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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有時候，Mysta會覺得自己早就該死去。
如果重新來過，或許他會選擇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畢竟十七歲夏天的溫暖陽光可不是他有資格觸碰的。
01.
六月尾聲，又是屬於十多歲少年少女們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季節。
Mysta站在樓頂，望著地面上晃動的斑駁樹影出神。
正午強烈的陽光燦爛奪目，猛打在皮膚上，有些刺痛。但此刻Mysta倒是希望身上的痛感能更強烈一些，而非這般無害的抓撓——肉體的疼痛或許能稍微緩解堆積於胸口的窒息感，他這樣想。
後方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距離他一兩步的位置停下了。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和Mysta一同感受著炎炎夏季的烈日與暖風。
「Ike。」
Mysta突然打破沉默，輕聲喚了身後那個人的名字，又停頓片刻後才再度開口。
「如果我現在頭朝下地掉下去，會怎麼樣？」
「……」
Ike沒有回答，只是抓住他的手腕，默默地將他拖回一樓。
這裡算是比較偏遠的校舍，他們兩個並肩坐到樹下，總算是清涼許多。Ike倚著樹幹、手上捧了一本小說，而Mysta則是歪著身子靠在Ike肩上發呆。
他的視線落在樓頂，然後下移，最後停在地面。
一躍而下的話，會濺出非常漂亮的血花吧？
「Mysta，別想了。」埋首於書中的Ike沒有抬頭，「學校的樓不夠高。」
「喔。」Mysta隨便應了一聲。
午後的氛圍一向很催眠，蟬聲與鳥鳴令Mysta感到昏昏欲睡，再加上Ike身上令人感到舒適的淡淡清香，他不自覺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的髮頂被寵溺地揉了揉，然後是耳邊的一聲輕笑。
「放學要一起去吃冰嗎？」那是Ike悅耳的嗓音。
Mysta聽見自己有些黏糊糊地「嗯」了一聲。
02.
其實Mysta不覺得他跟Ike算熟識，他們只不過是兩個都喜歡在中午來到天台的學生而已。
一開始他們也不太說話，就只是一個人坐這、一個人坐那，相隔好幾公尺地逕自吃著午飯、發著呆或做其他事。
這樣也好，畢竟Ike很漂亮，和骯髒破舊的他截然不同。當時他並不覺得自己是有資格和Ike說話或有任何接觸的，儘管他真的很想。
但他沒注意到的是，Ike每天都會坐得離他更近一點。
最後他們兩個終於貼在一起。
雖然只是默默地吃著自己的午飯，但Mysta覺得，午休來到天台這件事似乎有了別的意義。
至於那件猛然把他們的關係拉得更近的事——Mysta很清楚地記得那天所的有細節，包括廁所地面的冰涼、全身上下的疼痛，還有Ike伸手將他扶起來時，指尖在他手腕上傳來的溫度。
「謝謝。」Mysta細聲道，嗓音有些啞。
Ike盯著他敞開的領口，凝視那截露出的白嫩脖頸和鎖骨，眉頭緊蹙。
突然，他伸手去解Mysta的襯衫鈕扣，一顆一顆，異常白皙的皮膚逐漸顯露出來，有新有舊的斑駁傷痕橫在上頭，特別明顯，特別刺目。
Mysta沒遮掩、也沒阻止，或者說他現在根本不敢動，只是低著頭，靜靜地看著Ike的動作。他盯著那雙漂亮的手，總覺得它們像在他的襯衫上跳舞。
直到鈕扣全被解完，他才又抬起目光迎向Ike。
Ike也看著他。
「很痛吧，Mysta。」
「……嗯。」
下一秒，Mysta就被抱了個滿懷。Ike的臂彎將他整個環住，腦袋在他肩上磨蹭，這樣突如其來的溫柔肢體接觸令Mysta僵在原地。
然而，Ike再次開口的時候，Mysta意識到自己肩上和背部的濕潤感是對方的淚水。
「我懂，Mysta。」Ike帶著哭腔，這讓Mysta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打得遍體鱗傷時，趴在地上求饒的哭聲。「因為我也是。」
那是Ike在他面前唯一一次失態。
被緊緊抱住的Mysta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久違地暖了起來，同時卻又感到好痛好痛。
是因為那聲近在耳邊的嗚咽嗎？
03.
Ike一向不喜歡提到關於他自己的事，Mysta也就沒有去深究他那天的話究竟隱含著什麼。
像是他為什麼夏天也要穿外套。
他不清楚Ike究竟經歷了什麼，但Ike看起來總是那麼美麗、乾淨又遊刃有餘，甚至還會分著心思去照顧他。
例如Ike每天都會給他一個擁抱。
給Mysta，也給Ike自己。
這顯然比天天想著體驗下墜感的他好太多了，Mysta想。
他們倆不同年級，Ike看上去比較矮，但確確實實比他早幾個月出生。學校班級多，他們的教室距離遙遠，兩人平時不會有任何接觸，也很有默契地從沒去找過對方。
他們只會在每天中午不約而同來到天台，然後一起度過午休時光。
是告訴對方還有我在這，是告訴對方撐到明天就可以再次與我擁抱。
是只屬於他們兩個的秘密。
04.
「我覺得Mysta很了不起。」
約定好一起去吃冰的下午，他們兩個手上分別拿著一支冰棒，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晃著腿，Ike突然這樣說。
原本認真吃著冰的Mysta抬起頭看Ike，而Ike只是直視著前方。
「你看，那麼長的路，你都走過來了。」
Ike的聲音很輕，目光似乎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更像是在向拂過身側的微風喃喃講述著：「我覺得Mysta看上去像是又美又易碎的藝術品，人們不懂得欣賞他的美，於是將無處發洩的惡意對準了他，一腳踩了上去。」
「他給我一種就快要碎掉的感覺，但沒有，他不是那種脆弱無用的存在。已經堅強地走了這麼遠，他應該要繼續走下去的——」
「他很漂亮，尤其是眼睛，像是偷藏了整片海洋和晚霞在裡頭。」
Mysta仍是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抱歉，不小心就說了這麼多。」Ike臉上終於恢復了以往的溫和笑容，轉頭對上他的視線：「只是突然覺得，我很喜歡他的眼睛，就像喜歡草莓冰棒。」
深深地望進Ike的眼底，Mysta只看見隱隱透出的難過，刺得他心口發疼。
他是什麼意思。
好痛，到底該怎麼做。
「Ike。」
「嗯？」
「可以再給我一個抱抱嗎？」
「好啊，拿著。」
Ike把自己的冰棒塞到Mysta空著的那隻手裡，然後湊上前抱住他，兩人身子緊貼。Mysta沒有辦法回抱他，只能用臉頰蹭蹭他的頭。
許久，Ike才鬆開手退了回去。
Mysta手上拿著兩支冰，一手一支。Ike眼珠子轉了轉，覆住Mysta拿著巧克力冰的那隻手，將這支不屬於自己的冰拉近，嚐了一口。
「哦，巧克力味的也很好吃哎。」
05.
其實Mysta很想隨便挑一個萬里無雲的日子，藉著想找人一起看海的名義，把Ike約到附近的懸崖上，然後找機會湊上去吻他——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很方便地逃跑，例如直接一躍而下。
但他每當他對上Ike的眼睛，就覺得自己沒有勇氣這麼做。
或許他會直接逃跑。
或許他會乾脆讓空氣、海浪和岩石撕裂他，這樣以後心口就不會疼得喘不過氣了。
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非常湊巧地，Ike邀請他去看海了。
那是起源於某次中午，其實就是他們去吃冰後的沒幾天，Ike突然問他喜不喜歡海。他說不知道，因為他沒看過。
「那我們這週末就去吧，去看看海。」Ike說。
「我們去旁邊的懸崖怎麼樣？」Mysta提議，「這樣就可以看得更遠，更接近海的盡頭。」
06.
週六，Mysta難得起了個早，翻出衣櫃裡最體面的衣服，一番梳洗打扮過後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在他抵達那棵約定好的樹下時，距離碰面的時間還有將近半小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很期待和Ike的第一次約會——他不知道Ike怎麼想，但對他來說，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約會。
摸了摸頸上的黑色項圈，Mysta覺得自己有點像隻正在等待主人的狗。
他很喜歡項圈，但實在不敢戴著去學校，平時出門也不太有機會特別打扮，今天才終於有戴出門的契機。不知道Ike會不會覺得好看？
Mysta自顧自地胡思亂想著，腦子裡全是Ike，卻沒想這一等就是好幾個鐘頭。
太陽悄悄爬到了頂端，然後又緩緩走下坡。
可盼著主人的乖狗狗什麼也沒等到。
Ike沒有赴約。
今天的晚霞很漂亮，像水彩畫，夢幻得有些不真實。或許Ike對他的溫柔也是這樣，或許Ike根本就沒有在乎他什麼，Mysta自暴自棄地想著，然後狠狠踹了那棵陪他乾等了整天的樹一腳。
去他的一起看海。誰稀罕啊，他可以自己去看。
……但是今天沒有心情，之後再去。
07.
這個週末幾乎是他有史以來最難熬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一，Mysta本來是打算賭氣地放Ike鴿子的。午飯時間，他在教室裡打開便當盒，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於是，在午休結束前幾分鐘，他還是忍不住朝天台奔去了。
或許真的只是有什麼意外，Ike才沒能赴約呢？或許今天放學他們就可以一起去呢？
就算燦爛的十七歲夏天今晚就會殞落在海裡，他也要弄清楚。
大步跨上樓梯，Mysta停在鐵門前，這幾天的各種妄想和不安爭先恐後地猛然湧上，攫住他的胸口，又是那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和莫名的疼痛。
他強迫自己冷靜，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門。
天台上連個影子也沒有。
正午的陽光依舊刺目，Ｍysta的心卻一下子沉到了陰暗濕冷的谷底。
身後的腳步聲讓他立刻轉過頭，可差點迎面撞上的不是那雙熟悉的金綠色眼睛，而是一潭深沉的紫。
稍長深色髮絲披在肩上，額前獨特的黃色挑染讓Mysta一眼認出了來者的身份。
「你是Ike的朋友？」Mysta挑眉。
「算是吧。」那個人聳聳肩，逕自越過Mysta往天台走去。
Ike的朋友。Mysta突然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必須抓緊這個人。他跟了上去，保持一小段距離地走在他身後，又繼續問：「你來這裡幹嘛？」
但他沒有回答他，也沒回頭，只是直直走到邊緣的欄杆，目光落在遠處。
Mysta走上前和他並肩，然後偏頭看向他，沉默。
一陣靜默過後，他突然開口。
「Mysta Rias。」他對上Mysta的視線。那種眼神Mysta太熟悉了，就像是Ike看著他的時候，眼裡隱約閃爍的那種哀傷。
Mysta突然異常地口乾舌燥。
「Ike最後要我轉告你，他很抱歉，他不是故意先一步離開的。希望你可以好好留下，不要也碎了。」
什麼？
Mysta睜大了那雙曾被Ike稱讚過的漂亮眼睛，許久說不出話。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然後響畢。他乾澀的喉嚨終於順利發出聲音，又小又啞，還帶著明顯的顫抖。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他怎麼了？」
08.
那天放學，Mysta還是自己去看海了。
當夕陽完全被海面吞噬，四周一瞬間被漆黑的夜幕覆蓋，伸手不見五指。
最終他不再疼痛。
可是Ike呢，Ike是不是到最後一刻還是很痛啊。
09.
「Ike，我想我很喜歡海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