一户人家新得了个孩子,欢喜得紧,生怕他死了,就图要取个吉利名字保佑他长命百岁,这名字是——”
“够了。”老爷爷又说。“你没事学这个干什么。”
“老爷爷平时在讲。”托比理直气壮,“吃饭的时候时不时想到了说两句里面的段子,晚上到快塌了的寄席里讲,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也拿落语哄我,我听着都快背熟了。老爷爷却不让我讲。”
“不如柱间,不如不讲。”
“我不讲的话,怎么知道我不如柱间呢。”
“我说的。拿寿限无来讲,柱间不会以你这种腔调开始胡扯。他虽然喜欢胡扯,可扯得大家都会笑。”
“老爷爷如果不教我,那么我永远说得不如柱间。”托比更壮着胆子说,提起柱间,他心里莫名其妙酸楚着,但到底不明白是什么。“老爷爷要是不教我,我就溜出去打工,攒了钱去木叶屋听寿限无。然后我转头拿他们调调的寿限无夜里不睡觉叽里咕噜给你念叨!”
“你!”
托比挺着胸雄赳赳气昂昂地盯着他看。然后他注意到老爷爷脸白了,眼睛一翻,几乎要给他气背过去。他赶紧凑过去顺背,惶恐着小心翼翼地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落语家狡黠一笑。
“这点伎俩都看不破,还学什么落语。语气,吐字,表情,仪态,动作。这些都是基本功。”
“你要答应我。”
“不许去木叶屋。更不许和他们有任何牵扯,无论是听剧也好还是拜师学艺也好。妄图以落语为生虽然令人生气但勉强可以谅解,若是妄图袭名‘火影’,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宇智波托比成为了宇智波带土。这个艺名据老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用过。
“我那时候对袭其他名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早日换回我本来的名字,成为一代目的宇智波——后来,罢了。柱间那时候也说,要当就当一代‘柱间’,别人的名字要来干啥。”老爷爷讲,“这个名字给你吧,和‘托比’也是相映成趣。”
“柱间。”“柱间。”“柱间。”
柱间依然无时无刻被老爷爷挂在嘴边。
宇智波带土依然被按着脑袋上学。他的落语只是在课余的时间跟着老爷爷学着,他很想学《死神》,但老爷爷说和他的风格不搭,作为入门作着实有点和自己为难的意思,“就《寿限无》吧,柱间开始也练的这个。”
柱间。
宇智波带土忿忿。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烦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总让人听得到,但摸不着,字里行间全是他,如一张网,无形的将他困在了其中。
我想超过柱间。如果我讲得有柱间好,老爷爷就会每天说“托比、托比”了吧?
但首先,柱间到底是谁?
不接触木叶屋这种事根本不会有答案。突破口只能是在老爷爷身上。但是老爷爷可不会给他这种不安分念书的好小子一点突破口。落语家只会提“柱间怎么演柱间怎么说”,多一句,都惜字如金。
宇智波带土到十六岁正式辍学,好像忿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老爷爷也懒得和他多话。于是宇智波带土找到对策,到睡觉时就在被窝里闹他,每天换着花样跟他讲自己又偷着学的落语。老爷爷不厌其烦,终于在某个下午忍无可忍,把他枕头从房间里扔到门外,道:
“也好歹是个大人了,成天死皮赖脸要和我睡。自己去隔壁挑间看着不会塌了的房子扫干净住吧。”
宇智波带土不想答应,但这件事上绝无余地可讲。
宇智波带土越想越气。到那天晚上,他甚至都气得不想去寄席听老爷爷说落语了。所谓自己找个能用的屋子,能用的屋子就那么几间而已。宇智波带土一间间开,甚至没有绕过落语家的书房。
以往宇智波带土念书去时,老爷爷总在书房安坐,等他回来,才会跟他同席同寝。以往宇智波带土老实,进书房总是规规矩矩的,这次正在气头上,就由着性子乱翻。
所谓的书房,不过存着些寄席的规矩、落语的段子、多年的心得笔记。宇智波带土胡乱寻觅,挨个抖抖,竟在一个旧纸封里甩出一打发黄发乌的照片来。
那穿着宇智波纹付羽织的面孔,是年轻时的老爷爷。
他的身侧,一个笑起来有些憨厚亲热,让人不由自主讨厌不起来的长发的、哪怕穿着正式礼服也显得土里土气的男人吸引了宇智波带土的目光。
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的每一张照片上。
从尚年幼还是学徒的样貌开始,两人逐渐成长。前座、二目、真打,再到后来——
柱间始终哈哈大笑。柱间的视线始终在偷瞄着年轻时代的老爷爷。
无论从何种标准来说,年长者未老去时,哪怕身为男人,都称得上是气质绝佳的美人。
宇智波带土咬着牙。
他忽然恨起柱间来。比从四年前冒失闯进这间死神的破屋开始每天被“柱间”两字说到耳朵起茧还要厌烦。他不需要知道后来怎么样,后来怎样只要不傻都可以猜得出。老爷爷心平静气地说着“柱间死了”,可柱间从未在这个独自活下来的男人心中死去。
宇智波带土只是不甘心。在十六岁那年,他忽然懂了另外一种嫉恨。不再只是技不如人的不忿。是一种随着青春期身体成长而来的,来自情欲的冲动。
宇智波带土撕碎了所有照片。
撕碎照片的结果就是宇智波带土从隔壁房间睡到了房子外头。他终于知道老爷爷也是真的会动怒的。这个已经被岁月磨得棱角只剩下头发的落语家在怒气冲天时像极了真正的死神,如同荒野燎原烧尽万物的火焰。宇智波带土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但是他越生气宇智波带土心中越是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快乐,这种快乐随着自己的心被反复撕裂变得畸形又泛出苦味,从痛苦里更嚼出一些因为施暴而产生的奇特欲望。宇智波带土当然不会当场把那些话说出来。他的脑子清醒下来,他知道今天不能做更多了。老爷爷收留了他,老爷爷对他恩重如山。他只是想把老爷爷从名为柱间的亡魂手中释放出来,而不是真正毁了对方。他更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留在这里,终止了自己寻找死亡的路途。
也许从那一天起,十分年少的自己就已经迷上了宇智波的死神。
宇智波带土到餐馆打工,争得许可之后开了一方小小的区域作为寄席。每天晚上为酒足饭饱的食客讲些落语,添上些活跃气氛。他的落语已说得极好,虽不及老爷爷的程度,在同行里早不是一般水准,表面只是“前座”,实际上有望晋级“真打”了。他倒从未想过自己是否真的有几分天才,只消老爷爷随意点拨两句,就能抓住关窍学到精髓,还是自己真的恨那个柱间回回都要压自己一头,日复一日勤学苦练。他从学校退学的直接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功夫都瞎忙到落语上去,文化课只顾囫囵吞枣。而囫囵吞枣的好处是,他不得不晚间接受老爷爷给的补习。在那些时候,能和老爷爷亲昵一些,他总感觉好的。
一两月来,餐馆生意日渐火爆,宇智波带土也有些声名传出。京都从前也是宇智波表千家的地盘,宇智波这个姓氏一响,自然有更多人来看个究竟,时日一长,竟然人山人海门庭若市。宇智波带土索性专门在餐馆做寄席,从早场说到晚上。在那天,居然看到老爷爷出现在客人之中,点了一杯寡淡的水酒。
“感谢各位客人捧场,今日,为大家带来的节目是《寿限无》。”宇智波带土说,他盯着老爷爷的眼睛。
老爷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下场后宇智波带土端着豆皮寿司的盘子给老爷爷递过去。他清楚对方的口味,咸淡软硬都分毫不差。他这段时间学着喝酒,学着抽烟斗,已经到了能和老爷爷推杯换盏的程度。
“老爷爷。”他说。
老爷爷从未让他叫过师父。他们不存在拜师礼。从老爷爷的视角来说,从未期待这个孩子成为一个以落语为生之人。
“说得很好。”老爷爷说,意外的没有提上柱间。“你长大了。托比。”
“您还是不希望我以此为生吗。您看,我这里已经有许多客人了。”
落语家陷入了沉默。在夜里,在昏暗的灯下,他总会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这是被诅咒的一行。”他最后低沉道。“落语早死了。我也早该死了。托比,你未来还有无数的机会。”
“因为我说不到柱间的程度所以我不配继续说吗?”宇智波带土抬高了声音。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不到会从带土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落语家微微一怔。“我是说,你不需要把一生都埋藏其中。”
老爷爷转身离开。宇智波带土还坐在座位上。他总觉得自己刚刚听到了非常可怕的话,像上吊的一根套索,挂着老爷爷也挂着他。套索收紧了,他挣起来,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喜欢落语!”宇智波带土大声喊着。
“我喜欢你——”这句话咽在心口,终不敢说。
木叶屋的人在宇智波带土十九岁那年找上门来。此时宇智波带土在京都某个小餐馆讲得热火朝天,京都对落语的狂热盛况已多少年未见。宇智波带土跟着上了一辆加长跑车。几十分钟车程过后,已有人在雅间等着他。
白发的男人开门见山:我是二代目火影。
“初次见面。”宇智波带土说。
“我听说你的名号是宇智波带土。”二代目火影说,“你是出自宇智波的表千家还是里千家?”
“我只是分家出来的。”宇智波带土道,“故乡地震了,靠着一些微末的技巧出来讨生活的,让您见笑了。”
“你来京都几年,却并未拜访木叶屋。”
“实在抱歉。因为作为门外汉,实在没有脸面去打扰——”
“客套话就免说了。”二代目火影眼神锐利。“我就开门见山地讲吧。你的落语我听过,让我想起了故人。”他起身领着带土进入隔壁房间。这间屋子上上下下挂满了各种照片,下面的书柜上则存满了录影和磁带。二代目火影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
是带土见过的。是带土撕掉的。
“在袭名之前,我是火之寺千手斋的次子千手扉间。这是我的兄长,后来的初代目火影,千手柱间。以及——宇智波表千家南贺堂的继承人,初代目宇智波斑。其他人的落语与他们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表演风格很像我的兄长。但是你说话的声音语气却像极了宇智波斑。”
“我想请你加入我们木叶屋。”千手扉间郑重道。
原来你叫宇智波斑。在被收留七年之后,在如此关键和微妙的场合,宇智波带土却这样想到。
“加入你们我有什么好处?”宇智波带土慢慢说。
“复兴落语是我辈夙愿。也是兄长一生追求。”千手扉间说,“兄长英年早逝,而斑他退隐再不肯出演。木叶屋由他们二人一手建立,我等却无力阻止落语被时代抛弃,实在可怜。”
“宇智波斑既然只是退隐,就还在人世。”宇智波带土套着话,“如果这里又由他所建立,如果你们态度恳切一些,说不定……?”
“在那样的事之后,宇智波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千手扉间道。
“恕我冒昧,我想知道老——斑前辈为什么会拒绝呢?”
“二代老师您就直说吧,二十年前的事,我们也没必要再遮掩了。”门口敲了三声,转而又进来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金黄头发,看起来友善又开朗。“宇智波斑杀了千手柱间。”
“水门!”
叫水门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当年新闻上也是这样说的,京都里但凡关注落语的都一清二楚。您如果要招揽带土君加入我们,也不应该瞒着他。”水门转头看向带土。
“二十余年前大地震后,大部分的寄席已无法使用,让本已经开始萧条的落语行业雪上加霜。以千手和宇智波为代表的落语世家决定尽释前嫌,联合组建木叶屋行业协会。第一任,将被授予火影的名号。千手柱间大人和宇智波斑大人平分秋色,很难角逐出这个名字最终花落谁家。在这种关键时刻,漩涡家出手干预了。”
“我是漩涡家的女婿,也是刚刚袭名的四代目火影。”水门的年轻人鞠躬道。“漩涡家虽然是商业巨鳄,但一直非常关注艺术事业,当时,我的一位长辈,漩涡水户小姐非常倾慕于千手柱间大人,所以提出对木叶屋进行资助,但要求务必选择柱间大人为火影。也许是因为嫉妒和愤怒,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宇智波斑认罪伏法,直至前几年大赦才从牢狱脱出。这种情况下,我们不愿意接纳他,他也更不愿加入我们。所以,二代目和我才决定从外部挖掘人才。请务必加入我们。”
宇智波带土良久不语。而后,他追问道:
“所以,如果我加入你们,我能获得什么呢?”
“这里所有的一切。”千手扉间目及四周。“我的兄长与宇智波斑虽然从艺时间如昙花一现。但短短几年之间,留下了大量录音录影。这些全可供你使用。请好好考虑。”
“不许去木叶屋。不许和木叶屋有任何牵扯。”
言犹在耳。
原来你叫宇智波斑。宇智波带土依然这样想着。
斑。斑。嘴唇微张,舌头轻弹。你的名字。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宇智波带土在黑色的暗室泡了三天三夜。花白的屏幕跳跃着,颜色闪动像是宇智波斑早已发灰的长发。千手柱间在屏幕上言笑晏晏。他的表演毫无瑕疵,是世人绝无可能企及的高度。
不如柱间。这句话没有半点轻蔑。如果说有神明存在的话,宇智波斑是那位死神,而千手柱间被称作落语之神当之无愧。
宇智波带土又想起了这句判词。这句判词如魔咒一样束缚了他一整个青春期,直到现在都还会让他的心口如被撕扯一般疼痛。在那次见面起,宇智波斑便再没有对他说过“不如柱间”这样的话。斑偶尔会来看他的演出,喝一些酒,指点他一二,再径直离开。在被扫地出门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入南贺堂的寄席了。
你是否还在空荡荡的寄席里为那一个亡魂讲着落语呢?
为了那个被你杀死的人?
你曾经的爱人。
在变幻的屏幕内年轻的宇智波斑上了场。他在讲《死神》,却和现在他的讲法气质完全不同。
“你不适合讲《死神》。”宇智波带土想起斑对他的评价。年轻的、面貌青涩的宇智波斑的《死神》也是青涩的,充满了一种对未知命运天真的猜想和描摹。在你真真正正杀死那个千手柱间,真真正正看穿世间的苦难与真相的时候,你才真正明白如何成为死神了吧?斑。
但是,明明成为了死神的你,为什么还困在已然消失的过去之中呢。
“我会超越千手柱间。”宇智波带土答复千手扉间道。
“我会超越千手柱间。”宇智波带土对宇智波斑说。
这是几年之后他第一次回到南贺堂,回到斑的书房。斑只是看着他,把宇智波带土赔给他的相片扔到一边。
“既然你不打算遵守约定,你还回来做什么。”宇智波斑说。
“你不让我和木叶堂接触,是怕我知道真相吗。”宇智波带土激动起来,“你亲手和他建立了木叶堂,却不肯再回去。你杀了自己的同伴与爱人,却口口声声说我不如他。宇智波斑,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和你有哪点相关?”宇智波斑却依然笑着,虚妄的假笑如初春湖面消融的浮冰。他的表情冷淡又充满嘲讽,仿佛这个问题让他多年平息的斗志与怒意一同点着了。“我不喜欢木叶堂现在的人,他们愚蠢、平庸,他们把艺术变成低俗,落语早就完了,我们应该一同到坟墓里去。”
“还有,宇智波带土,你不如千手柱间,我说的是实话。”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谁超越得了千手柱间。”
“我收留你,是因为你是宇智波家的后代,更重要的是,那时展露的天真又有些像他。”宇智波斑最后说。“现在,你可以滚去木叶堂,不要再来烦我了。”
宇智波带土发出一声非哭非笑的嚎叫。他掐住宇智波斑的手腕时才发现这个男人已经真的如此衰弱,他连着多年喊到老爷爷恐怕一点不差。宇智波斑是枯瘦的。他多年以前灵动的目光依然活着,但肌肉和脂肪已经从这幅身躯里慢慢消退尽,漫长时光的牢狱生活耗干了他的青春。他的体重像是一张纸。
在撕开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襦袢,将这具骨头从衣服里掏出来时,宇智波带土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长大了。在从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靠在宇智波斑的肩膀上听着落语家低沉地讲着睡前故事的时候,他只觉得对方是那么高大和可靠,对方温暖的胸口是他失去一切以后唯一的港湾。而今,他已经比宇智波斑高,比宇智波壮,他的力量也是宇智波斑无法反抗的。
我想要你。我爱你。宇智波带土想。
宇智波斑扣着他的脖子喘息。宇智波斑什么也不说,宇智波斑甚至懒得去看。也许有二十年了,在千手柱间之后也许有二十年无人触碰过这具肉体,但这具身体依然记得被抚摸和侵占的滋味。在宇智波带土毫无经验的横冲直撞之中,宇智波斑懂得如何打开自己的身体,引导这个莽撞的年轻人取得快乐。
到第二天天亮时宇智波带土总算心满意足地折腾完,宇智波斑早昏睡过去并发起了烧。宇智波带土便更心安理得地多留了几天照顾他,帮他喂药也帮他擦药。
宇智波斑烧得迷迷糊糊的,喝过了些水,嘟嘟囔囔说了些含混不清的话,忽然开口喊“柱间柱间”,带土便不理他,等他叫了多句,冷冷地告诉了一声。
“我是托比。”
“托比。”宇智波斑喊。
“托比。”
宇智波带土把他揽进怀里。没有退烧的身体暖和地点着了不曾彻底熄灭的情欲。宇智波带土摩擦在他双股之间,将精水随意涂抹在他的小腹之上。宇智波带土听着他喘。这么多年来宇智波带土听过宇智波斑在落语中转变过无数次腔调,却终于听到了最想要的。
“斑。”他贴着斑的耳垂低语。“想不想听落语?”
他继续哄道。“《初天神》?《寿限无》?《死神》?或者别的什么?”
宇智波斑靠在他怀里并不回答。
带土便将之搂紧,好似永远都不打算松手。
“算了,”他自言自语,“小曲你听不听?我准备加到落语里来的。”
“东山月朦胧,篝火印晚,红樱恍然入梦——”
“我爱你。”宇智波带土轻声说。
木叶屋仿佛回到二十年前初创之时。
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观众与客人,只是来看这个刚刚晋级真打的年轻人的演出。宇智波带土只有二十岁。他甚至只比木叶屋初创时的千手柱间稍大一些。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在宇智波斑烧退之后的一天夜里宇智波带土不告而别。昏昏沉沉的宇智波斑不会抱怨,但神志清明的宇智波斑他未必应付得来。宇智波斑没有回答爱或不爱,宇智波斑甚至没有回答同意或拒绝。宇智波斑在下达了逐客令后便再也没有展露过自己的态度。
宇智波带土害怕知道答案。
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所有能够安身立命的东西通通是宇智波斑给与的。在抛开对方所赠外他一无所有。飘荡在无人寄席中的宇智波死神拯救了他的生命。他却没有足够的东西回报这份恩德。
宇智波带土更知道,自己目前所做的事情,是真真切切的背叛。
“但是,我还是想要超越千手柱间。”宇智波带土对自己说。
只有超越千手柱间,继承了千手柱间的名号,真正在落语里闯出一番天地的我,才可能得到你的认可吧。只有超越了他,你才会意识到他已经远去,才会从被封闭的世界里重新走出吧。只有那时候,我才能毫无怯意地说出我的爱吧。
你爱他爱到杀了他足以成就死神,而我,必须在落语上也杀他一次。
“如果要继承火影之名,就必须在木叶屋拜师。”波风水门说。
“是的,那您就是我的老师了。”宇智波带土讲。
在宇智波带土准备拜师袭名的先行演出上,宇智波带土看到了宇智波斑,却是和千手扉间坐在一块的。到宇智波带土落语结束走下台时,他看见这两人一齐向他走来。宇智波斑神色如常,同千手扉间道:
“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千手扉间知趣的离开。他们便在木叶屋中庭里面走。不愧是有财阀在背后资助,木叶屋属于内部私用的范围很大,而斑甚至比呆了几年的带土还熟络。
“这里是木叶屋最早的寄席。”他们走到其中一座有些年纪的木质建筑前停下。门口贴着“整修禁止入内”的牌子。“你看到的很多照片,其实都是在这的演出。”
“对不起。”带土却说。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斑回复道。
“现在退出还不晚。”斑继续说。“托比,你其实根本从来不需要火影的袭名。你也根本不用超过柱间。”
“我除了说落语还能怎样呢?”
“你有手有脚。”斑却笑到。“你还问我,不说落语会怎样?我不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我一直跟你说,这是一门被诅咒的艺术。”宇智波斑又说。“死神缠绕着它,死神早就想把它带进坟墓里。谁想要拯救它,其实都是与时代背离着。”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进了坟墓,你又老了,你还能怎么办?”
宇智波带土停住了。“老爷爷。”他几乎哀求地说,“你也看到了,他们喜欢听,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听。”
“你现在做的,和滑稽戏又有什么区别呢。跟着木叶屋这几年你现在做的,只是完成度比他们其他人高,但是内核已经和在我身边时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最初的落语了,哪怕是你在说。”宇智波斑认真道。“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察觉到你自己升上真打后,完全没有任何提高吧。你还没发现自己的瓶颈在哪里吗?”
宇智波带土哑然。宇智波斑看得精准无误。
“我不应该和你谈柱间。”宇智波斑说。“是我的错。”
“漩涡财阀看上了你。”斑又说。“上次是他们真正的大小姐。这次是水门的养女。倒是个好姑娘。”
“我没听说这件事,斑,我真的没有——”
“那你现在也听说了。”宇智波斑说。“你也这个年纪了,本来也就该好好考虑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京都的规则一直如此,如果你想要攀上那个高峰,就必须背后找到一个依靠。如果你真打算走上这条路,这些都是你需要握紧的东西。哪怕将来落语真的完了,你也不至于落到当年那个地步。”
“斑。”宇智波带土吼道。“你当年杀了千手柱间,根本不是因为嫉恨他因为不公平的手段拿到了名号,你恨的是他因为财和权和你分开。但是为什么我落到同样的情况你能这样轻飘飘地和我说话呢!”
“我给过你选项了。”斑说。“还有,托比。你总在拿柱间做比,但是你并不是柱间。你只是因为看到我说落语而对这个产生了兴趣,而不是如他那样从小就拥有过人的天资仿佛神明在世。如果你那时候看到的是另外的人另外的事,你——”
“我不会答应漩涡的要求的。他们现在是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他们。”宇智波带土说。“斑,你之后一定要看看,我为天下人说落语的样子,落语不会死,我会成为超越千手柱间的落语之神,你一定会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是你教出来,就算我叫别人是师父,你也是我——”
宇智波斑没有回头。
袭名前夜的宇智波带土还在木叶屋的寄席做最后的准备。按照惯例,袭名演出邀请了诸多政要和商业人士参与,场面会闹得非常浩大。这次袭名将以“落语新生”为主题,庆祝这门古老艺术老木新春。虽然剧目都是已经滚瓜烂熟了,宇智波带土还是焦躁。
他知道斑说的是对的。
“你没有察觉自己的落语缺了点什么吗?”
“你的瓶颈在哪里?”
宇智波带土百思不得其解。他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的袭名仪式忽然变作了滑稽戏演出,是斑之前总这样嘲笑着的。
“带土”斑轻柔地说。“你的表演和滑稽戏有什么区别?”
“高雅的落语已经死了!”
不。
斑,我要证明我比柱间要强。我要证明我是对的。斑,我——
千手扉间出现在观众席上向他致意。
“你应该休息了。”千手扉间说。“你再这样练下去会影响明天的演出的。斑和你说了什么,你这几天都魂不守舍。”
“我上次和您讲了,我要拒绝和漩涡的婚事。”带土说。
“这没什么。你不答应没关系。我上次也说了。”千手扉间讲。“这次是我请宇智波斑来的。因为上次他就已经找过我,关于你的事。所以我想这次袭名前必须让他知道。”
“就算你没有提过,斑……其实是你的老师吧。”
“如果可能的话,也许他希望你成为二代目宇智波斑的呢?”千手扉间说,“出于这种理由,我必须先请他过来。”
“斑……找过你?”
“是的,在我找到你,要求你加入木叶屋之后的某一天,他来找过我。他希望我放过你,他说,你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好,很适合这个行当,但实则本末倒置了。落语可以成为你的爱好,而非是你一生的选择。我不明白他的‘本末倒置’是指什么。我跟他说,选择权全在你手上,我没有丝毫逼迫你的意思。我想,就算他是你的老师,现在时代也变了,老师也不能强迫学生的意思不是吗?所以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扉间慢慢道,表情看来难以启齿。“斑,没有杀我的兄长。如果有人要杀了我兄长,那个人肯定不是斑。斑只是……自己认罪的。”
“什么!”
“实际上,在漩涡水户小姐提出要柱间担任火影的时候,斑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他根本不看重火影这个名字。他那时候很年轻,更看重宇智波斑这个名号的流传。但是他接受不了漩涡来干涉落语今后的发展。在他看来漩涡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俗商人,也许有一天到了亏本的时候,要大家在台上讲已经埋葬多年的低俗段子也不是不可能。他认为,这样讨好观众的落语不说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于是,他在那天准备乘船北上,回到老家附近,找找宇智波里千家的遗族,看看有没有新的可能。”
“我的兄长赶到了码头。虽然难以启齿,但是兄长确实是爱着他的。兄长拒绝被安排婚事,也拒绝以这种理由胜出,无论如何也希望他留下。我想,兄长在那时候已经做好殉情的打算了,或者说,单纯以殉情的举动试图制住斑。”千手扉间叹了一口气。“他冲动起来经常做这种不过脑子的操作。却未曾想这次过激的操作却害了两个人。他们在小船上争执不下,兄长掏了刀子,斑伸手去夺。拉扯之中兄长落了水。”
“也许在那个时候,斑的心就已经死了,甚至只求速死。因为二十年前的千手家、宇智波家、漩涡家都是京都出名的人物,倘若被报道抓出是同性殉情,那对所有人的颜面都是致命的。即便我们知道真相究竟为何,宇智波斑依然一口咬定是自己因为嫉恨将兄长推入水中。但证据不足,不能判他死罪,所以他才白受多年牢狱之灾。他出狱之后,纵使不愿复出,我们也将他当年投入木叶屋的金额连本带利一起返还。”
“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些,是告诉你,宇智波斑从来都不是什么恶人,千万不要因为水门的讲法对他产生了误解。更不要因为他和你的谈话产生了什么压力。带土,明天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好好和他谈一谈。”
“他说我的落语有瓶颈。我虽然感觉到了,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一旦这样说了,就说明一定是致命的问题。他既然跟您说本末倒置……那我到底本末倒置在哪里呢?”宇智波带土发问道。“我看了无数次他与千手柱间的录像。柱间如何表演的,我都一模一样地学习了,所以,所以我的问题在哪里呢!”
宇智波带土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宇智波带土和千手扉间赶紧凑到窗边查看起火地点,当他们判断出这个位置是木叶屋初建那座最早的寄席之时,宇智波带土冲了出去。这座建筑已经封闭维修,不可能有失火的可能,如果有,那么只有——
“啊,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千手扉间是这样说的,“在我们看来,落语是高雅艺术也好,是雅俗共赏最终流于市井的东西也罢,是用来赚钱的又或者用来取乐的,都是正确的。但是兄长对落语的认识并不相同。”
“兄长说,落语是对一个人说的落语。”
“也许可以理解成落语是对宇智波斑一个人说的情话吧。我这样说真是尴尬。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我们分属不同寄席开始,他们就很好。对宇智波斑来说,也许落语真是只为一个人说的情话也说不定。对众人讲,只要找准对方想听的,逗他们一笑就好。但是如果只为一个人来讲的话——”
这就是,本末倒置。
“我不是真的想‘说’落语,我只是因为斑,想为斑一个人说落语。”
我只是——
我爱的是……
“真是好巧不巧,你袭名的日子是我兄长准备袭名的日子。也许你真的是他的轮回也说不定呢,二十年来,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天才。”
不是这样,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想——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不应该这么怯懦地躲藏着的。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千手柱间,只是因为,我对你——
“斑!”
宇智波带土甩开了拦住他的人群。浓烟和火光冲天,高热熏得连皮肤都要融化了。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质建筑,火焰烧灼之处,木材辟剥,横梁坍塌。
你恨着木叶屋,你也恨着落语。你恨这些玩弄了你的命运,断送了你的爱人。
你也恨我的背信弃义。你恨我罔顾答应你的承诺。你也恨自己一时心软,因为微妙的相逢,再把类似的人推进了同样的洪流中。
你二十多年前就该死了,你在思考要把这一切带走。
是我说你是宇智波的死神的,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为什么要亲眼看着死神带走你——
在一片睁不开眼的火光之中,却只有宇智波斑的声音穿透火焰掷地有声。
那是一出《死神》。
宇智波带土生平看过宇智波斑演出无数《死神》,只有这次是最平静又最悲悯的。高台之上,宇智波斑几乎是在微笑。
“要灭了。你的蜡烛,你的性命。”
“要灭了。”
“灭了。”
“斑——,斑!斑!”
一根横梁从天而降。
“完咯,谢谢各位老爷们。”
托比从台上跳起来,将报幕板往后翻了一页,匆匆下了台。他走到酒馆的僻静处,摘掉面具,擦了擦满脸的汗水。他的一半脸上留着狰狞的烧伤,过了几年依然没有好透,一旦闷热总觉得发痒难耐。他用面具扇了扇,却见团里另一个青年朝着他走来。
“前辈,托比前辈。”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这是一个宇智波的遗族,是里千家正统,曾经在某处听过他说落语,就一路跟来了。
“信。”这个宇智波说,“京都寄来的,名字写二代目宇智波斑收。”
“上面写着宇智波斑,你拿给我干什么。”
“宇智波斑是表千家的大人吧,”这个年轻的宇智波讲,“我是没有见过他的,自然不是我。不过,我之前听南姐说,托比其实也是个宇智波。所以,这封信八成是寄给托比的吧。”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绝喝高了,先把信拆了。信上说,南贺堂的樱花已经开了,今年按道理要做大的祭奠,问回不回去?”
“托比前辈,托比前辈?”
“到时人那么多,说落语又有什么意思?”托比却道。他的声音变了,就像他在台上时那样,变得沉稳又庄重。
他这样说着,眼里却落下泪来。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