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高启盛从碉楼上掉下来的那天，远在香港的高晓晨发起了高烧，把本就心烦意乱的陈书婷搞得愈发是焦头烂额。
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高晓晨的体温才终于稳定下来，一天醒着的时间也慢慢从五分钟十分钟变成了三四五六七八个小时。怕吓着大病初愈的儿子，陈书婷一个人在病房外哭得差点抽过去，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给高启强说要离婚。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书婷做主让儿子在医院里多住几天，就怕高晓晨的病情还有什么反复。单间病房里大部分时候都待着四个人，只唐小龙偶尔会借口办事出去透几口气——病房里实在太安静了，憋得他受不了。高晓晨醒是醒了，但几乎从不开口，一天就净望着天花板出神，一副魂不附体的虚弱样子。陈书婷心疼儿子大病初愈，自然也不去吵他，黄瑶就一个人在边上闷头写暑假作业。
等到第九天上，高晓晨才终于说了话。他问陈书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2.
高启盛在船上掷筊的时候，才终于感觉自己从一场绵延数年的大梦里醒了过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为那些蒙昧的欲望和爱意所驱使着做下了怎样的蠢事。在无数业已泯灭的可能性上，高启盛做出了那个决定。
之后就是碉楼上那一出大戏，他中了枪，扑着李响一起摔下去。他听到哥哥近乎崩溃地叫着“阿盛”，还有哥哥的眼泪……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魂飞魄散了，只要能帮到哥哥，他死也不怕。
但他居然又活了过来。
3.
陈书婷最近心情非常不好，高晓晨闹着要回京海，好说歹说听不进去。她顾着儿子刚大病一场，不好太凶着他，小兔崽子反而得寸进尺，用绝食威胁起她来。
唐小龙不幸惨遭株连，被大嫂赶了回去。
现如今这母子俩一个赛一个的倔种，总统套房里好几天都静得好似杀人现场。黄瑶躲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写作业，陈书婷不打算惯着小兔崽子，小兔崽子装哑巴，她索性让他装个够。只有时候也会犯点嘀咕：别是之前发烧烧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一整个性情大变？
这场拉锯战最终以陈书婷的胜利告终，在饿了四五天吐了两三次酸水以后，芯子已经换成了高启盛的高晓晨到底是没拒绝陈书婷叫客房服务送来的白粥。但看着亲儿子瘦凹进去的脸、两个肿桃似的眼睛和那一对硕大的黑眼圈，陈书婷也高兴不到哪儿去。更何况高晓晨如今饭照吃觉照睡，话却还是不肯多说两句，就只咬死了他要回京海。
回京海干什么？那地方有什么好的？陈书婷实在想不通，总不能是想他爸吧？才当了几年父子，感情真有这么深？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启强对孩子也的确没得说，还没结婚的时候晓晨就喜欢他……
唉，陈书婷叹了口气，但她实在是过够那种日子了，她不想回去。
过段时间再看吧，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她想。
4.
高启盛快烦死了，他恨自己蠢，没趁唐小龙还没走的时候让他带自己回去，以至于现在只能顶着高晓晨的壳子每天和陈书婷扯皮。他以前就不喜欢陈书婷整天霸占自家哥哥的注意力，现在就更是烦她烦得不行。
她为什么不肯回去？她凭什么不肯回去？高启盛恨恨地想，她还说她打算和高启强离婚？她要离婚怎么早不离晚不离偏偏这个时候离？
他像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打转，陈书婷怎么能不回去，她不回去他怎么办？真耗在这跟她当母子？高启盛一脚踢开落在地上的靠枕，忿忿地把自己摔到床上，她不回去，他……他哥哥怎么办？他死了，陈书婷走了，那他哥身边岂不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一想起他最后一眼看到的高启强脸上的表情，一股过电般又痒又麻的滋味就贴着他的脊椎窜了上来。高启盛忍不住抖了一下，他有点想哭，又很想笑。
你放心，哥，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回去。高启强的脸埋在被子里，柔软的布料使他的呓语愈发破碎。哥，哥你别怕，高启强喃喃自语，带着一股向谁许诺般的抚慰和殷切，我一定会回去，你等我。
5.
但没想到，还不等高启盛想出办法，高启强就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满意了？”陈书婷故意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着儿子，眼角眉梢却到底透了心意，“收拾东西，爸爸来接我们回家。”
高启盛愣愣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在笑，看起来很高兴，还朝自己挥手。他说晓晨，想不想爸爸？他的声音也在笑，每句话的尾音都轻飘飘地扬起来，但高启盛听到有一部分的高启强在哭，好像那撕心裂肺的一次诀别已经永远的从他这带走了一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笑，他也的确是想笑，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往外涌。他往前跑，扑进高启强怀里，环抱着失而复得的哥哥，任由鼻涕和眼泪一起毁掉了一件上好的衬衫。高启强的手一下下轻柔地拍抚着继子的脑袋，就像小时候哄我一样，高启盛想，他哄谁都这样吗？一股无名邪火窜将上来，恨得高启盛几乎想要咬一口面前的人，好哇，高启强，你，好好好，你好得很，你居然，你、你凭什么像这样哄别的人？
6.
离开香港前，高启强带着老婆和一双儿女去了迪士尼，黄瑶被打扮成了白雪公主，安安静静地被陈书婷牵着。
云霄飞车上，高启强笑得比高启盛还要大声，他说晓晨你开不开心？爸爸很开心。
高启盛看着那双笑成了两勾弯月的眼睛，心头那点醋意到底是淡了两分。我很开心，高启盛回答，自己不期然也笑起来。我很开心！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这里玩，所以我很开心！
高启强哈哈大笑，宠溺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心就好，开心，开心以后我们经常来。
7.
后来有一次，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大概是高启强终于搭上了孟德海，叛出了赵立冬的门户还小小的阴了他一次的时候。
高启强喝醉了，他酒量非常好，因此也就喝了非常非常多，终于把自己喝醉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没锁门。高启盛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高启强靠坐在小沙发上，一只手搭着，一只手支起来，把他的上半张脸都掩藏进了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
高启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坐在沙发前，抬起头来望着高启强。高启强是真的喝醉了，阖着眼，鼻腔里不时漏出几道微不可查的鼾声。高启盛把他搭着的那只手拿起来，用自己的脸蹭了蹭高启强干燥的手掌心。哥哥的手背是凉的，高启盛想，但手心还是这么暖和。
这动静惊扰了高启强的醉梦，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眼底里还是一片迟钝的茫然，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是身在何方。他用手自然地摩挲了一下高启盛的脸，似问似叹，他说，阿盛？
高启盛没吭声，就只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人。高启强的手刚刚擦过了他的嘴唇，那里现在还是麻的，他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盛……高启强又呢喃着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但声音里已不再有那份困惑和迷乱。他这几年醒酒越来越快。你知道吗，晓晨，高启强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有时候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我弟弟。
高启盛还是没吭声，高启强就自顾自地往下说，说他们父母死的时候高启盛就和高晓晨第一次见到他时差不多大。说他自己还没成年就被迫充当家长，带大了一双弟妹。说高启盛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又听话又会心疼人。
到最后，他说，你知道吗晓晨，我们那个时候很穷的，每天紧巴巴地抠着手指头过日子，只能勉强吃饱穿暖，还要供两个人读书，真是一丁点的余钱也没有。他说所以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如果那时候日子稍微宽裕一点，我能带小盛和小兰去游乐园，小盛……小盛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高启强抽出手，冲高启盛挥了挥，说去睡觉吧晓晨，已经很晚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里，靠在沙发扶手上，很久很久，再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