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荧在酒馆里又一次遇见艾尔海森。
彼时她忙到深夜准备在回家前买些夜宵,碰见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的艾尔海森。虽说艾尔海森的确告诉她晚上可以在酒馆找到他,但第一次遇见还是要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晚上好,想聊聊天吗?”荧在他身边坐下。
“好啊。”艾尔海森答。“老样子,我对娱乐性话题不感兴趣。”
果然是老样子,荧感觉一阵头痛:“你在喝酒的时候也要谈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吗?”
“不如说喝酒的时候才最适合谈这些吧。”
“很有道理,但我拒绝。”荧一副放弃了的表情:“我脑子转不动了,还是去找别人聊点垃圾话题。”
艾尔海森挑眉:“是吗?据我所知,这家店里没有其他你认识的人了。”
“还有烤肉卷,”她沉吟起身,“我要去和烤肉卷说话了。”
“荧,”艾尔海森叫住她,“我下周要去千壑沙地考察一所遗迹,要一起吗?”
这个人对她的行程倒是了如指掌,荧忿忿地想。自从利露帕尔离开后,芭别尔对她们和婕德的态度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再加上愚人众与沙漠部族们各怀野心,千壑沙地如今暗流涌动。她哄着派蒙把她安置在化城郭,想来城里的朋友们都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在沙漠探索。荧想了想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艾尔海森是很适合做同伴的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看来你感兴趣的东西又与我的旅行重合了?”荧无奈看他,“这是要我做你的保镖吗?”
这就是答应了。艾尔海森勾起嘴角,顺着她的话回答:“雇你要多少钱?”
“嗯……可以收你友情价。”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柜台的方向将自己藏进某个视线的死角。
“请我喝杯酒。”蜜色的瞳孔亮晶晶望着他。
艾尔海森觉得她有点好玩:“一杯酒就行?”
“你不懂,”荧的表情有些怨念,“我自己买不到。”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天后,荧挑选了一支受塔尼特庇护的旁支商队将两人的契约挂靠其中。永恒绿洲的通路已经打开,千壑沙地如今被各派势力暗中瓜分。关隘间的看守格外严密,尤其针对四处考察的雨林学者。即便她有塔尼特主母的面子,与层出不穷的盘查扯皮也相当浪费时间。这支商队的交易地点与他们要去的遗迹很近,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我与你的私人契约,不会进入塔尼特的账目。”荧向他解释,“佣金与委托人的姓名都是伪造的,用来糊弄那些镀金旅团。行程结束后,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沙漠。”
“服务很周到啊,有机会去冒险家协会给你打五星好评。”艾尔海森点头认可。“另外你身后那个新的小漂浮物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是个可以预警沙暴的小玩意,之前在遗迹里偶然找到的。”她将答案选了一半告诉他。荧并不确定是否要将利露帕尔的事说出来,这场学术之旅简单而纯粹,也许不必涉及那么多前尘往事。艾尔海森向来敏锐,她早就放弃骗他。好在他并不介意别人隐瞒,这也让她宽心不少。
“这个不会说话?”年轻的学者饶有兴致。
“呃……只能说你来得不巧,”荧努力接他的梗,“之前还会转圈儿呢。”
傍晚,荧顺利在商队扎营之处找到了老板,向他出示了塔尼特的授权和定金。老板堆起讨好的笑奉承几乎要脱口而出:“原来是镇……”
“叫我旅行者就好,”荧压低声音微笑,“身份之事不可声张,小心为主母徒添烦扰。”商队主人连连说是,只吩咐随从为他们准备两份生活用具。在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下,两人在营地的角落里搭起帐篷。这种端详不会持续很久,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肚明彼此都很会扮演一个安静的哑巴。
沙漠夜晚的风开始冷起来,荧拉好帐篷的帘子熄了灯准备休息。一个高大的影子突然掀开帘子钻了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盈盈浮出一层青绿。
荧吓了一跳:“艾尔海森!你来做什么!”
“来你这里避避风头,”转眼间艾尔海森已经自顾自躺下,声音懒懒散散的,“有两个镀金旅团的女人在我的帐篷周围鬼鬼祟祟,我可不想让她们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哈?所以你就钻进旅伴的帐篷试图祸水东引吗?荧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就不怕她们跟着过来了?”
“那就交给你处理了,毕竟我只是个需要雇保镖的文弱学者。”
“艾尔海森!”
“别这么大声,”他闭上眼睛,“你再大声一些,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你帐篷里了。”
“晚安。”艾尔海森结束话题。
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算了,她叹气。艾尔海森不仅会糊弄人,耍无赖也是一把好手,她总是拿他没办法。荧在地垫上和衣而卧,夜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她蜷缩起来,祈祷今夜能风平浪静,好让她快快睡着。
天色微亮,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燃尽了。
荧迷迷糊糊醒转,晨间的空气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往身侧的热源里钻。
她被半搂着她的艾尔海森吓得一激灵。
男人侧着躺在她左边,巨大的披风顺着压在她小腹上的手臂沉沉拢在他们身上。很暖和,荧下意识贪恋这种温暖。她抬眼去瞧艾尔海森,对方呼吸平稳,仍然在熟睡。与平日里锐利冷硬的样子不同,睡着了的艾尔海森神情放松,眉目也舒展开来。锋芒好好收敛在他眼睫中,倒显得整个人温和又沉静。
怎么感觉……有点可爱。荧晃晃脑袋。
外面似乎还没有脚步声,荧抬起身上的手臂悄悄溜出帐篷。希望别被人发现了,她忐忑地想。
昨夜意外睡得很好,荧简单洗漱后伸了一个懒腰。今天仍要赶路,她擦干脸上的水准备回去再整理一下背包。
“什么?那个学者进了旅行者的帐篷?”
“他们看上去不是那种关系吧。”
低语声隐隐传来,荧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若无其事路过闲聊的人群找点水喝。
“荧。”
艾尔海森的声音响起,她回头看见男人披着披风走过来。他脸上的睡意尚未完全消除,向背后拉扯着什么的动作也带着懒懒的倦怠。
“我身后的耳机线好像绞住了,你帮我看看。”
她只得过去一边捋他的耳机线一边调整他背后的腰包。
艾尔海森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披风顺之抬起虚虚地拢住她,像墨色的鹰隼张开翅膀往怀里藏起一根白色的羽毛。
有好事者吹了一声口哨。
“有事?”艾尔海森看向那一群人。
人们摆手,低低地笑起来。
完蛋。荧想。
-2-
艾尔海森的帐篷突然坏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坏的,也没有人来问。当事人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只是顺理成章又莫名其妙地住进了旅行者的帐篷里。说服艾尔海森和其他人住一起好像也不太现实,荧这样想着,试图安抚自己的情绪。
于是在很多个夜里,两个人一直呆在一起。荧在两人之间点起一盏灯,自己占了大半个桌子画白天走过的地图,艾尔海森便坐在桌子另一侧借着光看他带来的书。营地里这一角静悄悄,他们并不说话,帐篷里只有笔尖涂画和书页翻动的声响。偶尔有人约旅行者去喝酒打牌,都被女孩以太困了为由笑着拒绝。
“怎么不去?”艾尔海森随口问道。
“我没那么喜欢热闹。”荧没看他,专注于和一座遗迹的轮廓较劲。
“你平时接那么多委托,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人呢。”
“我是很喜欢人啊,”荧笑起来,“但这不太一样。”
她停下笔,像是在慢慢回想:
“当我刚踏上旅途时,有位朋友和我说,一定要记得旅途本身的意义。终点并不意味着一切,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在自己的眼中留下它的沉淀。”
“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看山川与草木、鱼群与飞鸟,看神明也看人。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是人,我心中总是更偏爱人的。”
“我选择用人的视角探求世界与生活的真相。”
“人生数十年,王朝数百年,神明上千年。人在其中渺小又低调。”或许是因为面对着一纸颓唐的地图,她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人们被统治也被改造,同时又在漫长而疲软的间隙中创造出消解苦难和反抗命运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欲望与血泪中生长,缓慢、微弱却生生不息。”
“这是人类进步的基石,也是绵延至今的动力。我无法从这样的存在上移开眼睛。”
“但仅仅去看是不够的,人也不应被任何伟大或高洁的理论困住。我想去接触人、接触细碎的生活,哪怕这会将彼此的风波和命运都交织在一起。”
“可我帮不了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力气。我有尚未了结的前尘往事,也并不属于此地。我只是行走世间的棋子,而不是下棋的人。当命运到来之时,我终究要走自己的路。”
“这是我所选择的道路,也是我决定付出的代价。”荧望着那一纸地图,手侧沾满碳灰。
但白鸟并未跌入尘土。她是人之子,她出生就在尘世中。
“教令院最近研发了一种新型墨水,防水且不晕染。回去我拿些给你。”艾尔海森突然说。
“还有这种好东西!”荧轻易被他转走了注意力。
她捧场的本事肯定是和派蒙学的,他想。
“所以——对我这次的论述满意吗,书记官先生?”女孩笑眯眯托腮看他,手侧的污渍在她下巴上留下一片黑印。
“很精彩,比你弄脏的脸还精彩。”艾尔海森被她戳破心思,垂下眼帘不动声色支她出去。“画完了就去洗手吧,记得把脸也洗了。”
荧的笑容僵在脸上,干咳两声出去了。
“可是这算不算走后门啊?”女孩突然从帘外探头神神秘秘问他。
“把标签撕了,别说是我给你的。”他头也不抬。
她狡黠笑笑,放好帘子走远了。
女孩的脚步渐渐远去,艾尔海森放下用来遮掩他神情的书本。
荧太坦荡,反而逼得他也不得不坦荡。
观照世界之人,渴求探知一切之人,不归属于任意一方之人。
她与他很像。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
那位阿如村的混血小姐叫什么来着?哦,夏妮。或许是同为守护平静生活的人,他对于夏妮有着格外的共情。他明白这样的愿望,也明白想要打动这样的人需要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辞。
我有一位同伴,夏妮小姐,他在最后说。她与我立场相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她来见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投以信任和期望,他相信他会赢。本该由他主导的对话,他心头一动,将旅者推了出去。
去获得她的信任。
去证明给我看。
她表现得很好,温和、包容、坚定。夏妮走出门,少女望着她浅浅弯起眼角。事件如他推演的一般运行。
桎树枝影影绰绰,淌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望着少女的背影突然想:
“这样的人……或许适合作为同伴也说不定。”
他作为赌徒一次次在她身上下注,在亲自设下的赌局中看她与自己的猜想和推测博弈。而她从未让他失望过,从那夜这个念头产生至今。
荧迟迟没有回来,隔壁的帐篷倒是突然热闹许多。艾尔海森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去隔壁帐篷捞人。
荧需要休息,他想,白天她已经将自己分给别人太多了,晚上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3-
荧挥散大门开启时飘落的灰尘,接过艾尔海森递给她的留影机。
艾尔海森所要考察的这座遗迹大半镶嵌在山体中,门扉被沙暴积年吹蚀,一时看不出此地的用途。他推测这所遗迹内部规模不小且地形复杂,简单教了荧一些他正研究的课题内容,决定两人分头探索,把途中疑似符文的图案都记录下来。
“至于你们,我不关心你们的行动。”他望向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镀金旅团,“不管你们是为什么而来的,不要影响我的研究。”
“那还能是为什么来的,不都是为了宝贝嘛。”个子高的那个堆笑道。瓦哈布和瓦利德这两兄弟从商队里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看来是想从遗迹里搞点古董出去倒卖。“您看这个机关……”
艾尔海森打断他转身离开:“我不是来带学生的,没有为你们讲解和指路的义务。”
荧冲他们无奈笑了笑:“别介意,二位随意吧。只有一点请记住,各种机关请让我们来开。”
荧对照着手册观察头顶的墙壁,天花板中央树枝横陈,应该是因为外部的地形变化坍塌出一个大洞。室内光线太暗看不清上层的结构,似乎有一些奇异的紫色花朵在石壁上生根。
荧揉揉后颈,瓦利德正在角落里挑选着金器和首饰。对方面露喜色,看上去已经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收集素材要紧,她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仰头拍摄顶上的符文,却看见身后的魔瓶焦躁地晃动起来。
真是奇怪,荧想。屋子里并没有风,难道瓶子在地底也能感知沙暴?
“旅者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去下个屋子?开门的按钮是这个吧……”瓦利德揣着满怀珠宝美滋滋问她。荧看着刚拍下的照片仔细寻找可疑的地方,心下悚然明白过来,制止的话还未说出口:“别动——”
“我看你按过好多次了……啊!!”
墙砖松动掉下细碎的石块,头顶的树枝应声破碎。被惊动的庞大魔物从高空掉下砸在瓦利德身上,巨大的钳子刺进他的大腿,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根本不是什么开在石壁上的花朵,而是圣骸毒蝎紫色的骨壳。
胡闹。荧提起剑准备迎战,突然后脑遭受重击一般痛得她直接跪在地上。没有血,没有骨骼碎裂的感觉,她在阵痛中努力辨认。遗迹中的某样东西启动了,空荡荡的魔瓶响应着她听不见的频率跳起一支诡异又疯狂的舞。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巨大风声呼啸着扑进她的脑海,是利露帕尔的声音,连带着她的记忆与心声一起。
奥尔玛兹!奥尔玛兹!!
奥尔……玛兹。
镇灵愤恨的低语在她脑海中回荡,如蜜的嗓音织成一张她无法逃脱的网。被激怒的毒蝎爬向她,高悬的螯针像悬挂枝头晶莹似血的石榴,又像阴冷监牢顶上灿烂刺眼的太阳。
空荡的寂静中只听见水声嘀嗒,似乎有人在笑,但她的泪却划过脸庞。
原来镇灵也会哭啊。她倒在地上,身体逐渐在疼痛中麻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似乎听到有人疾呼。
头好痛,嗓子也好痛。荧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自己像是被火史莱姆吞进去了一样。
“醒了醒了!”谁人的惊呼刺得她耳膜发痛。她挣扎着坐起来,就着唇边递来的水喝下几口才觉得头脑清楚一些。“烧了三天可算醒了。”大夫小姐用湿毛巾温柔地擦她的脸,她努力弯起嘴角以示感谢。
帐篷外似乎有人在争吵,她揉揉眼睛问身边人:“出什么事了?”
大夫小姐一看,把毛巾摔进水盆:“瓦哈布又在发什么疯。”
瓦哈布?荧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她远远看到那抹黑色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赶紧下床跑了出去,将大夫小姐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如果你的兄弟对自身实力有清楚的认知,就应该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但从结果来看,很明显他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艾尔海森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男人,神色一如往常。“更何况,我也并不觉得我当时的劝说能阻止这场意外的发生。”
“你这个无耻又冷血的疯子!”瓦哈布被一群人拦着大喊。“要不是你,我弟弟和镇灵主人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艾尔海森转头就走,荧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瓦哈布见到她出现,脸色骤然惨白。
真是聪明又阴险的人,竟然还打着她的旗号向旅团里的其他人暗中施压。荧几乎要被他的攀扯气笑了,刚清醒的头脑一阵眩晕。她亮出手里的剑捏紧,剑柄上粗糙的纹路硌得她发痛却清醒。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能说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灾难里”的人,怎么能说他没有好好看过这世间。
“你若还当自己是赤王和花神的信徒,就应当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与代价。”她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就是施压吗,她也会做。“瓦哈布,你最好再仔细问问,你弟弟当时做了些什么。”
“至于人员和物资的损失,我会亲自和主母交代。”荧望向商队主人,对方连连点头。她收起剑,转身往沙漠深处追去。
“你不应该跟过来。”艾尔海森盯着书本。
“我从没那样想过你,”荧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和焦躁,“话语用无形的约束分开人群,也常常导致暴力。这你应当比我更明白。”
艾尔海森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她站在那里,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是啊,他知道的。他这么聪明,当然什么都是知道的。但是她忘了他不在乎这些。原来话憋在心里难受,说出口了反而更不痛快。她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追到别人面前仿佛剖白心事一般说些有的没的。她奇怪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明明自己并没有资格哭泣。也许是病得太重情绪失控,她心下挣扎后决定不再睁开眼睛。
“伤口又裂了。”艾尔海森的声音从她头顶洒下,像一声叹息。
她呆呆地睁眼,看着艾尔海森把她手臂上松开的绷带重新缠好,他说:“你该回去休息。”
“不愿意吗?”
“那坐一会儿吧。”
她靠着一棵枯树坐下,两人之间又重回沉寂。
夜空中偶尔传来赤鹫的鸣叫,荧窝在篝火前睡着了。
少女的头轻轻倒在身旁人肩膀上,男人写字的手一顿。
他想起那日荧背后的鲜血渗出衣衫沾在他掌心。她的表情并不痛苦,更像是悲伤。女孩喃喃着他辨认不出来的词语,如同现在这样伏在他肩头哭泣。
他最终停下笔。
艾尔海森自问当时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他从不怀疑这点,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至于荧,荧也并不需要他来负责。谁要你负责了,她肯定会用类似埋怨的语气这样说。他想着那样的画面,不自觉勾起唇角。篝火毕剥,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女孩苍白的脸为她添上几分温柔的红晕。艾尔海森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庞。
他翻出地图,对着路线的最后一个目的地画下一个圈。
明天将要前往绿洲。
-4-
“早上好,镇灵主人。”妮萨掀开马车的帘子进来。
“叫我荧就好。”
“好,荧小姐。”
旅团里的大夫名叫妮萨,据艾尔海森说在她昏迷期间妮萨一直帮她给背上的伤口换药。沙漠中药物匮乏,这点治疗只是聊胜于无。但大夫小姐温柔体贴,荧也乐得和她多说几句。
赶路中的闲聊难免会聊到旅伴,妮萨一边帮她缠背后的绷带一边说:
“荧小姐和学者先生都是话不多的人,反而凑在一起说话很多呢。”
“我们……我们也不怎么说话啦。”荧垂下眼睛。
“是吗,”妮萨睁大眼睛,“其实有的,或许你们自己感觉不到。”
“您一直看护的那位学者先生,其实很关心您呢。”
荧转头看她。
“当时在秘境里是他抱您出来的,”妮萨回忆,“那只毒蝎就躺在地上,他身上没有血,手里也没有刀。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还有这种事?”荧睁大眼睛,开始装傻。
“是啊,出来后他就一直守在您身边,除了我给您换药的时候。他不说话,看着有点凶,只是坐在您身边看书,我们也不敢去打扰。”
“……让你们担心了。”荧露出愧疚的表情,悄悄把话题从艾尔海森身上扯开。
“请不要这样。您是镇灵主人,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妮萨温顺地低下头。
“嗯,”荧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回程的马车走得轻快,一行人很快到达绿洲。荧跳下马车准备搭帐篷,被艾尔海森赶去休息。她抱了水罐去水源旁打水,清澈的水面映出少年人秀气的脸庞。利露帕尔的记忆像是种甜蜜的蛊惑,让她不自觉地伸手触碰水面。光影交错间,她恍惚间看到了记忆深处那个牧羊少年清澈的目光。
令镇灵倾尽一生爱欲与痛恨的一瞬目光。
“再看就要掉进水里了。”
艾尔海森把她拽起来,将一碗刚切好的枣椰果肉塞给她。她站起来,终于从眩晕中回神。
“回去吧。”艾尔海森拎起水罐。
“嗯。”她跟在人身后慢慢走着。艾尔海森不说话,但她知道他一直在关照她。枣椰很甜,小块的果肉浸在泉水里凉凉地冰着她的舌尖。她不提晕倒的事,艾尔海森也不问,这些她心里都清楚。他对她太包容,理应得到解释与答复。
东西放好,两人坐在地垫上。荧低头思量许久,决定开口:“嗯…我昏迷的时候有说什么东西吗?”
她比划着补充:“我听说你似乎有意识地不让镀金旅团的人靠近我。”
艾尔海森抱起手臂承认:“是,你还挺敏锐的。”
“所以是什么?”
“发音很短,辨别不出很精细的语法结构。”他思索着,“我猜测是一个粘合式的名词短语。”
荧将那日脑海里不停翻涌的词语复述了一遍,艾尔海森点头以示与记忆相符。
“是奥尔玛兹沙,那位初代凡人藩王的名字。”荧闭上眼睛,脸上浮起他那日见过的明显不属于她的憔悴和疲惫。
“我其实能看懂古代的韵文,艾尔海森,你想听听居尔城的故事吗?”
对方欣然应允。
白裙的旅人眼眸低垂,将压抑许久的心事吐出。她不自觉用着柔和雅致的语调,听起来倒像是镇灵之母自述往事一般。由父及子,三代的诅咒。以剥削为养料的自由和用幸福做粉饰的奴役皆葬于名为居尔的幻梦。
尘沙中斑驳的真相如蜜糖般向年轻的学者处流淌。
“和目前学界对于这段历史的考据很不一样,”艾尔海森沉思,“虽然主观视角的经历和回忆不能算是严谨的学术论据,但是可以在细节的考证中指明一些思考的方向。”
“还将自己的生命分给镇灵缔结契约,你还真是大胆。”
“我向来如此大胆,”荧撇撇嘴自嘲,“我还花五十万摩拉买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呢。”
提起初识,两个人都笑起来。她心中的石头放下,终于觉得自己又做回旅行者荧。她凑过去问艾尔海森:“所以…为了表示感谢,要我帮忙看看你的研究吗?”
艾尔海森用书脊敲敲她的头:“先把你的身体养好再说吧。”
“真的不要吗?”荧抱着脑袋。
“等回城里帮我整理照片和素材。”
“好。”她还是有些虚弱,但总归开心地笑起来。
-5-
春日里天气回暖,雨林的午后开始断断续续落雨。白日里晴朗,傍晚空气温暖又湿润。
荧在化城郭疗伤修养,提纳里不许她到处乱跑。她也知道这位长耳朵巡林官的好心,一直乖乖听他的话。伤口好得很快,只是胃口寡淡,营养餐也吃不了多少。派蒙对此大为震撼,小精灵忧心忡忡跟着柯莱巡林每天都给她带新鲜的蘑菇和水果回来。
只吃些蘑菇和水果可不行,提纳里对她摇头,这样营养不均衡。她只是笑,保证下次一定努力。可惜下次一切如旧,保证并不管用。
大半个月后,荧想起和艾尔海森的约定。她问提纳里她能不能到城里逛逛,后者叮嘱她早去早回不要乱吃蘑菇不可乱管死域后终于应允。
“哦,”提纳里突然想起什么,“艾尔海森约你周五晚上吃饭。”
周五很快就到了,荧准时出现在兰巴德酒馆门口。艾尔海森选了店前靠着栏杆的桌位等她,落日西沉,在他银色的发顶上染出好看的暮色。
“路上下雨了?”他看她拿着伞。
“雨林春天不就是这样吗,下到傍晚就不下了。”她抖干净伞上的雨水,“不过比城里暖和。”
她拉开椅子坐下:“一份帕蒂沙兰布丁。”
“就吃这些?”艾尔海森问她,他已经点好餐了。
“我不饿。”荧笑笑,“一份布丁就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把画好的菜单交给服务生。菜上的很快:一份烤肉,一杯新酒,一份帕蒂沙兰布丁。还有一份兰巴德招牌鱼卷。
荧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准备看艾尔海森表演一个人吃两份饭。后者当然不如她所愿,他将柠檬汁挤在盘里,切了一小块鱼肉叉起来越过大半个桌子递到她面前。
“不按时进食会使肠胃受损并影响睡眠质量。”是熟悉的理智口吻。
这样的行径着实有点张扬了,荧有些难堪:“你别这样。”
“我听提纳里说,”艾尔海森慢条斯理将军,“你最近经常把晚餐里的豆泥偷偷倒掉。”
你怎么知道,不对,提纳里怎么知道,不对,提纳里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啊!
荧震惊地望着他,深有被拿捏之感。而对方从容不迫,又把叉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看了看周围,红着脸飞快探头把那一块鱼肉吃掉。
荧被蔷薇和柠檬的香气扑得微微一眯眼睛,清淡的鱼肉从她舌尖融化留下一缕甜香。她不得不承认,她好像有点饿了。
对方手脚很快,又递了一块过来。
不能再吃了,广场上人来人往的,艾尔海森不在乎,但她脸皮薄。
“可以了,我自己来。”她拿过叉子又接过对方递的盘子投降,“但是吃不完不许怪我。”
艾尔海森正喝着他那一杯酒,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
“之前说要帮你整理素材的。”荧将最后一块鱼肉蘸着柠檬汁吃掉,想起正事。
“明天吧,”艾尔海森答,“今天太晚了,等会去我家把墨水和你要看的书给你,你早点回去。”
她点点头同意。
两个人离开餐馆晃晃悠悠走回艾尔海森的住所,他拉开灯指向书房:“你要的书在靠墙第一组书架的左上角,你自己去找。我去拿墨水,够不着的话你自己用折叠梯。”
荧说好,他转身去客厅的架子上翻东西。墨水是早就拿出来的,艾尔海森想了想,又在柜子里找了一个不透明的袋子把墨水装起来。
他进书房的时候,荧正坐在梯子上冲着一本书傻笑。
他将装着墨水的袋子塞给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发现了在过去日子里你被祝福和珍视的一瞬间。”荧冲他眨眨眼。
是祖母留给他那本翡翠色封皮的书。
他不自觉放缓了神色,探求似的发问:“就这么值得你高兴?”
“当然啦。”荧点点头。“但我也不明白具体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是我对每个人人生的期望,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好,理应被这样对待。”
荧将那本书合起,小心翼翼塞回书架上的原位。她低下头叫他:“艾尔海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是古须弥语里鹰隼的意思。”
“鹰隼吗……”女孩喃喃望着他,像是透过长久的时空远远观照他这个名为艾尔海森的生命个体。随后她笑起来,笑意在她眼睛里沉淀为某种意义下的温柔。
“名字和人都没有互相辜负。”
“小孩很好地长成可靠的大人了。”
“啊,抱歉。”女孩如梦方醒,神色紧张又窘迫,“不该用这种口吻说你的私事的。”
“忘了我说的话吧。”
“谢谢你的墨水,以及这些书下周还你。”荧跳下梯子,扯出一个不自在的笑向他道别,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逃似地离开了。
艾尔海森靠在书架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迅速鼓动。
咚咚、咚咚。
他举起手里的书盖上自己的脸庞。
-6-
“今天晚上也不在这里吃饭吗?”
乌云缓缓飘过来,柯莱将晒在外面的书一本本收进屋内。“嗯,等会还去城里。”荧回答。她和派蒙闲不住,把那些养在屋外的花挪到屋檐下。
她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白天和巡林队在雨林里闲逛,等到时间差不多就慢悠悠走去城里和刚下班的艾尔海森一起吃晚饭。荧其实不是很了解教令院的行政构成,但看艾尔海森晚上忙课题的专注样子,他似乎有相当多的精力和空闲时间。
“谢谢啦。”柯莱笑着对她们道谢,“师傅等会也要进城呢,你们一起去吧。”
“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哦!”派蒙冲她挥手。
她和提纳里一路闲谈慢慢往城里走,对方似乎对她和艾尔海森相处融洽意外地感兴趣。
“你的精神状态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一个了。”提纳里评价道。
“习惯就好。”荧弯起眼睛笑。
两人很快到达城里,艾尔海森也刚从教令院出来。三人在路上碰见,决定一起吃个晚饭。
“我等会儿还要去健康之家,一份拌饭就好。”提纳里坐下,把尾巴摆摆好。
“一份烤肉,一份鱼卷,一杯新酒,一份帕蒂沙兰布丁。”艾尔海森习惯性地点餐。
“不要鱼卷了。”荧打断他。
“又不吃饭?”艾尔海森抬眼看她。
“不是啦!”荧急忙说。
“我也想吃烤肉,”她看向提纳里征求这位主治医师的意见,“我已经痊愈了,不用忌口了吧?”
“可以的,吃什么都行。”提纳里点点头。
“好,那就两份烤肉。”艾尔海森将菜单递给老板,语气莫名变得愉悦又轻快。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提纳里想。
米饭好像有点噎,水呢,水壶去哪儿了?
一顿饭很快吃完,和提纳里道别后,两人回到艾尔海森家里。
艾尔海森将书房靠窗的小桌留给她让她整理零散的素材,自己桌上的资料堆成小山。屋里寂静,偶尔有人起来找书,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软而绵的声响。荧有时累了,但不愿打破这份静,在窗玻璃的倒影中盯着艾尔海森桌上的那盏灯光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艾尔海森走过来打开荧面前的窗户。他将两杯热茶放在桌子上,端起其中一杯站在荧身边透气。
“怎么又热闹起来了?”荧从纸堆里抬起头,闻到窗外飘进来好闻的香辛料味。
“学生们下晚自习,街边的小吃摊又开始忙起来。”艾尔海森解释。
果然,荧抬头一望钟表指在九点。艾尔海森家的隔音做的极好,刚才察觉不出什么。窗子打开烟火气飘进来,才让人意识到这里原来离闹市只隔一条街。
还是挺会挑房子的嘛,荧也放下笔闲闲地想着。晚风很好,窗外有不远不近的热闹。她端起茶杯啜饮,艾尔海森静静站着,两个人都不必说话,像很久之前在沙漠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人群中传来争吵声,荧竖起耳朵。远远看着似乎是一对学生情侣,女孩生了闷气,男生怎么解释都解释不到点子上去,也不会哄人,急得团团转,气得女生笑着揉恋人的脸。
真可爱。荧托腮傻笑起来,引得艾尔海森低头看她。
“在情绪细密幽微的转圜处无视理性与公允索取另一个人的偏心与肯定,你怎么看这种心情?”她有点困了,也不愿再去思考问身边人这种问题会不会自讨没趣。她声音轻轻的,像晚风,又像自言自语。
艾尔海森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印上她的唇,她措手不及被他用舌尖分开唇齿与她的纠缠在一起。荧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下意识想逃,被人一边摁住后脑封掉她的逃跑路线一边加深这个吻。茶叶的香气混合着艾尔海森的喘息将她整个人俘获,头脑晕晕乎乎,连带着支撑桌子的手臂都微微颤抖。
下课的学生们从街上走过,小摊上烧油的声音滋滋作响,风中飘来生涩的青草味和隐约的花香。在某扇半开半掩的玻璃花窗后,她因恋人间的第一个吻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艾尔海森终于放过她。
“你下次可以直接说你想要亲吻或拥抱。”他说。
“知、知道了。”荧红着脸结结巴巴回答。
“嗯。”艾尔海森转身坐回书桌前,又继续看他那些书了。
-7-
须弥春天的晚风还是太凉了,他们想。
不然,我的脸怎么会这么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