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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学校食堂的速食区买早餐的时候,一个金色脑袋从对面货架一闪而过。
他没穿校服。我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新来的。
热豆子罐头和培根,结账,我说。老板帮我装好,一如既往往袋子里丢了一块幸运饼干。
我走进教室,在钟响前吃完了罐头和培根,在数学老师转过头写板书的时候,一气呵成将饼干包装拆开,掰成两截,丢进嘴巴,我一边小心不发出声音地缓慢咀嚼,一边展开饼干里的小纸条:珍惜每一次相遇,幸福掌握在你的手中!
说实在的,像这种幸运饼干里开出来的心灵鸡汤我已经有一大把了,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且十分无厘头,但每天吃完香香脆脆的饼干之后,我都会带着受到祝福的愉悦心情度过一整天。万一真能发生好事呢,我今天也看着包装纸上的猴子笑脸认真地想。
下午物理课,卡塞风风火火赶到教室,伸长了脖子在窗户外面东张西望,我朝他挥挥手,用口型对他说,快进来,给你留了我旁边的座位。
今天我们学习牛顿摆,老师两人一桌发了摆球道具。卡塞从后门一溜进来就凑到我面前,Gaz,你听说没,学校新来了一个校霸!凶狠,残暴,打人不眨眼!他五指张开,指尖扣起,试图扮成一只胖胖的,哦不,吓人的老虎。
没听说,我回答他。校霸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每天上下学走同一条路线,混在人群里,存在感像空气,校霸不会找上我的。
卡塞皱了皱眉,鼓鼓的圆脸像塌陷的黄油小面包一样瘪了下去,校霸就容易盯上你这种人,他说。
我倒是不担心自己被校霸找上,打不过我还可以跑呢,每年的体育奖学金可不是白拿的。但这节课我还是走神了,我看着面前晃动的金属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人。他的头发金得发亮,他跑走的时候头发一抖一抖的,把伦敦的阴天好像都晃得晴了几分。他套在一件松松垮垮的印花T恤里,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瘦小,像一颗豆芽苗一样。天,万一校霸要找他下手呢。
我决定在放学后去找他。虽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读几年级,但我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去找他这件事在今天很有必要,我得提醒他小心!
下课之后我把今天课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储物柜里丢,正在发愁要从哪里开始找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大团人穿过走廊闹哄哄地往球场上跑,我不受控地被人流挤了出去。在密密麻麻的人山中费力站稳脚跟之后,我利用个子高的优势往被团团围住的人群中间一望,啊,金色脑袋!
天呐,这起来可太不妙了,晴天小子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我看着都直冒汗,周围围观的人群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跃跃欲试地期待着一场好戏。我往他四周望过去,金发小子面前的每个人都比他高至少半个头,看起来为首的那个手臂几乎有他大腿粗。我感觉我背上的汗水几乎黏住了校服衬衫。
就现在吧。长得像老大一样的人发了话。
这还在学校里呢!我心一横,拨开人群跳了出来。
有什么不妥吗?为首的抬了抬眉毛,他的目光只在我的脸上划过一秒,看起来并不想把我当回事,他转向晴天小子说,开始。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对不起,我没法保护你了。
一阵风从我耳旁划过,我感觉自己的衬衫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哦,不对,我整个人也飞了起来。下一秒我整个人横摔在了地上,外加啃了一嘴草。等我从眼冒金星中缓过来,发现周围躺着五六个和我一样的人。
晴天小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逆光把他的头发染得更金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校霸啊,我在昏过去的前一秒想。
(二)
第二天体育课课前热身,卡塞和我像往常一样组成一组互相帮忙拉伸。他扯着我的手臂,Gaz,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有那么明显吗?
像阿拉瓜伊尼亚陨石坑一样明显。
卡塞按按我的肩膀,又戳戳我的肚子说,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乌了好大一片呢。
我吃痛地哼了一声,那你还压我伤口。
你看看你,骂人都没力气了,你那平常用不完的活力——他两只手快速合在一起——啪,像生物灭绝了一样。
我的头垂了下去。
老师去仓库拿球的时候,旁边同学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打架、摔人、晕了几个短词隐隐约约传入我们的耳朵,卡塞如梦初醒,Gaz,你不会是被校霸打了吧!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正义的巴西人在我密实的指缝间仍然顽强地吐出几个字,我陪你找他理论!
我一想到校霸小子瘦板的身材,又浮现出我自己被他摔在地上晕头转向的样子,要是让卡塞知道这也太丢人了。我红着脸想着快点应付过去,我对卡塞说,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你放心,我一定找他谈谈。
我并不是真的想找校霸小子谈谈,我只是想和卡塞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昨天还说呢,我打不赢还能跑,结果当时人群围了个里八层外八层,我想迈腿也没地方。不过幸好也因为人太多,那些站在后面的根本看不到谁被打了,我的尊严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保护。只是一张张好奇的嘴巴让那个关于过肩摔和扫堂腿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一天之内席卷了整个校园,反正没人知道被打的是我就好,我想。
几天之后我改变了想法,找校霸谈谈的那个。他下手也太重了,我的伤非但一点没好,皮肤下面甚至有点渗黑点了,我从校医室开了药,高个子方脸的黑发青年把跌打喷雾、涂抹药膏、止疼药片和付款账单递给我,我看了下数字,两眼一黑,决定找校霸陪医药费。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这对于我来说有点太困难了,我不知道他上什么课,也不知道他平常在哪里活动,找他比登天还难,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可每当我想起药费账单那一串数字,“还是算了吧”的念头又被我吞进了肚子。
就在我思来想去做了五六七八天思想建设的时候,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晨,我提着早饭穿过弗兰西斯教学长廊时突然撞见了那抹金色。瘦小的背影坐在长廊的公共自习桌上,金色的发丝在风中翻飞,就是他,绝对没错。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加雷斯贝尔,一不做二不休,再不行动,更待何时。我怒气冲冲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金色的脑袋抬起来,啊,他的眼睛是棕杏色的。
嗨,你还记得我吗。我内心欲哭无泪,怎么一看到他,我好好的气势突然就软成这样。
没印象,金发小子说。
我呆住了,一方面震惊于他居然毫不留情地忘了我,另一方面惊骇于他的嗓音竟然如此低沉呛人,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我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扯过来一看,呦,金枪鱼三文治,你这么巴结我不会是想加入我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撕开包装大口吃了起来,两颊瞬间鼓鼓的像只吧唧吧唧的小兔子,他嚼着我的早饭含糊不清地说,卢莫吃七,你的荣幸。
我愣愣地握了握他伸出来的手,加雷斯贝尔。
其实我没听清他的自我介绍,但我看了看他胸前的铭牌,原来他叫卢卡莫德里奇。
在莫德里奇吃完了包括面包边的整个三文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握手像是无形中让我和他签订了某种不平等协议。
此时他拆开今天早餐的幸运饼干,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起来,他把字条揣进兜里,对我说,明天继续给我带早饭,至于饼干,他点了点印着猴子笑脸的包装纸,这个就不需要了。
我怎么就答应他了呢,我趴在文学课的桌子上,回想起他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我的额头贴着桌子,双手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竟然还在他的游说下交了二十英磅美其名曰入帮费给他。
我的眼前浮现起莫德里奇今天早上第二次向我伸出手的样子,大个子,欢迎加入LM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