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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瓜迪奥拉一直很清楚，人生是充满冒险的。
他为了很多事冒险过，少年时代抛下一切来到拉玛西亚，青年时代第一次西甲处子秀，禁药风波中放出豪言“面对那样的球队我根本不需要吃药”，以及后来，他宣布退役，拒绝巴萨技术总监的职位，孤注一掷地挂帅降级到丙级联赛的B队。
瓜迪奥拉决定要当教练，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在此后的人生中，无数次庆幸这个决定。
然而，有冒险就有犯错。
第一次见到梅西时，他不知道那是梅西。
两人在休息室的自动售货机旁相遇，梅西投进去一个硬币，机器似乎出现什么故障，没有任何反应。看到有人还在身后排队，梅西尴尬的走也不是等也不是，而且他没有第二个硬币了。
瓜迪奥拉善解人意地递给梅西一个硬币，示意他丢进去再试试，梅西没有接，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几乎没有过什么交集，梅西少时看过很多巴萨的比赛，那时瓜迪奥拉是队长，后来梅西加入拉玛西亚，瓜迪奥拉已经要离开了。
“这台售货机经常出毛病，”瓜迪奥拉说着，“这次算我请你，下次你请我就行。”
梅西抬眼看他，抱歉地笑了一下，把硬币投了进去，瓜迪奥拉才看清他买的是一听可口可乐，不由皱了皱眉。一年后的瓜迪奥拉撤掉了训练场所有自动售货机，但当时的他什么也没说，他还没有立场去干涉一线队球员的饮食。
机器咕咚一声，可乐掉下来了，梅西拉开拉环刚要猛灌，想起还没对巴萨前队长表示谢意。
他说：“我叫里奥，……”说到一半突然没词儿了，卡住两秒后，梅西说：“下次请你喝可口可乐。”
“我不喝可口可乐。”瓜迪奥拉脱口而出，然后发现自己语气不太友善。
莫名其妙而一语成谶地，他补了一句：“我喜欢百事。”
不久后瓜迪奥拉才对上号，一线队那个天赋异禀的年轻球员就是欠自己一听可乐的家伙，研究了几场他的比赛后，瓜迪奥拉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结识他的念头。
他在同一时间来到同一个自动售货机旁，连着两天都没见到梅西。
第三天梅西出现了，见到瓜迪奥拉很明显地惊讶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他在等自己，挥手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先生，梅西说，他正在变得开朗，以前他很少主动招呼别人。他认为是自己首发次数增多的缘故，球踢得顺他就开心，而他对瓜迪奥拉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瓜迪奥拉点点头。他本想说不用叫先生，叫佩普就好，又觉得这可能不是梅西喜欢的方式，而他显然还不能像个自来熟一样要求对方对自己的称谓；他还想说一些观看比赛的心得，例如你踢得不错，但你还是未琢的璞玉，只是靠与生俱来的直觉踢球，你还需要阅读比赛与锻炼体能……
瓜迪奥拉想说的很多，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和梅西几乎刚认识。
梅西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他倒是看出瓜迪奥拉不喝可乐，并记住了这件事。
午后的阳光铺满视野，梅西被镀上一层金边，瓜迪奥拉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喝水时液体流过唇角挂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刚练完球的梅西头发全湿了，他任由它们一条一缕地粘在额前，有些掉下来遮住了眼睛，瓜迪奥拉很想替他捋上去。
最终他只是递给梅西一条毛巾。他说，我看了国王杯半决赛，你那个进球真让人印象深刻。
不久前的国王杯，梅西上演了一个马拉多纳式进球，奔袭六十米连过五人，小角度射门得分。
谢谢，梅西说。
毛巾上带着陌生的成熟男人的味道，和自己接触过的任何男人都不同，梅西状似未觉的擦着汗，露出半个微笑。
“但如果总是那样，你会很累。”瓜迪奥拉继续道，“这样杰出的过人不应该用在长途奔跑，会浪费你的体力，这种进球虽然振奋军心，但只能是机缘下的权宜，不能是长期战略。”
梅西未置可否，如果有人在中场给他传球，他当然愿意少跑一点。他向来是实用主义者，怎么方便怎么踢，只要能进球就行。他把毛巾还给瓜迪奥拉，问了一件最近经常听到的事，他问瓜迪奥拉会不会来一线队做教练。
“我不知道，”瓜迪奥拉诚实道，“我想，要看现在这支队伍的表现了。”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场上的B队球员，他们分组做着传球练习。
瓜迪奥拉正在对B队进行改革，送走了一些不合适的人，每当送走一名球员，他都会感到歉意和动摇，他知道自己正在决定他人的命运，他不希望自己太轻率。
梅西颠着球走远了，皮球黏在他的足尖、膝盖、胸膛，跳跃着，流动着，似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瓜迪奥拉眯了眯眼，忽然对执教一线队产生了些许期待。
这是初任教练的瓜迪奥拉，他像很多职场新人一样，对自己的事业倾注着感情。其实他原本就是性情中人。只是此后的几年里，他被太多的压力、怀疑、质问、以及无穷无尽的变数拉扯得精疲力尽。
他从拉玛西亚的学生做起，又踌躇满志地扛起帅旗，他在这里耗尽了心血，五年后终于挂印而去。
在异国他乡，他开始学习不带着那么多感情去工作，他逐渐明白生活何必肝胆相照。
多年后回望巴萨岁月，瓜迪奥拉把这五年比作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曲折往复又令人心跳不已。
他在采访中说，当你和过去相比，你永远也赢不了，因为回忆总比现实美好。
当然，他确实和某人陷入了字面意义上的恋爱，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
2、
刚执教一线队时，瓜迪奥拉为使梅西打开心扉做过很多努力。
其实梅西和他说话一点也不腼腆，会大大方方打招呼，规规矩矩说着早上好下午好和晚上好，这些寒暄把瓜迪奥拉准备的玩笑都堵了回去。
瓜迪奥拉觉得这样不行。球场上的梅西那么吸引他，他必须在场下也拥有一个鲜活的梅西才行，他们要充分了解对方，否则会影响球队战术的制定。
瓜迪奥拉从寒暄开始，在训练场的看台边，在去客场的大巴上，在比赛后夜晚的星空下，他找梅西聊天气，聊队友，聊阿根廷，聊巴塞罗那，聊球场草皮的长度，聊梅西刚才进的那个球。
起初他真心是为了改善球队着想，后来逐渐变得心猿意马。
很多时候是瓜迪奥拉在说，梅西在听，但梅西会冷不丁冒出金句，有时是精妙的吐槽，有时是冷笑话，瓜迪奥拉总是一愣后被逗笑，笑完发现自己忙碌一天都没有这样笑过，便说：“谢谢，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瓜迪奥拉本想打开梅西的心扉，但他自己的心扉却被梅西打开了。
他们日渐变得亲密，中场休息的时候瓜迪奥拉拧开水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梅西喝，小声提醒他少喝点，不然影响跑动。梅西乖乖地接过水瓶，乖乖地啜饮一小口，又乖乖地还给教练。这时候，瓜迪奥拉会一直看着他。
初春的巴塞罗那寒风刺骨，梅西怕冷，有时他训练完没有及时换衣服，瓜迪奥拉便会出现，把手伸进梅西的袖口，握一下蜷缩在里面的手指，说你的手好凉，然后拿一件自己的羽绒服把梅西裹成球状。梅西浑身暖洋洋，靠在更衣室里的瓜迪奥拉身边，昏昏然几近睡去。瓜迪奥拉就笑，你不会累了吧？下次让你少踢一会儿。梅西就嘴硬，说我不是累，我就是想坐一下，瓜迪奥拉说先去洗澡，小心着凉，洗完澡再回来坐。
有时，梅西在训练中进了很精彩的球，或者上演了绝妙助攻，会一边跑一边望向场边，寻找瓜迪奥拉的身影。瓜迪奥拉看到梅西欢腾雀跃的眼神，仿佛在冲他说，我这个进球怎么样，快夸我一下。
我还能怎么说呢，瓜迪奥拉叹息，人类的语言是有限的，而情感是无尽的。
喂，你看到了吗，那个进球是不是很厉害？你看维克托的表情，仿佛在说还好我跟他是一个队的。梅西不说话，用眼神疯狂暗示着，佩普，看我，快夸我！
瓜迪奥拉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没舍得放开手，一直摸到发根，耳后和脖颈，带出点缱绻的流连。
脖子的温度随着指尖的碰触很快烧了起来，刚才还在求夸奖的梅西渐渐变得害羞，眼神躲闪着不看瓜迪奥拉，人却没有躲开，任由他抚着后颈。
身为教练，瓜迪奥拉的完美主义和严谨作风使梅西大开眼界，几乎影响了他的足球观。优等生梅西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好处，除了饮食限制让他有点难受，训练方面他严格遵守着要求，他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提升更快。但最让他感到安心的还是瓜迪奥拉的成熟和可靠。在年轻的梅西眼里，瓜迪奥拉站在那里，就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什么困难都可以见招拆招，他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一往无前的冲向对方球门。
时光日复一日静静流过，让人捉不住脚步，10号球员和主教练的关系却火速升温，速度快得让梅西感到不可言诠的危险。
那时梅西二十一岁，还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里，有一个姑娘在追求他。是很礼貌很有分寸的追求，每天制造机会和他说几句话，走一小段路，偶尔发条短信，在社交软件上留个言等等。
梅西害怕一种亲密关系，很多次姑娘想做进一步发展的尝试，哪怕有一瞬间的悸动，最终都会被梅西掐灭在摇篮。他害怕改变，尽管恋爱并不一定会带来改变，但他躲在他的安全区，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以内是他擅长的社交距离。
而瓜迪奥拉总是随随便便就跨过这条线，梅西感到惊慌，同时不知所措。
姑娘依然发乎情止乎礼，有时想给梅西打电话，她就发短信问他，我能给你打个电话吗，梅西委婉地表示不能，姑娘便只限于发短信。这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而不正常的人，比如瓜迪奥拉，就会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这种情况梅西也不得不接。所以瓜迪奥拉永远会更容易达到目的。
瓜迪奥拉在某个周末的下午给梅西打电话，请他出来共进晚餐。
梅西以为是朋友聚会，便问还有谁参加？瓜迪奥拉说没有，就咱俩。梅西又想是什么俱乐部社交应酬一类的活动，教练需要带核心球员参加，问道，是有什么事吗？瓜迪奥拉说没事，就想跟你聊聊。
梅西答应了，他想：服从教练指示是球员的职责。但他其实有一些不该有的期待，他努力忽视着这一点。他自欺欺人地把它藏在最深处，像一座安静庄严的火山，火山深处有岩浆沸腾，却冒不出表面。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挑选了衣服，还擦了擦鞋，然后觉得好笑。
这么正式，像干什么似的。
电话里瓜迪奥拉说我开了车，一会去接你，然后和梅西确认了他家的地址，说自己十分钟后到，还细心地问他家有几个门，停车前门方便还是后门方便。
挂了电话梅西觉得怪怪的，因为瓜迪奥拉太客气了。难道是公事？他想和相熟的队友通个气，又觉得不妥，万一不适合别人知道呢。就算不是什么秘密，瓜迪奥拉如果要说别人坏话，或者要拉帮结派搞什么小团体，那也不适合让人知道。
当时更衣室里所谓的加泰帮和南美帮颇有些对立，梅西心思转了几个弯，谁也没告诉。
瓜迪奥拉车上空调开得很足，梅西没有坐副驾，礼貌地坐在后座上，他觉得副驾是亲近的人才坐的。虽然他们干过不少亲近的事，但这些事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或者说，名分。
瓜迪奥拉问，想吃什么？梅西说都可以，你定。瓜迪奥拉做出陷入思考的样子，追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梅西想瓜迪奥拉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谈，既然要谈正事，吃什么并不重要吧，但瓜迪奥拉怎么显得很在意的样子，难道他只是为了吃饭？
梅西一直觉得自己看不懂瓜迪奥拉。这是个年长他十几岁的男人，阅历丰富，行事大胆而有底线，老练而有原则，需要的时候很善于伪装，是领导者和上位者，他面对他有种天然的压力，不由自主就把事情想得很复杂。
瓜迪奥拉知道梅西不会主动建议吃什么，于是打开车载导航搜索附近的餐厅，梅西见了又开始琢磨，如果只是为了吃饭，不是会预定好餐厅吗？
他们来到一家僻静的小馆子，没几个人，店里灯光昏暗，不知是在营造浪漫，还是为了节电。
瓜迪奥拉分别为自己和梅西点了套餐，梅西注意到自己那份里有一盘烤虾仁。上次全队聚会也有这道菜，他平时不常吃，那天多吃了几口，原来瓜迪奥拉看见了，还以为他喜欢吃这个。
投其所好，难道是有求于人？梅西看着瓜迪奥拉，等他说话。
瓜迪奥拉笑了笑问看我干嘛，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倒是梅西因为一直胡思乱想，瓜迪奥拉都吃完起身去买单了，他还在坐着吃虾仁。其实他并不怎么爱吃虾仁。
他就那样去买单了？梅西思绪飞得没边，不说事吗？还是一会去别的地方说事？是让我放弃球权？让我改踢中场？让我在南美帮当卧底？不会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吧？
他没有问，他怕问错话，猜到错误的方向，反被人拿住心事。
昏暗的灯光下，瓜迪奥拉坐在阴影里抽烟等梅西吃饭，梅西吃得如坐针毡，他感到瓜迪奥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跳得有些快。
梅西擦了擦嘴，看向瓜迪奥拉，示意我吃完了，你有话可以说了。
但瓜迪奥拉只是说，走吧。
梅西坐在后排，目光扫过瓜迪奥拉开车的侧脸，一路无话，窗外街灯影影绰绰，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瓜迪奥拉笑了笑说，送你回家啊。梅西无语，他简直不知道瓜迪奥拉是真沉得住气还是在玩儿自己。
瓜迪奥拉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找你干嘛？
废话，梅西想，但他不能承认，也不好否认，他说，啊，有一点儿。
瓜迪奥拉把车停在梅西家后门。梅西知道前门更方便，但容易引人注目，他看出瓜迪奥拉是想多停一会儿。
瓜迪奥拉坐在驾驶座上，好半天没说话，梅西不知道什么意思，遂打破沉默：那我就先回家了。
他作势要拉开车门，瓜迪奥拉说：别急，等会儿。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喝点什么吗？
瓜迪奥拉又轻巧的跨过了那条线。
梅西突然有点紧张，他习惯性躲回安全区，说，不了，家里有点乱，咖啡也没有了，下次你提前说，我准备一下。
这是一个很得体的拒绝，但瓜迪奥拉坚持要去，梅西愈发感到危险，他其实是个直觉敏锐的人，他说你有话就在这儿说吧，语气稍作强硬。
瓜迪奥拉妥协，他走出驾驶座钻进后排，和梅西坐在一起，点上一根烟。
香烟燃尽。
瓜迪奥拉说，“里奥。我……”
梅西屏住呼吸。
“我很看好你，给我们带来冠军吧，里奥。”
瓜迪奥拉无比清白地说完了他的句子。
梅西失笑，突然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沉默两秒，他故作轻松地说，什么啊，你就想说这个呀。那是当然，你就等着瞧吧！
夜风凛凛，梅西和瓜迪奥拉共同坐在车后座里。
心里有一片无人的旷野，原本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犹豫着不肯走近，又不知为什么走远了。
一晚上的怀疑和猜测都结束了，梅西只觉荒唐，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那人毕竟是球队教练，是巴萨的前队长，是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明星人物，我不能奢求太多。
车里空间狭小，他们却像相隔一整个世界那么遥远，但又的确很近，近得只差一个亲吻。
瓜迪奥拉想起球员时代读过的一部小说《廊桥遗梦》，他当时读完还给队友每人送了一本，后来被爆到媒体那里，媒体毫不客气地说他多情优柔，不能树立权威。书里讲述了热烈的爱情如何迸发又如何被克制，感性与理性的矛盾充满挣扎，使人痛苦。
瓜迪奥拉知道，他早已不是毛头小伙了。
3、
次日训练场，瓜迪奥拉见了梅西，有点莫名的尴尬。
他不动声色的集合全队，扫了一眼人群，梅西混在其中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瓜迪奥拉随便讲了几句，就让队员们各自训练去了，自己在场边观看。
梅西没有拿球，回到室内做着力量训练。
今天教练看上去有点沉闷。
梅西举起一个小重量哑铃。
昨天他什么意思？
梅西举着哑铃缓缓下蹲。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思绪被打断，“嗨，里奥，”是那个姑娘，她今天梳着高马尾，穿了一套训练服，显得活力十足。姑娘眨眨眼，说道：“昨晚给你发信息，怎么都不回呢？”
是半开玩笑半撒娇的语气，拿捏得极好，留有余地，可进可退。
梅西想起确实收到姑娘的短信，约他今天中午在俱乐部的球员餐厅一起吃饭。当时他正和瓜迪奥拉坐在车里，手机调了静音，回家后心里又乱，看到也没有回复。
梅西在姑娘的笑容里捕捉到一丝小心翼翼，忽然有点内疚。他清楚自己一直不冷不热的吊着人家，这样不对，也难为姑娘执着不减，梅西本不是冷酷的人，他并不讨厌她，相反，他此时很能体会姑娘的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体谅从何而来。
他解释昨晚手机落在更衣室了，今天才看到，顿了一顿，他说，好，中午一起吃饭吧。
姑娘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很快换上矜持的微笑，说那我一会在餐厅等你，我先去找个座位，你来就行。
梅西点点头，说没事，随便坐哪儿都行，你也不用去太早。
梅西潜意识希望一种真实的、自然的、破土而出的情感碰撞，他打心里不喜欢这样目的性浓重的交际，但由于他的善良，他没办法拒绝姑娘的示好。
瓜迪奥拉站在场边，透过训练室的落地玻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他的里奥和一个姑娘说着什么，那姑娘有点眼熟，好像总是在里奥身边出现，他以前并未留意。
他看到姑娘开心地笑了，似乎和里奥约定了什么事，挥挥手要道别，忽然脚下绊了一下，里奥伸手扶住了她。
瓜迪奥拉转身就说：下面开始加训，维克托去陪皮克踢50个罚点，塞尔吉奥去慢跑20圈，小白和哈维去做传接球训练100组，普伊去监督，谁没完成和我报告。
顿时哀嚎遍野，小白和哈维兢兢业业的互相传着球，小白痛苦地说教练今天是故意整人吗，哈维沉思着说里奥好像也不太对劲，普伊说，小白，你刚才触球超过三次，这一轮不算，重新来。
瓜迪奥拉在更衣室门口遇到梅西。
梅西小声说我去洗澡，就要落荒而逃，瓜迪奥拉虚拦了一下，用肯定句说，中午一起吃饭吧，就在球员餐厅。
啊？梅西愣住，瓜迪奥拉却没想等他回答，侧身走了。
中年人的勇气，大概止于此矣。他自嘲。
梅西迟迟未到，瓜迪奥拉点了一些鸡肉和蔬菜沙拉，找了个空桌坐下。
无意间抬头，看到刚才的姑娘就坐在不远处，也是一个人，面前放着点好的餐，却没有吃，仿佛在等人。
和早上不同，姑娘把马尾辫解开了，长发披在肩上，多了几分妩媚。
瓜迪奥拉突然悟了，她是在等里奥！
很久以后瓜迪奥拉开玩笑说，自己从没表现出像那时一样惊人的行动力，他找来纸盒把鸡肉和沙拉打包，起身离开了餐厅。
梅西可能快到了，他要去截胡。
他在餐厅旁的小路上遇见哈维搀着小白一瘸一拐的走来，看了一眼问，这是怎么了？
小白说腿有点抽筋，不过没事，按摩一下就好了。
哦，瓜迪奥拉毫无愧色地说，忽然想起可能是加训把他搞成这样的，便关心道好好休息，又推荐了一位手艺不错的按摩医师，然后就问你们看到里奥了吗。
瞧，就在那儿坐着呢，小白回头指指不远处的长椅道，他好像鞋带断了，不知道跑那么急干什么。
哦，谢谢，瓜迪奥拉说，快去吃饭吧。
小白一瘸一拐走进餐厅，看了看哈维说你怎么不说话。
他们不对劲，哈维说，里奥平时去餐厅从来不跑，都是慢悠悠散步过去，佩普一直都堂食，今天竟然把饭打包了，而且他推荐的那个按摩师是新来的，昨天才上岗，他没理由知道她手艺不错，不过，她是阿根廷人。
小白默然不语，然后说，哈维，你好可怕。
梅西弯着腰绑鞋带，鞋带尴尬的从中间断了，不太好绑，他想干脆拆了得了。
忽然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是瓜迪奥拉。
瓜迪奥拉单膝跪地，说我来，语气寻常的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替梅西把鞋带断裂处交叉几圈，打了个活结，说我暂时把它固定一下，你回去记得换一根新的，不然容易摔跤。
梅西低着头看瓜迪奥拉为自己绑鞋带。
梅西想抓着他质问，问他怎么能这么淡定，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问他不是教练吗，他对所有球员都这么好吗。
瓜迪奥拉动作轻柔，像是在包装一件礼物。
三两下收拾好，他抬头看梅西。
梅西也正低头看着他。
没有任何征兆地，瓜迪奥拉站起身，手撑着长椅靠背，在梅西唇上轻轻落下亲吻。
梅西闭上了眼睛。
还好，这个吻没有让他等太久，直到今天早上，他都以为永远也等不到了。
恋爱不是必需品，对瓜迪奥拉不是，对梅西也不是。
梅西在恋爱上虽然并不迟钝，但他实在不太主动，这让他错过了好几个对他有好感的女孩，他虽然明白她们的心意，但永远做不到积极回应，可能也确实是不喜欢。女孩看梅西没那意思，一个个都淡了。
他逐渐觉得恋爱这事也挺没趣，还不如踢球有意思，至少还没有哪个女孩让他体验过点球绝杀的心跳加速。
他以为自己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可能就会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遇不到也没关系，顺其自然就好。
他还记得在拉玛西亚的时候，一群少年躺在球场上谈天说地，说到理想型女友的话题。有人说要漂亮温柔，有人说要善解人意，叽叽喳喳闹了一番，有人问，里奥你怎么不说话，你的理想型呢？
梅西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一定要有的话，她得懂足球吧，不然聊天都聊不到一起。
旁人就笑，你跟姑娘聊球，聊是肯定能聊，但你想聊得多深刻，只有职业球员做得到吧，要不明天咱们去看看女足比赛。
梅西没搭腔，众人也没理会，话题很快被扯远了。
后来，有一个瓜迪奥拉从天而降。
以教练的身份和名义，帮助他、鼓励他、回护他、欣赏他、懂他、爱他。
梅西想，这简直是犯规。
4、
瓜迪奥拉和梅西在瓜迪奥拉的办公室吃完了那份打包的午饭，梅西吃了鸡肉，瓜迪奥拉吃了沙拉。
梅西不是没来过瓜迪奥拉的办公室，但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里，房间不大，只有四平米，不过很整洁，除了书、台灯、电脑，窗台上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花盆里插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
梅西惊奇地看着塑料棍，他想起某次抢圈训练，他正在边上吃糖，瓜迪奥拉喊他上场做个示范，仓促间他把棒棒糖咬碎，塑料棍没处丢，顺手递给瓜迪奥拉。
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它，梅西想，教练真是深藏不露。
吃饭的时候，梅西坐在瓜迪奥拉的办公椅上。
他从没坐过教练的椅子，还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个虚张声势的假boss，瓜迪奥拉便说：今后你可以随便坐。你躺着都行。甚至我们还可以在这上面……
瞥见梅西瞬间通红的耳朵，瓜迪奥拉及时停住了后面的话，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
梅西急急的转移话题，说你吃这么少，够不够吃，瓜迪奥拉说是啊，本来是我一个人的饭，谁知道全让你吃了，你说怎么办。说完就笑，也不管梅西脸又红了，只觉得逗他真好玩，怎么没有早点逗呢。
说到吃饭，梅西猛地想起：那姑娘还在等他。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瓜迪奥拉，掏出手机，瓜迪奥拉呵呵，说你终于想起来了？别人是重色轻友，你这叫什么，重我轻色？
你知道她在那儿？梅西说，不对，你知道她的存在？
是啊，我在餐厅等你的时候，她也在等你。瓜迪奥拉说，早上我就看见你们了，改天我要制定一条队规，训练时间球员不能和闲杂人等搭话。
梅西说她又不是闲杂人等，而且也不是我搭话，人家来打招呼，我不理人显得不礼貌。瓜迪奥拉说你那是打招呼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梅西说，你吃醋了，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还有空管我吃不吃醋。瓜迪奥拉说，你快给那姑娘解释一下吧，说不定人还在那等你呢。
梅西当着瓜迪奥拉的面拨通了姑娘的电话，姑娘确实还在等他，梅西连忙道歉，说自己突然有点急事，去不了了，真对不住。
“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了，”梅西说道，顿了顿，又说：“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姑娘半晌没有出声，梅西等了一会，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他说了句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梅西拒绝别人的方式总是那么轻描淡写，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中午吃什么，但又透着坚决，还有一点点冷漠，这让瓜迪奥拉感到陌生。
无论如何，里奥，他的10号，他的里奥，现在完整的属于他了。
在那之后，瓜迪奥拉和梅西开始了时日久长的交往，伴随着的，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比赛、复盘。虽然有些单调，但每一天都能看到对方，便是最满足的事。
梅西说，我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在做梦。瓜迪奥拉掐了一下他的手，看着他，又掐了一下他的手。他说，真实吗？
遇到假日，梅西短暂的去瓜迪奥拉家里住，他漂浮在瓜迪奥拉家后院的游泳池里，也懒得游，好像要漂到天荒地老，瓜迪奥拉把他从水里湿漉漉的捞出来，给人裹上浴巾，说你都泡胀了，你能不能动一动。
瓜迪奥拉说当时我买这房子的时候，还觉得带个泳池是浪费。还好最后买了，不然你就没得游了，梅西说那就不游呗，我又不是非得游泳，干什么都行。瓜迪奥拉说好，那你去后院做三十组停高空球练习，自己原地起高球。说完给梅西拿来一个球。梅西爆了句粗，踢飞了球，把瓜迪奥拉按倒在床上。
有时，瓜迪奥拉想出门走走。他开车带梅西去郊外某处偏僻的公园，两人上演一部公路电影。后来不知怎么走错了路，梅西坐在副驾，被绕得晕头转向，开玩笑说你工作做得不到位啊，平时的工作作风去哪了？瓜迪奥拉说主要是没怎么和喜欢的人约过会，你又坐我旁边，我紧张不行吗？
吃饭的时候，瓜迪奥拉很自然地拿过梅西的勺子喝汤。梅西一愣，这或许是除父母以外第三个人用自己吃过的勺子，他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亲密关系，有更深刻地拥有对方的窃喜，还有一种确认和印证的安心感。
他想起某次朋友聚会，小白带来一个女孩，介绍说这是刚开始交往的新女友。梅西表示惊奇，哈维显得很淡定，梅西悄悄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哈维说我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是新女友，至少有一段时间了。梅西问怎么看出来的，哈维说共用餐具是发生了性关系的表现。梅西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这话是有道理的。
都说恋爱会改变人，梅西倒觉得自己和瓜迪奥拉没什么改变。不过，有了瓜迪奥拉后，梅西变得肉眼可见的有点懒。很多小事他都懒得管，当个甩手掌柜听瓜迪奥拉安排，例如去哪玩，吃什么，出席活动穿什么衣服，生日怎么过，住酒店还是住家里。其实梅西是很有主意的人，其实瓜迪奥拉的决断都是被逼出来的。
所谓的儿女私情，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让别人知道，虽然瓜迪奥拉怀疑有人已经看出来了，比如哈维。不过，他和梅西履行着模范教练和模范球员的职责，比赛成绩摆在那里，也只能让人心服口服。
训练的时候，瓜迪奥拉会看入迷。
没有人喜欢抱着器械练体能，大家都喜欢带球训练，瓜迪奥拉和比拉诺瓦率领教练组想了很多招式，使训练不那么枯燥乏味。
那年，梅西、哈维、伊涅斯塔与布斯克茨，终于在一线队全部聚齐。整活之王瓜迪奥拉在训练时把整活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把全员排列组合成无数小组，一组一组进行对抗赛，有时是为了观察球员个人能力，有时就是想看好戏。
哈白布日后的不败组合已经初见端倪，有人说哈白布成就了梅西，但瓜迪奥拉知道，正因为那个人是梅西，他所有的战术才能被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效果。
梅西最迷人的就是他的灵感，他在场上不会完全依照计划行动，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胜败就在一瞬的时候，梅西就是变数本身。
上任之初，很多人质疑瓜迪奥拉的执教理念，认为虽然踢得漂亮，但是没法赢球。当时的巴萨需要重建秩序，而想获得胜利就要不择手段，正如乱世须用重典，这也是穆里尼奥险些代替瓜迪奥拉的原因之一，穆里尼奥是胜负师，瓜迪奥拉是求道派。
但瓜迪奥拉证明了，踢得漂亮和获得胜利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梅西会让足球成为无与伦比的艺术，瓜迪奥拉如此相信，那正是他毕生追求的足球美学，他沉醉于梅西绿茵场的舞步，如细水般涓滴长流，当流水汇聚成奔腾的大海，又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梅西就是他的理想，他的梦，他的过去，他的未来。
直到他们在一起很久，瓜迪奥拉都不知道，那天梅西断了鞋带，急急忙忙跑向餐厅，是去见他，还是去见那个姑娘。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时不时会冒到他脑海里，好几次他都想问梅西，但后来他决定不问了。
如同点球时踢左边，踢右边，还是踢中路，很多事的发生其实都是在一念之间，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果断的冲出来找梅西，事情的结果可能就会不一样。
瓜迪奥拉罚中了点球，他想，这是命中注定。
5、
人总是被生活推着走。
和瓜迪奥拉分开以后，梅西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段关系的力不从心。
梅西曾经以为他和瓜迪奥拉会永远这样下去，直到瓜迪奥拉在巴萨荣休，他自己在巴萨退役，他们共同生活在巴塞罗那，然后渐渐老去。
后来他想，自己多天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时，比拉诺瓦的病情日渐加重，同时西甲积分榜上，巴萨与皇马的差距越拉越大。有人陆续伤病，有人失去斗志，有人不服从指挥，有人不集中精力。瓜迪奥拉被寄予的期望太大，每一场比赛失利，他都要面临球迷的指责和马德里媒体的嘲讽。工作也变得不再单纯，他被卷进高层斗争，罗塞尔为了证明拉波尔塔的错误，卖掉了瓜迪奥拉并不想卖掉的球员，却只是告诉他这么做是因为现金流吃紧，俱乐部需要钱发工资。
瓜迪奥拉感到自己逐渐难以掌控自己的队伍。人心散了，他也累了。足球开始变成一个怪物，一个牢笼。他不再享受比赛，焦虑和疲惫轮番折磨着他，每晚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这些梅西都知道。他知道瓜迪奥拉很累，他在场上努力进球，努力使他不那么累。他以为他们可以共同解决这个问题。以前他们不是一起解决过很多问题吗？
然而点点滴滴，积重难返，尽管梅西做了一切能做的，尽管瓜迪奥拉仍然爱巴萨，但瓜迪奥拉还是要离开了。
那天梅西开车，瓜迪奥拉坐在副驾。
梅西开车比较猛，平日瓜迪奥拉总是唠叨他别抢道，开慢点，那天瓜迪奥拉却一句话也没说。
梅西试图活跃气氛，他瞥了一眼瓜迪奥拉说，今晚吃什么？你家对面新开了家寿司店，你想尝尝吗？
瓜迪奥拉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嗯啊着说，都行，听你的。
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路上开始堵车，梅西心里一团烦躁，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他忍不住骂道冲我按什么按，没看到前面都堵成什么样了吗。瓜迪奥拉不说话，沉默地望着窗外，雨水在车窗上聚成小股细流，玻璃一团模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梅西升起不好的预感。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宣判，他觉得就是此刻了。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佩普。”
他听见瓜迪奥拉说：“我可能要离开巴萨了。”
瓜迪奥拉又说：“但我不想离开你。”
最后，瓜迪奥拉说：“事实上，我离不开你了。”
梅西把车在路边平稳地停下，沉默良久。车窗外有风夹杂着雨水，哗啦啦吹过树叶，如同在他们周围呼啸而过的时光。
梅西想说点挽留的话，但他知道瓜迪奥拉去意已决。而且已经发生过这么多事，强留他也没什么意思了。
四年够长也够短，长到足以使一个人成为最深刻的习惯，也短到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他离开的事实。
场上无所不能的梅西此时感到深深的无力。这些日子，他几乎和瓜迪奥拉一样疲惫。
你想走就走吧，你确实累了。梅西疲惫地说，我也挺累的。
梅西说，随便吧，我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了。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瓜迪奥拉问，你生气了吗？
梅西说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我怕自己头脑发热，跟你闹，闹得你也不开心。顿了顿，梅西说，我先回我那里住吧。
梅西要搬走，瓜迪奥拉无话可说。梅西每次都是这样，看起来很冷静的样子，其实说的是一些冲动的话，至少在瓜迪奥拉看来他冲动了。
至少可以谈谈再决定嘛。
他本来是想和梅西好好谈谈的，关于他，关于梅西，关于他们的未来。
瓜迪奥拉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也没拿伞，梅西想喊车里有备用的雨伞，嗓子却被堵住了似的，什么话也喊不出来。
反正不回同一个家，那就在这里分开吧。
梅西回到自己住处，他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鞋柜上放着一盒拆开的口香糖，还有半杯咖啡，是自己上次出门前没喝完的，茶几上的烟灰缸也没清理，里面插着半支雪茄，是瓜迪奥拉的。
周围一切都是熟悉的景况，但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梅西一边打扫房间，一边做和瓜迪奥拉暂时冷静的心理建设。他感受着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失望，茫然，还是如释重负，他不知道，但是心很乱，他丢掉冰箱里过期食物的时候甚至计算不清它们的保质期。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以为他们分手了，但是他不确定这一点，他回想着自己的说辞，疑惑地想，我刚才说的意思不是要分手吧？
两个小时后，梅西接到瓜迪奥拉的电话。当时他正坐在马桶上。
瓜迪奥拉说：我想见你。
梅西没作声，瓜迪奥拉换了语气，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开了车，现在在你家后门。
梅西说：你猜我现在在干什么？
瓜迪奥拉如临大敌地问：在干什么？
我在拉屎。
这个简洁而精妙的回答重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操，瓜迪奥拉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一些，他乐道，我等你。
梅西没顾上穿外套就冲了出门。
瓜迪奥拉和梅西一同坐在车后座。说来有趣，在这种去哪里都不太合适的时候，车里空间狭小又足够私密，倒提供了方便且客观的处所，像一艘在公海航行的船。
梅西没有说话，他想听瓜迪奥拉怎么说。
瓜迪奥拉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力的抱住了梅西，像要把他整个按进身体，这一瞬间梅西的眼泪流了下来。
梅西就是这样，说离别的时候一滴眼泪也不会掉，自己长出一个坚硬的壳。但是在瓜迪奥拉抱住他的一刻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后来梅西问瓜迪奥拉，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吗？就算继续下去，还能像以前那样吗？梅西说，我有点害怕。
其实，他也不是害怕，他只是还没有学会面对失去。
瓜迪奥拉都果断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他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他用心经营，这段感情就不会无疾而终。
梅西说我可能不是一个成熟的恋爱对象，瓜迪奥拉说你确实不是。
梅西又说你可能也不会是一个合格的恋人。瓜迪奥拉也点头承认。
时间晚了，梅西该休息了，他明天还要训练。下车的时候，瓜迪奥拉拉住他的手。
他听见瓜迪奥拉说我爱你。很恳切的样子。
梅西感到一阵心酸。梅西说，你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就让我觉得你只能这么说了。
虽然说的很绕口，但瓜迪奥拉还是听懂了，狠狠点了一下头。
瓜迪奥拉和梅西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异地恋，其间瓜迪奥拉去了以色列、克罗地亚、新加坡、纽约。每隔一段时间他回到巴塞罗那，不去别的地方，只去他和梅西共同的家。
刚开始还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欢喜，两人有说不完的话，瓜迪奥拉讲他的旅行见闻，讲他在国外遇到的狂热球迷，梅西讲熟人朋友的趣事，也讲穆里尼奥的皇马让他有多郁闷。
梅西搂着瓜迪奥拉的脖子，瓜迪奥拉在他耳边低声问：想我没？梅西不说话，只是点头，但他点点头就让瓜迪奥拉感到满意。瓜迪奥拉满意地说：我也想你。
然后他们就在大白天熟练地滚床单。
梅西的脚非常灵活，他在床上很会利用这一点，经常用脚去挑逗瓜迪奥拉的身体，脚背，脚内侧，脚外侧，脚弓，每一个触球的部位，没人想到这双世界顶级的、上了保险的脚会用在这种时候，瓜迪奥拉却很吃这一套，每次都能起反应。谁能不爱梅西的脚法呢……各个层面上的。
梅西把头埋在瓜迪奥拉的颈窝，毛茸茸的让瓜迪奥拉有点痒，他抚摸过梅西每一寸皮肤和肌肉，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晴朗的日光。
这时瓜迪奥拉想，这样的生活也不坏。
6、
这段异地恋中，瓜迪奥拉表现出了符合他年龄的成熟。
有时梅西输了晚上的比赛，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说的时候，瓜迪奥拉偏偏打来电话。梅西只好强打精神回应，瓜迪奥拉何等了解他，马上就听出来他是在应付自己，兴致也缺了一大半。
梅西突然说，要是你在也许就不会输，话里带着点埋怨的味道。
瓜迪奥拉无奈道：你们输了比赛，倒怪起我不在了。我在的时候又不是没输过，每次输的理由都不一样。
梅西只听见了前半句，觉得他好冷漠，说你这是在划清界限吗？行吧，以后我不说比赛了。说完就挂了电话，两人不欢而散。
梅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有点后悔，觉得是自己情绪化了，又不知道怎么办，想主动联系瓜迪奥拉，又觉得他一定是对自己有意见了，他不该对我有意见，他应该理解我的。
在梅西还没冲动到主动联系瓜迪奥拉的时候，瓜迪奥拉就会若无其事地给梅西打电话，若无其事地寒暄几句，然后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梅西便顺水推舟地说：我还怕你生气了呢。两人很有默契地恢复正常。
瓜迪奥拉在处理关系中非常成熟，深知沟通的重要性，虽然他也会生气，但他永远会首先打破僵局。
闹矛盾后，梅西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瓜迪奥拉会试探他的态度，拉下身段给他打电话。梅西在电话里沉默不语的时候，瓜迪奥拉会问“你是怎么想的”，于是梅西说出自己的想法，两人心平气和地坦诚沟通。
其实梅西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只是有时候过于沉默了。
如果没有瓜迪奥拉这么成熟地处理问题，这段关系是没法维持的。
瓜迪奥拉有个习惯：芥蒂一定要及时解开。不能拖，他知道拖着拖着就拖没了，被记在心里，将来产生更大的芥蒂。
他深深地明白梅西会优柔寡断，会反复无常，有时瓜迪奥拉干脆替他做决定，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梅西批评自作主张，但更多的时候，瓜迪奥拉帮助他、搀扶他、身体力行地教他相处之道。梅西表面不说但心里清楚，他从瓜迪奥拉身上学到了很多。
没有一劳永逸的感情，感情是需要努力浇灌与呵护的。这是梅西通过与瓜迪奥拉相处，体会最深的道理。
起初他们保持着每天通一个电话。忙了就几分钟，不忙就半小时，有时也会到一小时。可毕竟不是朝夕相处，很多事和情绪没法及时共享，只能攒到打电话一起说，有时候就忘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然后想：算了，不说也行。
有一次梅西在电话里抱怨队里的事，并征求瓜迪奥拉的意见。瓜迪奥拉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说自己和巴萨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不愿谈太多。可能他自己心里也没过去这道坎，也可能他想帮助梅西习惯没有他在的巴萨。梅西虽知道瓜迪奥拉对媒体一直是这套说辞，但他对自己也这么说，梅西就有点不高兴。他说，你和巴萨没有关系，和我也没有关系了吗？瓜迪奥拉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梅西说那你是什么意思？瓜迪奥拉说算了，不说了，你明天还有比赛，早点休息吧。
梅西再一次感到无力，但瓜迪奥拉任何一句话都显得滴水不漏。几次过后，梅西不再和瓜迪奥拉抱怨队里的烦心事，只挑有趣的讲，两人笑一笑就过去了，倒也能打发一些通话时长。
原来梅西并没习惯瓜迪奥拉已经离开巴萨这件事，原来瓜迪奥拉也没有意识到，恋人的意义在此时恰恰是可以倾诉烦恼，因为快乐可以和许多人分享，但烦恼只能和最亲密的人开口。
身处异地，没有随时随地的肢体触碰、眼神交流、气氛感知，只剩下电话里苍白的话语。然而人类的语言只是载体，总归要传达什么含义，但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多事可以聊。
在美国的瓜迪奥拉已经暂别足球，进入一段充实的休假生活。他去现场看NBA和MLB，去百老汇看音乐剧，去博物馆看展览，甚至还去哥伦比亚大学听经济学课程，和大学生一起记课堂笔记。
这些事和梅西的日常毫无共通之处，瓜迪奥拉就算在电话里和他讲，梅西也说不出什么很好的回应，聊天变得干巴巴，久而久之瓜迪奥拉也不讲了。
原来瓜迪奥拉是个兴趣广泛眼界开阔的人，原来梅西的生活里除了足球就容不下其他。以前还容下过一个瓜迪奥拉和一些细碎幽微的情感，它们在瓜迪奥拉离开后逐渐失去活力，像失去燃料的火苗，再难以维持燃烧。
打电话开始变成一种例行公事，依旧是每天一个，但每次都没什么话说，寒暄几句就无聊地结束。
有时梅西甚至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单身生活，他心里明知道不是这样，他和瓜迪奥拉并没分手，瓜迪奥拉还爱他，他也还爱瓜迪奥拉，但这爱失去了维系，也难以被证明，当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总不能每天说一万句我爱你吧？
距离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你明知道那个人就在地球上的某处，你能想象出他的一举一动，你随时都可以和他打电话，你也知道，即使他在你身边，生活也可能是这样过，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但是距离就是距离，它足以改变人，足以使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渐行渐远，即使瓜迪奥拉定期回到巴塞罗那，在熟悉的家里和梅西见面，他们还是感到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故事走向。
每次见面就是无言的做爱。
此时梅西已经搬回了自己家，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取用日常物品图个方便。毕竟已经没有一个瓜迪奥拉使他甘愿忍受一些不便。
有一次天气很冷，梅西不想脱衣服。他固执地相信：自己不是不想做爱，只是怕冷不想脱衣服。但为了瓜迪奥拉，他还是把衣服脱了。
两人做了例行的前戏，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不总是这样，一般会低声地说几句相互配合的话，例如你把腿压着点、你帮我一下等等，但那天不知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说话。也许是天气太冷了。
然后瓜迪奥拉没硬起来。
梅西感受到了一丝强弩之末。久未经营的房间，角落积着灰尘，空气中有股奇怪的腐朽的气味，他们每次都为做爱而来。此时梅西兴致缺缺，并发现安全套用完了。瓜迪奥拉从随身包里找出一个，说只有一次，不要浪费了。然而这一次还是不行，他没进入就又软了下来，他尴尬地揪下套子。
梅西说，不行了吧，别再用了，瓜迪奥拉试图小心地把套子放好，说一会可以再戴，梅西说一会就干了，不能再戴了。
梅西感到瓜迪奥拉身体里某种火苗的熄灭，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与自己有关，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或许有些怅然，或许也是意料之中。
梅西沉默地趴在被子上，脸埋进枕头里，瓜迪奥拉在身后无声地扔了套子。随着最后一只安全套的浪费，梅西感到一种荒诞的可笑。
在赛场上他是巴萨10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他和瓜迪奥拉携手走过了这支队伍如日中天的黄金时代，他曾以为他们会永远在诺坎普书写奇迹。
但是瓜迪奥拉还是离开了，梦三时代也逐渐离他远去，梅西感到一种巨大的深沉的失落，没有任何人应该被责怪，找不到根源，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覆水难收。
7、
后来瓜迪奥拉来到拜仁。他不再满世界东奔西跑，姑且进入了一段规律的生活，他会时不时地想念梅西，但很多杂事缠绕着他，梅西的日程也排得极满，见面机会并不多。
他和梅西依旧每天通电话，有时实在没空，就在聊天软件上留言，看到对话框里梅西调皮地发来几个大大的拥抱，瓜迪奥拉便微笑着确认，自己还是爱他的。
遇上难得的休假，瓜迪奥拉会心血来潮想回巴塞罗那。他在慕尼黑机场给梅西打电话，电话那头吵吵闹闹，梅西喊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太吵了。
瓜迪奥拉高声说，我一会就到巴塞罗那了，我在机场准备登机。
真的吗，那太好了。梅西惊喜，过了一会又为难地说，可是我没法去接你，我不在巴塞罗那。小白的老婆过生日，我们去他老家开派对了，在阿尔瓦塞特。
瓜迪奥拉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几秒，他讪讪地说，哦，是吗，那好吧，你好好玩。
电话里杂音减轻了，梅西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梅西说我都不知道你要来，你早点说嘛，我就不跟他们来了。
瓜迪奥拉说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你玩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梅西说，好，你没生气吧？
瓜迪奥拉其实并不生气，他不在梅西身边，梅西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圈子和自己的生活。然而此刻他站在慕尼黑机场的候机大厅，突感世界广阔，而他孤立无援。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他的来处和去处仿佛掉了个个儿，去不了的是巴塞罗那，可以躲回的是慕尼黑。他行李箱都没拿，只带着随身背包，周围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谁为谁停留。他无端地涌起一种悲愤的委屈，很想任性地大喊大叫。
没有，瓜迪奥拉说，我现在也管不了你了。
梅西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跟你恋爱和你管不管得了我有什么关系？
瓜迪奥拉耸了耸肩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如果我不是你教练，你还会爱上我吗？
梅西语塞，这话让他感到惊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当然会，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理的逻辑作注解，如果他不是他教练，那他们怎么相识呢？
瓜迪奥拉自嘲地抢白道：如果我不是你教练，我可能都不敢对你表白，我对自己没那个信心。
梅西气笑了，你表白过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我只记得你表白失败的事，那天晚上在车里。
瓜迪奥拉说，你如果不需要我了，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这话以退为进，梅西听得想打他。梅西说：你能不能好好的，别闹。
电话那头没声音，梅西犹犹疑疑地说，你不会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瓜迪奥拉说：我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本来可以躺在家里睡大觉，结果我折腾半天跑来巴塞罗那，我图个啥？
梅西也提高了声音，说这是我的错吗？一天到晚没个消息，恋爱谈得跟路人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休假还是在忙，我又没踢过德甲。你们一天训练多少个小时？
瓜迪奥拉说，这个我告诉过你，只是你忘了。
梅西冷笑，行吧，你的记性总是比我好。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挂电话，就那么冷场着，忽然梅西身边有人走来。
是哈维，哈维轻声说：要不你先回去？
梅西有点窘，说了句等下我给你打过去就把电话挂了，问哈维，你说什么？哈维说别装了，我早知道了，是佩普吧？梅西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小白走过来用眼神问怎么了。
哈维叹气，说佩普还是我们教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洗完澡喜欢到处走，总是踩得满地是水，有一天你竖起脚尖把水抖干净才出浴室，我就猜到你在家里不是一个人住了。
小白向梅西投去“我早告诉你离他远点”的眼神。
梅西还是提前回了巴塞罗那，临走时小白的老婆给他塞了一堆土特产，还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她有个发小还单身。梅西说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了，小白的老婆了然地笑笑，说那祝你们顺利。
没有祝幸福，而是祝顺利，观察力和用词的拿捏都好可怕，梅西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梅西说小白和他老婆感情真好，瓜迪奥拉说怎么了，你羡慕了？梅西说她人不错，还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呢，瓜迪奥拉说你答应了？
梅西说你今天怎么了？总是在呛我，我可是为了见你，开了好几个小时车赶回来的。哈维都发现我们的事了。
瓜迪奥拉不冷不热地说我又没让你开几小时车回来。
一句话堵死了彼此仅存不多的留恋。
佩普，你有时候简直像个小孩子。梅西跟他吵了起来，梅西说，我有时候真的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你给不了我安全感，我觉得自己每天没着没落的。
梅西说，我现在日子过得和单身没什么区别。
梅西还说，我可能还爱你，但我对我们没信心了。
梅西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说了什么，可能是一些尖刻而偏激的话，例如他对瓜迪奥拉说：是你先背叛这段关系的。他只记得瓜迪奥拉很受伤，并突然恢复了冷静。瓜迪奥拉一锤定音地说，里奥，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实的意思，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瓜迪奥拉有时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的、运筹帷幄的口吻，虽然他可能不是这样的心情，但他使用这种口吻的时候，实在很容易让别人服从。
梅西冲口而出：你别对我这么说话，你和我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
瓜迪奥拉有了一个悲哀的发现。
原来自己才是止步不前的那个人。
当年有媒体赞他离开巴萨是急流勇退，很少人做得到这一点，在外界看来他缔造的梦三王朝不可攻破、荣誉满载，他在这时果断抽身，可见眼光长远，见解深刻。当时这个装逼的理由被发到网上，梅西看了都笑，说这是你的狂热粉丝吧，这么夸你，都夸变形了。
只有瓜迪奥拉自己知道，那时他对巴萨的感情已经让他不堪重负。
这是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深爱，他更不能任性，这未免太不负责任。他因此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他不愿伤害同僚，也不愿让球迷失望，他对事业的赤诚绊住了他，当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自我，他终于决定抛下一切。
瓜迪奥拉对梅西说，既然如此，我暂时不会再找你了。
梅西说可以。一直耗着，只会相互折磨。
梅西一字一顿地吐着短句，仿佛自己要再确认一遍，他说，好，我也不再找你了。能坚持一天，就能坚持一个星期，一个月。然后你就会忘了，我也会忘了。
瓜迪奥拉说你可能会忘，我忘不了。
梅西说你还是忘了吧，好吗？
梅西把瓜迪奥拉聊天软件的好友删了。删了后，他感到如释重负。瓜迪奥拉回到慕尼黑才发现，他习惯性地想发一句我到家了，却显示发送失败，梅西把他删了。
他毫不犹豫地打电话问梅西。
梅西感到荒唐可笑，他说，不是刚说完不找我了吗？这才一天都没过去。
瓜迪奥拉说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删掉我联系方式，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吗？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好像删除好友是什么重大决策一样。
梅西心想，其实我们年轻人都这样，动不动就要删除拉黑，有时候我也很烦。佩普可能还是老派人，不了解这样的思维方式……
梅西说：删了好，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联系你。我不能再反复无常了，你不是最讨厌我这样吗？
8、
不管怎样，生活总要往前走。
梅西和瓜迪奥拉有些时日没有联系了。梅西下定决心翻篇，他有意使自己过得充实，买了一堆游戏，没事就去做公益，谁叫他去派对他都来者不拒，还发展了自己的商业品牌。
梅西的闲暇时间被填得很满，他会专注于手头的事，忽略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但想念从来都只是被细碎的生活片段筛出来，在心里滋生，蔓延，疯长，洋洋洒洒的铺满整片荒野。
他还是喜欢训练前吃棒棒糖，还是喜欢洗完澡到处走来走去，还是不喜欢吃蔬菜沙拉，还是不会收拾断掉的鞋带，还是喜欢穿尺码偏大的衣服，因为怕冷把手指蜷缩进袖口。进球得分后他向场边望去，也再找不到一个微笑着注视着他的瓜迪奥拉。
深夜梅西躺在床上的时候，梦见一只手。
这手熟练地找到他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流连忘返。这手带着烧灼的温度，轻抚过他的额发，脸颊，喉结，胸前的凸点，小腹的肌肉，健美的腿部线条，最后握住他半勃的下体。
梦醒后，他感到怅惘。梦里他看不清手的主人，他想，那是谁的手？
往事历历，一圈一圈如年轮。
他在深夜的巴塞罗那街头拥抱我的时候。他在各路媒体聚光灯下搂着我的腰拍照的时候。他喂我吃巧克力并说只准吃一块的时候。他喝多了酒躺在我的腿上，艰难地支起上身吻我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让我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捧着我的脸用气音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信任我的时候，皱着眉头冲我笑的时候，轻微卸下面具一刻，向我展现真实一面的时候……
梅西觉得，其实也没有过很久。
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他疑心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或许自己应该放下脸面，去找瓜迪奥拉修复关系。
但瓜迪奥拉怎么也不联系我呢？梅西想。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很快就要再见到瓜迪奥拉了。
金球奖颁奖典礼在苏黎世举行。瓜迪奥拉被提名为当年的最佳教练，梅西也将加冕金球奖。在凯悦酒店的洗手间里，瓜迪奥拉偶遇了梅西。
梅西低着头边系领结边往洗手间冲，和瓜迪奥拉撞了个满怀，瓜迪奥拉后退两步扶住他，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怔忡。旁边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和纷乱的交谈声，本可以是一次充满故事的巧遇，可惜是在这样的场合，梅西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要错身而过，瞄了一眼瓜迪奥拉，看到瓜迪奥拉在微笑。
他头发又少了，他多了几条皱纹，他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他微笑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梅西脚步微顿，瓜迪奥拉一把把他拉到了厕所隔间。
“别动……你领结还没打好。”
在厕所隔间瓜迪奥拉说了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他说别动，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命令，梅西呆呆地瞪着他，瓜迪奥拉替他打起领结，他看见瓜迪奥拉的手指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灵巧地穿梭，指尖不经意碰到下巴，凉凉的。
打好领结，瓜迪奥拉轻轻摸了一下梅西的脸，直直的望进他眼睛里。
“里奥，我很想你。”
梅西感到自己被进了一个快准狠的单刀球，像扑救失败的守门员般无力地跪在门前。
典礼结束后他们在凯悦酒店梅西的房间里搞了一发，礼服衬衫胡乱扔在地上，梅西被吻的意乱情迷，顺着身上压过来的重量仰倒在床上，指腹习惯性地掐着瓜迪奥拉的后背。
瓜迪奥拉说，你穿正装很好看，我刚才看到你第一眼就想和你说了。梅西说我穿球衣不好看吗？瓜迪奥拉说，不一样，是不同风格的两种好看，味道不一样。梅西脸红了，说你也好看。瓜迪奥拉假装生气地说，你的夸奖真敷衍。
瓜迪奥拉有个习惯，随身的包里带着安全套，曾经被梅西看到，还嘲讽他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是要随时随地乱搞吗？今天梅西认识到这的确是个好习惯。
要进入的时候，梅西拦住他，喘着粗气说：普伊和小白他们在隔壁打牌，这房间也不知道隔不隔音，要不去你那里？
瓜迪奥拉眯了眯眼，你现在才说？
梅西心情复杂地说，我本来没想到会到这一步，我不知道为什么……
眼看梅西又开始纠结，瓜迪奥拉需要制止他，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而是顺兴而为的时候，瓜迪奥拉捂住他的嘴，说：我隔壁是弗洛伦蒂诺的房间，你确定要去？
……不了。梅西说。
清晨瓜迪奥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想起梅西今天早上有采访活动。他躺在梅西房间的床上，打开电视看颁奖回放，捧起金球的梅西显得稳重又谦逊，曾经的圆润可爱如今已变得棱角分明，但眉宇间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青涩与飞扬。
瓜迪奥拉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就在几个月前，他对梅西说，我暂时不会找你了。
原来他还是没有做到。
瓜迪奥拉不知道自己是怀念和梅西在一起的时光，还是怀念当时的那个自己和那个巴萨。或者，二者皆有，或者这二者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它们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和他的心脏一同跳动，和他的血液一同流淌。
感情在不知不觉间，就这样变得血肉相连。
夜风从利马特河上吹来，瓜迪奥拉一圈一圈的裹着围巾，站久了只觉得浑身被寒意浸透。梅西刚应付完球迷，匆忙的从酒店溜出来，空调太热他没穿外套，被风一吹打了个寒战，瓜迪奥拉把围巾解下来圈到他脖子上。过往的一切也都被风吹走了。
梅西低头看了看，说，你还是喜欢这样系围巾。
他们沿着利马特河岸短暂的散了一会步，就互相说了再见，梅西飞往巴塞罗那，瓜迪奥拉飞往慕尼黑。
临走的时候梅西忘了把围巾还给瓜迪奥拉，这围巾跟着他一起上了飞机，小白看到问哪里来的，梅西想了想说球迷送的，款式倒是常见，可以日常戴。哈维在边上冒出一句不要日常戴了吧，默默地指了指围巾一角标签上不起眼的拜仁队徽。
飞机将要起飞，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瓜迪奥拉想起来，他忘记和梅西留联系方式了，自己换了电话号码，不知道梅西有没有换。
他又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多此一举做什么。
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时间匆匆忙忙又过了几个月，某次常规训练结束后，梅西一个人留在球场练任意球。
前段时间他比赛吃了任意球的亏，就给自己加了这一项练习。
他从前是不擅长任意球的，也很少练习，主罚机会也少，今天忽然沉迷其中，练到很晚，还总结出一套经验技巧。一个人训练的时候，心里格外宁静，脑子转得飞快，眼前虚构出一百种排兵布阵和一百零一种破解方法。他感到久违的笃定的快乐，纯粹的、属于足球的快乐，那是一种身心都被涤荡的空旷。他忽然觉得任何烦心事都不再重要。
就像被什么驱使着一样，梅西拨通了瓜迪奥拉的电话。
响了一声瓜迪奥拉就接了，语气里掩饰着惊讶，说你怎么知道我新号码的？梅西说上次在苏黎世颁奖典礼，每人一份嘉宾名录，那上面都写着呢，你没看吗？瓜迪奥拉十分肯定地说，那本册子上根本不写个人电话，梅西就笑，还是骗不过你，其实是我在典礼后台和你助理要的，他是我的球迷，不仅高高兴兴把你电话给我了，还问我要了签名。
瓜迪奥拉顿感自己的工作人员需要加强纪律，怎么能为了偶像随便出卖别人信息呢……不过这次先原谅他好了。
瓜迪奥拉说你训练到这么晚吗，梅西说你怎么知道，瓜迪奥拉说，直觉，不然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他的直觉很准，梅西没做声，过了一会说我在练任意球。
瓜迪奥拉说，嗯，以前你练得少，是该好好练一下。
这个口吻忽然让梅西感到铺天盖地的怀念，怀念如潮水般汹涌地席卷了他，几乎让他耽于其中难以逃脱。
瓜迪奥拉旧事重提，说你把我聊天软件的好友删了，后来一直都没有加，可不可以加回来。
梅西一瞬间犹豫着没有回答，瓜迪奥拉把话题扯向了别处，后来梅西挂了电话，就发现瓜迪奥拉发来一个好友申请。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加回好友后，他们反倒真的渐渐断了联系。
这似乎是一个正式的、友好和平的分手：带着残存的眷恋打了分手炮，互留了联系方式，做回了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是不是洒脱不知道，但是挺体面的。
其实也不是腻了、累了、厌倦了。就只是淡了。他们分别在各自的生活中忙碌着，其实梅西和瓜迪奥拉的确也都很忙，每天要应付各种事，训练，比赛，研究对手比赛，新闻发布会。
只是在忙碌的间隙，会偶尔想起曾经走进心里的那个人，因为有过感情，也有过纠结，发生过的不能当作没发生，所以也没法如常的聊天，但又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很多纹理分明的情绪已经淡忘。
梅西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瓜迪奥拉每天通一个电话的时候，有时被其他事耽误没能通话，起初还会在事后解释一下，或者提前说一声，后来慢慢就不再解释，这次例行公事也就跳过去了。
从来没有人开口说过分手，但就像他们在足球方面一直有的默契，在对待感情上，他们就只是很久很久不联系对方，谁也不做优先说分手的那个人，好像先说的人就犯下了滔天罪行，就是率先背叛的那个。
后来的短短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生活也发生了很多变化，让人猝不及防。
比拉诺瓦去世，普约尔退役，巴尔德斯合同到期，法布雷加斯转会切尔西，桑切斯转会阿森纳……梅西与大力神杯仅差一步，失之交臂。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聚聚散散，梅西自己也在足球世界浮浮沉沉。
所谓有得必有失，梅西经历了一些敲骨吸髓的痛，他开始学会面对失去，开始习惯离别，也开始与自己和解。
那年年末，梅西创造了西甲进球数的新纪录，他在ins上说，要把这个纪录献给那些已经不在身边的人。
再见到瓜迪奥拉，又是两年后的事了。
9、
那是在阿根廷举办的世界杯预选赛，最终的参赛队伍将从这里产生。对阵玻利维亚的比赛结束后，梅西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远远看到记者通道被一群人堵住，人群中心的阿圭罗背对着他和什么人聊天，显得挺顺从，气氛和平时不大一样。
梅西还没看出什么名堂，有位记者先发现了他，要挤过来采访，人群出现骚动，阿圭罗也回头张望，让开了被挡住的人。
梅西和瓜迪奥拉就这样重逢了。
梅西直直的站在那里，他一时间好像不认识瓜迪奥拉，又好像不敢相信瓜迪奥拉出现在这里，瓜迪奥拉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周围人声嘈杂，但整个世界就只剩他们两人了。
他们久久地注视着彼此，久到阿圭罗一头雾水的在旁边嚷：“你俩在这看啥呢？”
后来阿圭罗一定要请梅西和瓜迪奥拉吃饭。一个是阿根廷队友，一个是曼城教练，偏偏队友和教练还是前巴萨同事，阿圭罗宣布，不小聚一下说不过去。梅西深感阿圭罗总是在这样的时候神经大条。瓜迪奥拉只觉得有趣。
他们在球场附近吃自助寿司。
饭桌上的话题意外的开阔，他们聊了阿根廷牛肉的烹饪方法，聊了英国菜难吃的原因，阿圭罗就问瓜迪奥拉对阿根廷的第一印象，瓜迪奥拉想了想说，很疯狂。
比巴塞罗那还疯狂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瓜迪奥拉说，在这样一个为足球疯狂的国度，你们有得忙了。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梅西。
后来气氛变得轻松，梅西不停地吃寿司，不断往他们桌上拿，每拿一盘瓜迪奥拉就看一眼，阿圭罗都发现了。阿圭罗叹气，说佩普在这盯着我，我都吃不下了。梅西乐了，阿圭罗说，里奥你给评评理，上次我多吃了两块鸡肉，体重只超标了100克，佩普就嫌我胖了不让我首发，是不是很苛刻？梅西笑，是这样的吗？看了一眼瓜迪奥拉，梅西说，我当时没有这样的规定哎。
阿圭罗说你不要拿自己举例子，谁都知道佩普对你偏心。梅西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瓜迪奥拉，瓜迪奥拉也正看着他，眼里笼罩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忽然起了微澜，梅西发现，自己下定决心翻篇，还是没翻过篇。
瓜迪奥拉在阿根廷逗留了一段时间，以观看世界杯预选赛的名义。那次吃饭后不久，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梅西去瓜迪奥拉住的酒店找他，说要把围巾还给他。
瓜迪奥拉正在午睡，接到酒店前台电话，迷迷糊糊问什么围巾？
你忘了吗，上次在苏黎世颁奖，临走前我忘记还给你了。
哦，一条围巾而已，没关系。瓜迪奥拉说，上来吧，我在10楼，1007。
梅西把装着围巾的纸袋放在瓜迪奥拉房间的地毯上，他看出瓜迪奥拉在午睡，一时间不知道是走是留。其实他自己也有午睡的习惯，他现在就有点困，可能也是因为这几天比赛累了。他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瓜迪奥拉随手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说，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了，我回去了，你休息吧。梅西拘谨地说。
电视里正在播放河床与博卡青年的比赛，气氛火爆，比西班牙国家德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瓜迪奥拉和梅西一时间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专心地看起了电视，比赛激烈到黄牌满天飞，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个精彩的进球后，两人都忍不住喊出一声：好！
中场休息的时候，瓜迪奥拉去楼下买来两杯咖啡。回到房间里，他看到梅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瓜迪奥拉举着咖啡站在那里，就那样站着看了一会，然后架起梅西，把他从沙发上转移到床上，给他脱掉鞋，盖上被单，又把电视声音关到最小。
做完这些事，瓜迪奥拉坐回了沙发上，手撑着头，沉默地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或者他想了很多，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电视上的无声的球赛。
后来，瓜迪奥拉睡着了。
梅西在床上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中途醒来一次，恍惚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以为是他远在巴塞罗那的家里，然后又昏昏然地睡去。
他时有时无的梦见一些破碎的片段，却无法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片段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梦见他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递给那人一听可乐。梦见他和那人坐在车后座，沉默无言地望着窗外的雨。梦见他挥汗如雨的上演帽子戏法，那人在场边笑着鼓掌，眼里全是他。梦见他在那人的办公室里吃蔬菜沙拉，他明明讨厌蔬菜的。最后他梦见他少年时在拉玛西亚的草坪上躺着说：我的女朋友得懂足球吧？
后来梅西被瓜迪奥拉的电话吵醒。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不大不小地响起，是《Viva la Vida》的钢琴曲版本，没有歌词的钢琴声显得低调，但旋律中的气势还在，梅西听了一会，瓜迪奥拉才醒过来，从沙发上晃晃悠悠拎起手机去卫生间接电话，他以为梅西还在睡。
梅西躺在床上，听见瓜迪奥拉模糊的讲话声，讲的是英语，听上去像一些曼城的队务工作。梅西不常听瓜迪奥拉说英语，有些走神的想，原来他在别家俱乐部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瓜迪奥拉挂上电话回来，梅西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望着他，瓜迪奥拉迟疑着说，睡醒了？梅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现在几点了？三点多吧，瓜迪奥拉说。球赛早已结束，电视上滚动播放着本地新闻，梅西呆呆地看了一会，蹦出一句：几比几啊？
啊？
我说球赛，河床对博卡青年，几比几？
啊……我没注意。瓜迪奥拉说。
梅西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他指了指桌子上瓜迪奥拉买来的两杯咖啡，说道，咖啡冷了，不能喝了。
两人收拾一番，计划出门喝咖啡，梅西去洗手间洗脸，瓜迪奥拉站在门口充满兴味地看着他。梅西毫不躲闪地瞪回来，开玩笑道：我本来要去开复盘会的，结果竟然陪你睡了一下午。瓜迪奥拉也笑，说明明是你自己在呼呼大睡，我全在一边看着。
梅西忽然有了一种过日子的感觉，其实，下午三点睡醒出门喝咖啡这件事，本来就颇有安闲生活的况味。
这很神奇，不同于那次在苏黎世逢场作戏的心情，此时，梅西似乎真正开始体察自己和瓜迪奥拉的感情：现在我和他是什么状况，我是不是爱他，他是不是爱我，这种可能的爱体现在哪里，他又是否可能成为我相伴一生的那个人。
他们在楼下咖啡厅的角落喝了一场久别重逢的咖啡，其间客人很少，也没有球迷围过来，梅西失神地望着窗棂边斜斜切进来的阳光，和阳光里游弋着的细小尘埃，不确定地说，理想的退休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瓜迪奥拉说，是吗？梅西说差不多吧，你觉得呢？瓜迪奥拉眼里盛上了温柔，你说是，那就是，都听你的。
在南美大陆这一小段短暂的相处中，没有人提起往事，也没有人谈到未来，就像生命中被偷走的一块拼图又被上帝仁慈地归还，阿根廷成了他们的世外桃源，那些沉重的、乱麻般的矛盾都被暂时搁置，只等他们各自回到欧洲，才又回到血肉模糊的现实。
不过自此以后，梅西和瓜迪奥拉回归了正常的联系，这算是一个不小的进展：好听点说是到底意难平，直白点说就是吃回头草。
虽然开始恢复邦交，参加聚会，出席私人活动，甚至和其他好友一起外出度假，但谁也没提过要恢复恋人关系，当然，也没上过床。
好像跨越了爱人的步骤，直接跳到了亲人的阶段，就像至亲之人经历了旷日持久的分别，过上正常普通的生活。
梅西有时候会琢磨，这算什么？梅西想，瓜迪奥拉是那样成熟的人，他或许在判断重新恋爱值不值得，也许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用于判断，用于感受一些不同的相处模式，再从中作出选择。
梅西理智上知道自己也需要这样，也需要时间来感受和判断，因为说爱太沉重，也太轻率，好像不开口就可以永远鸵鸟地自欺欺人，就不用面对新的关系。
梅西不想伤害别人了，他也承担不起了。
有趣的是，在这次恢复邦交之后，梅西和瓜迪奥拉变得什么都能聊，以前觉得无聊的事、可能引发尴尬的事、或者觉得对方根本不感兴趣的事，如今都纳入了话题库，瓜迪奥拉让梅西学英语，梅西让瓜迪奥拉开通ins账号，瓜迪奥拉还真的开了，并且很幼稚地说我都开ins了你怎么还不学英语，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约了饭又因为瓜迪奥拉临时有事失约的时候，梅西还会很越界地抓着他问你有什么事，以前他不问，瓜迪奥拉说有事，梅西就说行，下次再约。
瓜迪奥拉说俱乐部有个商业合作，见个投资人，是个西班牙人。
梅西说男的女的？
瓜迪奥拉失笑，你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你自己就是个男的。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吧，我听他们说的。
哈维说的？
不是，哈维没那么大嘴。梅西说，你就说有没有吧。
他们以前没聊过这个话题，觉得前女友什么的破坏感情，当时他们有些小心翼翼，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客气礼貌，会想什么方便聊、什么不方便聊。
但现在忽然变得什么都可以聊。
好吧，有过，瓜迪奥拉承认，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周围的人都有了女朋友，自己不找一个显得不合群。
她好看吗？是哪种类型的女孩，活泼的？安静的？不会是女足队员吧？是我认识的人吗？后来为什么分手？梅西八卦心顿起，瓜迪奥拉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八卦。
……我忘了。瓜迪奥拉干脆利落地终结了所有问题。
10、
瓜迪奥拉过生日的时候，梅西寄去一件礼物，是一瓶爱马仕大地香水。
在柜台试香的时候，导购问他要送给什么人，梅西想了想说，送给年长男性。导购推荐了宝格丽森林之光，梅西闻了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森林之光太沉静厚重了，像父亲。后来他试了爱马仕大地。大地的味道就像年长的男性情人，在成熟的基础上多了浪漫，又多了一点危险和挑衅。梅西想，就买它了。
不久后的情人节，瓜迪奥拉给梅西订了一束玫瑰。
瓜迪奥拉接到快递员的电话，说花被拒收了，他就给梅西打电话，说我给你送了东西，你看到了吧，收了吧。梅西磨叽了一会，小声说，我又不是你情人。他以为瓜迪奥拉没听见，但瓜迪奥拉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
他理解梅西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说“不，你是”，他也没有说“那你愿不愿意……”，他只是顺着梅西的话说：“不是情人也可以收。”
瓜迪奥拉还是这样，宽容地给梅西足够的空间，宽容到要委屈他自己了。
梅西笑了，然后他收下了。
后来他们在巴塞罗那参加一位旧友的婚礼。瓜迪奥拉执教巴萨的几年间，这位新郎是技术团队的工作人员，私交很好，目前已经离任，婚礼邀请了很多梦三时代的核心成员。到场的宾客都带着伴侣，只有梅西和瓜迪奥拉是独自出现。到了这个年纪，如果还没有公开的伴侣，别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打一个问号。婚礼之后的派对上，瓜迪奥拉从容地全场社交去了，梅西倒是有点不自在，便拉着哈维叙旧，毕竟哈维算是对他知根知底。
哈维拿了两杯香槟，递给梅西一杯，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哈维便问，你和佩普，你们怎么回事？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梅西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只是缺乏一个契机。
那么，你是想和好？我是指恋爱的那种复合。
梅西没正面回答，他说，问题在于我不知道佩普怎么想的。
哈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问啊，问一句话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我不能问。梅西说，我们消耗得太多了。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可是，说不定结果是好的呢？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可以接受维持现状。梅西得过且过地说。
小白携妻子远远地路过，向哈维和梅西举起香槟示意，四人隔空碰了个杯，小白和妻子又手挽着手走远了。
哈维旋转着手里的高脚杯，低头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想复合的，但你犹豫只是因为你没有信心，害怕后果。这时候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梅西不由问道。
你是不是只是寂寞了，只是需要人陪了，那个人并不一定非得是佩普，是谁都可以？如果是这样你就不要找他了，你们确实经不起消耗了。
梅西思考了一下，缓慢地摇头。他说：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派对进入了高潮，主持人念着准备好的台词，人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前方。
舞台大屏幕上放起了一支视频，是梦三巴萨的比赛混剪，梅西站在台下怔怔地看着，他看见视频里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一场场酣畅淋漓的比赛，非凡的意识，顶尖的技术，绵密细腻的传切，随心所欲的球权，气贯长虹的胆魄，他看到他们捧杯欧冠，西甲，超级杯，世俱杯，他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他感到有某种事物在苏醒，他环顾四周，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瓜迪奥拉，他当时的教练、师长、爱人，此时也正凝视着他。
视频结束，梅西眼里带上了醉意。哈维说你酒量又变差了，怎么喝了两杯香槟就醉了，梅西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后劲太大了。
他重复道，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这么大后劲。
他明明不老，明明还在当打之年，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怎么就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了呢？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不久之后的一次小聚，瓜迪奥拉和梅西聊起转会的话题。他看出了巴萨的窘境，并试探的问梅西愿不愿意转会曼城。
梅西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梅西说，佩普，你还想当我教练吗？
瓜迪奥拉好像没意识到梅西将要说什么，他说当然，你可是里奥梅西，没有哪个教练不想带有你的队伍吧。
梅西没有接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说，佩普，你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如果你不是我教练，我还会不会爱上你，我们还会不会有故事。
梅西说，教练这个身份太迷人了，迷人到我曾经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梅西又说，现在你不是我教练了，佩普。
梅西最后轻声说，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答案了，你说好吗？
这个委婉含蓄、千回百转的表白是梅西所能做到的极限，可瓜迪奥拉还是听懂了。
瓜迪奥拉说，里奥，你知道吗，你这番话，让我欣喜到几乎要得意忘形了，这可不好。
梅西抬起头，这次是他先吻住了瓜迪奥拉。
所有的为时已晚其实都是恰逢其时。
他们弄丢过对方，所幸他们又把对方找了回来。
所幸时光仁慈，岁月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