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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队长有了。
这几天队里有了新八卦,升上去不久的李响李队长有了。虽说呢,这几年大家都是一块熬过来的,对李队的为人也有目共睹,但是消息一传出,大家私下里都忍不住闲谈,李响来指导任务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瞟他几眼,瞟得李响浑身不自在。
“什么有了,我看他八成是和市局的领导吃吃喝喝多了,长膘了吧。”安欣坐在他的位置上翻案情资料。这几日京海出了个案子,陆寒和几个新人们费几天功夫把资料整理好了。
“不的呀,我看响队身材还和以前一样,好得很。”
“你要是把盯人的功夫花在盯犯罪分子上,哎,全京海的犯罪分子都给你抓咯。”
说起李响,安欣瞅一眼队长办公室合着的百叶窗,问陆寒:“你们响队人呢?”
“早上还在的,现在可能有事出去了。”
“擅自离岗。又有比队里任务还重要的事哦。”
陆寒打着哈哈搪塞过去了。队里都知道安欣和李响的关系,并肩作战的搭档,就像握筷子的大拇指和食指,缺谁都不行。连历史都是螺旋性上升的,何况两个人的关系呢?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是这七年之痒来得太早了些,比预计时间提早了七分之一。
“师父,原定在十点的案情分析,咱们还开始吗?”陆寒试探性地问。
安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又往前走了两刻钟,刚想说别管你们李队长,李队长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腋下夹着他的公文包,问:“我错过什么了吗?”
一屋的人看着进来的李响,只有安欣看着白板,把嫌疑人的照片用磁铁往上面一粘:“来得正好,我们开始。”
事情是这样的。京海市缉私局盯上了一艘货船,这船鬼鬼祟祟,雨雾天就开出来,晴天就停在港口,但检查了几次都没查出什么异样。终于,这船几天前有了动作,晚上拉着一批货开足马力往河流上游开。当局猜测卸货地是青华区某个渔村的港口,在该港卸货并由陆运分发往全国各地。
“这个村子呢比较有钱,因为前几年办集体企业修了公路。民风也比较彪悍,之前小打小闹出了不少事。”安欣说。
“你们看我干嘛?”李响说。
“没错,就是莽村。”陆寒在白板上写下莽村两个字,画了个圈。
“但这不是缉私警的事吗?怎么轮到我们刑侦队管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陆寒翻了页纸。莽村港口装了个很大的钩机,足够把集装箱从货船上吊起来。缉私那边得到消息,决定当夜突击检查。在钩机把集装箱吊起来的一刻,警察就行动了,他们上了船,叫船长出示证件,又问船上的人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结果船长和船员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时候集装箱还挂在半空中呢。
“接下来就跟演的一样了,香港的警匪片看过吧,几万只冻猪脚,像下雨一样哗哗哗地落到了河里。”陆寒越说越兴奋。
“你先打住,哪部警匪片演这个,”张彪插嘴,“这断肢横飞的,怕不是恐怖片吧。”
“所以说,这个集装箱的箱门,根本没关好?”圆珠笔在安欣手里晃荡,他问道。
“根据调查,是这样。也可能是在半空中被人打开了。”陆寒说。“现在呢,还有一大批人在河里捞猪脚呢。”
“我还是不懂这个和我们刑侦队有什么关系?”
“你看材料,”安欣在材料上圈了个词,“打捞队发现人手一只。注意看,这次不是猪手,是人手。”
走私冻品里藏了一块人类断肢。
“所以现在,打捞队一方面清理河里的垃圾,另一方面进行搜寻,看看河里有没有别的尸块。”陆寒在白板上写下“垃圾”和“尸块”两个词。
“别这样,说不定人家还没死呢?”李响说,“法医怎么说。”
“法医鉴定还没出来,但大概率和李队说的一样,这手是人活的时候给切下来的。”陆寒说。
旁边的小五发出惊叹:“哇太残忍了吧,活的时候就被人分尸。”
“人还没死,怎么能叫尸呢?”李响看着安欣带出来的几个徒弟,又看看一边转笔的安欣。安欣假装无事发生。
安欣不想和李响一块出任务。他让陆寒坐副驾,两个人开车到莽村去一趟。
陆寒心直口快:“师父你就是别扭,响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为队里做点贡献,你还打击人积极性。”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然后呢,查案查到一半就擅自离岗,去推不掉的应酬了?”安欣打断他的话。
“安欣,我怎么感觉你这徒弟说话有点难听呢,”李响靠着安欣的车边上,看上去等候多时了,“不过说的在理。正好刑侦队缺人手,能捞一只是一只。”
这机灵抖得让安欣很是无语。但最终李响还是坐到了安欣车的后排。莽村我老家,熟,行起事来方便,他说。安欣想到李响那群热心得有些聒噪的亲戚,估计是更不方便了。
一路上很安静,连酷爱说话的陆寒都鸦雀无声,一路看着旁边的师父踩油门踩刹车。
终于,坐在后排的李响开口了:“那个船的负责人现在在哪呢?”
“在审讯室呢,”安欣答他,“问了一整天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是怎么说的?”
“原来的买家付不起货钱,卖方老板找人把这批货另找途径销了,他就是个运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没过问。”安欣看看后视镜里坐在后排中间的李响,说道。
“卖方老板呢?”
“在境外。也不知道这批是哪里的猪。”安欣说,“响,你把安全带系好。”
“好。”李响乖乖缩到副驾驶座的后面,系上安全带。
过了一会,安欣又问他:“响,我们又多久没一块出任务了。”
“好一会了吧,自师父走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公里,陆寒突然大叫:“师父停车!”
他看到他敬爱的师父和敬爱的队长都皱着眉头看自己,看起来不是要挨骂就是要挨打了,但陆寒还是鼓足勇气,对二位前辈大声说:“响队!我去后座,您上前头吧!”
李响回村里跟不知道哪个叔借了一艘船。
他们一行人都没有船舶驾驶证,便劳烦该叔开船,带他们到上游事发地点看看。这时正值休渔期,打捞队怕对今年渔期的收成造成二度影响,不敢撒网清理,打捞速度自然慢了。
李响的叔做了一辈子渔民,事情发生后他很是发愁,便拽着李响:“响子,你说这事,是不是有人为了阻挠咱村渔业发展,才故意往河里倒猪脚啊?”
“我看不像,”安欣说,“自从办了集体企业,莽村的经济重心早就改朝换代了。”
李响瞅一眼他叔,拽一把安欣:“安欣,闭嘴。”
安欣便乖乖地闭上嘴。李响问他徒弟上哪去了?安欣说我闭嘴。看李响无可奈何的样子,又和他解释道陆寒到莽村走访去了,也该让他一个人锻炼锻炼。李响说是不是有他这个队长在,办事不太自由,不太方便。安欣却想到徒弟仔说个不停的那张嘴,有李响在是不太好发挥。估计憋了一天憋得慌。
更多的话梗在喉头,平日里没机会说,酝酿了半天等机会来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两个人靠在船边栏杆上,安欣看李响从公文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一口,拧上,放回包里,再掏出来,喝一口,拧上。
“你晕船了?”安欣问他。
“嗯。”李响脸色比泡发的猪脚还难看,看来晕船是挺严重。
四周也无浪,只是若有若无地飘来些臭味。
安欣想,也是,李响一个从渔村出来的人,决心上岸做人民警察,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船往上游开,不时便有些异物漂过来,是白花花的冻猪脚。
很快安欣也开始晕了。船越往上开肉块越多,随着碧波荡漾,一浮一沉。打捞队员拿一柄长杆的网,往河面上一挥便惊起一群苍蝇,人和船像是被恶臭的法阵包围着。只听李响的叔大喊一声:“到了!”回头一看甲板上二人一个头脑发晕,一个眼神发直。
“响,你说一天一夜,能养出这么多苍蝇?”安欣挥手把乱扑过来的苍蝇挡开。
“估计是在集装箱里的时候就烂了。”李响说,“不是总有新闻说,他们等冻肉快化了再插电冻上吗?”
“不行,我得吐。”安欣装模作样地做了个吐的表情,却看李响是真的忍不住,握着拳头捂着嘴,咳了两声,把胃里的东西都倒进了河里。
安欣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想,之前也没看他晕船晕得这么厉害啊,该不会是真的有了吧。
安欣扶着李响上岸买了矿泉水,李响蹲在岸边漱口。又买了五块钱一包的九制陈皮,蹲在岸边你一块我一块的吃。安欣觉得九制陈皮是小女生吃的零食,李响却吃得很起劲,眼睛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上的打捞队,像在看电影。
安欣蹲了一会:“响,你看旁边是什么?”
李响瞥了一眼安欣,又瞥一眼身边的不远处的麻袋:“麻袋。”
“你猜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李响深呼吸,吸气,呼气,不说话了。
安欣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蹲在高高的烂肉堆旁边,吃零食。你觉得这样好吗?”
“出任务嘛,吃点苦是正常的。”
李响吧唧吧唧吃完了一袋陈皮,站起来感觉又不太舒服,弓着腰揉了揉胃。几个正准备回村休息的打捞队队员上前跟他们打招呼,都是莽村渔民,二人询问了情况,除了一开始捞上来那只手,没什么异样。再过一个下午估计就清完了,村民表示。
“我们在现场再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新情况。”
告别几个村民,两个人在河滩边走走,一路都是冲上岸的猪脚。安欣突然开口问他:“响,你不会真的有了吧?”
“我有没有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下面长怎么样,安欣,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李响一番话说得直白,两个人都红了耳朵。
“我就是胃不舒服,应酬太多,有点慢性胃炎了。吐完就没事了。”
“你就一心想着晋升,一心想着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安欣却伸手拉住李响揣在身后的手,他的掌心都是汗,凉凉的,“响,以后我让崔姨多备份饭,晚上我们一块……”
“也不止是应酬的问题。”李响由他拉着,这一次,他却没有回握住安欣的手。
“响,你要怎么样嘛。”
李响看他,仿佛又看见了刚进市刑侦队时,那个青涩又倔强的年轻刑警。他沉默了一会,说:“安欣,有船在滩上搁浅,有船在暴风雨中沉底,但总有船能靠岸的。好的船都是要靠岸的。人需要生活的港湾,我觉得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港湾,组建自己的家庭。
孟局不是常人,我想你的青梅竹马也不是常人。海关,烟草,税局,商检,哪个不是好的单位,孟局在那个位置上,进去以后经人指点升的很快的。或者去大学,去研究所,即使做个行政,朝九晚五,中间两个半小时的午休,多舒服。”
“你听起来很想迟到早退啊,李响,你是不是应酬多了也腐化了?”
李响却看着远方的飞鹭:“但她没有,她去做了媒体人。安欣,你和她都是为了理想而活的人,在一起,挺不错的。”
“那你呢?”
鹭鸟扑向水面后忽地消失了,李响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渐渐松开。
“我是一艘不会靠岸的船。”
回去以后李响消失了好几天,安欣也故意躲着他不见。他约高启强出来吃猪脚面,两个人嗦面嗦了半天,安欣终于开口:“高启强,你知道那批冻品的事吗?”
“什么?”
“看新闻了吧,走私的那批猪脚。”
“你在怀疑我?这事啊,还真跟我没关系。”
“这可不好说。”
“安警官,”高启强把筷子架在碗上,“你怎么不看看我们在吃什么?”
他的猪脚面里只剩汤了。
“这种恶心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那只手的事情,你有听说吗?”
高启强笑笑:“那不是走私的猪脚吗?手的事情,我可真没听说。”
“而且啊,走私挣的那一点点小钱,我可看不上。”
安欣笑了:“建工集团家大业大。老板,买单。”
调查了进行了数日毫无进展。莽村的河道被清理干净,对捞上来的冻肉做了无害化处理,也没再见到人体组织。刑侦队把涉嫌走私的船长船员包括岸边开钩机的全都带回局里审讯,审了一圈,大多是为了挣快钱参与运输的,对于残肢的事确实是不知情,便移交回缉私队那边办了。
安欣在警局照旧呆到晚上九点下班。成家的回了家,陆寒他们一群住宿舍的小年轻去吃宵夜,孟钰给他打电话。李响那天一番话,扰得他是见孟钰也不是不见也不是,干脆装死,把身心奉献给工作轻松地多。
他只身往外走,在警局门口的广场上远远地看见李响。李响还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衬衫边束在裤子里,上面扎一条皮带。他看起来有点醉了。绕过环岛,安欣只望悄悄地躲开。他现在对李响也同样,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那百叶窗后时常不在的影子,看起来有点陌生了。
可是李响看见了他,远远地跟他挥手:“安欣。”
“好久不见,”安欣走近,闻到李响一身酒味,“怎么,休完产假回来了?”
“晚上有个饭局,市局领导请的。走,上里头说。”李响挥挥公文包,却被安欣挡了回去。
“别,我下班了。”
“安欣同志,我有重要的线索要向你汇报。” 李响搂上安欣的肩膀,拍拍又笑着搭上去。安欣想,他真的是醉了。
“你知道今晚来的是谁吗?”
只有队长办公室里亮着灯。安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办公室的主人靠在桌边,两条腿恣意地交叠着。他穿了一双尖头皮鞋,头层牛皮的,价值不菲,李响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换上这双鞋。现在看起来,他可真有股市局领导的样子。
“谁啊?”
“一个台商。林老板。”
李响说出他的名字,安欣记得这几天中午食堂电视里播的本地新闻,有段对这个老板的专访:“搞通讯科技的?”
“对。”
“这种大集团的老板,怎么会想着来京海?”
“这几年,市里不是在搞招商引资吗?台商老板看中了京海的地理位置,又有政策支持,想来京海投资。”
安欣托腮听着,他看李响叉着腿站,左腿上右腿下,又换了个姿势,右腿上左腿下。
“安欣,你说,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有台商老板无缘无故跑到咱们京海来投资?”
“你也说了,政策支持,地理环境。”
“但实际上,我想这个老板应该另有目的。”
“怎么说。”
“他听到我是刑警队队长,便跟我打听个人,让我们市刑警队留意一下。这个人呐,是他之前在大陆地区的代理,姓刘。之前他们合伙销售一批货,但过没多久这个代理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李响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名,递给安欣:“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安欣摇摇头:“响,你是怀疑,这个人的失踪和前几天冻品走私的案子有关系?”
“安欣,你知道这批货是什么吗?”李响对着安欣比了个数,“十几万台小灵通,后面得牵扯多大的利益。我怀疑这批货进京海,根本就没有正常报关。”
小灵通。安欣的脑子嗡嗡地响,人名,地名,京海旧城区蜘蛛网似的街道,在他的脑海中连成片。
李响又不住地喝茶,枯叶飘荡在暗棕色的茶水里。
“你不是胃不好吗?怎么还喝这个。”
“我这是番石榴叶茶,很健康的。再说了,吃饱饭,喝茶消消食。”
“我去冲个澡。”
“你今晚睡警局了?”
“对。我再翻翻卷轴,看看有没有能对得上的。”
“行,那今晚我也不回了,有什么想法能及时沟通。”
安欣在办公室的柜子里翻找自己换洗的衣物。警队人多,挤在一个办公室里,队长自用一个办公室。李响让他们不嫌的都把加班要换的衣服堆到队长室的柜子里。柜门一关,整齐好看。李响也顾着翻东西。安欣一回头,看见李响从办公桌里掏出两个鸡蛋糕偷吃。
“响,你,”安欣指着鸡蛋糕,“你不是吃过饭了吗?”
“我没吃多少。又喝了茶,肚子空了。”
“都叫你晚上少喝茶。你的衣服。”安欣把装着李响衣服的包裹丢过去,才发现里面是李响从前常穿的旧格子衫,散发出一股皂液和旧木柜子的味道,“一块去冲冲吧。”
“哎。”李响吞下最后一口鸡蛋糕,答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嫌我呢。”
“嫌。怎么不嫌。”安欣饱吸一口,李响衬衫上的酒味混着烟味,闻得他狗鼻子发怵。陌生,太陌生了,现在的李响闻起来就像个陌生人。安欣急匆匆地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把李响从这带着怪味的罩子里解放出来,再来是西裤的扣子,贴在小腹上的暗扣。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一起,像是并肩站在雨里。他们其实不用挤同一个淋浴间。
“还记得以前训练的时候,人多,一大群人臭烘烘地挤在一起,咱俩就一个淋浴间。”李响低头看安欣解他裤子上的暗扣,头顶淋下来的水顺着他的头脸落在安欣身上。
“那时候,还不知道后面会有那么多事呢。”
安欣用的沐浴露是小黄瓜味的,黄绿色半透明。他把瓶里所剩不多的沐浴露挤在李响肩上,看那半透明的黏液,顺着李响胸腹的线条往下落。
“挤多了。”安欣上手去抹,摸到李响胸前滑溜溜一片。
“确实多了,浪费。”李响把涂在他胸脯上的沐浴露推开,肌肉和沐浴露挤在他指缝间,化成白色的泡泡,“给你也抹点。”
两个人像两条白色的泥鳅互相搓洗着。李响嫌安欣一个人不好好洗澡,肯定随便冲冲完事。安欣说,以为谁都跟你洗苹果似的。但安欣下手使劲,真使劲,差点给李响洗脱一层皮。安欣再开热水冲掉两个人身上泡泡,干净,清新,一股小黄瓜的味道。他搂着李响,沉甸甸的,像个皱皮大包子。
隔着水声,安欣听见有人肚子咕咕叫。
“你晚饭没吃吧。”
“大鱼大肉多了,吃不下。”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就喝酒,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你这么耗啊。”
“没事安欣,你别操心……”
安欣直接用手覆上他的嘴,把他的话堵回去。“待会还干活吗?”他问李响。
李响点点头。
“那就听我的。”
安欣从办公室里翻出一口电煮锅,又找了半天,打电话给小五:“小五,你那面呢?”
“什么面呀?”
“你平常吃的挂面。”
“师父你没吃饭呀。”
“少废话,你响队没吃饭。”
“哦。”小五电话那头恍然大悟,“之前检查卫生,我就在放月度总结报告的抽屉里头。资料柜右下角。”
李响看着安欣从办公室里翻出的锅,以及挂面、鸡蛋、香肠、盐、油等食材若干:“这怎么还有葱啊?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在办公室打火锅啊?”
“这是咱们队加班必备。”安欣摇摇手,“响,晚上只吃手撕面包的日子可是一去不复返了。”
为了李响胃的健康,安欣决定去找资料,李响自己给自己下面。烫个面,打个蛋,和点油,安欣听见李响嗦面嗦得很爽。
“这不比大鱼大肉好吃?”面汤上漂着葱花和蛋,冒着热气,吃得李响一头汗,“还是呆在队里舒服,比那应酬自在得多。”
他在旧沙发上伸展四肢,然后双臂作枕枕在扶手上。安欣猫腰蹲在地上翻一叠旧卷轴:“响,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会,角落里折叠床可以搬去用。”
“别了,我躺会就来。”
泛黄的资料在地上铺开,像一张旧世界的地图。两个人蹲在地上翻找一晚上,有了什么想法就记在白板上,你说我听,又回来找。办公室的地板被铺得满满当当,到最后无处落脚,移动时踮着脚尖。
“戴着镣铐起舞。”
谁说不是呢?
最终二人都没用折叠床。李响躺在旧沙发上,大腿以下搭在沙发外悬空了一宿。安欣坐在地上趴在椅子上,枕着睡前还在看的资料,印了一脸的油墨。白板上套出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安欣醒来,手里握着李响昨晚写给他的那张纸,比对着白板上的名字,看了又看,问:“响,你觉不觉这个名字很眼熟?”
“和失踪的代理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李响还靠在沙发背上揉脸,“这个人跑运输,前两年因为走私被捉了,现在还在市第二监狱里蹲着呢。”
“咱俩上市二监狱看看?”安欣蹲在地上,把摊开的卷宗叠成一册,回头问李响。
“走。”李响想起身又没把自己撑起来,他顶着俩熊猫眼,看见安欣脸上的油墨印,笑了起来,“安欣,你脸上还有俩字呢,我看看,‘门牙脱落‘!”
安欣也心里舒坦,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两人一同查案的日子。洗漱过后,他俩去队长办公室翻鸡蛋糕吃,一人吃了一个决定还是去买份拉肠当早餐。就在警局出来走五十米右拐的巷子里,一人端一盒牛肉肠,浇了一点酱油,站着吃,吃完又回到车上。
“领导那边不需要你了?“安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车打了转弯灯。
“大领导带着秘书出市考察了,去一个半月,“李响坐在副驾上,看着前面中间车道的车打了转弯灯然后直接变了两个车道,”算是给我放一个半月的假。前面的会不会开车?“
“你现在可真是掩饰都不掩饰。”安欣一边说,一边按喇叭。
“没有我的饭局,这案子哪有突破口。”
安欣顿了一下,又说:“响,要是你不想应酬,晚上回警队,我给你专门下面条。”
李响本想说回去也是我自己给自己下面条,想想却说:“好啊。”
“360078号怎么说?”
“拒不配合。他说他哥的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他现在进来蹲局子,都是他哥害的。”
“这不就是侧面坐实他哥也是干走私的了吗?”
“八九不离十了。他给了我们几根头发,回去验验DNA。”安欣从衣服内袋掏出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人的毛发,“说起来,响,那个台商现在还在京海吗?我想约他吃个饭。”
“估计考察完就走了,那家伙精得很,找我帮忙算是卖我个面子,但单我俩找他,他不一定愿意见。”
李响两通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秘书,一听两个人身份,差点挂电话。李响说我是市刑侦队队长,昨天吃饭才和你们老板打过照面。女秘书说老板很忙,有什么事可以让她转达。李响说想约台胞老板见一下面,增进一下感情。
“公事方面,我们领导和你们领导在谈了。私事方面,我不认为警察可以侵犯公民隐私。你们等消息吧。再见。”
电话那头变成了滴滴的忙音。李响看着手机屏上的电话号码气得说不出话:“哎你看这人……”却看到驾驶座上的安欣使劲地憋笑:“响,我说你这喝酒吃饭的联络感情法,一点用没有啊。”
眼见皱皮包子气鼓了成了馒头,他又安慰李响几句。末了安欣问要不要送李响回住处休息,李响说回警队,安欣的车便一路往市局开。回到市局都过了午饭点,食堂阿姨都开始刷地板了,两个人又从警局出来走五十米右拐进后巷里,坐在榕树底下吃午饭。一份啫啫煲,一份鱼片粥,两个人吃完了不够,另要了一份蒸饺。
吃到一半,正好遇上从店里结完账出来的陆寒。
“响队,师父。”陆寒和二人问好。
“你怎么在这啊?没吃午饭吗?”安欣问他。
“回师父,在这吃点点心回去。”
“食堂的饭呢?倒了?”李响问他。
“吃了。长身体,吃得多。”陆寒手里还提着两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玉米饺,估计是给队里的人带的。“响队,您这次休完产假回来了?”
“陆寒,你跟谁学的?”
陆寒偷偷指安欣,李响顺着陆寒的目光看看安欣,安欣正往嘴里塞蒸饺。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谢谢响队。”
陆寒吐吐舌头跑了。李响看着陆寒跑掉的背影问安欣:“安欣,你怎么老说我休产假?”
“产假最长三个月,陪产假最长两周,你这么久不在队里,也不跟我们出任务,不就是休产假去了吗?”
“所以老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所以你就当我猴呗。难道说你当安叔、孟叔他俩是猴?”
“我可没说这话。”
李响背着手,拿着他那皮公文包,和安欣一路走到刑侦队办公室,哐哐敲两下大门:“卫生检查,卫生检查了啊。”刑侦队一群小年轻还在往嘴里塞蒸饺,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的来客。仔细一看,张彪也在此列。
“我说张彪,怎么别人长身体吃得多,你也跟着长身体啊。”安欣看着他嘴巴外头半个蒸饺说。
张彪猛地咽下半个玉米饺,噎住了。
“噎死了悼词不好写哦。”安欣痛心疾首。
“别吃了别吃了,卫生检查,把你们藏的锅碗瓢盆都拿出来。”看大家不情不愿地得供出了小电煮锅,李响又问,“怎么就净是些锅碗瓢盆啊,你们那些油、盐、挂面都藏哪了?”
安欣在一旁解说:“你们响队啊,决定一回来就给大家下个马威,让大家知道谁是老虎。”
李响瞅一眼安欣:“这个老虎给你当。”
安欣赶紧说别别别。
大家从资料柜和办公桌里翻出了各式食材,一边翻小五还一边嘟囔着,看起来是真委屈。
“这么一大桌食材,我们队干脆改成炊事班吧,还有鸡蛋糕呢。”李响看着一桌挂面鸡蛋香肠等说。
“从师父办公桌里找出来的。”
陆寒嘴快,被安欣训了一句:“就你话多。”
“吃是没问题,人有三急嘛。”李响说,“但是要注意卫生,让老鼠蟑螂啃了卷宗就不好了。好了,都回岗位上继续工作吧。”
“师父,我怎么记得三急里没有吃啊?”陆寒在安欣耳边小声说。
“吃和拉不一回事吗?吃完不就得上厕所。”
“说得对。”陆寒表示赞同。
李响到安欣位子上叫住他,让他下班陪自己去趟电器街,他想给队里搬个小冰箱。
“能报销吗这个?”
“钱以我个人的名义出,我也久了没和队里一起出任务,队里需要这个,吃的也不能老藏在资料柜里,买冰箱,算是给队里做点贡献。”
“算了吧,那点工资买完冰箱还能剩多少。”
“我一个人住,也花不了多少。”
吃饭有饭堂有餐补,通勤有安欣当司机接送,房子虽小却实打实的属于自己,少了房租开销,李响一个人确实花不了多少。
回队里呆了一周,李响的胃病缓解了,安欣却快熬出了胃病。猪脚案就像梳子上缠绕的一团头发,脉象纷乱,不见端倪,还让人感觉自己头上的头发又少了一点。虽说算是个玄而未解的案子,但刑侦队各岗位都有自己的事,京海的案件也不止这一桩,所以也就在推进中暂时搁置了。
李响也劝安欣放下执念,这解绳子越拽不就越紧吗?要从源头入手,一层层抽丝剥茧。
那你告诉我源头在哪?安欣问他。
这不是还在找吗?李响说。大不了我晚上陪你一起找。
食堂中午吃花生焖猪脚。猪脚焖得烂烂的,透着一股脂香,很好吃。李响看着安欣盯着餐盘里的焖猪脚迟迟不动筷子:“吃啊,怎么不吃?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
安欣把猪脚夹起来,又放回去,又拨弄一下盘子里的花生,说:“响,你觉不觉得这个花生,很像人的指甲盖?”
一旁的张彪说:“安欣,你有病啊。”
李响被说得胃病又犯了:“食不言寝不语,专心吃饭。”
过了两天孟德海家里有亲戚生了小孩,送了一大盆的姜醋猪脚蛋,家里人少吃不动便打包带到警局。大家恶狼似的往上扑,十几双筷子在盆里搅和,你插个蛋我夹个猪脚,运气差的只能吃姜。安欣在一边看着,一边对身边的李响说:“像不像我们那天在船上看人捞猪脚,一网下去全是苍蝇。”
李响觉得安欣是中了猪脚咒,看谁都像猪脚。安欣说:“我就想了解真相,想知道货舱里的这只手,究竟是哪来的。”
小陆下午去化验科拿了检验结果,结果显示刘代理和市二监狱蹲着的360078号确实是兄弟,还是双胞胎的那种。
“响,明天一早一块去趟市二监狱。”安欣把化验单塞到李响手里。
李响却没看,说:“先别去,我给你约了个人。明早十点,京海市政公园。”
安欣一直好奇为什么市政公园里有座山,还挺高。公园的山上还建了观光亭,能俯瞰整片京海的景色。李响说以前做基层民警的时候,周末拉练,常来这山上跑楼梯,一跑一上午。两个人小跑着上山,一点没喘,说明宝刀未老。远远地,安欣就万绿丛中一片白,有个男人穿着白色马球衫挺着大肚子等他们。
李响见了他,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林老板你好,我是前几天联系您的李响,在招商引资晚会上见过的。”
“呀哎李队长,下面的人不懂事怠慢了。这位是?”
“这位是安……”
“你好,我叫安欣。是市刑侦队的一名刑警。”
“我的搭档。”
“安警官,幸会幸会。”
“林老板这次找我们来,是想……”
“我是想问一下,上次托您找的小刘,刘代理,有消息了吗?”
“不好说,说不定人已经离开了京海。”安欣说。
“这样啊,”林老板面露难色,“那我那八十万还拿得回来吗?他卷了我的八十万,你说,说大不大,但也可以在你们京海买套好房子了。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你们再帮我跟进一下。”
“他卷了你的钱,你怎么不上公安局报案呢?”安欣问。
“我实话说吧安警官,这批货进来想了些别的办法,所以才私下里找你们帮忙。”
见不得光是吧。李响却怕安欣说错了话,断了线索,赶紧拉住他的手。安欣嘴抽抽,深呼吸顺了顺气,问他:“你最后一次联系刘代理,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半年前,林老板有一批货从台湾运到大陆,在南方的小港口想办法上岸。但这批货呢,买家临时资金链断裂,给不起货款,从订金里扣了违约金,这事就这么算了。但是运回发货地还是需要一笔运费,林老板想想,干脆用低一点的价格把这批货卖了,算上违约金自己还有得赚,于是让刘代理在大陆另寻买家。
“他说京海有个大老板,本身就是做通讯科技这行的,能一次性付清全款,但是要在原价基础上对半算。”林老板说,“小刘当时开的价比较高,他说这老板在当地也有实力,可以打开销路,顺水推舟做人情我也就同意了。他说大老板那边再考虑考虑,回头我一打听,货给出去了,买家钱也给了,小刘联系不上了。”
两个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李响对林老板说这事他们跟进一下,但时效性不能保证,要想两天内出结果是不太可能了。
“除非你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线索。”安欣说。
“对了,那个老板好像姓高,听说挺年轻的。”
二人一听,感觉心里缠着的乱发被剪刀一下剪开了,敞亮,痛快,但是一地鸡毛。二人向林老板告别,并欢迎他提供更多线索。林老板答应,说卷钱跑了还好,别人没了。
回头李响问安欣他怎么想,安欣说一家之言不能尽信,可能自己杀人灭口找不到货,让警察变相帮他找小灵通来了。
“但看着这老板心挺善,人命比钱看得重。”
“人跑了钱能追回来,人死了钱就难追了。”安欣说。
他们和林老板聊完回去,警队的冰箱已经插上电了。安欣开冷藏柜抽了条绿豆冰棍吃。热,树上的蝉吱吱叫,吃绿豆冰棍解暑。
李响在旁边看着,说:“给我来一口。”
“你不是胃不好吗?还吃冰棍。”
“所以就要一口。”
安欣把冰棍递过去,李响俯身,一手扶着安心的手,想咬,冰棍却冻着牙咬不下去。安欣看他舌头在圆柱的尖上舔了半天:“都是你的口水,我怎么吃啊。”
“太凉了,咬不下去。”
李响终于咧着嘴咬了一块,冻得牙根发酸,嘶地倒吸凉气。正好遇上检查卫生的安长林。安长林敲敲茶水间的门,看到他俩一人手持冰棍,一人俯身吃冰棍,喊:“卫生检查!”
“安叔。”安欣起身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李响冻得一句安局愣是没说出来。
“我来卫生检查,看到你俩最不卫生。五毛的冰棍还你一口我一口的。”
“响说他就要一口,我就给他了。”
“说说,这冰箱怎么回事。买冰箱走审批流程了吗?”
“这是响他自费买的。”
“自费也得经上级批准,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安局,”李响终于把他那口冰棍含化了咽下去,“队里确实需要冰箱,晚上加班吃点新鲜的好,总不能让大家天天吃手撕面包。过不了几年,大家都得像我,老胃病。”
“说起你这胃病,”安长林说,“得治,得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注意饮食就好。”
“也不只是饮食的事,你心病治不好,胃就好不了。”
安欣知道李响很多话憋在心里不说,没想到安长林一眼就看到了病根。
“李响,你是队里的队长,很多事情比较辛苦,但我也相信,你有能力自己处理好。”安长林拍拍李响的肩,说,“冰箱就放这吧。”
“感谢领导信任。”
安欣的冰棍杆子还叼在嘴里,陆寒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他看安欣坐在沙发上刚吃完冰棍,便伸手开冰箱也想去拿,被安欣一手挡在冰箱前。
“师父。”陆寒看上去又委屈又热。
“先说正事。”
李响给他倒了杯水,他谢过李响,从包里翻出来几份资料,递给二位:“师父,这是您要我查的那个人近一年的银行流水,确实有笔大额的汇入款,我想想,大概是四个月前的事,您看这页,对就是这一笔,在这笔汇入款之后有一笔大额的支出,是个人对个人的汇款。”
安欣看一眼汇入的八十万,除了一些零散的开销,在两个月前一笔转账转走了六十多万。银行流水就此而止。
“可以把失踪时间压缩到近两个月。”
李响翻了资料,问陆寒:“这个转钱进他账户的人,你们查到了吗?”
“查了。”陆寒说,“是新街口一个士多店老板,平常还做一些打杂的活,配钥匙给自行车打气什么的。他还对这件事有印象,有个人提着一袋现金让他存银行再打到这个账户里,给他五百块的跑腿费,因为报酬多,他也没多问。”
“这个委托人长什么样,他有说吗?”
“两个多月前的事,他也记不清了,就说戴个灰帽子。南方天热,戴帽子的人不多。”
“走,去调监控。”
新街口虽然叫新街口,但和旧厂街是一个性质,人多而杂,摩托车三轮车乱窜,还夹着不少陌生面孔。街头街尾各一个监控摄像头,小卖部在街中间,还正好在骑楼下。安欣调了一周的记录,一群人看了一下午,毫无进展。
“上新街口。”李响扣一顶灰色鸭舌帽在安欣头上。
“为什么带顶帽子?”
“让你体验一下犯罪嫌疑人的生活。”
新街口双车道,一半停了车,另一半几乎成了步行街,人挤人,李响在前面走,安欣在后面跟。李响个头大,还真给安欣开出一条路来。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络绎不绝,谁的摩托车钩住了谁的衣服,把人带到地上。人群里飙出一句响亮的:“屌你个扑街。”
安欣看到一群小孩围着看吵架,吵架即将升级为打架,他上去说:“当着小孩面,不要骂脏话。”
那人本想骂安欣多管闲事,李响凑上去,他一看安欣李响一块有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料,只好作罢。
“安欣,京海好市民啊。”李响笑他。二人来到士多店门口,老板一看安欣戴顶帽子,说什么也不做他的生意。
“老板,我们是警察,来查案子,请你配合一下。”安欣说着,李响拿了两瓶矿泉水,在收银台付了钱,听安欣和老板聊。
“警察,就更没必要来了,我该说的都跟你们同事说了,你们可以去问问他。”老板收了李响五块,找回他两块,“而且他比你高大得多,跟那个靓仔差不多。”
“那也没到高大得多的程度。”
“老板,”李响指了指装在店里的摄像头,“我看你店里有摄像头啊,能不能调出来给我们看看。”
“是怕人进店偷东西的装的,拍不到门口。”
“你是不是认识他啊,有意隐瞒可算包庇啊。”安欣和李响一唱一和
“你别乱讲,我可不认识他。”士多店老板赶紧澄清,“算了你们要看就看吧,反正什么也拍不到。”
这么一查真查到了点线索,老板在收银台里塞了个暗灰色的旅行包。
NGONG?安欣在包上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叫住在电脑前操作的老板。
“老板,你倒放,再倒放,好,停。过头了。李响你来看看。”
李响凑上前一看:“特殊标记,给队里打电话,让他们比对特征在监控里找这个包。”
过没一会陆寒打来电话,说在路口摄像头拍到了这个包,放在女式摩托车踏板之间,骑车的人戴个灰色头盔。但很不幸,这个包早就进垃圾桶了,现在不知在哪处的焚烧厂呆着。
“要知道会摊上这么大的事,我一开始也不会帮忙啊。”老板很委屈,安欣拍拍他的肩说不用委屈,真出什么事你就是从犯了。老板脸煞白。李响在旁边笑说,你别吓人家,又说有什么线索欢迎联系。
才走出士多店没几步,李响就拉着安欣指一棵树:“你看那。”
安欣一抬头,看到树杈上挂着顶灰色遮阳帽,前段时间京海打台风,居然没把它吹下来。只是日晒雨淋的,显得有些旧了。
“好家伙,是这顶吗?”
“即使是,但估计有价值的线索已经被雨水冲掉了。”
“没关系,就当成我们这次调查的纪念品。”安欣伸手把帽子摘下来。
“回去就拿双头笔在帽檐上写:2005年7月9日,于新街口榕树下。”
“响,你这是破坏证物了。”
下游的追查也有了进展。刘代理用六十多万买了辆二手的作为抵押品的保时捷。车主没开太久,看起来还算气派。在市二监狱的360078号说,他哥哥的梦想就是二十岁开上保时捷,晚了十年终于实现了。
“保时捷,保时捷……”李响在警局一边踱步一边说,“这车是卡宴吧。调一下近两个月这款车在各大路口的监控记录。”
“保时捷?我怎么好像最近才听过关于这种车的案子。”安欣说。
“师父您忘啦,”陆寒说,“两个月前在环市大道,有辆保时捷追尾撞了前面的车,刚好撞到油箱起火爆炸,两辆车上五个人全烧焦了。”
“调出来看看。”
画面上的保时捷开得飘了,时速估计有一百五,蛇形变道一路超车。驾驶员看起来不太正常。
“当时判定是醉驾的案子?”李响问。
安欣想想,说:“我想起来了,当时对判定结果保时捷司机是酒驾还是毒驾有争议,最后按酒驾处理的。后续有人来认尸吗?”
“前车上的遗体家属已经认领了,但保时捷上的两具尸体至今还无人认领。”
安欣又问:“这两具尸体有什么异样吗?”
“异样?都烧焦成那个样子了,我记得是按重大交通事故处理的。”
李响叹了口气:“这刘代理,说不定还真没了。”
安欣去见了高启强。他也不啰嗦,把士多店老板监控的截图打印出来,马克笔一圈,圈着“NGONG”。他把打印纸拍在桌上,面店老板就端上来两碗猪脚面。
“安警官,先吃面。”
“找不到这个人,我吃不了猪脚。”
“那我代你吃。老板,给安警官另上一碗牛腩面。”
高启强专心吃面,连纸上的内容都不看一眼。安欣问他:“这个旅行袋,是你们建工集团的吧。”
“那也可能是别人的呀,京海有个船厂,川海工业你知不知道,川工。”
“这个袋子,我看陈书婷带晓晨去玩的时候,跟车的保姆用过。”
“说吧,安警官找我什么事。”
“我只是不明白,大企业采购,都喜欢找代理,从个人账户付钱吗?”
“手下的人买东西送礼物,从公账走,不就是公款私用了?”
“贵公司员工送礼,一下子送十几万台小灵通?”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员工个人隐私我无权干涉。”高启强笑两声,“倒是这个刘代理,之前下湾码头的王老板还跟我打听过他,说是找他有急事。生意上的交流,我也没多问,就把刘代理现在的联系方式给他了。小刘那边欢迎上门拜访的。”
安欣吃完牛腩面,看高启强本着不浪费食物的态度吃了一碗猪脚面再吃一碗猪脚面,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作为你忠实的朋友,有事勤找我啊。”高启强跟他说拜拜。
安欣上车,看副驾驶座上的李响吃蛋肠,又看李响含着菜心的一头,像羊一样嚼一整根菜心。
“哪买的?”
李响指指前面的铺子。
“怎么不加酱油?”
“怕溅你车上。”
李响吃完一整盒蛋肠,把饭盒盖好,装回塑料袋里。他问安欣:“高启强怎么说?”
“借刀杀人,借花献佛。这事大头不在他。”
“时间紧迫啊。”李响说。
“什么?”
“领导考察提前结束了,给我剩的时间不多了。”李响看起来有些疲惫。
“没事,我可以带小陆。你去忙你的吧。”安欣说。
安欣说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车一路开到市二监狱。一个月前警队闪电式袭击,扫掉了下湾码头的地下赌场,赌场老板首当其冲进了局子。经过一个月的教育感化,王老板的左右手之一决定争取从宽处理,对两位警官坦诚相见。
“是,是砍了他一只手,但不是我砍的。就在码头的货船上砍的。”右手说。“那小子胆子大又好赌,输完了在我们这借,借了又输。弟兄们去追债,他说能还一半,一半也行,八十万。谁能想到他钱没还上,转头去买了辆保时捷。”
“所以你们老板就把他的手砍了?”
“他说钱是不能到期还了,但是能帮我们干点事。他说租我们的货船去外面拉货,给很高的租金,说跑一趟的利润给我们百分之八十。”
“那批冻品是吗?”
“那小子真该死,货还没回来,自己先在高速路上撞死了。”
“我可以又吃猪脚了。”回去的路上安欣宣布。
“遗体的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呢,晚点吃也无妨。”李响说。
“响,你今晚还上市局吗?”安欣问他。
“不了,跑了这么多天,想回去休息了。”
“明天的报告会记得来。”
“会来的。”
“今晚记得好好吃饭。”
“安欣,”李响问他,“要不今晚一起吃完再回去?”
“我还要回去整理材料写报告,虽然现在大致的思路是理清了,但还有很多细节要研究。”
“那行,我先走了。”
案件的脉络在安欣头脑里成型。刘某替台商林老板走私一批货到京海,这批货由他联系转卖给了高家,他卷了货款八十万。后来出于某些原因,高家把刘某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给了刘某的债主王某,王某命人砍了他一只手作为警告,而这只人手混进了货船的冷冻仓,在装柜的时候和走私的冻品混在了一起。而刘某本人死在了一场意外的车祸中。
安欣感到很高兴。路过金饰店,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店员问他需要什么,他想了想说,对戒。
店员问他:送给谁的呢?女朋友还是未婚妻?
店员看安欣不说话,便带他到展柜前挑选。安欣说:“越素的款式越好,我的手指这么粗,他的可能比我更粗一些。“
店员心里明白了,说:“先生您可以先回去量一下尺寸,或者带您的伴侣来量尺寸,指环是需要定做的,精确一些比较合适。“
“我,我就想给他个惊喜嘛。“安欣怪不好意思。
“做您的伴侣很幸福呢。“
是吗?他会是这样想的吗?走出金饰店,安欣的脑子烫烫的,想到自己看中的那对对戒,估摸了价格,还行,自己能承担得起。又感觉很高兴,自己也能给李响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李响是不是能不用再去委曲求全,能彻底与他坦诚相待了?
“我不是求钱,安欣,我真的不是求钱。“
避孕套和口香糖放在桌上。安心知道李响晚上会来的。他来的这么准时,带来了每次亲热时会带的东西,带来了争吵。
“安欣,明天的案情报告会,我应该来不了了。”李响非得在脱衣服的时候说这种话。
“嗯。”安欣装作不经意地听着,回应道。
“明天领导回来,非得见我,我得去。”
过了一会安欣才说:“响,你不如别做警察了,你改行做领导秘书吧。一个王秘书,一个李秘书。”
“我倒是想去做秘书,我做不成啊。”
“你早上穿着警服和我去市二监狱查案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你不配,李响,你不配。你就应该呆在里面,你出事了我第一个查你。”
“安欣,你要查就来,我李响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李响摔门走了。
安欣把手背咬出了血。他想,那哪是对戒,那是铐。对李响,对他自己,都不好。
李响又开始吃胃药。他随身带个小瓶子,后来换成了药盒。带着胃药,精神安定的药,最后还带散利痛。财务处拿着他要报销的药单,找到局长那里。孟德海问他:“李响,你变药罐子啦?”
“精神压力大,也没怎么吃,备用。”
“你还从医院开精神方面的药吗?”
“给嫌疑人吃,以防他疯起来咬我。”
“散利痛呢?”
“最近牙不好,牙疼。”
“你的胃上医院看过了吗?”
“看了,老毛病。您顺便帮我把看病的报销单签一下。您看,慢性胃炎,问题不大。”
“安欣最近没找你?”
“他忙案子,顾不上我。”
“你这个做队长的,偶尔也要去队里关心一下案子,少在外面瞎跑。”
“知道了。谢谢孟局。”李响拿着孟德海签名的报销单上财务处去了。孟德海转头就把安欣叫过来。
“安欣,你上个月破了个大案子啊,整个缉私队都出动了。”孟德海斟了杯水给他,安欣接了,说谢谢孟叔,却不知孟德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案子你一个人破的?”
安欣扭捏了一阵,说:“刑侦队一起破的。还有李响。”
“李响人呢?”
安欣又不说话了。
“安欣,我们家小钰这么喜欢你,我和你崔姨就是不同意,你说你啊,你说你就是轴,一点不懂让……”孟德海看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末了他又憋住了,很严肃地讲,“安欣,我见了这么多人,有些人是自愿成为烈士的。”
“当然,是烈士,是英雄,受到人民的爱戴、敬仰。但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有一个好战友,好搭档,李响同志,他是一个好同志,所以组织才选他当队长。安欣,我不愿看见你失去搭档,未来孤身奋战的样子。”
“孟叔,”安欣很茫然,他到而立之年,从来没这么茫然过,“什么叫自愿成为烈士?”
“你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装糊涂,”孟德海大手一挥,拍在桌子上,“我是叫你把人往回拉一把。人都在悬崖上了,你还叫人往下跳,他要是真跳了,那不成烈士了吗!”
安欣又路过那家金饰店。他走过去,又倒着走回来,又走过去,店员狐疑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进来打劫。他终于硬着头皮进去。
他想,铐就铐吧,能把李响牢牢地铐在这个世界上,他也不亏。
安欣回警队的时候,李响正好往外走。远远的他看到李响,绕过环岛似的中空,走到走廊另一边。
“响!”他叫住李响。
“安欣。”李响跟他挥挥手,“我正要出去。”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
“什么?”
“我说!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
“什么?安欣你吃饭了吗?平常声音没这么小啊。”
“我说,”他看李响向他走来,腋下夹着公文包,“我说,响,你是不是想着一了百了了。”
这话说完,李响一愣,随后又笑了:“瞎说,听谁说的。”
“我猜的。”安欣把手里的方盒子像掷手榴弹一样掷出去,李响一下接住。
“什么来的?”
“是铐,下午或者晚上拆,总之别在我面前拆。”
“谢谢了。下午的表彰大会,好好干。”
李响握着那深蓝色的绸缎面料的方盒子下楼,安欣看到他在楼梯与楼梯间的平台上打开,看着里面的小物件愣了一会,就像孩子得到一件最心爱的玩具。指尖推着指环在海绵托里转动,李响终于把它取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响,即便你是泰坦尼克号,也别给我去撞冰山。”
“小陆,你看你师父,他俩发什么疯呢?”张彪靠在走廊的窗子边往外看。
陆寒经过严谨的分析后说:“吵架了,又和好了。”
下午的表彰大会李响果然不在。安欣在台上看着警队座位处给队长留出来的空位子,四周坐满了人,空得有点扎眼。安欣警服里揣着手机。明明有一条禁止在参会期间使用通讯设备的规定,就贴在会场的墙上,安欣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算了,又不是第一次。
而且,还真有人两次往同一个坑里跳。
安欣瞄一眼口袋里一秒一分增加的计时,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我们市刑侦队,代表我的战友们发言。就在上周,京海市刑侦大队和京海市缉私大队联手破获了一起重大走私案,案值过百万,同时涉黑、涉及恶性暴力事件、涉及地下钱庄、地下赌场等,犯罪性质恶劣,具有重大的社会危害性。我认为,这起案件的破获,虽是一小步,却对于京海的稳定与发展具有重大意义。
我知道,在京海,这类的案件还有很多,威胁着京海的发展,威胁着京海人民的幸福生活。犯罪分子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办案的难度,中途遇到的挫折可想而知。但我希望,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能握紧彼此的双手,共同努力。”
队长的位子空着,依旧空着,但他知道李响在听。
“曾经,我的搭档对我说,好的船都是要靠岸的。我觉得他说的真好。我觉得不仅是办案子,还有生活,有的船在滩上搁浅,有的船随波逐流,而更多的船在暴风雨中前行,在长时间默默无闻地航行中到达大洋彼岸。我想,正是这些船看到了好望角的太阳。
但当我们满帆前进的时候,不要忘记,身后永远都有港湾,有岸,是由我们的集体,由我们的兄弟,我们的战友,组成的港湾。如果你在大海上感到了孤独,在风浪中迷失了方向,不要觉得,自己就只是孤独的船,没办法靠岸的船。总有一片港湾在前方的。
我想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安欣关麦,抬头,目光穿过一个个人的脑袋,看到演讲台对面小门处,一个他熟悉的透着光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