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从教师办公室走回班级的路上,伏黑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身影。
站在班级门前徘徊,时不时往里面探头探脑,简直把“难缠”二字刻在脸上。若不是上课铃即将响起,而由翘掉监护人担任的课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简直想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学校。
就在伏黑脚步踌躇之时,路过的同学拍拍那人的肩膀,手指朝伏黑所在方向指来。
糟糕。
顺着指示看过来的,是那双猫一般的吊梢眼,色素淡薄的瞳仁里有光流转。
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肌肉突然失去控制,动弹不得。伏黑只能看着男孩谢过同学,朝他快步跑来。
麻烦。一个大麻烦。
“伏黑同学,太好了……因为你一直不出现,还以为我搞错班级了呢。”
僵硬。身体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动弹不得。
“喂喂伏黑同学~?听得到我说话吗。”
太近了。乱糟糟的浅色头发杵在眼皮底下,清爽,干燥,伏黑甚至能嗅到从那里散发出的橙花洗发水的味道。
好奇的视线在他们身上逡巡,响起的窃窃人声让伏黑感到难以忍受。
身体终于有所反应,伏黑向后退一步,与这位过分贴近的男同学拉开距离。
“虎杖……悠仁同学。”
从伏黑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面前男孩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果然知道我啊……”
说错话了。在心中痛斥自己的不谨慎,伏黑的还是维持着往常那副不耐的神情。
“知道也不奇怪吧,毕竟你是田径部王牌,荣誉栏上的常客,想不记住都难。”
“哦哦,是这样啊。”听到他的回答,男孩的肩膀猫一般坍塌下来。“我还以为……”
铛铛铛。就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诡异之前,上课铃声响起。伏黑松了口气,十几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迫不及待想上五条悟的英语课。
“你看,已经上课了,我们就先回班上、”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虎杖抓住他落在身侧的手,啪地握在掌心。
“等这节课结束后我再来找你吧,伏黑同学。”
“喂、把手放开——”
“真的,拜托了,伏黑同学,我想和你好好谈谈,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比他稍矮的视线从下方飘来,那双色素稀薄的眼球一眨不眨,自下而上瞅着他,带着恳求的意味。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简直像是在——
拒绝的话哽在喉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真的是。”
将手从虎杖的掌心抽出来,伏黑别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
“午休课间,天台上。给你十分钟。”
“太好了,就这样说了~”得到他的回复后,虎杖发出雀跃的欢呼,“那课间在天台等你哦。”
他拍拍伏黑的肩膀,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教室奔去。
伏黑还站在原地。直到有什么东西拍在后脑勺,头顶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嗯?惠,怎么还站在教室外面,已经打过上课铃了哦?”
“……我知道。”
—
一切的开端,要追溯至那个晚上。
升入高二后,伏黑去私塾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了三次。上课的地点,也由家附近的那所小型私塾,去到了更远,收费更高,场地更大的专业辅导机构。
都是五条悟擅自主张,断定先前的私塾“已经没办法指导惠这种水平的学生了吧。”
伏黑每次下课,必要经过一段通往地铁站的繁华路段。
五光十色的招牌艳丽又奢靡,空气中浮动着女人的香水味和男人的酒臭。主道的两旁店铺里正在进行的,是那些法律允许的风俗活动。霓虹灯下的陪酒女站在门前揽客,而在更隐蔽的角落,学生打扮的女孩们站在路灯下,苍白的灯光照亮她们浓艳的妆容。那是一张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制服裙折得很高,露出大片洁白的腿部肌肤和红红的膝盖。
伏黑每次都快步从这条街走过,目光不在她们身上多做停留。
爸爸活。
他听到过班上的男生提到过。这样的事。
三组的那个女的,你们听说过吗?在和年长男人约会。诶?但她看起来超正经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越过课桌,传到伏黑的耳边。就算不想听,耳朵也会断断续续地捕捉到词汇,继而在大脑里擅自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组那个成绩优秀的前田原来私下在进行爸爸活。因为和她在一个私塾,某天下课的时候,目击她坐上一辆陌生男人的车。
那是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但因为对车辆颇有研究,所以一眼就看出低调外表下价不菲的价值。而前田就那样泰然自如地坐上了那辆车。
诶~但也有可能是亲戚之类的吧,路过私塾正好接她放学。但那个人开的车很豪华,她家不会有那种有钱的亲戚吧。诶诶,你说如果我给她钱,她会愿意跟我……
吵死了。伏黑翻书的动作停下了。男生们下流的谈话让他感到厌恶。他从抽屉里掏出耳机,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周二的夜晚,私塾放学的时间比平时要早。
“伏黑,要去随便吃点什么吗?我来不及吃晚饭就赶来上课,现在饿得快要死了。”
在他收拾书包的时候,坐在前排的钉崎转过身,对他发出邀请。
钉崎是同区另一所公立学校的学生,也是这所私塾里为数不多能搭上话的人,伏黑欣赏她不拖泥带水的利落性格。
与钉崎一样,伏黑也是在结束社团活动后赶来私塾的,只咬了几口午饭剩下的饭团匆忙果腹。几小时高强度的数学课过去,晚餐早已在腹中消化殆尽,身体正因饥饿发出渴求的嗡鸣。因此,伏黑只是稍加思索, 便接受了钉崎的邀约。
走出私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温热而潮湿,夜风吹开层层叠叠的黑云,月亮就从缝隙里漏出皎洁的脸颊,于黑魆魆的水洼落下珍珠般的身影。
他们在一家距地铁不远的喫茶店坐下,点了三明治和果汁。窗口正对着那条五光十色的霓虹街。街边的路灯下,依旧站着看不出年龄的制服女孩们。
钉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口中发出了然的声音。
“那个啊,或许不是高中生吧。”
听到这话,伏黑将视线偏移一脸,落到钉崎的身上。
“有些中古店会回收高中生穿过的制服,她们或许就是从那里买来的吧。”钉崎解释道,“毕竟,有些男人就是爱搭讪那些穿着制服的女孩。”
“还真是变态的趣味。”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穿着制服做什么爸爸活啊。”
“怎么就突然代入自己了。”
“就是假设啦!就算是以那种有特定喜好的男人为猎物,也不会穿自己的制服的。且不说被同校生目击的后果,至少要将做着这种事的自己与白天纯洁的自己分开。否则,一定会疯掉的吧。”
“啊,是这样。”
听到他的回答,钉崎无趣地耸了耸肩,又将脑袋沉入眼前发光的屏幕。
不知为何,伏黑想到白天听到的那些对话。那位名叫前田的女同学,她是否知道自己成为流言中心人物,成为同学课间聊天的谈资呢。又或者,她真的在做这样的事吗?穿着制服,站在路灯下,让路灯投下自己有些寂寞的身影,等待着以女学生为猎物的男人上前攀谈。
将松软的鸡蛋三明治送入口中,伏黑又不自觉将目光投向窗外。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三明治啪的掉在餐盘。
钉崎从手机里抬起头,就看到伏黑将书包甩在肩头,匆忙地站起身的动作。黑发男孩眉头紧皱,目光惊诧地望向窗外。钉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外面只有黑压压的,不断涌入这条不夜之城的人流。
“抱歉了钉崎,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还没做。”
“喂,伏黑、”
“钱就放在这里。实在抱歉,下次放学我再请你吃东西。”
他没来得及看钉崎的反应,抓起书包就往外奔去。
他打开门的动静太大,站在灯下的女孩朝他投来受惊的眼神。而伏黑在路边站定,呼吸急促,目光狂乱地在人群中逡巡。
不会有错,那个挽着男人的手腕,消失在霓虹街的身影是——
2.
当伏黑领着装着午餐的袋子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虎杖已经在那里了。
传闻在几年前,有位无法承受升学压力的学生精神崩溃,于某个社团活动结束的午后,从天台一跃而下。在此之后,天台两旁便装上了高高的金属围网。
虎杖就靠在金属围网上,目光望向不知天空的何处,那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落寞,不似伏黑偶尔路过二组会看到的,永远被拥簇在男生中心,热闹又活泼的那个人。
不过说到底,自己又了解这家伙什么呢。
听到他的脚步声。虎杖望向天空的视线收回来,转瞬间,脸上那有些寂寞的表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令伏黑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伏黑同学,打扰到你吃午餐了。”
“不用加敬语,我们不是同级吗?”
“啊哈哈,是这样呢!”
无视这个抓着脑袋,笑得傻气的家伙,伏黑顺着墙根席地坐下,从塑料袋中拿出自己在食堂买的食物。两盒牛奶,两只金枪鱼饭团。他将其中一份推到虎杖面前,掀起眼皮,看着对方张大嘴的傻样,简单地解释:
“我只是猜测,你一心赶着要来和我谈谈,应该没时间吃午饭。”
啊哈哈,被猜中了。再次挠了挠头发,虎杖眯着眼睛笑着说道。这回,他的笑容比先前的那个自然许多,或许是因为伏黑平静的态度让他感到放松。虎杖笑起来的时候,伏黑能清楚地看见两颗尖尖的虎牙。
虎杖从他手中接过饭团和牛奶,也顺势靠着墙根坐下。
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或许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也变得清澈。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太阳就像砂糖一样白,暖烘烘地越过围墙,爬在他们身上。
坐在这里很舒服。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饭团,伏黑漫不经心地想。以后能带着小说上来读。
伏黑能感受到虎杖的目光。从那颗琥珀色泽里投射出蜂蜜般的视线,试探地在他身上触碰,随之融化。
吃完饭团,伏黑拿起牛奶。
“那个,伏黑……昨晚……”
“嗯,昨晚看到你的人是我。”转过脸,伏黑直勾勾地看向虎杖的眼睛。
“啊……”
“什么啊。”
“诶?”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找我主动谈谈的人是你吧。”
听到他的话,虎杖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但是啊……”
“但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方才还在吞吞吐吐的虎杖突然抱住头,一副抓狂的模样。
“你这家伙,实在是太——意料之外的反应了啊!”
伏黑眨眨眼睛,没理解这家伙突如其来的举动。
“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后伏黑屏住呼吸,因为虎杖突然整个人凑到他的面前,在鼻尖相撞前停住了。伏黑几乎得竭尽全力,才能忍住不给这毫无边界感的家伙迎面一拳。
“就是,你也太平静了吧,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我想好的对话完全用不上啊!”
吵死了。情绪激动的虎杖在耳边抑扬顿挫的大喊大叫,令伏黑的眉心再添一道深壑。嘴角抽动,伏黑用掌心推开那张距离过近的脸。
“那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
被这么一反问,方才还中气十足的虎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就是……之类的……”
“啊?”
“毕竟我在做、在做、那个……”
“爸爸活。”伏黑面无表情地替他补全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那个词。
虎杖猛烈地呛咳起来,一会儿才抬起头,用很可怜地语调发出声音:
“伏黑同学,不要用这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词啊……”
“这没什么吧,倒是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啊。”
“呃,比如说……看不起我之类的?”
“嗯。我知道。但为什么你觉得我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该看不起你?”
听到他的反问,虎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猫一般的上挑眼惊愕地睁大,像是只受惊的动物。
“这、只是,我感觉正常人都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知道你心中‘正常人’是用什么标准衡量的。只是,我没有兴趣评判他人生活方式是对还是错。”
虎杖怔怔地看着他,一会儿,将凑在他面前的身体转过原处。
“什么啊……我原本都做好下跪的准备了。原来伏黑你,意外的是个好人啊。”
“别随随便便给人下跪啊。”
而虎杖像是没听见他的这句话,嘴里嘟囔着好累、靠在墙上的身体一下松懈。伏黑能感到靠近自己的,原本紧绷的肌肉黄油般融化了。
看着放松下来,在太阳下伸展四肢的虎杖,伏黑的心中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但我没有向你保证任何事。也就是说,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
听到这话,正在舒展身体的虎杖停下了动作,口中发出“诶?”的声音仰面看他,惊讶凝视着他的湿润眼球,在阳光下的照耀下折射蜂蜜的色泽。伏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将落在那张脸上的阳光吞噬殆尽,如同盘踞在空中的一团黑影。
“答应我一件事。”
虎杖面露难色,但显然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片刻,他犹豫地开口。
“什么事?”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3
伏黑有些后悔对虎杖说了那句话。自找麻烦。他应该在天台上就和虎杖说清楚,自己不会将虎杖在放学后做的事告诉别人。他可没兴趣要挟任何人。
但看着虎杖的眼睛,伏黑鬼使神差般说了那样的话。
烦躁。黑压压的阴云积聚在伏黑的头顶,消极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傍晚,至放学时达到顶峰。
今晚,身为监护人的五条会带着他和津美纪外出吃饭。所谓的家庭时间。伏黑在五条提出这个概念时有些嗤之以鼻,但津美纪却显得很热衷。二对一,结果显而易见,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下课后,五条会带着伏黑去接在本地大学上课的津美纪,三个人再一起去预约好的餐厅吃饭。
就在等待津美纪放学的时候,伏黑看到了前田。
前田是文科班的优等生,代表学校参加的历史竞赛获过奖,也算是校内的有名人。因此,伏黑记得她的模样。她是位模样清秀爽朗的女孩,有一头干脆的及肩黑发。
伏黑看到前田的时候,对方依旧身着校服,只是平日在学校会戴着的框架眼镜被摘下了,或许换成了隐形款,素净的脸也化上妆容。
此刻,她正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迈出,与一位高个男性并肩而立。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会穿着校服做这种事的,至少要将做着这种事的自己与白天纯洁的自己分开。”
不知为何,伏黑的脑海里响起钉崎那日的话语。
说起来,五条也担任三组的英语课吧,被他发现的话……想起这件事的伏黑望向驾驶座,但高个的男人心里只有他的点单攻略,埋头对比不同套餐里的菜品。
伏黑注视着前田与男人的身影,直到他们没入人群,被浪花吞噬。
咚咚。耳畔传来一阵剥啄,伏黑收回目光,看见津美纪正敲着车窗,对他们微笑。
“抱歉抱歉,讨论小组作业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哦,津美纪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个套餐和这个套餐……”
当五条再次发动汽车时,伏黑突然醒悟到一件事。
就像他不在意套餐里甜点的细微区别,他也不在意前田或许在援交这件事。
无所谓,这就是伏黑的态度。班级里,男生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前田的八卦;车厢里,五条和津美纪对着餐后甜点争论不休。没有完全抽离,也不会想主动参与其中。
只是当下……
视线落向窗外,伏黑仿佛看到一头粉色的男孩站在路口,正冲着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随后转身没入人群。如同雨滴落入海面那样消失不见。
翌日,伏黑坐在教室的窗边,楼下的操场正在上体育课。
破碎的日光在扑簌簌摇晃的绿叶间闪烁,茂密的枝丫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起跑线,虎杖肌肉紧绷的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箭,只待哨声响起,便势不可挡地朝终点射去。
在那一刻,伏黑做出了决定。
“虎杖,伏黑君在外面等你哦。”
伏黑靠在门外等待,在同学的呼唤声响起后不久,教室里突然传来巨大声响,像是重物从什么地方摔落在地。片刻,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随后伸出一只粉色短发的脑袋。伏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虎杖探头探脑张望的模样就像只寻找主人大型犬。
虎杖看见他,露出一个不确定的笑容。
“是伏黑啊,怎么啦,来找我有什么事?”
别装傻了。伏黑腹诽着,脸上依旧一副平淡的表情。
“课间,天台上见。”
“诶,”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了声音,“伏黑你已经想好了吗。”
“嗯。”
“这么快!”
周围来往的同学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这样的两个人组合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难不引人注目。
伏黑并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谈话,只是说了句,“那课间见。”便离开了。
虎杖,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伏黑君的?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他听见虎杖在人群中吞吞吐吐的,突然间心情仿佛膨胀的气球那般轻盈。
这次是伏黑先到天台的。他像往常那样拎着饭团和牛奶,靠在金属网上远眺。
学道两旁的樱花开了,繁花堆上枝头,柔嫩的花蕊在风中摇曳,一拢拢浩如云烟。
吱呀。被推开的门发出呻吟。虎杖在踏进天台时遮住双眼,他四下张望,随后发现他的身影。伏黑就看着他朝他小跑而来。
“伏黑,让你久等啦。”
“没什么,我也是刚到。”
“迟到是因为走到半路,我才想起来没带这个。”这么说着,虎杖举起右手,伏黑这才注意到虎杖手中拿着一只便当盒。
“正好,我做了便当带来,伏黑也来尝尝吧?”
伏黑沉默地看了看便当盒,又看了看虎杖。
“你刚刚说,这是你做的?”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嗯,有点难以想象,你会做饭这件事。”
“怎么这样!我受打击了!”
做出夸张的动作,但虎杖的表情却绝非深受打击的模样。
“来嘛,伏黑来尝尝看,虽然和专业人士有差别,但我有自信不比妈妈的便当差劲。”
伏黑并不知道妈妈便当的水准应该是怎样的,但当虎杖揭开便当的盖子,露出里面的菜品时,伏黑感到喉结轻轻滚动。
“这是……”
“鸡肉圆子,我的拿手好菜!”
“……”
“伏黑,刚刚咽口水了吧。”
“啰嗦。”
真别扭啊。这样说,虎杖笑着眯起眼睛。这笑容在伏黑心头激起细小的水花,只是细小的颤栗,却令他轻轻一惊。
他移开目光,望着墙根延伸的阴影。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好吃。”
“这样啊,太好了。”
水花一滴滴坠落,漾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虎杖。”
“嗯?”
“约你一次需要多少钱?”
“诶?”
面前的人抬起头,错愕地望着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说好了,‘要答应我一件事吗?’,这是我提出条件前想知道的事。”
“呃,虽然我是这样说。”虎杖的视线慌乱地游移着。但伏黑依旧坚定地看着他。虎杖放下便当盒,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
“好吧,既然伏黑想知道的话……不知道你的“约我一次”具体指什么,一般来说,只是出去吃饭是5000日元,食费对方出。”虎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向他,似乎在观察他反应。而伏黑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有其他要求再酌情加价……虽是这么说,但也不会什么条件都答应的啦。”
说到最后,虎杖已经完全自暴自弃,所以声音异常的平静。
“就是这些了。那么伏黑想让我做的事呢,想好了吗?”
伏黑的黑发在春日清澈的空气中轻轻飘动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也如同深潭般,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粼粼水光。
“嗯,想好了。”
4
周五的到来,预示着一周的结束。
在田径部的训练开始前,伏黑就守在了虎杖的必经之路上,注视着他从连廊的方向走来。对方远远地发现了他,脚步顿了顿,却也不好躲开,只能硬着头皮走上来。
“虎杖。”
“……啊,伏黑。”
在他的身边停下,虎杖那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低垂着,视线落在地面,甚至不用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从耳根蔓延的红云。
“这周末,我想要买下你。”
听到他的话,虎杖呆呆地张大嘴巴。
“诶?”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不用,我听到了……”虎杖语无伦次地说,嘴巴张了张,去没发出声音。许久,他怔怔地吐出一句话,“但是,为什么?”
伏黑看着他,秀丽的眉头轻蹙。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吧。”
“但这样的事,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啊!”
“你只要答应下来就好,不要问这么多。”
“但是,我这周末已经有约、”
“那就拒绝掉。”
“太独裁了吧!”
虎杖。伏黑呼唤他的名字。日光辗转的爬上天空的最高处,驱散盘踞在墙角的阴影,最后落在伏黑白皙的脸庞。虎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将他凝视,神情专注,近乎忘记呼吸。
“我们约好的,你要做到的吧。”
春风从连廊横贯而过,携来远处芬芳的花香。
“因为你没有手机,所以我是特地来提醒你的。明天见。”
听到这句话,虎杖终于将低垂的脸转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他的视线短暂触碰,又骨碌碌地移开了。
“……什么啊。这种事不用你提醒我也记得。”
“是吗。如果你不是每次下课都绕着我走,这句话听起来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啰嗦。虎杖小声说。他的视线从下方投掷过来,却因为脸上的红晕杀伤力锐减。“都怪你提出那种要求,我、我当然要做好心理建设啊……”
不是谁都像你似的。虎杖扭过头,声音小的几乎要被风吹散。说真的,为什么你完全不害羞啊。
不会害羞是因为,对自己要做的事没有实感吧。
5000日元,买下虎杖一顿饭的时间。这算什么啊?花钱请同学吃饭?
伏黑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中学的时候,也熟悉的几个同学一起,或是单独吃饭,或是集体聚餐,虽然不多,却也是有过这样的体验,伏黑明白那是怎样的感觉。
但这次,先前的经验似乎都不适用。因为他买下了虎杖,在吃饭的这段时间里,虎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这意味着什么?
通过这一顿饭,或许能明白些什么,或许能够驱散一点盘旋在脑海的困惑。至少,伏黑是这样期望的。
虎杖选定的地点是普通的家庭餐馆,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店铺小而精巧,温馨的木质装修,完全没有一丝旖旎的氛围。
六点,虎杖准时出现在店里,打消了伏黑对于他会爽约的疑虑。
“伏黑!还以为你会来的比我迟呢。”
“嗯,私塾放学后就直接过来了。”
“周末也要去私塾吗?升学班好辛苦啊。”
头戴鸭舌帽,身着连帽衫、夹克与牛仔裤,脚踩一双旧球鞋。伏黑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人,他相信,这完全是虎杖放学后的日常装扮,或许来到这之前,这家伙一直呆在游戏厅里。这看起来优哉游哉的家伙,很难相信前一天,他甚至做不到与自己视线相对。
虎杖和别人出去时,也是这样随意的装扮吗?
“伏黑决定好要什么了吗?”
“决定好了。你呢,不看看菜单吗?”
“不用,这家店我来过几次的,早在进门前就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
说完,虎杖伸手招来店员。
……很奇怪。在虎杖与店员交谈时,伏黑这样感觉到。他看着服务员与虎杖确认菜品,对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脸,视线猫一般扑向他的瞳仁:
“这样可以吗,伏黑?有不想吃的东西吗?毕竟这顿是你请。”
“我都可以,你点你想吃的就好。”
服务员离开后,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或许是因为时间的缘故,在店里落座的人不算多,为数不多的客人们都散落在四处,细小的交谈声如同落在两人身边的细雨。
仿佛是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又或者迟钝的虎杖终于意识到此刻两人身份的改变:不是作为同学,而是“买家”与“商品”,他将目光投向桌面,盯着面前无意识交错的手指。
“那么,奇怪的伏黑同学,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吗?”
伏黑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想要的知道的事情。”
“呃,那,伏黑同学请问?不过,如果是涉及隐私的问题我会拒绝回答哦。”
“才不会问那种问题。”
空气仿佛骤然间凝固,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人声突然潮水般褪去,变得异常遥远。
是拷问啊。
坐在对面的虎杖喃喃着莫名其妙的话,在伏黑的注视下挺直了身体。
“虎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听到这话,那双原本一眨不眨凝视自己的眼睛动了动。虎杖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伏黑觉得先前那种一触即发的氛围突然消失了。他仿佛听到虎杖体内某根紧绷的线断裂的声音。
“原因很简单哦。因为我需要钱。”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之一。但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回答,伏黑却并没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就只是这样?”
“嗯。否则呢?”虎杖有些冷淡地说。“爷爷在我高一的时候去世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爷爷将遗产全部留给了我,但那些钱,是不够支撑我念完高中和大学的。”
“这样啊……抱歉。”
“不……为什么要抱歉,我没有责怪伏黑的意思。”
虎杖笑着叹了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
“说实话,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完全没考虑过上大学的事,甚至在想要不高中毕业就在本地直接就业。”
“但在那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我想离开这里,去东京上学。”
“伏黑一定想过,为什么不去便利店打工之类的。虽然我也这样考虑过,但我有田径队的训练,还有兼顾学习,而在便利店打工需要稳定的时间。所以,我做不到。”
虎杖一刻不停地说着,到最后,近乎成为喃喃一般的低语。
那扇紧阖的蚌壳打开一小道缝,随即严丝合缝地闭上。虎杖脸上流露出的脆弱也转瞬即逝。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或许袒露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虎杖的声音也有些焉焉的。
“原来……伏黑是把我当成人类观察的对象了啊。”
“不是的。”听到这话,伏黑有些不高兴地反驳。
哦?那是什么啊。虎杖也撅起嘴,不甘示弱地质问道。
“我没有观察人类的嗜好,不如说对大部分的人类都毫无兴趣。”
“所以,我只是很在意你罢了。”
坐在对面的虎杖目瞪口呆,嘴巴愚蠢地长大,愣愣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或许是头顶暖光灯的缘故,此刻,那双凝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发烧的病人那般明亮。
“多谢招待~”
在那之后,他们一边吃饭,一边随意地说着话,如同一对随处可见的普通朋友。
跨出家庭餐厅的门,已经是一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是因为胃袋被美味的食物填满的缘故吗,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了,漫步在柔和明亮的晴夜中,身体就如何被酒精浸泡那样,包裹在甘美的空气里。
“这家餐厅的味道很好吧?伏黑觉得怎样?”
“嗯,喜欢那道法式奶油炖菜。”
听到伏黑真心实意的回答,虎杖笑得眯起双眼。
“是吧?我也超喜欢那道菜。”
他们在安静的街道并肩行走。一会儿,虎杖碰碰他的手腕。
“说起来,我有点渴。伏黑想喝东西吗?我请你喝。”
没待伏黑回答,虎杖就抓起他的手腕,拉着他一起在小路上奔跑起来。伏黑的手腕在他的手中动了动,没有挣开。
虎杖的掌心很烫,熨帖在手腕上如同一小簇燃烧的火苗。
他们在路灯下的自贩机前停下了。
“伏黑想喝什么?”
“零糖雪碧就好。”
“健康!那我就决定要零糖可乐好了。”
自贩机吐出饮料。虎杖拿起雪碧,却没有交给伏黑。
车站就在不远处,伏黑想对他说再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样就结束了吗。虎杖小声的自言自语。他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轻易将他捕获。无论怎样挣扎,似乎都无法从蜂蜜般粘稠的甘甜陷阱中逃脱。
飞蛾流连,身体不断地撞击路灯。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虎杖低声说,视线下移,落在伏黑的嘴唇上。伏黑明白了他的意思,呼吸轻轻一滞。
“是bonus哦。伏黑不喜欢的话可以躲开的。”
虎杖这样说。他的脸凑近了,温热的鼻息落在伏黑的脸庞。
他没有躲开。
星星在风中打了个颤,然后坠落。
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来,照亮他们泛红的脸孔。
越来越不明白了。伏黑模糊地想着,他们拉开一点距离,在彼此的口中轻轻喘息。他看到虎杖嘴唇张合,似乎想说点什么。于是,伏黑在虎杖发出声音前再次吻上他的嘴唇。
唔。那是虎杖在他的嘴里发出的声音。他伸手将虎杖的身体拉近,隔着衣物,两具热烘烘的身体紧紧相贴。一会儿,虎杖伸长手臂,环绕在他的颈脖。
饮料罐落在脚下,骨碌碌滚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