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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伊吹悄声抱怨。
有人叹息,语气里带点赞同,他听出来是九重。旁边的志摩翻了个身,没盖被子的背影看起来气急败坏的。已经凌晨一点了,阵马的呼噜声还没有响起。
谁都没睡着。最高气温三十八度的盛夏之夜,芝浦署的新风系统坏了。结束巡逻回来休息时,他们得知了这个噩耗。当时检修人员来来往往,有两人在敲打他们门前的出风口,一位穿千鸟格西服套装的老先生坐在旁边看;但现在,工人都回去了,系统仍不能用,靠一架从总务处拉来的电风扇换气。
“好热,”伊吹又说一次,提高了些音量,“小志摩,想想办法嘛。”
“为什么是丢给我。”志摩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大家一起去买冰淇淋吃?”
“走出去反而会更热的。”九重提醒道。
“这不是被小九说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嘛!”
“本来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闭上嘴,少制造点二氧化碳!”
“真的、真的热得难受……不然就,”伊吹坐起身,拍拍大腿:“大家一人讲一个怪谈,来降温吧!”
阵马发出呛住了似的声音,怒斥道:“什么狗屁办法!我不准。”
“可是——”
“只讲一个。”阵马说。
志摩翻身起来了,趴在被褥上说:“阵马哥,你少惯着他。”
伊吹兴奋地搓了搓手。九重拉过本来放在旁边的被子盖好,甚至将被角掖到了鼻梁上。阵马盘腿坐稳,娓娓道来:
“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刑事课的电视突然爆出了雪花点,办公室内充满沙沙的噪音。
阵马在一个播放高中教师与女学生的禁忌之恋电视剧的深夜,坐在四谷南署刑事课的桌子前折纸青蛙玩。作为刑警,即使是在休息日、在午夜,也有被一通电话叫到现场的可能性,他不为这个郁闷;叫来警署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出了大案子,当班的忙不过来,需要人守在原地,以应对其他突发状况。值班一向枯燥。
电视的雪花点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他放下青蛙,看到自己的搭档先一步走了过去,眯着眼睛往电视后盖里的芯片和电线瞧。
“给它一拳就能好了。”阵马提议道。
搭档谨慎地说:“弄坏了我们要出维修费的。”
重启后,电视没了杂音,但画面没有恢复。阵马不死心,握起拳头准备冲后盖来一下,这时从身后传来尖利急促的铃响。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意识到是警署的接警电话。阵马冲过去,捞起话筒:“四谷南署。事故还是案件?”
“打开、”一个女声说。
“……发生什么了?”阵马向搭档招招手,按了免提。对方摸出纸笔,坐到旁边来。他继续问:“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打开、”女声继续说,“孩子、孩子,”
阵马正想重复一遍问题,被搭档抓住手腕制止。两人对视,沉默地聆听电话另一侧的声音。女声听起来比平静更缺少感情,每一次停顿的间隙都相等。
打开、这里、
“不会是那种电话吧……”搭档小声猜测。
打开、
“说不定是恶作剧。”阵马说。
打开、快点、打开、箱子、——忽然,在机械的女声之下,透出微弱的婴儿啼哭。
阵马猛地打了个冷颤,搭档惊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两人死死盯着电话。
伊吹钻进了被子里,只探出一双眼睛:“……后来呢?”
“小孩的哭声后,我听到了电车的行驶声和到站音乐,”阵马摊了摊手,“就是旁边的新宿站。我们俩就拿着盐罐子去了,在车站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
九重很大声地咽了一下口水。
“……外国背包客。”
三人停顿了一秒,整整齐齐地:“哈?”
坐红眼航班到达东京的荷兰旅客,在新宿站的出口听到婴儿的哭声。他对着旁边张贴的安全宣传海报拨了电话,但完全不会日语,只能使用电脑上的翻译软件。由于网速不佳、功能不全,翻译软件是一个一个词语地往外蹦。
“相比那时候,现在车站里和站点周边派出所的执勤人手翻了几倍,所以发生的概率也下降了,”阵马叹了口气,“‘置物柜婴儿’。伊吹和志摩应该知道的。”
“有些单身母亲生下孩子后无力抚养,就丢在置物柜里期望有人能发现带走,……或者只是单纯地找个方便的地方遗弃他们。”志摩为九重解释道。
九重皱起眉,“太不负责任了。”
“周围也得提供负责任的保障啊,一个人做不到的。”伊吹说。
四人沉默了一阵,志摩忽然出声道:“——我在西青梅的时候,也为类似的警情出勤过。可以讲吗?九重,没关系吧?”
九重飞快地瞟了阵马一眼。“不是鬼故事吧?”阵马确认道。
“不,”志摩耸耸肩,“算是,‘人类真可怕’的故事……”
现在想来,驾照中心文职至少有一个好处:不会在午夜被叫去上班。
志摩住在西青梅署的宿舍里,只花了十五分钟就走进了办公室。不久,搭档出现在门口,甩着车钥匙冲他抬了抬下颌。志摩一声不吭地跟过去,接过钥匙,坐上驾驶座。
近期,辖区内经常接到在隧道周边听到喧闹声的报案。其中一名报警人在挂电话后不知为何摔下山坡,伤重去世了。署长要求刑事课派人加入夜间巡逻的队伍。不过,今天他们的出勤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刚刚来电的是个……怎么叫来着,网络博主?”搭档调出车载导航,“他在旧旧吹上隧道附近拍视频,看到了可疑的人影,希望有人过去查一下。”
旧旧吹上隧道是大正年间修建的过山隧道,过于老旧,已经停止使用了。“那里不是禁止进入的吗?”
“他们这种人啊,为了拍视频,就算是相扑选手的屁股缝也能钻进去。”
志摩悄悄对着自己一侧的车窗翻白眼。
隧道附近已经被市政部门围了起来,搭档在周边转了转,拉起一扇被剪坏的铁丝网,大小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性矮身通过。两人拿了手电筒,钻过铁丝网,向树林另一侧的隧道走去。
他们到了隧道口,却没有看见报警人,只有入口顶部的黄色灯光在一闪一闪。地上坑坑洼洼,前两天的雨水还未渗下去,空气中混着树叶腐烂的腥味。志摩扭亮手电筒,照了照路面,“有走进去的足迹。”
“我就说他会钻的。”搭档不屑地说。
“这里有什么拍摄的价值?”
“我是不知道你之前挺能干还是怎么的,来了地方上就先把相关的事儿放进脑袋里去,”搭档拿着手电筒晃了晃周围,照亮年久失修的房屋和工厂,残破的建筑显出铁锈和泥土的肮脏颜色。“这里是著名的灵异景点啊,据说就是那边那一家,发生过杀人事件,有个孕妇丧生了。前几年还有人说看到过白衣女人的幽灵在附近打转呢。”
志摩微笑:“不管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到了那边去都穿得一个样子啊。”
“喂,这可是前辈的指导,认真听着!”
“志田先生,”志摩扬声叫报警人的名字,径自走进隧道,“听得到我说话吗?我们是西青梅署的——”
一片寂静。志摩又喊了两声,慢慢往前走。搭档不干不净地嘀咕一句,跟上来了。隧道两侧溢着水,顶上似乎也开裂了,能听到水滴规律的“咚”声。除此之外四周没有动静,志摩粗略扫视一遍,就专注于地上新鲜的足迹。报警的志田先生应该是穿了一双登山靴,有深刻沟壑的鞋底在路上留下少许成块的泥巴。
“……没有了。”志摩喃喃道。
足迹在这里戛然而止——也不尽然。平静的步伐变得慌乱了,展示一场逃避。灰尘和树叶告诉志摩有人在这里摔倒又爬起来过,水泥地面被印上一丝血迹。搭档在积水里找到摔碎了屏幕的手机,再多走几步,便捡到了自拍杆。留下这些的是志田先生无疑。
搭档抬起头,“你有没有听到——”
句尾凝固在空气中。志摩顺着搭档战栗着抬起的指尖看去,望见一身白衣的人影。黑色长发挡住大半长相,纠结散乱的发丝一直垂到地上,与隧道深处的阴影融在一起;大约是小腹的地方,染着浓郁的血色。
“鬼、”搭档说,忽然提高声音惨叫起来:“鬼呀——!”
“前辈,这世上没有鬼,”志摩盯着人影,“有的话,我早该看见了。”
他把手电筒扭成爆闪模式,瞄准了对方。刺目的人工闪电击中幽灵的真身。
伊吹在熄了灯的办公室的掩护之下,轻柔地握了握志摩的手腕。志摩正在描述白衣人哇哇叫着捂眼睛的滑稽模样,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滴水不漏,嘴角却稍稍上翘了。
九重完全放下心来,也听得来了劲,抱膝坐好:“是那个白衣人打了报警的志田先生吗?”
“没错。他是暴力团的一员,有过用药的前科。隧道中间不是有检修用的通道吗?”志摩做了个抽烟卷的动作,“小喽啰们把那里当成集会地点。为了不让人靠近,他们出了假扮幽灵的主意,吓走了不少人。志田先生比较大胆,一直往前走,所以他们只好和上一次一样动手了。还好,志田先生只是一时晕了过去,后来也没留什么后遗症。”
“那么,摔下山坡的那位也是……”
“是的。”
“人在想做坏事的时候,连鬼也会利用呢。”九重边摩挲手臂外侧边说。
“说到利用鬼……我也可以讲吗?”伊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掀开被子、翻身、正坐,右手啪一声搭在左边掌心,活像第一天摆架势的落语学徒,“和小志摩遇到的不同,我看见的是穿红衣服的噢!”
“一点都不稀奇,”志摩冷着脸拆台。“要是穿半透明镭射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哇哦’一下。”
伊吹耸起肩抱紧自己,上下打量志摩:“你品味好怪?!”
“不是品味的问题!”
“总之,听我讲啦——”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风俗和传说。
伊吹初到五日市,就听在路上碰到了掉落的梳子的小学生哭诉,说名叫长发的妖怪会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自称有神力的阿婆在月圆之夜到处插点燃的线香,则是为了保证“某种东西”安全通过城镇;不尊敬迷宫小巷路口的地藏菩萨,就会失去方向,只能在巷子里打转。
在经过手忙脚乱的前两年后,日子渐渐成为冻结的黄油。伊吹熟练地安抚一届又一届的小学生,只要阿婆注意防火他也就不收拾路边的线香,巡逻到迷宫小巷附近时会特意给地藏带一颗甘草糖。
然后,“赤婆”出现了。
老人和小孩对赤婆深信不疑。赤婆在他们口中是一身红色的老太太,半夜时分游荡于住宅区,停在谁家的门口,谁家就要倒霉。有小孩看到了赤婆,吓得发烧;有人家遭贼了;折了手臂的,弄丢了结婚戒指的,就连同事也在见到赤婆时摔了一大跤,脑门磕到正在整修的下水道沟里。大家来报案时,都说:快把赤婆赶走!
“我们没有灵能处理组吗?”伊吹问所长。
所长歪着嘴,眼神从报纸的一端挪向另一端:“大家辛苦一点?”
人类只能靠增加巡逻班次来防患于未然。伊吹拿了一小包盐,踏入夜色。五日市的住宅区静得很早,人们回到日落而息的时间表,一眼望去,街道上只有昏暗的路灯,令每条街看上去一模一样,似乎无论奔跑多久、多用力,都只是原地踏步似的;伊吹不自觉地小跑起来。
大约跑了半个小时,他在一个上坡前慢慢停下,伸手到裤兜里掏手帕擦汗。这一摸才发现,盐粒从纸包里漏了出来,已经满口袋都是了。“搞什么啊,”伊吹气鼓鼓地自言自语,用指尖把盐往外抠,“倒霉死了……”
他无意间抬起头,看到赤婆从坡上出现。
逆着光,看不清长相。宽身裙子被旁边故障的路灯照出阴恻恻的深红色。伊吹浑身僵直地看着赤婆。赤婆停了下来,似乎也在看他。不会吧,不会吧!伊吹在心里抓狂地大叫,想动,却挪不开腿。他被动地仔细打量赤婆,忽然察觉一丝不对劲。
“不要动,红衣服大姐姐,”伊吹抖着声音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从嗓子里发出去,“例、例行盘问!”
赤婆转身便跑。伊吹来了勇气,追上去。赤婆速度飞快,他全力追逐,两人在只有路灯和月亮看着的街道上沉默地较量。忽然,对方拐了弯,伊吹到了路口,看见赤婆闪身进入迷宫小巷。
伊吹一咬牙,对路口的地藏大喊:“记得我吧,我是甘草糖!明天、明天一定补上啦!”
“……”阵马微笑。
“……”九重张嘴。
“……傻气冲天了。”志摩绷着脸,总结道。话音刚落,便笑得埋进枕头里。
阵马拉回话题,“那个赤婆是干什么的?”
“是小偷。那个臭小子!”伊吹冲空气打了两拳,“大半夜满街晃,其实是在物色目标。”
“自己制造了一个‘传说’啊……挺合理的,”九重释然了,“居民中老年人比例高的话,对这些神鬼之事会有较大的信任度。”
“你是怎么看出他不对劲的?”志摩问。
伊吹皱起眉,认真思考起来:“嗯——现在这么一说……是因为腿。他穿着裙子,露出了腿。我看他肌肉挺发达的,所以觉得奇怪。老太太一般不会有那样一双健壮的腿吧?他跑得也超快的耶!应该比我快!”
“那你是怎么追上他的?”
“呃……他迷路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原地打转呢。”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他可能有夜盲症吧。”阵马清了清嗓子,猜测道。
“巡警肯定更了解路况啊。”志摩帮腔。
伊吹点点头:“退一万步,地藏也是神嘛,不一样的……”他转向九重,“小九有没有类似的事?”
“我出现场出得少……”九重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不过,来第四机搜之前,我父亲的朋友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和芝浦署有关的。”
他回忆道:“他说——在芝浦署里不能讲‘真正的鬼故事’。”
阵马突然提高声音,喊:“九重,别再说了!”
“讲到身边的,阵马哥就害怕了吗?”志摩揶揄道。
“不是——”阵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比划了几下,扑上来想捂九重的嘴。伊吹“呜哇”一声,敏捷地格挡开了,“是阵马哥先开讲的耶!让小九说嘛。”
九重惊讶地眨眨眼,被一向稳重的前辈的慌乱模样逗乐了,继续道:“讲完一个故事后,喜欢聊天的西装大叔就会敲——”
咚。咚咚。
伊吹眼疾手快地用枕头堵住了九重的嘴。四人一动不动,望向门口。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隐约的人形。九重惨白着脸,浑身脱了力,靠阵马才勉强坐起来。志摩慢慢起身,摸索放在旁边的警棍。伊吹猫下腰,准备去橱柜里拿盐罐。
他刚走出没两步,门外传来声音:“第四机搜——”这声线是外面少年课的警员,“你们他妈的睡不睡啊?!”
大家长出一口气,纷纷跪倒在地上。“还以为要死了……”伊吹抚着胸口,和志摩一起去应门。少年课警员怒火冲天,两人赔笑到脸都僵了才把人打发走。
志摩关上门,“大家都睡吧,没多少时间了。”
阵马倒下去,三秒钟就开始打呼噜。九重把头埋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志摩躺下,看伊吹还坐着,拉了拉对方衣角:“快睡。你想让我连续开七个小时?”
伊吹闷闷地应声,忽然钻到他的身边来。“喂……”志摩脸上发热,也不好挣扎,只好任由对方抱紧。“吓到了?”
伊吹没承认,也不否认。他不知道再次言及会发生什么。
少年课警员的身后,穿千鸟格西服套装的老先生仍坐在那里。对方背影挺拔,脸上带着过分灿烂的微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