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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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沃伊德先生。”
意识刚从死一般窒息的深度睡眠中醒来,AI冰冷的合成电子音便恰到好处地在耳边响起,捏出一种人似的和善。
“您感觉如何?”
不好。浑身的骨头都在向他抗议,肌肉痉挛后的酸痛啃食着他的神经,他甚至难以保持一个匀速的呼吸。显然这个女性外表的AI并不在乎这点,她嘴角的弧度完美,自顾自地继续设定好的程序。
“您刚刚结束为期120年的休眠。”
她为了安抚乘客而特别制作的轻柔嗓音如同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沉寂的大厅里晃出不和谐的回声。
越过悬浮透明的AI,戴比特抬起眼睑,望向舱外。
“您正在搭乘天体公司的高端星际航班迦勒底号太空飞船,我们即将完成从地球到您新家的旅程。”
“提问。”沉默的青年首次开口,打断了AI播放的影像:“我离目的地还有多久的距离?”
“您离到达家园行星奥尔特还需要四个月的时间。我们将为您提供——”
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戴比特直接切断了终端的播放。失去了唯一的声音,那不容忽视的事实就这么残酷又直白地摊在他的面前。
在他维生装置展开的侧翼外,是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休眠舱,被尚还处于安眠亮度的冷白光笼罩着,闭合如花蕾,从透明的窗口还隐约可以窥见人体的轮廓。
而戴比特的休眠舱像一枚错误开在凛冬的花。
他是唯一一个从长眠中醒来的人类。
从结论上有两种推断,戴比特有些踉跄地跨出休眠舱,向中央大厅走去,一,是其他人出问题了,所以在到达目的地的准备时间内没有醒来,二,是他出问题了,被独自留在了这个空无一人的时间点。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大厅里的智能终端证明了这一点,比起被定死的欢迎程序,需要付费的通讯系统直接宣告了他的悲剧,甚至贴心地计算了时间。
由于途中一次不在计划内的小行星带冲击,命运的嘲弄,戴比特的休眠舱成为那万中挑一的故障点,而当下,迦勒底号在她的旅途中才走了不到三十年。
返程是不可能的,这注定他无法活着到达那光年之外的新家园。
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写下了既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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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人类群体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首先是寂静,那并不是单纯地没有声音,相反,更能清晰地听到系统电脑自动记录的提示声,扫地机器人相互碰撞的摩擦,深处核聚引擎运转的嗡鸣,除此之外,便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这是戴比特醒来的第七天。即使作为一个突然被宣布无期徒刑的人,丧失理智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选择。这些天他几乎跑遍了全舰,阅读了收藏在各层的航行日志和休眠舱手册,通过乘客手环给予他的部分权限和一些物理意味的违规手段,戴比特看着终端上的信息,陷入思考。
“喂,那边的你。”
成年男性的声音突兀地从占据着休息大厅一角的酒吧传来,那里是为了船上的尊贵人士特别设计的场所。此时奢靡至极的吧台上,随性地斜靠着一名金发穿着复古的男性。
明明船体内只有人造的灯光,男人却反常理地带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戴比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扬起的嘴角。
“新来的?累了吧,要不要坐下。”男人用指节叩击身旁的座位,向戴比特发出了状若和善的邀请。
这很奇怪,戴比特没有答复,这不合理,终端在他的手上,直到刚刚他还确定过中途醒来的倒霉蛋只有他一个,那么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
是船上自带的人形机器人吗,又或者他已经这么快就因为缺乏社会性交往而出现幻觉了。
与常识相反他径直走向对方,毕竟无论是什么,不接触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吧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空酒瓶,天价的精酿随意地滚了一地,比黄金还要昂贵的酒液在合金制的台面上肆意流淌。
他应下男人的邀请,坐在一旁,摇头拒绝了对方滑过来的酒杯。
“我不喝酒。”
“可我不喜欢被拒绝,为了我们彼此的友好交流。”对方笑着晃动手里的玻璃杯,落下的灯光在杯中流转,锋利如刀。
这应该是威胁吧,并不是不懂氛围的戴比特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敬无常的命运!”一扫先前凝固的沉默,男人大笑出声,随手一扬那玻璃杯连带着酒液在脚下溅得粉碎,他墨镜背后的眼注视着戴比特,后者连个眼神都没移过来,专注地盯着手中已经空掉的酒杯。
“我嘴巴麻了。”未稀释的高纯度酒精使得戴比特的舌尖不受控制,说话都有点含糊,“如果你想找我喝酒,那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是这艘船只有你一个人了,不是吗。”男人显然是故意的,有些轻浮地晃晃手指,“哦,抱歉,我用词错误,是只有你一个人醒着,可怜的、无助的戴比特。”
“嗯,现状是这样。”戴比特轻放下酒杯,将它倒扣着推远,侧过头盯着男人,麦色的发丝随他的动作滑落,凝固的紫撞上那层镜片之后的灰,“那你是什么?”
“初次见面。我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男人,或者说男人外形的什么,这样报上了姓名。
下一秒,枪声响起。
戴比特保持坐直的姿势,以极快地速度掏枪拉保险,毫不犹豫地抬手对准坐在自己身旁男人的脑门就开了一枪。猩红的液体如烟花绽放,这么近的距离,温热的粘稠溅了他一脸,可开枪人的眼神也不曾变过一下,仿佛他刚刚只是普通地帮对方倒了一杯酒。
“真是热情的反应。”尸体,可以称之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尸体吧,满不在乎地带着满脸的混合物稳稳当当地坐着,甚至还有闲情拨开黏在一起的长发,抠出那枚镶在他脑袋里的子弹。“不过形式很复古,我喜欢。”
“我从地球带过来的古董,比起爆能枪我更倾向于实弹。”并没有指望自己这一枪能带来什么,仅仅出于测试,戴比特拿过酒保机器人擦玻璃杯的软布,仔细地拭去枪身的血迹。“说起复古,在地球三十光年之外遇到自称为神的存在,或许我还没醒吧。”
“很遗憾,你没有在做梦。”特斯卡特利波卡,地球中南美流传的神明,喜怒无常的烟雾镜,却荒谬地以这样的形象降临在他的面前,那枚弹头在神明的指尖打转,除了两人满身的血污,已经没什么可以证明他方才被爆了头。“恭喜,你只是不小心中了头奖。”
“如果你需要信徒的话,可能来得太早了。我不信教。”戴比特认真地看着烟雾镜,从以前就被同事说过他对突发事件的反应意外地慢半拍,对方向他大咧咧地伸出手,稍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把枪递出去。“这是我的备用计划,至少给我留一枚子弹。”
“用来自杀?有点老套。”用完全不像现代人的熟练拆开七发装的弹夹,烟雾镜轻哼,这里还剩五发,“现在是忏悔时间,戴比特·沃伊德,第一枚子弹你用在了哪里?”
“我杀了人,替换了他的身份,所以我才能搭上这艘船。”
“哈哈,不错,可以凭你的能力,难道买不到船票吗。”
“继续给马里斯比利工作让我感到恶心。”戴比特面无表情地陈述。
混入酒精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浓墨似的黑,满地的玻璃碎片在暖色灯光下熠熠生辉,在这凶杀现场一般诡谲的氛围中,一人正经端坐,而另一人笑得直拍吧台。
“有什么好笑的?”至少在戴比特看来,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这艘船。”特斯卡特利波卡合上弹夹,反手把枪口朝下对准戴比特的额头,意料之中得不到任何慌乱。“大多都是没有希望的人类,他们会在所谓的新家园奥尔特为了自己预支的船票而奋斗一生直至死亡,而你,戴比特,你只是亡命之徒,你甚至不期许未来。”
“现在我相信你确实是神明了。”好像没有看见对准自己的枪,戴比特的眼神平静无波,“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我不是任何人的伙伴,当然也没兴趣做正义的伙伴。”烟雾镜状若亲昵地用枪口拍拍戴比特的脸颊,在手里花哨地转了一圈后抛还给原主人。
戴比特收好自己的枪,再抬头时对面已经没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只余留满地狼藉以及一句轻飘飘落下的话。
“不过,说不定我会愿意在你身上进行一点小小的投资。”
好吧,至少他们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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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他醒来的第七年。
古代学者的研究这么记录道:人是社会型的动物,需要从其他个体身上获取精神上的慰藉。
终于,戴比特承认自己累了。
如果他的死亡是命中注定,那为什么不由他自己亲手扣下扳机?
他修剪利落这些年间肆意生长的头发,无所事事地平躺在迦勒底号最核心的观星台上,为了配合这座理想的诺亚方舟,整个舱室做了全开放透明的观景设计,舷窗外的浩瀚星海一览无余。
可这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注定沉没的孤岛,记忆里的海浪翻涌直上将他的精神包裹,直至摸到那把古董手枪,现在里面真的只剩下一枚子弹了。七年间发生了很多,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保持最初的样貌。
闭上眼睛,戴比特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作为人类,这里理应有一些走马灯的闪回吧,可惜他的记忆过于优秀,这七年时间已经足够将他本就不长的人生翻来覆去到呕吐。
他扣下扳机。
撞针轻响,却没等来甜美的死亡。
“哟,戴比特,你在做什么?”
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含着戏谑的银灰眼眸,已然七年未见的神明俯下身,指尖捏着那枚完好的子弹,长发低垂,投下的阴影细细密密地在身后星光的照耀下编织出绝对无解的囚笼。
而正躺在其中的死刑犯冷静地回答道。
“如你所见,我在寻求解脱。”
“我说过的吧,这太老套了。”
烟雾镜随手扔掉那枚最后的子弹,伴随一阵叮铃哐当地滚入远方的黑暗,戴比特无言地收回视线。
“出于效率,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可怜的小狗终于忍受不了孤独和寂寞,啊,真是可爱。”
“我认为我的表达并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神明,戴比特叹气,不过他向来是一个习惯于做多手准备的人,即使是自杀计划。
戴比特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烟雾镜,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虽然我无所谓,但原来神也很闲吗。”
此刻站在他身后的烟雾镜并没有戴那副初见时的墨镜,男性外表的神明拟态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戴比特。
“我只是很喜欢武器,特别是优秀又高效的武器。”
“我明白了。”
戴比特点点头,将手里那把已经和作废没什么区别的枪递了过去。
“缺少子弹,但不是无法使用。我并不知道怎么和神打交道,缺少信息,不过我想这点应该难不倒你。”
“放心吧,戴比特。”自己的名字被一种奇怪的语调咬得生硬,烟雾镜把玩着手中的枪,他的视线不曾离开。“从这点来看,你表现得相当失礼。”
穿上舰内专供于太空漫步的宇航服,戴比特通过加压舱来到最终的出口,舰船自旋转的引力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作用,他可以感受到宇宙的拥抱,失去对自己躯体的控制。
从这里向外,便不再是生者的领域。
他拽着手里的牵引绳,干脆利落地用热能刀割断,就像分开了与母亲相连的脐带,抛开手里的氧气装置,在反作用力的推动下,他直坠而下。
那是纯黑又无光的海。
即使最近的星也远在光年之外。
这里能看见的不过是他们垂死之前的余光。
在那之后,他看见了神明。
仿佛是一滴墨水降落在白纸上那样,烟雾镜出现在他的身前,还是那套奇怪的现代装,淡金的长发在无风的虚空中漂浮,正如他的名字,如烟如雾。
他为了好玩一样敲了敲戴比特的面罩。
而被厚重的宇航服包裹的戴比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动力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方案B?”
“本来不是。”诚实是戴比特最好的特质,“我只是很想这么做而已,恰好结果是我所谋求的。”
没有传递的介质,烟雾镜的嘲笑声却在耳边响起。
“那来剥开你自己吧,戴比特,在我的祭坛之上。”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不合理的场景了,没有目的地漂浮于深空之中,社会,族群,未来都被他抛在身后,在坠入死之国的途中却被恶趣味的神明提问了。
“我只是厌恶一成不变,仅此而已。”
他认真地审视了自己,给出了答案。
“重复循环的每一日让我厌倦。或许人生都是一条注定汇入大海的河,最后安然沉睡在六英尺之下,每个人都是如此,即使这样,被井然有序的平静包裹让我感到腻烦。”
“这种厌恶超越了我的求生欲。”
“我意识到我渴望着预料之外的变化。”
“啊。 所以你的欲望唤来了我。”
明明包裹着绝对安全的宇航服,戴比特却清楚地感受到烟雾镜的手按在他的心脏之上,收紧的尖爪带来针刺的痛感。
“那个休眠舱没那么容易坏,你也应该知道。”
时隔七年得知的真相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
“毕竟你本身就是此世间的无常。”
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令他无法呼吸,眼前的神明拟态如同隔夜蛋糕尖上的奶油那般塌陷融化,戴比特渐渐丧失了对五感的认知,在濒临死亡的夹缝内,他终得以窥见神灵一角的倒影。
“与其将你的生命浪费,不如交给我吧,戴比特。”
离群已久的青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是他无法逃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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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勒底号航行日志。
成功抵达目的地新家园奥尔特行星,各部门运行皆正常,一名乘客失踪,原因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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