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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大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
平日里肃然冷面的高大男妖此刻泣下沾襟,然而鲸骨之剑锋芒依旧,岿然不动地拦在荒川之主身前。
“这是少主最后的意志,不会允许尔等干涉。”
荒川之主面色未变,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此等忠诚,是为大义。不过,还请让开,毕竟我们的愿望,应当是一致的。”
“难道你还能救少主?”一旁的粉发蟹妖哭道,“不可能的!八尺琼勾玉的结界,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开!少主心意已决,我们——我们除了看着,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荒川之主垂眸,视线落在腰间宝刀海国作之上。他沉默片刻,随后抬头,目光坚定看向挚友的属下。
“大岳丸……我的挚友,只有我了解他,只有我能阻止他。”
“请海国诸位,帮我劈开一条道路吧。”
“——我要去见他。”
*
他在燃烧。
不,用“消逝”或许更准确吧,因为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能鲜明地感受到生命从体内一点点剥落。
大岳丸一声长叹,握紧手里的神器,进一步倾泻自己的全部妖力。
如果血阵能完成,所需祭品只需大岳丸一人便足矣。然而如今五芒星大阵被破,若仍要靠此法修复铃鹿山枯竭的灵脉,必须得同时搭上神器八尺琼勾玉才行。
得罪满大陆的势力,又一下子失去最强守护者和镇国神器,铃鹿山的未来岌岌可危,但他相信铃鹿山的子民。
——我们生于大海,已越过无数大风大浪,向死而生自然也不在话下。
铃鹿山,是大岳丸生存的全部意义。
就算此身化为鬼神、就算变成他最痛恨的模样,为了博得的铃鹿山一线生机,他无怨无悔。
只是……到底有些不舍。
他才刚刚亲眼所见大陆川流的气魄,还没来得及体会崇山峻岭的磅礴。如果可以,他还想见见传说中云海飘渺的高天原,瞧瞧传言中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可惜,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八尺琼勾玉创造出的结界的一口,突然被剧烈攻击。
开始模糊的意识朝那个方向感知,透过朦胧的结界,大岳丸看到正奋力破开结界的久次良和蟹姬,以及众多的铃鹿山子民,在他们身边,还有……
心中闪过一丝欣喜一丝哀伤,大岳丸微微触动结界,牢不可破的结界主动划开一个口子,仅让一个人进来后便瞬间恢复原状。
“这么快就恢复肉身了吗,那只小金鱼干得不错,荒川后继有人。”
大岳丸并不回头,开口道。
“有一群太过忠心的伙伴,也是件头疼的事啊。到最后依然让大家哭泣,我实在是——”
“别说了。”
荒川之主出声打断。
“我不允许你如此贬低自己。”
他凝视着独自一人伫立于阵中的海国之主那意外瘦弱的背影,问:
“为什么让我进来?”
“因为你,一定会认同我。”
大岳丸回过头。
金色的眸子里有流光淌过,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上带着一丝意外温和的轻笑,早已没有宣战平安京时的灼灼狂气。
是了,这个人其实,是个从骨子里温柔到无可救药的人啊。
“荒川之主,只有你会理解我,只有你会认同我。正因为我们能看到同样的风景,所以,我知道,只有你不会阻止我,只有你会赞扬我。”
两位大妖彼此注视着。
荒川之主恍惚间回想起那一天,两个年轻的妖怪在无边的汪洋上相见,少年意气风发,彼此一见如故。手中的海国作,正是那年那日那场相逢的见证。
大岳丸的眼神,和那时一模一样。
“你说的没错。”
荒川之主点头,朝友人走去。
“吾作为荒川之主,吾理解、认同、敬佩。若立场改变,吾也会同汝一样做出相同的选择吧。”
“但——”
高山一样的身躯,在大岳丸身后站定。
“正如你所说,荒川之原已有新的庇护者。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作为荒川之主的我,而是作为友人的我。”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
在大岳丸愣神的一瞬间,荒川之主猛然前扑,以像是要压垮对方的气势、又以像是要拥抱对方的姿态,从后方笼住大岳丸的身体,伸出双臂,牢牢抓住对方手持八尺琼勾玉的双手。
大岳丸大惊,立刻想要甩开对方。然而如今妖力濒临全失的他使不上力气,体格差距令他一时竟挣不开对方的束缚。
“放手!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不怎么做,我的家,铃鹿山就——”
“我知道。”
荒川之主在友人耳边低吟。
“——所以,我帮你。”
献祭大阵中,涌入了另一股强大妖气。大妖之间的气息相撞,尔后纠结、环绕。
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的大岳丸,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情:
“你疯了吗!快住手!”
“我说了,我会阻止你,我会阻止你自取灭亡。但我也说过,我认同你。因此,只有这一个办法。”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子民还在等你回去!”
“这句话,应当对汝自己说!”
荒川之主终于剥下了冷静的面具,怒视近在咫尺的另一对金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难道你要让你的子民,永远背负上让主人的牺牲的阴影而苟活吗?!还是说,你认为吾是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不归路的懦弱之辈?!”
大岳丸怔怔望着对方。
“但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我在这里。”
松开压制大岳丸的一只手,荒川之主拔出腰间的宝刀。寒光出鞘,剑光劈开虚空,海国作的凌然剑气与八尺琼勾玉遥相呼应。
“海国作……”
“吾视此刀为珍宝。”
荒川之主道。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此刀为希世之珍,而是因为,送这把刀的人,是不可取代的重要之人。此刀作为吾等友情之证,自然是无价之宝。否则,任凭世间再多奇珍异宝,吾亦弃之如敝屣。”
额头相抵,两双金眸间光影浮动。
近在咫尺之间,海水与河川的气息相缠,叫人似醉非醉,非醉胜醉。
大岳丸闭上眼,轻声一叹,释然地笑了。
“我明白了。”
他不再试图抵抗荒川之主的妖力。两位大妖的强烈妖气化为洪流,不停冲击即将完成的血祭大阵。
——这是豪赌。
“吾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岳丸仰头望向对方。两人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此时他一抬头,身体便靠上对方的胸膛,视线颠倒地映照出对方的面容。
“吾将用尽此生进行一场无尽的旅行,汝是否同行?”
大岳丸一愣,随即微笑。
“若经此一劫尚能侥幸存活、苟延残喘,那我这条命,便等于是你救回来的。荒川之主此番邀约,我必当奉陪。”
语毕,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尖锐的利齿立刻刺破皮肤,鲜血流出,红色顺着白皙的下颚缓缓淌下。大岳丸目光灼灼,带血的嘴角勾起一抹放肆的笑。
荒川之主亦是朗声大笑。
“好!好!此言,九鼎不足为重!”
以同样的狠劲咬破唇,荒川之主低下头,重重吻上对方迎上来的唇。
血味在唇齿间弥漫。
以吻为约、以血为契。契约完成的瞬间,血祭大阵光芒大盛。
*
蟹姬跄跄踉踉地向前冲去。
血祭大阵正中,失去光辉的海国作与八尺琼勾玉交叠,然而宝刀的主人们早已没了踪影。
一抹阳光打在黯淡的宝刀与神器上。
——天空放晴了。
噗通一声跪坐在地,蟹姬颤抖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八尺琼勾玉。
虽然很轻、很浅、很慢,但手掌下确实,传出了类似心跳的悦动。
蟹姬顿时泣不成声。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
若干年后——
大江山鬼王拍了拍酒葫芦,不满道:
“为什么在别处儿的老大都更新换代了的情况下,本大爷还得在这里空耗妖生?老子也要退休!”
鬼王的白发挚友一脸不解:
“挚友,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为什么只有我不能退休!你看看荒川和海国,那只咸鱼和那个垃圾妹妹头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为什么只有我还在当大江山吉祥物?!”
“挚友你为什么要生气?荒川之主两次肉身湮灭,百年之内必定实力大减,荒川易主,也是他本人的意思,而且金鱼姬那小丫头干得很不错啊,上次鬼切还差点被人家小姑娘打翻了!至于海国——”
茨木童子默了默。
“……铃鹿山那帮人,压根不让大岳丸操心任何事。堂堂海国之主,被属下护犊子一样照顾着,真是丢人!”
“所以为什么我不能退休!”
“挚友为什么要退休!以挚友的实力,居然需要退休?!那是对整个大江山鬼族的侮辱!”
“不是这个问题!”
因为退休待遇谈不拢,两位大妖在大江山之巅又切磋了一顿。此番切磋再次以酒吞童子略胜一筹为结果。
茨木童子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说起来,如今的荒川与海国远不如大江山,不足为惧,为何挚友从来不考虑趁机扩张?”
酒吞童子翻了个白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逼急了,大天狗都能跳墙。当初谁又能想到铃鹿山竟已荒败成了那个样子,结果海国还不是把平安京打成了筛子?”
酒吞童子放眼远望,山间尽揽眼底。
“我的野心,我的责任,只在这大江山。”
*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伫立着两个身影。
“都说这雪国的雪原一望无际,连大海亦比之不及。如今见了,也不过如此嘛。”
对铃鹿山少主的此番狂言,荒川之主表示赞同。
“见过无数美景,仍属故乡最美。”
“这个道理,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荒川笑了笑,道:
“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不是说,还有许多未看尽的风景?”
“天地不能以一瞬,就算看尽世间,视线所及处仍是新景。但——”
大岳丸接道:
“那片故土,才是最珍贵的宝物。”
两位妖主相视一笑。
在雪原深处的无人之地,忽然间水流翻滚、妖气驰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朝天边飞驰,很快消失在天际。
驰遥思於此,愿接手而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