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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塞曾以为生活就会一直这样一成不变地向前推进,像过去的十六年那样。
她和阿尔菲诺的缘分可以从还在母体里那刻算起:他们短暂地共享了十个月妈妈温暖的子宫,哇哇落地后又共享了十六年的家人,他们过去人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一起度过的,可以说是共享了大部分的喜怒哀乐。
就像现在,他们也需要共享这一刻的尴尬。
时间倒带回十分钟前。
阿莉塞无所事事地坐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书包,周围的同学都在因为放学吵吵闹闹,相熟的人都凑成一小堆一小堆在窃窃私语。这是很正常的情况,自从进入二月后学生们明显比平时更加躁动,一个原因是终于到了从寒变暖的春天,另一个原因自然就是马上到来的情人节了。由于情人节有着女生给心仪的男生送巧克力这一习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满校园里都是心不在焉或者赤红着脸的少女少男。
阿莉塞望着坐在自己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左耳的耳饰随着主人的动作轻微晃动着。阿莉塞对那个耳饰再熟悉不过了,她的右耳上,就挂着那个耳饰的另一半。阿莉塞有些出神,手不自觉地抠着桌子上的蓝色封皮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不属于她,笔记本主人的名字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微微晕染出一点点黑。
突然一阵阴影打在阿莉塞桌面上。阿莉塞条件反射地捂住笔记本上的那个名字,装作平静地抬头看人。是一个不太认识的男生。
阿莉塞对他稍微有些印象,男生应该是隔壁班的,阿莉塞记得跟他一起上过体育课,但是印象也就仅此而已,这人姓甚名谁,她是一概不知。
男生显然是被推过来的,班门口挤着一堆陌生的隔壁班同学,像是在起哄什么,男生涨红了脸。阿莉塞皱了皱眉头。她很讨厌这种行为......强迫人把心意赤裸裸地剖开,晒在阳光底下,这会让她很为难。
男生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说了很长一段话。阿莉塞倒是听懂了,他是想要她的巧克力。阿莉塞有些尴尬起来,这样的行为太直白,在情人节前夕跟一位女同学讨要巧克力,这本身代表了什么,大家都明白。这一举动显然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班里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边。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身影。那人依然坐得笔直,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一副很专注的样子。阿莉塞用眼神努力向那人传达自己的尴尬,恨不得眼神能化为实质。这种情况真的令她头皮发麻,她以前真的没遇到过这种事。
阿莉塞最终决定还是直说比较好,虽然这样直接的拒绝比较伤人,但委婉的表达有时更会让人误解。对不起啦,这位同学。阿莉塞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在她表达完自己的想法后,男生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失望。他张了张口,或许是还想说什么,但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阿莉塞,还不走吗?”围观了许久的阿尔菲诺说到。
阿莉塞瞪了哥哥一眼,这人还好意思这么说,刚才她盯着他的眼神都快冒火了,这人还一直在忘我地写东西,就跟没听见发生了什么一样。现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已经是背着包站在了她的课桌旁。
阿莉塞一边飞速地把笔记本和其他东西一起胡乱地塞进包里,一边站起身。经过那位同学身边的时候她再次轻轻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跟着阿尔菲诺一起走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很漫长,阿莉塞第一次觉得路有那么漫长。开春后刺骨的冷风终于成了带有一丝暖意的凉风,但是那风吹在了阿莉塞的脸上只是让她觉得更加羞躁,脸部极速升温。阿莉塞相信,她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幸好阿尔菲诺在前面看不到,她心里这么想。
阿尔菲诺在前方稳稳地走着,阿莉塞走在后面,心不在焉地踩他走过的脚印。阿莉塞本来以为双方就会这么一直保持沉默到家,没想到他突然就转过了身。
“阿莉塞有想过给谁送巧克力吗?”阿尔菲诺一脸认真的样子。
阿莉塞差点跟他一头撞上,心里乱糟糟的,这个笨蛋!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没有哦。如果有那个人的话,阿尔菲诺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说好了。作为哥哥我要肩负起监督阿莉塞不早恋的责任呢。”阿尔菲诺补充了一句。
天啊!阿莉塞气得想翻白眼,她怎么就喜欢上这个迟钝的人,枉费她之前还给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心理建设。幸好此时也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阿莉塞甩下一句知道了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现在需要自己的小毛毯来治愈一下。但是把小毛毯抓在手里后她才迟钝地想起,之前阿尔菲诺来借走过这条毛毯,现在毯子上浮动着淡淡的阿尔菲诺的气息。
阿莉塞哀嚎一声缩进被窝里,手上还紧紧抓着那条毛毯。她赌气似的把脸埋进毛毯里,阿尔菲诺的气息一瞬间就把她包裹起来。淡淡的,很温和,像是无数个夜里阿尔菲诺轻拍她后背哄她入睡的氛围,阿莉塞在铺天盖地的属于阿尔菲诺的气味里感到一股沉沉倦意,她慢慢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滑落进梦乡。
毫不意外,她又梦到了阿尔菲诺。这些日子她经常会梦到阿尔菲诺,内容不定,没有局限性。有时只是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有时是一起进行些激烈的动作。不过这些梦她都记不太清细节。前者她在醒来后依然能感受到梦里静谧祥和的气氛,后者她只会记得心跳加速的悸动。
这次的梦又是朦朦胧胧的,阿尔菲诺伏在她身上,阿莉塞感觉到饱胀,心和身体都是。梦境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电视,画面时有时无,阿莉塞竭力想记住梦中的每一个与阿尔菲诺亲密无间的细节。但画面总是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外面的天完全沉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阿尔菲诺没有来叫她吃晚餐。阿莉塞很焦躁,突如其来的春梦让她情欲高涨,却没有一个可以释放的可能。这种情欲在她身体里四处放火,就像是要把她的血液都烤干,空气都变得潮湿闷热,阿莉塞在期望一场大雨。
阿莉塞也查过,这是来自青春期荷尔蒙的躁动,体内激素水平的升高会引发她的渴望。
阿莉塞一直喜欢阿尔菲诺。在前十六年,这份喜欢一直是家人的喜欢,就像阿莉塞也喜欢妈妈爸爸一样。而进入青春期的后的某个瞬间,在阿莉塞的身体微微开始发育的那个时刻,这份喜欢里掺杂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阿莉塞依然爱着自己的哥哥,这份感情依然纯粹,只是在纯粹之上又多了些什么,这促使着阿莉塞更渴望与阿尔菲诺的亲近。
阿莉塞的手向下延伸,很轻巧地伸进睡裤里,不过在那一刻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的阿莉塞并没有意识到,回来时穿着校服睡着的她,这身睡衣是谁给换的。
她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抚慰着:这是她无师自通学会自我疏解的方式,不然一个个被情欲炙烤的夜晚都太难熬过了。阿莉塞在快感里浮浮沉沉,左手依然紧抓着小毯子。呼吸着阿尔菲诺的气味无异于饮鸩止渴,短暂的满足后是更大的空虚。
还有负罪感。
结束后的阿莉塞有些精疲力尽,就像过去那样,强烈的负罪感与快乐一同来临,阿莉塞身体里的大火终于熄灭,但是罪恶感慢慢涨潮,一直淹没到她的头顶。这个时间点是最让阿莉塞痛苦的,现在的她很理智,很疲惫,但要一遍遍地直视自己爱上了哥哥的事实。欲望的大火不再燃烧了,道德感的火又点起,煎熬着阿莉塞的内心。
阿莉塞翻来覆去。自我谴责的愧疚和白天阿尔菲诺说的话一起冲刷着她,两边比较起来,她倒有些分不清,是对哥哥的这份不伦的心情更让她痛苦,还是意识到哥哥或许只把她当家人更痛苦。
笨蛋阿尔菲诺。阿莉塞在心里小小地骂他。她太好奇了,哥哥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她,会不会对她也抱着同样的情感。这个和煦的二月晚风里,哥哥会不会与她一样在经受欲望和道德的考验?
一想到阿尔菲诺不喜欢她的那一丝可能,阿莉塞就感到一阵心绞痛,腹部遭到重击,痛得她蜷缩起来,只有这样紧紧地缩成一团才好受些。
等到各式各样的浪潮都过去,平静下来的阿莉塞才察觉到饿,胃里空荡荡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阿莉塞爬起来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顺便换个睡衣,她没忘记自己回来时是穿着校服睡的。
摸到扣子的那一刻阿莉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已经帮她换过衣服了。控制不住的尴尬涌了上来,这是阿莉塞在这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的第二次尴尬,她迟来地感到害羞。一想到阿尔菲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看过她还贴心地帮忙换掉了校服,阿莉塞心中的小鹿就开始尖叫,困惑,不解,羞耻,难为情,这么多的情绪一股脑冲上头顶,阿莉塞真的感觉脑袋快炸了。阿尔菲诺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不管了!阿莉塞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现在首要任务还是填饱肚子,至于其他事,以后再说。
阿莉塞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家里其他人应该是都休息了,房间里的灯全都关着。她扶着墙一路摸索到餐厅,打开灯后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份晚餐。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砂锅和一个碗,为了保温沙锅和碗都盖着盖子,阿莉塞拿开盖子凑近去看,辨认出砂锅里的是亚考牛慕沙卡,而碗里的是裸麦酸汤。这一看就是去外面买回来的,虽然在外面放了有一会儿可能有些凉了,但阿莉塞现在饿得有点顾不了那么多,去拿了个勺子就准备开吃。坐下后阿莉塞才发现裸麦酸汤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生姜饼干,碟子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那个优雅的字迹阿莉塞很熟悉,她曾经在心里临摹过千百遍。
字条上写着很短一段话:“看你一回家就睡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就没叫你。晚餐记得吃,如果真的病了,一定跟我说。不要不开心。”最下面还有个小小的署名,是阿尔菲诺。
阿莉塞拿起字条,在指间摩挲那个漂亮的签名。她的心里堵堵的,像是有很多的泪要流出来,又被那块小小的饼干挡着,眼泪全都倒灌回她的心里。阿莉塞想就这样吧,她认栽,与阿尔菲诺是家人已经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了,她本就不应该奢求那一点别样的感情。更别说即使没有那一点,他们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双子星,在还未出生时就有了血脉的纠葛,一切都无法斩断他们相互纠缠的命运。
不过还是要送点什么当回礼吧,阿莉塞开始在家里翻找,太晚了不好做些复杂的(主要是她也不会),买来的成品又没新意。看着橱柜里之前囤放着的黑巧克力,阿莉塞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阿莉塞起床收拾好离开房间的时候,阿尔菲诺已经坐在餐桌旁往面包片上慢慢抹果酱了。看到是阿莉塞坐下,阿尔菲诺轻轻碰了碰桌子上的一小袋巧克力,这是他今早下来时发现的。
“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
“给我的?”阿尔菲诺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你不要就算了,我自己吃掉!”
说完阿莉塞就站起来就要抢走那袋巧克力,阿尔菲诺急忙把巧克力塞进兜里。见他总算是收下了巧克力,阿莉塞又坐下继续享用她的早餐。
吃完饭又得去上学。即使昨天阿莉塞度过了一个可谓是惊心动魄的晚上,今天也依然得去上学。只不过上学路上这看过无数次的风景在阿莉塞眼里变得特别起来,道两旁还未开花的樱桃树都分外美丽。
许是见她心情不错,踌躇了半天的阿尔菲诺小心翼翼地将疑惑了一早上的问题问出口。
“阿莉塞,巧克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的意思是,”阿尔菲诺斟酌着一字一句,慢慢地,很谨慎地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有点喜欢我。”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不是家人的那种喜欢,比家人之间的喜欢要再多一点。这些日子我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一想到你心里就会很乱,难以控制自己。”
阿尔菲诺一口气说完,伸出手轻轻拉住阿莉塞。
“所以你愿意吗,跟我一起去寻找那个不让我们心里那么乱的方法。”
阿莉塞此刻才意识过来哥哥对她抱有着同样的情感,这就像是全世界的好运都砸在她头上。她微笑着用力回握着阿尔菲诺的手,哥哥的手比起她来要更加宽大,掌心是温热的,紧紧地贴着她,像是在用力攥紧她的心脏。阿莉塞感觉胸腔所有的欢喜都在同一时刻扇动起翅膀,飞舞出来,消逝在漫天春色里。她决定先不去给这些纷乱的心情下一个确切的定义,他们还有很漫长的一生可以在一起挥霍和探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或许会争吵冷战甚至别离。但是现在,阿莉塞只想跟阿尔菲诺一起,享受十六岁的每一份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