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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一带盛行美者必强者,丑者必弱者,来往男女无论阶级,皮肤上都流淌着跃动的色彩与线条。来往马道的商人爱选有漂亮刺青的轿夫。时下女子也偏爱有刺青的男人。赌徒、泥水匠不用说,市民,甚至偶尔可见武士都文了身。在两国举办的刺青会上,参加者各自拍打着肌肤,彼此夸耀、评论新奇设计。
西川浅草泽附近的杨姓刺青师手艺了得,晕刺、朱刺皆不在话下,软弹的皮肤在他手下化为光绫画绢,其构图奇警,颜色妖艳,摄人心魂。传闻他在刺青时会将妖怪刺进人的血肉,人鬼共生,才能让图画在皮肤上活过来。
过去的杨是以琴艺为生,后来不知怎么地做起了刺青的活计。杨的手笔稳当,画工老练,因此不少人慕名来浅草泽找他作刺青。杨脾性古怪,若非那人 的皮肤和骨架子打动了他,就买不到他作刺青。即便难得地请动了他,一切构图和费用由他说了算,还必须得有一两个月忍受难耐的、针刺皮肉的痛苦。
在这位年轻的刺青师心里,潜藏着人所不知的快乐和宿愿。他针扎别人的肌肤时,一般人都难忍皮肉充血红肿的痛楚,发出难受的呻吟。那呻吟越是激烈,他越不可思议地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有时还会特地为此选取尤其疼痛的朱刺、晕刺,为使图案呈现更好的效果而入浴的客人便会痛呼、挣扎在杨的脚边。这时候他便觉得无比快乐,仿佛他们的声音构成了图画的一部分灵魂。
哪怕是魁梧的汉子,在杨的手下也会遭不住疼痛而红了眼圈。杨也不停手,还要笑着问:“很疼?再忍一忍吧,刺青就是这样的。”
但杨一直没找到他最完美的作品。他在等、等一具可以刺入自己的灵魂的躯体。
第五年的初春,他正行在浅草泽下面的长街,预备去一位朋友家里收些古旧画本。路边种的梅树树梢上含苞待放,阴影里叶片一晃,一个黑影歪歪扭扭撞出来,堵在了杨面前。血腥味连同脏污看不清正脸的身体一齐压倒在他身上。杨性格别扭,却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当即试探了男人的鼻息以确认对方还活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里露出大片皮肤,是经常干活的身体,被阳光和风雨侵蚀的肌体赋予了皮肤独特的纹理和光泽,年轻的生命力在皮肤下流动过去,紧紧贴着他的手掌。
杨呼吸一滞,伸手抹净了对方脏兮兮的脸,在他敏锐的眼中,这具被血污涂覆的躯体正是他一直所求。
男人姓陈,叫陈韦丞,并不是西川一带的人。从口音听来大概是鼓原以南的人,但陈韦丞不肯说,杨便不再追问。
“多谢你救我一命,只是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可以偿还。”陈韦丞四下看了看,“如果你缺个劳工,我也可以……”杨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他从柜子里取了几幅画卷,铺展在二人之间的矮桌上,“我不缺劳工,我缺一副好皮囊。”
多年所求终于现形,思慕早已变成了渴求。只是看着陈坐在桌后,他就已忍不住自己的手、眼睛、心,他已经想好要刺什么图案了。“你如果能答应我准许我在你身上作刺青,那这报酬便不要你偿还了,但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刺青不过是一点皮肉之苦,这有何难?
日头西斜,屋内六叠的厅室内点了许多灯盏,跳动的火光映在光洁的皮肤上。他将插在左手小指、无名指和拇指之间的画笔搁在男人挺阔的脊背上,在其上用右手扎针。年轻刺青师的心魂融入墨汁,渗入皮肤。刺入的一滴滴琉球朱掺了烧酒,点点滴滴是他的生命。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灵魂的颜色。
蜿蜒流动的线条交错闭合,构成了獠牙暴起、双目怒睁的鬼神——既显神威又见鬼貌。就算注入一点颜色,对他而言都不容易。每次扎针、出针,他都长出一口气,感觉扎在自己心上。天色黑沉又亮起,半开的纸门外天色青蓝,红色的日出把接连着天地的一片湖烧成金红,连缀着纸门外的回廊。
陈韦丞趴伏在地上咬着牙齿,他已经很疲惫了,但仍然不肯松懈精神。杨喜欢听疼痛的声音,但陈韦丞的隐忍唤起他另一种隐秘的癖好,他忍不住停下笔以稳定心神。
中午的时候,那皮肤上的鬼神已经接近完成。杨叫他去沐浴,以保持更好的刺青效果。半晌之后,男人围着浴巾从回廊另一头赤脚走了回来,双眼黑沉,其中盈着一点古怪光亮。杨痴痴地望着踏入现世的鬼神,声音喑哑:“我已经把我的灵魂给了你,从今以后天下不会再有比这更美丽的刺青了。”
陈韦丞开口说话了,他背上的鬼神也开了口,两种声音从一具身体里发出来,“只有灵魂可不够我吃的。”话音落下时,不知从哪儿散开的黑雾早已遍布他的身体周围。刺青在他皮肤上活过来,游动在身体上,他的眼睛也变换了模样,映着杨惨白的脸。
“放心,你没有贪图我的钱财,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就这么死去。”
男人的身体融化在黑色的雾里,铺天盖地朝着杨席卷而来,顷刻便吞噬了他的身体,而后沿着纸门缝隙流到屋外,在日光下消失了踪迹。
有人说,他见过西川浅草泽那位杨姓刺青师身上的刺青,在后背上,是一个男人的形貌。看久了甚至会生出那刺青图案会动的错觉。
“真是可怕啊,我不过是看了两眼,回去之后一直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一样。”
“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说吗?他会把妖怪藏在刺青里,让它们寄生在人身上。说不定你看到的就是那东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