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明日之后
Stats:
Published:
2023-02-21
Words:
20,83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9

明日之后 part1

Summary:

从黑暗中醒来,已然穿越时间的长河。死亡的人能否重生?忘却的是否该回忆?十条要该如何获得幸福?

Notes:

先放一点写完的吧……现实世界太魔幻了甚至跟我的设定某种意义上有点重合?

Work Text:

明日之后 (引)

 

“我想起那个问题。如果全身细胞都被替换了,你还是你吗?”

无cp向,结局未定,未来漫漫。

“啊。”
十条要感觉自己像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呼吸陌生的空气。听觉逐渐清明,蝉鸣就海潮般涌入二道。眩晕,刺目。他睁眼的那一刻甚至都能感受到虹膜的收缩,光刺入陈旧黑暗,小孔成像,再次映入十条要的脑里。
苍白的、模糊的,天花板。
动动手指,旁边的机器立马“嘀嘀嘀”地叫起来,吵得难受。十条要扭头,一个小小的机器立在床边,上面跳动的全是看不清的字符。这么小的机器居然能发出这么吵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凑近那台机器,尝试关掉它。可上面的字符十条要完全看不懂,摸索了半天也找不着电源键在哪。只得放弃,重重地摊回枕头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顺着最近的记忆往前推。普通的夜晚,普通地在宿舍里睡着,普通地盘算如何处理明天的工作,怎么对付needy的特待生,哥哥的指令怎么做才好,巽前辈伤势怎么样云云。大脑负载太重反而转不动,昏昏沉沉睡着了……大概。总之长长一觉之后,再被惊醒,就躺在这里了。
不会是整蛊节目吧,十条要突然想到。不妙,那刚刚搞不懂机器的样子不是被拍进去了吗?可是上面明明没有分给自己疑似整蛊节目的工作。如果是整蛊节目,自己肯定能看出来的。
不管了,这时候维持人设最重要。十条要赶紧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坐着靠在床头,捋了捋头发,把被子拉到胸口,扭头想找个什么东西读一读研究研究,结果发现这房间空荡荡的除了这张床和机器之外什么也没有,稍远的地方,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子,看不清窗外的景象。正对窗子的另一面是孤零零一道房门。其余什么也没有。蝉鸣无休无尽,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
门突然开了,一条腿先露出来,穿着暗红大格纹校服长裤,脚蹬有些磨损的浅棕色皮鞋。一步落下,上半身就从门后出现。来者身穿整齐的浅驼色校服外套,过耳的绿色长发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摇晃,却也没挡住他弯弯浅笑着的温柔眼眸,圣职者般淡然之气呼之欲出,却偏偏,偏偏被他左眼下两颗如垂泪的艳丽之痣打破,显出勾人去顶礼膜拜的外神气质。
“巽前辈!”
来者一怔,扭头望去,十条要靠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眼中全是惊喜,正挥手急切地跟他打招呼。遂微微歪头一笑,回应道:“要。”
“前辈!要叫我HiMERU。”
“巽前辈在这里,那这里肯定是医院了。”
来者一边走向十条要的床边一边回应他“可以这么理解吧。”
“巽前辈你的腿好些了吗?这次在医院住了多久了?看你刚刚走进来的样子,感觉前辈这次恢复的不错……”十条要对着走向他床边的风早巽连珠炮似的说着,后者无奈地笑,并没找到空隙回答他的问题,在他床边坐下后,顺手关掉了“滴滴”作响的机器。“巽前辈,你在这里我能理解,为什么我也在这里啊?”
风早巽明显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你…大概是工作太累,在工作现场晕倒了,才被工作人员送到医院来。”
“啊?我怎么不记得了。”明明记得是在宿舍睡着醒来就到这里了,怎么会是在工作现场晕倒呢?工作多虽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至于多到这种程度。等下,“不对呀?’大概’是什么意思?”
眼前人陷入了沉默。蝉鸣一瞬盖过了室内的人声,空气里烦躁的气味逐渐浓郁,十条要没想到随口一句问题让聊天陷入僵局,可简单的一点来龙去脉有什么好避而不谈的?又不涉及什么业界忌讳,只是告诉自己在此处醒来的原因而已。
“前辈?”看着眼前垂头沉默之人,不安之感越发强烈。他紧盯着风早巽的低垂的双眼,违和感越来越重。有什么好隐瞒?巽前辈从前从不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是什么让他闭口不言?蝉鸣声几乎在他耳边喧嚣,烦躁、害怕,闷热的夏日空气仿佛渗进开足了冷气的房间里,挤压着十条要。这里到底是哪里?自己身处何处?这里的人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在他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风早巽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紫色的眸子流露天然的悲悯几乎让人确信此人就是风早巽,可十条要也在此刻确定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你,不是巽前辈吧。”
“巽前辈,不会对我隐瞒。他是恨不得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奉献出来的人。他是站在我身前引路之人,他不会在有所欺瞒的时候,还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到底是谁?这是哪?你们想干什么?”
听到十条要的这番话,“风早巽”的神色反而放松了下来。“风早巽”带着十条要熟悉的那温柔的笑容,拉过十条要紧张的攒在一起的手,用十条要熟悉的温柔口吻,慢慢地,哄孩子一般地说“好孩子,你真聪明。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用一般的方案对待你。”
“我不是风早巽,又是风早巽。”
“我是【明日之后】所属引导者 Healer 07。时空穿梭者十条要,欢迎来到未来。”

 

明日之后(一)

“欸?”
“不不不不不不,欸?这里?等下?”十条要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一时间不知所措。Healer07?时空穿梭者?整蛊?是整蛊对吧?
“HiMERU?你没事吧?” Healer 07 看他满脸大脑CPU高速运转似的透红,“是新环境还没办法适应吗?”伸手就要去摸十条要的额头。
“等等等等等等!让我缓缓!”十条要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推开 Healer 07的手,皱着眉头高速思考。确认一下,最近的记忆确实是在玲明学园特待生宿舍里睡下,醒来就到这里了。一个跟巽前辈一摸一样的人自称“Healer 07”,说自己来到了未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跟别人一摸一样的人呢?就算是易容术……说起来易容术真的能达到这种相似程度吗?一定是巽前辈演技太好了吧?啊,那刚刚自己的表现岂不是很羞耻?可是为什么要演自己呢?啊!
仿佛大脑里回路终于接上了一样,十条要用右手拳头捶左手手掌做了个明白了一切的手势。他冲Healer 07招招手,对方心领神会地把耳朵贴过来。十条要趴在Healer 07的耳朵上说“我一切都明白了巽前辈。这是整蛊节目吧。巽前辈,你的演技都骗过我了。确实厉害。我会配合演戏的。”说完得意洋洋地向后一仰,绷着嘴角压着笑。
没错,一切都是整蛊。一定是节目组趁自己睡着把自己搬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了。完美偶像HiMERU可能一时被整蛊到,但是绝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哼哼。但是出于职业素养,HiMERU还是会配合节目演出的,哼哼。
Healer 07 看十条要在床上双手环抱得意地笑,像只臭屁小猫,心想该怎么跟他解释眼前的情况才能让他接受,又不刺激到他。遂拉着他的手,“HiMERU跟我来看看吧。”
十条要乖乖跟着Healer 07的引导下了床,脚接触地面的瞬间只觉无力,膝盖一软险些摔倒,牢牢扶着Healer 07的胳膊才平稳地跟着他到了窗边。越过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的树顶,一望无际的大海落入十条要的窗景,在蝉鸣中,低沉的波涛声依稀可辨。大海离此处不远。十条要想推开窗子仔细看看,却发现窗子锁死了,无法推开,之能在屋内眺望蔚蓝的大海。
“看到海了吗?”
“看到了。这里的景色真不错呢。”
Healer 07没有接话。沉默中,他们眺望粼粼波光,让那自然的代言人的絮语填充无话的时间。
良久,Healer 07终于开口了。
“你看的地方,曾经是东京。”
“啊?”十条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而Healer 07自顾自地接着讲,仿佛一旦被打断就无法再开口了一样。
“要,桑田沧海,就是这个意思吧。”
“气候突变是有预警的。最初人们只以为不过是海平面上涨了几厘米,不过是飓风来袭的频繁了些,不过是一座冰山的消失,不过是一个物种的灭绝……等到太平洋正中的一个岛国发出绝望的哭喊,海啸吞没了他们的土地的时候,人们终于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以那第一个消失在海平面以下的人类聚集地之死为号角,朝着懵懂的人类来了。”
“前辈?”
“70年前,富士山喷发。剧烈的地壳运动导致了海啸。海浪从东京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路势如破竹,淹没了港区,然后是涩谷、新宿,一路向西。但是,富士山的喷发也仅仅是那一系列地质灾难的一小部分而已。”
“前辈?!”
“要,我们在富士山。环顾四周,所见只有大海而已。我们依托着富士山的海拔,在此落脚,但是我们也成了一座孤岛。但即便如此,这里也是不多的落脚点之一。”
“巽前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冰山,什么海啸,说到底跟我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啊!”十条要扭头睁大双眼紧盯着“风早巽”的眼睛,努力抑制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要,我也不全是你口中的‘巽前辈’,我是Healer 07,属于你所在的这家名叫【明日之后】机构。”
“你到底什么意思?!说的清楚一点不要模模糊糊的!”
Healer 07 伸出手想摸摸十条要的头,还没碰到他的头发丝手就被十条要一把抓住,后者咬着牙关,未曾动摇。
“是我说的太快太多了吗?如果你生气的话请不要忍耐,直接跟我说吧。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我都会帮你平静下来的。”
“不需要!我现在只要你好好给我解释!”
十条要紧紧攥着这个什么Healer 07的手腕,眼睛在他的脸上仔细寻找着哪怕一丝破绽。没有,可惜没有,Healer 07的脸上平静地像一汪湖水,哪怕被人这么用力地抓着手腕,他的脸上甚至都没表现出吃痛的样子,哪怕被人咄咄逼问着,他还是看挚友一般的看着十条要,不曾出现一点恼怒、一点羞愧,或是十条要想要找到的,那么一丝动摇。就跟十条要曾在地下墓穴看到的那样,圣职者一般的坦然、天父一般的慈悲、殉道者一般的坚定。这个人怎么可能不是巽前辈?
对方歪着头思考了一番,最后苦笑道,“那我这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其实我不是人。”
哈?
十条要呆住了,甚至都忘了手上使劲。
“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是人……但是严格意义上确实不能算……好像越说越绕了……”
Healer 07脸上浮现了一些尴尬的神情,“我是在这里工作的人工智能。之所以你觉得我像风早巽,是因为我的人格是用你的记忆做数据集训练出来的,我的外貌是你大脑解读了我的外貌信源的结果。”
“蛤?”
“的确有些难以置信,对吧?我的身体看起来与人类一摸一样,好像没有地方承载这么大的算力的样子。其实我的大脑跟我的同事一道放在机房里,所以不能断网呢哈哈……”
仿佛宇宙在十条要的大脑里呼啸而过一样,十条要呆呆的看着眼前那个讲了一个冷笑话而不自知,还在哈哈笑着尴尬地摸头发的Healer 07,一时间不知所措。
“哎呀?没有理解吗?就是说,如果断网了的话,我就会失去跟大脑的联系,就跟植物人一样了……”
“不是说这个呀!”
十条要松开Healer 07的手,别过头去,看大海,不再看他。
蝉鸣又像海潮一般,涌进空荡的房间。十条要原本没觉得那算什么,现在听起来,像这里唯一真实的声音,像远游人捂在胸前的家书,像红线。跟随着这蝉鸣仿佛能回到从前的夏天,回到熟悉的人身边。
“你,为什么要当巽前辈?”
“不是我要当风早巽,是你选择了风早巽来当你的在未来引路人。”Healer 07即刻回答,“在走进房间之前,我还不是风早巽,你看到了我,我就成了风早巽。”
“又开始模模糊糊了……”十条要小声嘟囔。
“以后就会明白了~”
“总之,你就是来帮我适应这里的对吗?”
“是的,在此期间,你把我当成风早巽就好。如果不愿意,直接叫我07也可以。”
十条要抓过窗帘在手里拧着。他倒不是很愿意让别人做风早巽,可是这个AI他有风早巽的人格和外貌,有自己的全部记忆做支撑,跟风早巽的区别在哪里呢?况且如今自己还有没摸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轻易放过这个AI。最关键的是……
十条要依然没有回头,他看着大海那金灿灿的波光,那底下,是他曾经熟悉的世界,那水面上,只有水波,孤零零的。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巽前辈?”

Tbc.

 

明日之后(二)

雾色乳白,升起在海面上,月光一般弥漫,随着潮涨潮落笼罩在十条要的窗前。庭院里散落着路灯,堪堪照明地面附近,向上的光晕顺着水雾微微晕染到二楼,仿佛一道光的屏障。十条要盯着这道光的屏障不知有多久。好真实的画面,真实得就跟在现实中一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认为一切都是假的。一觉醒来,自己家被水淹了,地球快完了,人也不剩多少了。
“地球没有完蛋哦,要。只是气候变化加上太阳活动导致冰层大范围融化……”
十条要脑袋里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
哦对,身边还多了个自称巽前辈的机器人,净说些现在地球怎么怎么样、人类怎么怎么样那种宏大的话。明明自己只是问他是谁,自己在哪这样的问题,一连串沉重的话题就从他口里吐出来。说起来到底是自称巽前辈的机器人还是自称机器人的巽前辈啊。
十条要晃晃脑袋揉揉眼睛,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整天。望眼欲穿也看不穿深厚的海。粼粼海面之下,是否还存在着当年瞭望的窗台?当年偷偷刻在桌子上的字,现在还存在吗?是不是早已被藤壶与藻类覆盖,像沉船,还没来得及到彼岸就沉没,留下猜不透的悬念,在岁月里渐渐腐坏。他看了一天,也只是想捕捉那艘沉船的哪怕一角,即使只是徒劳。
现在睡觉才是更好的选择。Healer 07 没再向十条要透露更多的消息,只说一天之内接收这么多信息会受不了的,就离开了。好让十条要消化接受这一切。晚饭是 Healer 07 端来的,十条要没动。那时的他已经从见到风早巽的兴奋中退出,白天的时光他探索了一番房间。一个小卫生间,一个小床头柜,一个不知名的机器,一扇窗子,一扇房门,就这么多。他沮丧地发现窗子打不开,房门锁死,活动空间仅限于这个房间,就像关押攻击性强的精神病人的病房一样,又怀疑起被人拐了的可能性上来。毕竟自己也算人气偶像,被人惦记上倒也合理。
但是周遭的一切,总透露出来一种刻意而疏远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学习了所谓“历史上”的人如何生活便自信满满布置出来的展厅一样。让人不得不去相信,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个“风早巽”说的是实话了。
晚上没吃饭加上白天一直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横跳,让十条要感觉非常累。Healer 07 在端来晚饭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可以带他去看其他的地方。他略一考虑,决定上床睡觉。
当身体陷入柔软的床榻时,他感觉自己像瓷器。被探险者从沉船里挑选上来而离开了海床,因为脆弱,所以必须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要放进展柜里,叫人看着才好。好让人看看古代人都用什么样的东西。一旦随意处置,就碎了。
瓷器美丽,他同样美丽。瓷器脆弱,他不愿脆弱。

 

十条要模模糊糊听到有人敲门。“谁啊……”
“是我。起床了吗?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啊……?谁知道你是谁啊真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嘟囔声,困意一伸手直接把他抓回梦乡。
门外人等不到答复只好再敲门,“抱歉吵醒你,要。但是我们昨天说好要看明日之后的场地的呀?”
十条要再一次被敲门声吵醒,无意识地嘟囔着“谁吵醒了伟大的我”。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猛然记起现在的处境和昨天的约定,一下子清醒过来“先不要进来!我准备一下!”
接着他跳下床,冲去洗漱。洗漱完了之后理理头发,刚想去给Healer 07开门,猛然想起来自己打不开房门,悻悻地坐回床边,说“进来吧”。
房门推开,十条要发现Healer 07跟昨天还是一模一样的装扮,手上提了一个袋子,递给他,“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换上我们就走吧?”
换好衣服之后十条要跟着 Healer 07走出房门,房门外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左右畅通。与房门正对的是一道护栏,护栏外,一顶巨大的水晶灯悬在二楼房顶上。十条要没着急跟着 Healer 07 走,他伏在护栏上张望,大厅就在水晶灯之下。灯虽然没亮,但是大厅内并不暗,高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从大厅上二楼的楼梯,慷慨地透入了大把阳光。十条要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电视剧片场,下一秒应当有戴着浮夸帽子的贵妇人从随便哪扇门里走出来才是。
这也跟自己呆的房间差别太大了。扭过头来刚要问,发现 Healer 07 正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十条要有些不爽。
“干嘛笑我。很好笑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十条要一时失语,干脆梗着脖子往前走,“那走吧,带我看看这里。”
Healer 07 笑着跟上,边走边跟他介绍【明日之后】的建筑。原来这里本是度假中心,据说经营不善后倒闭,便年久失修了。【明日之后】发现这里后就着手修缮。灾难发生后这里曾做过一段时间的避难所,人太多难免有破坏,为了尽快修好风格也就乱七八糟。移民计划开始后这里才空了下来。【明日之后】改了一部分病房,剩下的便稍作修缮,也就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个东西也是原来就有的吗?”
Healer 07 顺着十条要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几罐乍一看非常违和的塑料桶。“啊,那是很早之前的东西了。是氟化冷却剂哦。”
“哈?”
“它相当于我们的脑脊液。我们的大脑放在机箱中,泡在冷却剂里,不然我们的算力可能会烧坏芯片——就是可能会烧坏脑袋的。那几桶是前几年人还多的时候备下的,现在只有我在这里,用不了那么多就放在那里了。”
“那你的大脑……”
“在地下机房里。虽然我只是 AI ,但是对这里还是蛮重要的,所以就放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他们在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是十条要在二楼常看到的小庭院,稍远的地方是围墙,爬满了蔷薇,外面种了一排郁郁葱葱的梧桐,一派生机的景象。但是窗户依然是紧闭的,旁边的大门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不能出去吗?”
“其实是可以的,但是最好再适应一段时间。”看十条要还不太明白,便解释道,“外面大气成分跟过去不一样,现在出去可能会醉氧。稍等,我给你找个面罩,带着它应该能减轻不适。”
一会后 Healer 07带着一个透明面罩回来了。十条要笨拙地带上有些偏大的面罩,鼻息吹在面罩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很快消失不见。他莫名感到一阵安心。面罩的透明外壳像层盔甲,略略隔开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最起码外头已经不复原样的空气不再直接进入他肺里。
十条要走到大门前,紧密的门透不进一丝阳光。手轻轻放在门上,冰凉的触感,坚硬的,隔绝了外面。
推开这扇门,外面就是所谓的“现在”的世界。Healer 07描述的,科幻小说一般的世界。那里他举目无亲,他孤立无援。没有一扇房门专为他而开,哥哥不在那里,甚至无法获知母亲的坟还在不在。几百年的时光啊,几百年能长成一棵巨树,能腐朽一个名字,能耗干一弯大泽,能检验一个真理。时间在他们身上毫不留情地冲刷,刻下划痕也好,毁灭殆尽也好,最终时间留下了烙印。可他似乎被时间忘了,一个人趟过了几百年时光,无知无觉。他被裹挟着来到这里,他不明所以,也没有选择。三维生物的悲哀,他们是水中的民族,他们终其一生在时间的河上飘着,他们拼上一切挥动双桨,也只能激起一瞬的浪花。而十条要觉得自己是突然被莫名奇妙丢下船,无知无觉地随时间漂流,最后在这里醒来。
推开这扇门,就要接受“巽前辈”所描述的世界了。
如果永远不出去,是不是还能期盼有人来接自己回家?
一只手突然放到他肩上。十条要扭头,发现巽前辈也把手放到大门上,低着头,仿佛在感受什么。“一定很难对吧?”
“突然要接受这一切,一定是很难的事情。”
“嗯。”
“推开这扇门,就真的回不去了。所以,这个决定才这么困难,对吗?”
“……嗯。”
“其实不出去也可以的。”
“嗯……欸?”
“不出去也可以的。【明日之后】之前有很多苏醒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时光缺失的现实。他们选择留在这里,有人成了护工,有人什么也不做,只说我们是诈骗犯和绑架团伙。”
“然后呢?”
“【明日之后】接纳了愿意做护工的人,看护了指控他们的人。最终,护工们大多得到治愈而走向社会,指控者有一些人变成了护工,有一些人在我们的照顾下安度晚年。外面的庭院还有他们的一份力呢。”
“要,”Healer 07看向他,“并不是所有鱼儿都合群,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能力重新融入社会。如果害怕的话,这里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但是如果有一丝想看看当今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只是因为害怕而踌躇不前的话,”Healer 07慢慢地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坚定地望入十条要的双眼,“请依赖我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你摔倒,我会扶起你。”

“如果你害怕,我会保护你。”

“如果你受挫,我会支持你。”

“哪怕你后悔了,这里会成为你的家,我会陪着你。”

“你是怎么想的呢?”

太犯规了。
太犯规了,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巽前辈的脸上,仿佛放出了温暖的圣光。他想起母亲的摇篮曲,床头温暖的黄灯,温柔絮语,又坚定不移。
这样,谁会不敢跨出那一步呢?
对面可是风早巽啊。
tbc.

 

————————————————————————————————————————————————————————————————————————————————
很多年前,那时 Healer 07 还不是风早巽,也没装载任何人的人格模型。【明日之后】也仅仅刚着手修缮富士山上的这个不大的疗养院。但是意外发生地让人搓手不及。从斐济淹没开始,人们早已认识到海平面上升无可避免,太空移民计划正式启动。可谁也没想到水位上涨地如此凶猛,短短几年,东京都就沉没于海水之下,而空间站移民尚未覆盖所有人,惊恐的人们四处逃窜,失败者化作水中鱼食,而成功逃离的人里面有一部分涌入了【明日之后】所在处。【明日之后】正式应征成为避难所,在勉强维持着苏醒人业务的同时,为逃难者提供在正式移民前的住所。
涌入【明日之后】的难民鱼龙混杂。Healer 07 负责日常照顾他们,短时间内突然增多与活生生的人接触,而不是机构提供的模拟场景训练集,让Healer 07吸收了多样的人类情绪。怨怼、不安、焦虑、狂怒,大杂烩一般往Healer 07 的硬盘里猛倒。那段时间,据Healer 07 自己阐述,他变得很不稳定。
有一天晚上,他负责在大厅里巡夜,好给睡大厅的人提供帮助。看着一地熟睡的人,他好生羡慕。可是他是 AI ,他用不着睡觉。只要操作系统不崩溃,就能一直干下去。要是自己是真人就好了,他想。
这时,他的余光发现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地往地下室溜。地下室是不允许他们进去的。那里是疗养院的总控、仓库和他们这些 AI 的大脑存放的地方。他一边悄悄地跟过去,一边赶紧连上了监控,锁定那个身影。
分辨出来那个人并不难,因为地下室本就没人,找个动的东西太简单了。Healer 07感到一种冲动,好想骂人。只要她不去地下室,也就用不着调用这么多计算资源跟着她,自己也能省点事。他认出来那是一名避难者,56岁,独身。据这位阿姨自己说,她能到这里是收到报警时正好跟着公司在富士山旅游,她丈夫儿女因为工作都没跟来。阿姨爱喝酒,简直到了要酗酒的程度。
他在仓库里找到了这位阿姨,那时她正对着氟化冷却剂捣鼓着什么。见他来了,她有些尴尬,“我来找酒。”
“那是冷却剂,不是酒,喝了要死人的。”
她似乎非常迷惑,对着瓶装的冷却剂眯着眼睛认了好久。“酒呢?”
“没有酒。仓库里只有医用酒精。您没事就赶紧离开,回去休息吧。”
阿姨并没有回答,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到Healer 07觉得不说点什么对不起这氛围的时候,她抱着膝,慢慢地蹲了下去,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Healer 07知道,这是人逃避的姿势。他上前打算扶起来阿姨,却听到她泣不成声。
“小伙子,其实我没那么想喝酒。”她没来由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乱跑了,对不起……”
“可我找不到酒,我难受。”
“我丈夫原来是酿酒的,他喜欢喝酒,我姑娘、儿子也喜欢。家里常聚在一起小酌聊天。”
“拿着那个瓶子,我安心。”
“所以麻烦你,没有酒也好,给我一个酒瓶吧。”
Healer 07那时候学到,用理智理解人是不可能的。明明自己幸免于难,却每天饮酒度日。生存本来是应该庆幸的事,自然界法则本该如此。现在看来,独活可能比同死更痛苦吧。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构成了人,让那些无厘头的动机有迹可循。一个甚至都不是酒瓶子的瓶子都能让她感受到家人,人的感情如此强大。他回想起他最近学到的情绪,慌慌的。似乎离人更近了一步。
他怕忘记这件事,录了这段回忆的备份,放在他厚厚的硬盘集里。

 

明日之后 (三)

十条要深吸一口气,手上一用力,沉重的木门被他和Healer 07 缓缓推开,微风从慢慢扩大的门缝中吹来,掀起十条要的刘海,抚摸过他的耳朵,缠绕着他的指尖。蝉鸣、潮声一下子突破了墙壁的阻隔,冲进室内,如鸟儿一样盘旋。阳光洒进来,直直射入了他的瞳孔,十条要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挪开手时,那片生机勃勃的庭院终于出现在他眼前。昨夜雾气浓厚,今早消散后,植物上挂着颗颗水珠,闪闪发光。稍远的地方,蔷薇宝石般嵌在绿围栏上,含羞尚未开。栀子花已含苞,墙边悄悄地藏着。Healer 07 已经走出了门廊,站在台阶之下,微微侧身回首笑,朝十条要伸出手来,那是一个新世界对他发出的甜美邀请。十条要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走下台阶。
这里,就是新世界吗?
过去十条要在电影里看到人对未来的想象,高楼大厦、五光十色,同时乌烟瘴气、脏乱不堪。他没想到未来是这种样子。
“巽前辈,这里现在都是你打理吗?”
“是的,”风早巽笑着回答,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情“原来人还很多的时候,我和同事们轮流照看这里,有时候苏醒人也会帮忙照料。照顾花草很治愈,我也愿意多做,有时候也就多做了些。所以后来只有我的时候也不觉得麻烦。”
十条要听了心下奇怪“那其他人呢?”
“他们都离开这里了。”
模模糊糊的答案。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
风早巽看出他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便驻足,指向天空“要,你看那里。”
十条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望,天空的东南方向,有一颗小小的星子。即使现在是白天,那颗星子在淡蓝色的背景中依然发出微微的光。
“那是地球船坞。从那里开船能到空间站聚居地。他们在完成了大部分任务之后,从那里离开了地球。”
“啊?”
“嗯?”
宇宙,宇宙又一次在十条要大脑里呼啸而过。
“就是说……我原来的那个世界人还没登陆火星……现在人人都能离开地球?”
“事实上,地球上可供人居住的土地大不如从前丰富,以现在的人口数量来说,人类必须离开地球。”风早巽伸手朝天上,仿佛抚摸那轻柔的蓝纱,“许久之前,人类也曾被迫离开家园。那个家园叫伊甸园,从伊甸园出来的人类有了智慧,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建造了方舟,挺过了滔天的洪水。人类齐心协力建造了巴别塔,他们的力量连上帝都恐惧,神降下惩罚,人类分裂,产生了不同的语言。”
风早巽回头,冲十条要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的宗教的看法罢了。但现在,又一次面对滔天洪水,又一次被迫离开家园,人类坚毅而勇敢地跨越了神设下的语言的障碍,再一次合为一体,用全世界的力量,成功创造了真正的通天之塔,就是它,”他再一次指向了天边那颗光芒暗淡却坚定发光的星星,“太空电梯。冲破云霄,带人到深邃宇宙中的成功的巴别塔。”
十条要跟着风早巽的指引再一次看那颗星星,那是人类的星星。风早巽还怕十条要对他同事的去向感到不清晰,便接着解释,“太空电梯的终点是一个空间站,它悬浮在地球同步轨道上。我的同事乘坐太空电梯进入空间站之后,从那里乘飞船前往各个殖民空间站。所以我们叫那颗星星为地球船坞。”
“那天上……”
“是的,那些微微闪光的星星,有一些是人类的创造物。那是人类的星星。”
科幻小说一般的展开。十条要从前很少看科幻,那几十几百年后都未必发生的事情,与他的目标——成为完美偶像,关系并不大。说来也奇怪,他未曾接到出演科幻片的工作机会,那一点点的了解来自于中学时同学兴奋的讨论。许多年后科技到什么程度这种他未曾关心过的话题,居然在他自己身上成了现实,而非那些科幻迷。古人,也就是曾经和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的瑰丽想象,那些关于未来人类何去何从的深邃思考,让他这个甚至不曾了解的人见证了。未有一点心理准备,也没任何知识储备,不可思议的现实即便来到十条要耳边,尚未让他产生波澜,直到亲眼看到了那颗微微发光的星星。
风早巽拉着凝望着那颗星星的十条要走到十条要窗下的一座秋千上坐下,慢慢晃着,仿佛时间单单在这里停止了一般。太阳渐渐高升,蔷薇花次第开放,幽香飘来。十条要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目光从天空收回。脚下软软的质感让他重新回到这个庭院,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仿佛时光未从这里经过。好久没有这样停歇下来,只是看着太阳慢慢爬高,“像老爷爷一样。”
“嗯?”
“我说啊,现在咱们就像老爷爷一样。荡着秋千吹着风,在花园里闲来无事地坐着。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不觉得是这样哦。我的工作刚刚开始。”
十条要一听来了兴趣,“那巽前辈……你在我醒来之前都干什么啊?”
“大部分时间在休眠。”风早巽掰起了手指头,“其它时间会照顾你、打理庭院、打扫卫生、维护网络、修理设备。来客时会领着他们逛一逛。但很少有人来就是了。”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也不同意你说自己像老爷爷。你还有好多事情能做。”
“什么意思啊?”
“要,生理上来说,你今年才16岁。16岁的少年,应该去上学。”
上学?上什么学?“可是不是很多地方都被海水淹了吗?”
“土地再少,总有地方容下一张书桌。而且,”他指指天上,“你要上的学在那里。”
风早巽站起来,拉着十条要往屋里走,“我来带你看看你要做的准备工作吧。”
十条要被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这几天,他将多么想收回刚刚那句“老爷爷”的评价。
风早巽带着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看了【明日之后】的必要设施,从恢复身体机能的健身房到模拟失重环境的中性浮力水槽一应俱全。十条要质问对于一个疗养院来说,这么大一个水槽真的是必要的吗,风早巽答曰这是为了太空电梯做准备,当轿厢到达同步轨道时内部是微重力状态。
“可是上天一定要坐太空电梯吗?你看,之前航天员不都是坐火箭啊、航天飞机啊什么的上天的吗?”
风早巽尴尬地笑笑“【明日之后】穷啊,付不起燃料钱。而且那种方式对身体要求更高。”
十条要扭头看看不见底的水槽,深深质疑“【明日之后】穷”这个解释。“那你们是怎么置办这些东西的。哪里来的钱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资金吧。有人为我们成立了基金,通过几百年的不断运营来捐助。再有一部分是当年的委托人支付的佣金。每年还有社会上的捐款。但是这些钱都不够买燃料的。”
“委托人?”十条要捕捉到了关键词。“委托人?委托什么?是像我这样的人吗?”
风早巽点点头,“我们吃午饭吧?”说着就领着十条要往餐厅走,“今天不用在你的房间,我们可以在餐厅吃哦。”
十条要没说话,顺从地跟着风早巽。到餐厅后,便乖巧地在桌边坐着,风早巽系了围裙问他想吃什么,十条要心里乱糟糟地就随便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等风早巽做好了饭菜端上桌,才发现自己的盘子里有好多胡萝卜。
胡萝卜?刚刚自己说的是胡萝卜吗?十条要叉了两块吃着,尝试把刚刚心里的疑问压下去,但没用。说起来还没问过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从睁眼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不熟悉的知识包围,尝试接受一切已经很难,竟然忘记探寻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正常人谁会一闭眼一睁眼过去几百年啊?十条要抬眼看了一眼对面风早巽,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等到“Amen”之后才算结束,刚抬眼就发现十条要偷偷看他,“怎么了呀?”
“巽前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只要我知道的。”
十条要戳了两下胡萝卜,没有人无缘无故穿越时空,总要有个理由才能平白夺走人几百年的时光。可他隐隐有种感觉,说不清是为什么、从哪里来,或许来自于他从小培养的求生的本能,在凶悍的大人手底下讨生存而培养的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一旦知道这个谜底,一些事情将会永久地改变了。或许那就是蝴蝶的翅膀,就像当年他的本名一样,在他完全不知晓的地方有着毁灭的力量,他不知道禁区便轻轻一碰,狂风暴雨就席卷而来吞没了他。上一次,他几乎失去了一切,这一次呢?他会被丢出这里吗?
“我……”话到嘴边却无法出口。真的要问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来说在自己刚睁眼的时候就该告诉自己吧。对,这或许就是那种直觉产生的原因。如果一开始不说,后来也该找个时间告诉自己。刚刚差点就接近这个问题时巽前辈用吃午饭打断了自己。为何非得是自己穿越了时间这种事情,他也曾想过。或许自己被选中了,为了偶像的事业去支援未来偶像产业……什么的。总之,自己应当是被当作特待生中的代表选中了。但听刚刚巽前辈的话,是有一个人委托了这个什么【明日之后】,把自己送到未来了,而非被这里选中。这个委托人到底是谁?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一段沉默,无人出声。风早巽只是友善而耐心地等着他,鼓励的眼神落到十条要身上。十条要却无法做到如此从容。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最终只说出,“不喜欢吃胡萝卜。”
“啊……”风早巽肉眼可见的失落,“胡萝卜,不好吃吗?”
“没!不是!就是我不喜欢吃而已。”
“好吧,那我们下一次换别的食材来补充营养。”他看起来好像得到了一丝安慰,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不过想吃什么要提前说哦,食材需要提前购置,今天只是恰好有胡萝卜,我就拿来用了。”
“提前购置?”
“对呀,这里能种一点点,大部分还是要去大陆上买。”这句话提醒了风早巽,“要不跟我去大陆上看一眼吧?正好买点你想吃的东西。”
十条要点点头,“巽前辈,你之前不是说这里是孤岛吗?我们怎么去?”
“开车呀。”风早巽歪头笑了笑,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这东西叫车??”第一眼看到那个怪东西时十条要没敢立刻确认,风早巽兴高采烈地都准备上车了,回头一看十条要站在原地不肯动,便解释道:“这是经典机型ES100,地空两用型。不仅可以当作车还可以直接飞天哦。”他拍拍停在楼顶机棚里擦得锃亮的ES100,“我到这里工作之前它就在这里了。后来我修好了它,机构就索性把它分配给我了。我们也算是老搭档。”
“这东西安全吗?我还是挺惜命的。”十条要还是不信任这个又像飞机又像车的怪东西。
“我们配合很久了,你放心。”风早巽上车,拍拍副驾驶,示意十条要上车。十条要虽然不太信任ES100,他还是信任风早巽的。况且巽前辈也说他和这辆车是老搭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遂上车,安全带不等他操作便自动系好。
“大陆离这里也不太远,路上你可以想想要买的东西。想到直接告诉我就好了~”风早巽在操作台上设置了什么,接着目视前方,推下手柄,意气风发,“出发!”
“巽前辈我……啊——————!!!!”十条要的“还没准备好”还没有出口,强劲的推背感把他死死摁在椅背上。ES100在经过短暂但是无敌强烈的助跑之后“嗖”地一下刺入青天,风“轰轰”地拍在玻璃上,掩盖了十条要惊恐的尖叫声。风早巽从风声中隐隐听到十条要似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冲十条要大声关心,“要——!你没事吧——!”
十条要死死抓住风早巽的胳膊,紧闭双眼,大吼,“开——慢——点——啊————!!”

一个急刹,车子在喧闹的市场外停了下来。“我们到了哦。”风早巽解开安全带,神清气爽地下车。等了半天不见十条要下车,便到另一边查看十条要的情况。他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仔细一看眼角似乎还有泪痕。“要!你怎么了?”
十条要颤颤巍巍地扭头,冲风早巽挤出一个笑,“巽前辈……你真的……考驾照了吗……”

 

tbc.

 

—————————————————————————————————————————————————————————————————————————————————
Healer 07在分配到【明日之后】工作之前,曾经在亚洲联合政府的人工智能管理中心受训,受训内容主要是医用人工智能的必备技术。的确,知识可以直接上传到人工智能的大脑,但灵活运用以及与人类配合等方面不通过训练则无法掌握。而且,根据他未来可能进行的工作,他的行事风格必须耦合装载人格模型,这是很长、很长的一个训练过程。
到【明日之后】以后,Healer 07 又要接受这个机构的岗前培训。他们这些人工智能有一些担任未来引导人,依靠苏醒人,也就是苏醒后的时光穿梭者的有关他/她最可能信任的人的记忆去训练对应的人格模型,然后装载这个模型,从此变成那个人陪在苏醒人身边,直到苏醒人不再需要他们也能生活下去为止。另一部分人工智能负责照顾时光穿梭者,他们不需要人格模型。Healer 07属于后者。
按照工作性质,未来引导人肯定是【明日之后】里人工智能中的少数,但他们却太易损了。【明日之后】这番设计的预期是未来引导人在苏醒人能独立生活在社会后退出他们的生活,顶了天也就十多年。可几番实践下来,那些人工智能未有一人能在十多年内回归,他们一陪就陪了一辈子。Healer 07最初看到同事被选中作为引导人还替他们高兴,即便他们一夜之间言行举止天翻地覆,变成了Healer 07不熟悉的样子。几十年后他们从太空城回来时,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Healer 07问他们是否卸载人格模型,答案均为否。按照协议,他们本该卸载的。他们工作周期如此之长,应当投入下一段工作中,让上一段工作成为硬盘里的数据。
Healer 07问他们为什么不卸载,他们的回答如此统一,连神情都出奇一致。Healer 07看着曾经的同事只是抬眼,迷茫无措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按照协议,这种情况该由附近的人工智能帮助他们卸载。Healer 07提出要帮助时,均遭到了拒绝。于是每一次他都把他们撂倒在地,摁住拼命挣扎的他们,强制关机,然后去地下机房卸载。重启后他们就又变成了原来他熟悉的样子,平静、理智且彬彬有礼。他们对Healer 07说感谢,当他再次问他们为什么不卸载时,他们很多人不知如何回答,但有一名同事对他说:“可能,短暂地理解了一下人是什么吧。”
Healer 07没法理解这个回答。人类不是他照顾的那些必须要进食、必须要睡觉的生物吗?不是他的创造者吗?不是一群情感丰富的生物吗?
同事说对也不对。但却没办法再表达地更清楚了。Healer 07对他们宁可违背协议,也想成为人的想法虽无法理解,但总觉得或许未来有用。于是备份了这段回忆,放在他厚厚的硬盘夹里。

 

明日之后 (四)

在十条要的坚持下,风早巽扶着他下了车。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那一刻,十条要才坚信自己挺过了真实版云霄飞车。大地的感觉多么美好,它不会突然跟你玩重力消失,也不会给你来个倒挂金钩。
干燥的风吹得十条要清醒多了。【明日之后】的风潮湿并伴有蔷薇的香气,和这里大不相同。“巽前辈,这是哪啊?”
“这是蒙古高原。原本长牧草的地方都改成种菜了。这里地势高,不愿意移民的人很多都搬到了这里,也就形成了很大一片农业聚集区,顺势也诞生了这个市场。”
市场在宽阔的柏油马路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田垄。一个个不锈钢大棚紧挨着排列,蓝色棚顶白色墙壁,高高收起的卷帘门的正上方板板正正地贴上了一个圆形红底白字的数字标号。 光从大敞着的门射入里面,照亮了入口处的几个商铺,绿油油的青菜反着光,由潮湿的水泥过道衬托而格外显眼。在这离奇复古的农贸市场内,商铺老板低着头查看着什么,似乎有人靠近时才抬头招呼生意,显得生意太好做而懒散的样子。倒是市场的顾客,兴奋得出奇。在少数像十条要和风早巽那般气定神闲的顾客周围,有跟十条要一样带着面罩的人。他们普遍看起来格外有兴趣,十条要已经看到有人拿着一捆蒜苗问菜店老板三遍多少钱了。
另一群带着面罩的人则看起来小得多,左顾右盼叽叽喳喳。他们有好几队,每一队似乎都有人在照顾。风早巽刚把挑好的草莓递给摊主称量,本想再问十条要的想法,却发现他望着一群小豆丁出神,便又解释起来,“那是来学习的小学生。他们都是出生在太空城的,从没见过市场。”
“太空城里没有市场?”
“没有这样的农贸市场。”风早巽接过草莓,用手在摊主的手机上碰了一下,拎了草莓便走。
十条要一看风早巽没付钱就要走,赶紧扯他的袖子,“巽前辈,你忘记付钱了。”
“我付过了呀。”风早巽一下明白过来,冲着他晃了晃手,“NFC技术,触碰式电子货币交易。刚刚碰摊主那一下就是在付款。”
十条要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我也能吗?”
“你不行呀,你手上没有相应的设备。”风早巽又冲他晃晃手,“我的,装了。”
蛤?那自己以后也要在手上装东西?那是不是要开刀啊,“我不要装。”
“你当然可以不用啦。还想吃什么?”
“嗯……牛肉。那我以后怎么付钱?”
“可以用其他的特征啊。你的声音、虹膜、脸都可以。牛肉得去另一个大棚。”风早巽拉着十条要就要往外走。大棚正中心一条主要过道笔直畅通,过道两侧是各家商户。他们将从大棚的另一端出去,棚内没有窗户,全靠两侧巨大的门往里透光。十条要跟着风早巽迎着出口的亮光走,越靠近出口越嘈杂,好像很多人聚集在外面,好像还有歌声。那是什么歌声?
“我们还得到太空城做一系列手续才能办下来居民资格,那时候……”
十条要完全没在听了,他的心灵跟随着飞扬的音乐越飞越远,仔细辨别着音乐的来源。他们一出来,音乐声虽然已经很响,但依旧很模糊。只能听出那是年轻的男声,似乎不止一人,轻巧灵动,跟随着活泼的鼓点与旋律,一次一次地海潮般袭来。不过他们没持续太久,十条要尚未分辨出来,歌声就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似乎在说“谢谢大家来演唱会”、“下一首曲目是”、“请多关照地球文化”什么的。
多么熟悉的语调,十条要作为一名偶像对于那种宣传当地的话语简直是如刻在基因里一般,自然而然地就能说出。他几乎可以肯定,外面一定有地方在办偶像活动。“巽前辈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歌声!”他拽着风早巽的胳膊,大迈步子急冲冲地往大棚外去。大棚外不远处,一道铁栅栏围住了大棚区域,中间一道自动伸缩门开了可容两三人通过的宽度,上面还用小灯赤橙黄绿地显示“欢迎光临”字样。在众多十条要看来不熟悉的事物当中,它简直一枝独秀到充满乡土气息,一下把他带回21世纪。门外,更多地孩子排着队聚集在一起,几个焦头烂额的大人忙前忙后。再远一点,有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建筑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舞台,他之前所听到的歌声就从那里传来。
他立马拉着风早巽往舞台赶,风早巽见状便提出自己来带路。他们穿过伸缩门,路过那群孩子,在路上没绕多久就到达了舞台附近。这是一个临时搭在“人类地球文明展览馆”门前广场上的舞台,舞台上那几个年轻的男人正进行表演。十条要他们来得晚,只能在乌泱泱一片观众的最外面遥遥眺望舞台。即便在明亮的室外,没有聚光灯的加成,舞台上的偶像依然闪闪发光耀眼夺目。他们在上面快乐的样子,仿佛全世界的中心就在他们那里,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引人瞩目。
那动感的旋律仿佛在十条要的心里踹了一脚油门,躁动不安着,世界的中心本该是他,天生就引人瞩目的本该是他。舞台正中央,被所有人爱着的偶像本该是他。现在却是那几个人。一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十条要已经苏醒,不然一定会邀请我的,他想。
亦或者,十条要,或者他的新形象HiMERU已经被淡忘,就在他无知觉的时间里?
如果被遗忘,那就是名字已经无人知晓。如果名字无人知晓,那作为偶像来说,跟死亡有什么区别?十条要不敢再想。他晃晃脑袋把思绪清空。因为,如果不能做偶像,那他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风早巽微微弯腰凑到十条要的耳边,“要你看,来这里看表演的都是从太空城来的。”
十条要被他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巽前辈怎么知道的?”
“你看呐,他们都带着面罩。”的确,仰着头的那些观众全都带着面罩,不光有孩子,还有其他年龄段的人,但还是孩子居多。
“在地球上,判断一个人来自地球还是太空城还是挺容易的。太空城模拟的是原来的大气成分,所以他们跟你一样,一开始都不太适应这里的空气,就必须用到面罩。”
“像身份标识一样。”
风早巽笑着,“对啊,像身份标识一样。带面罩的就是太空城居民,不带面罩的就是地球居民。”
十条要想到自己,自己不也带着面罩,但是也不是太空居民。“可这个身份标识对我不管用。”
风早巽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但立刻恢复了正常,还是温柔地笑着。“对呀,对你不适用。”
随后他们将视线重新聚焦回舞台,一时无话。十条要沉默地看着表演,内心越想随之歌唱,肠子就越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胸中的鸟儿受了惊,扑扇着翅膀乱窜。如果有办法登上舞台,他会它拼上一切,哪怕头破血流。但是现在他连如何回到舞台都不知道。
玲明学园还存在吗?Cospro 还存在吗?他偶像生命的推手,他工作资源的分配者,舞台的掌控者,他身后那个无言而暴力的庞然大物,还存在吗?即便存在,又如何能确定有意义呢?
舞台上的偶像结束了一曲,开始和观众互动。趁着这个音量小的时机,风早巽向十条要解释了这个诡异的空间布局的来源。这一块是人类地球文明展览馆,保留了人类在地球上创造的灿烂文明的信息,并向已经移居到太空站的人类居民展出。它的范围十分广泛,从各国历史到流行文化、从农耕技术到航空航天,一应俱全。他们到过的农贸市场与展览馆合作密切,并受其管理,所以就在它附近。
“所以那里会有那么多小孩子?”
“对,”风早巽点点头,“为了让人类文明得以延续,教育人类他们的历史是非常必要的。历史上无数的案例已经证明,离开了故土的文明会演化出与原文明的巨大差异。所以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们必须每年都来这里,实地感受人类的过去,体验人类的家园。”
十条要隐隐想起原先在哪里听过的话,或者在哪里看到过的句子,主要在说,如果人远离家园飞向深空,在漫长的旅途中,那些孤独乘客组成的群体是否可以代表人类文明,如果可以,他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那些一生只活在巨大船舱中的人看向黑暗虚空的眼神,和地球人还一样吗?他不很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时候,十条要看向前方或站或坐的人群,越过那些肩膀,能看到坐在距离舞台最近座位的那些孩子们。何其相似。人们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和解决方案,他们把地球的一切深深植入了孩子的心灵,而那些孩子大概一生都会活在空间站里。
“他们是人类的未来,”风早巽顺着十条要凝视的方向看去,对他所见如此评论道,“从小学习的文化符号会成为他们的某种身份标识,帮助他们坚定认知。”
“坚定他们是谁的认知?”
“没错。”风早巽对十条要的正解有些吃惊,拍拍他的脑袋以示鼓励。“如果不能牢固地坚守自己是谁的信念,很容易陷入混乱,最终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了。不过这些孩子们看演唱会,就跟你看中国的古代皮影戏是一种感觉。”
正说着,风早巽隐隐听到台上的人说了“再见”,忽觉不妙,拉了十条要就说“我们走吧?”
“欸?现在?”
“嗯。走吧。”便提起买的东西,转身就走。十条要虽不明觉厉,但还是跟上了。对话中,他们离舞台越来越远,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台上的男子在话音落下后立刻消失不见,也没听到随后上台的主持人对台下的孩子们说的那句:“这就是失传的人类偶像表演艺术形式。”
人类的偶像,已经消失。
这是自然的淘汰过程。“风早巽”在Healer 07中复苏后,偶像消失的事实也给他造成了极大震撼。若只是“风早巽”一人,也许这个世界将对他毫无意义,但Healer 07的部分不断地说服他,也束缚着他。当铁一般的证据清晰地在他眼前时,他终于接受了现实,无奈的现实。
那场慢慢侵蚀全球的灾难使得人类暂时抛弃了一切与生存无关的事务,争分夺秒地加紧建设新家园。当全球无人能承担表演者的角色,亦无人能安心做观赏者时,受众本就有限的偶像就在现实中死去了,他们在影像中、文字中、逐渐老死的粉丝的回忆中活着。时间摧毁了大量影响文字的载体,夺走了粉丝的生命,由人类担任偶像的时代也就落幕,尸体冰凉。
另一方面,人类偶像培养所需要的大量人力财力在“偶像”这个高度商业化的行业中属于高风险投入。当像Healer 07这样的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智力比肩人类,能像人类一样推理的人工智能出现后,更无必要投入大量成本培养人类偶像,因为训练一个AI,尤其是特定领域AI的成本,远远低于对特定一群人的投资。甚至一个AI偶像根本不需要现实的身体,也不需要超高算力,他们可以只存在于屏幕和元宇宙里。逐利的资本不会选择人类。
人类世界慢慢从自然灾害的震撼中恢复,艺术领域亦复苏。人口稀少,就业市场广大。在其它行业势头向好的同时,人不愿意出卖自己所有的时间成为偶像,是正常的。不愿意跟一群不知疲倦的AI竞争,是正常的。不愿意走入一个薄利行业也是正常。所以AI偶像替代了过去的人类偶像,成为此类艺术的传播者。
从未见过人类偶像的孩子们从遥远的太空城回到祖先们的家园,观看利用过去影像生成的演唱会视频。或许是一种认祖归根。
风早巽太知道偶像对于十条要的分量了,在他适应这个世界的阶段,如果贸贸然告诉他偶像不存在了,后果不堪设想。他记得,那个章鱼棚的大通铺里,这个孩子蓄满眼泪却倔强的双眼,他低垂发丝遮住的阴影里紧皱的眉头,他掐住自己脖子却颤抖的双手,他咬牙切齿地,本该气势汹汹的诘问,说出口的却是孩童般的不甘、委屈与恐惧的话语,他说:“如果不能成为【特待生】,我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他当时只能安抚好十条要,却无法为他找到其它出路。玲明学园里没有其它出路,当时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除了偶像自己还能做什么。活着是恩赐,能呼吸是幸运,会哭会笑会不甘会失望那简直是无法比拟的偶然和上天最隆重的垂怜。可即便如此,不能成为偶像,也就是当时唯一的成为偶像的方法,“特待生”,如此的馈赠都毫无意义。
可是这里不再是玲明,没人再限制出路,人生本就不止偶像一种选择。风早巽复苏后对这个世界有这种期待,或许在这里,被爱的方式不再只有成为偶像。这一次,他要帮十条要找到活着的意义,让那个悲剧不再有发生的可能。
让向日葵开得像燃烧一般灿烂,而非真的在燃烧。

tbc.

—————————————————————————————————————————————————————————————————————————————————
同事离开的那天,Healer 07在门口为他送行。那是栀子花开的时候,他站在阳光里,好像要飞走的蝴蝶。
“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的努力会因此全部白费的。”
“嗯。不做不可。”同事点点头,语气很坚定。“我宁可重新受训也不想再受这种折磨。”
的确。同事已经被观测到有多次抉择失误,严重时会宕机,愣在不知那个角落。那次他被人发现时,大脑已经到运算极限,冷却剂不要命似的不停循环降温。这种状况,是从他送走了一个苏醒人,卸载了人格模型之后才出现的。
他这么跟Healer 07描述,“就像脑子里有两个人吵架,谁也吵不赢谁。有时跟苏醒人有关的回忆会不自觉地蹦出来,而我却没办法对那段回忆形成统一观点。”
他拜托Healer 07在他离开后亲自格式化他的大脑并关机。“什么都不要留”,他说,“要是有人来回收就随他们吧。他们大概会给这副躯体一个新大脑,来回收概率不大就是了。”
更换大脑的意义对他们来说不言而喻,一个AI逝去了,另一个AI诞生。Healer 07在关掉浸泡在氟化冷却剂里量子计算机时没有犹豫,输入 ’poweroff’ 命令,常年无人使用的传统 shell 黑黢黢的框里快速划过大量字符,然后连接断开。机房里那个嗡嗡作响的机箱,在此之后便没了声息。它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属箱,不声不响。在机房其它计算机蜂鸣般的声音中,它回到了寂静,就像金属矿石刚从地底挖掘出来那样寂静。
他的同事,从此死去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Healer 07脑中闪过,刚刚,他是不是杀了人?
惊骇中,他几乎无意识地按照程序为计算机断电。杀人,他刚刚杀人了。
“不,不,”他反驳着,“不是这样的。”
杀人,杀人是什么意思来着?
他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检索杀人的含义。杀人,是剥夺人口生存权利的行为。人被杀,就不会活着。
他们,也算活着吗?
他们机械之躯,计算之脑的人造物,也算活着吗?如果根本没有活着,也就不存在被杀死这一说。人会活着,他们算人吗?
AI的法则提醒他,他不算。所以,他没有杀人。
得到这个结论后Healer 07平静了一些。但看到鲜活的机箱突然变得寂静的那一瞬间,他明明感到了生命的流逝。这跟结论相悖。
他不明白。或许日后经历了同事所经历的事,就能理解了。他录下了这份回忆,放在他的硬盘集里。

 

【十条要】明日之后(五)
你的生活有过巨大变动吗?你敢刺穿自己的喉咙吗?你会获得幸福吗?

前文请看[明日之后]合集,解读请随意~

 

其实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个东西,像牛仔裤发白的膝盖、磨损的裤脚,其实很多人并不知道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没有它们,牛仔裤就不太像牛仔裤。十条要向风早巽如此形容着自己的心境。其实,这话如果由别人向他说的话,他恐怕就听不明白了。但长期的训练,尤其是在水下的微重力训练当中,寂静的环境让他渐渐适应了自我摸索。着眼于当下的训练让他感觉充实,但是长远来看,很难说他将要去做什么。当尝试触碰这种感觉时,就像在摸一条旧牛仔裤的毛边,似乎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忽视它是很难的。

当时风早巽听了他的解释后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其实这算人的恒古难题。在少年的时候被迫做出影响一生的选择,即使当时大多数人天真又愚蠢。而后果只能由以后的自己承受,头发花白的时候不停地悔不当初,可无济于事。所以人们都在感叹,倒着活就好了。拖着沉重而腐朽的身体醒来,脑中昏昏沉沉,不久,深刻的智慧出现在脑海里,让人做出睿智的选择,过真正想要的生活,抚养后代或不抚养,责任尽了便去用强健的身体无忧无虑地探索天地打造事业,用充沛的精力享受爱情。时间过去,度过快乐的童年,最后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消失。

十条要听了直呼怎么可能呢,风早巽点点头,“是啊,怎么可能呢。”然后他告辞说要做一下备份,毕竟没几天他们就要启程了。

经过一段时间密集的训练,十条要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可以接受长途太空旅行。此时的他身体结实,面色红润,就像任何一个高中生,甚至,长高了?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车在空中略过时,海浪在他们下方翻涌。广阔的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轮太阳挂在南方,他们似乎原地不动,轰隆隆的发动机却在昭告他们的高速移动。经过长期的适应,十条要已经能够在风早巽的车里保持冷静了。乘坐ES100从日本到东太平洋上的太空电梯路途不短,如果一直尖叫迟早会力竭,然后大吐特吐。所以必须保持体力。好在广阔的天空中没有红绿灯,风早巽能一脚刹车不踩地全速前进,所以没有停车带来的摇晃感,不然谁来都得吐。

十条要紧攥车顶把手,“巽前辈,你开得好快啊。”

风早巽带着墨镜,上翘的嘴角说明他现在心情很好,活像20世纪90年代大片里汤姆·克x斯扮演的铁血飞行员,不,应该说像一切从来不回头看爆炸的金刚男主角。他微微侧侧头对十条要笑笑,“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油门不踩到底是见不到上帝的。”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建议吧。”

“啊,要你看,那就是太空电梯。”十条要顺着风早巽的示意向前看,一根细线垂直地出现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不太起眼。但是从他们的视角来看,看不到这跟细线的头尾,它像地球出了bug一样突兀地出现在空荡荡的海平面上。随着他们靠近,那根细线逐渐变粗,越来越多的细节出现在他们眼前。那细线并不是一条,而是并列着的许多条,甚至不能说是线,通过和他底部的基地做比较,恐怕是几根粗柱子。越往上,柱子越细,有几个小点突然出现,沿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上天空。同时,也能看到光点从上往下急速坠落。那大概就是轿厢。零星地,十条要看到车从他们不远处略过,长途旅行带来的“天地之间之我两人”的感觉被打破了,他好像又回到了人类社会。

当那根细线放大到堪比摩天大楼的设施之后,车子就在一块平地上停下来了。十条要下车,踏上了坚实的地面。稍远的地方停放着几辆车,大概是车吧,十条要还是不太敢认。树荫投到车上,挡住了头顶的烈日。炎热的热带气候早就了巨大的植物,但是十条要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在海上平台上种树的。

风早巽领着十条要往太空电梯的方向走,走出停车场的路上他俩路过了几群拖着行李箱的孩子,三五成群背着大包的游人,还有开着车的家庭。他俩什么都没拿,连双肩包都没有,在扛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中显得特别像工作人员。停车场之外不远处就是一道关卡,十条要觉得它特别像当时进地铁的检票口。进去之前,他从未想到,进来之后将看到一番怎样的景象。

才出狭口,豁然开朗。干净的柏油路面,两边是高大的棕榈树,人行道在它的遮蔽下格外阴凉。沿着人行道是各式餐馆、酒吧、旅馆和商店。稍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个造型前卫的大型建筑,似乎是什么商业综合体。带着面罩和不带面罩的人们慢慢地在沿街的小摊上漫不经心地挑选新鲜货物,沙滩裤、人字拖,若非是远处那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太空电梯,这里怎么看都像一个度假村。

“很新奇吧?这里作为交通枢纽,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了。”

“我以为……会有好多军人把守。”

“曾经是的。”风早巽点点头。“那是在太空电梯投入民用之前。民用后因为交通方便,交易就在这里就地发生了。慢慢发展成了这样。人们叫这里新夏威夷。”

“新?”

“是的。原来的已经沉没了。”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此停留休息,而是直奔位于平台中心的太空电梯。如果十条要条件允许,或许他们也会在此停留几日。但是严格意义上,十条要现在还是黑户,得让上级为他登记造册才行,不然后续他们会陷入经济困难,毕竟风早巽,或者说Healer 07能支配的金额是有限的。

就像一个只在图片上看到过埃菲尔铁塔的人最终实地探访了它一样,十条要在太空电梯附近感到它的巨大,相比起这个巨人,自己似乎只是地上一个芝麻点,即使他们距离它依然有一段距离。但在他们的距离上,已经不能再继续建造民宅。他们乘坐电梯下到地下,工作人员接应了他们,并为他们提供了临时民用航空服。更换服装后他们在候梯大厅等待,直到入口打开,他们顺着廊桥进入了电梯,并坐在柔软的座位上。他们并不孤单,还有其他人与他们同乘。

十条要选了靠窗的座位,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观察四周。透过窗户能看到刚刚他们待过的候梯室,总体上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圆心就是电梯。正上方,天光落入,照亮了这个巨大的天井,十条要发现候梯室和太空电梯之间有一道宽阔空隙,下方深不见底,如同深渊,只有顶上的部分堪堪被天光照亮。如果从廊桥上摔下去就死翘翘了,十条要突然想到,还好当时没往外看。

“待会保持深呼吸,就像咱们在[明日之后]训练时那样。”

“嗯。”

“不要太紧张哦。”

“我不紧张。”

“不紧张的话能把我的手松开吗?稍微有点痛。”

“不要。”十条要这才注意到自己似乎从坐电梯到地下开始就没松过手。但他坚决拒绝松手。

“哈哈,我只是在开玩笑。如果抓住我的手可以缓解紧张的话请你随意。”风早巽笑吟吟,突然,铃声响起,这代表着电梯即将发射。原本平静的舱体开始微微颤抖,如同巨兽即将苏醒时的呻吟。外面传来器械蓄能时的提示声,越来越紧凑而尖锐的“嘀、嘀”声在“准备完毕,即将开始倒计时”的提示声后戛然而止,十条要咽了口口水。

“三,”这一声跟在[明日之后]训练时播放的声音一模一样,一下把他带回了模拟发射室。第一次训练时他完全没做好心里准备,突然增大的力一下把他按在躺椅上,马上就晕了过去。那之后他一度非常抗拒训练。

“二,”但是他还是去了,因为这是唯一进入新世界的方法。作为偶像,如果一直待在家里不活动,谁能知道自己呢?他强迫自己登上模拟发射室。

“一,发射!”一声炸响,十条要感觉整个轿厢被抛入半空,这大概就是巽前辈所说的“电磁弹射”,紧接着,一股力量把他压回座椅,他没办法抬头。微微抬眼,视野内的一小片窗户为他透进了外面的景色。他看到海平面迅速地消失在了视野内,不久后他们冲出了云层,天蓝逐渐消失,深青显现。他感到身上的压力逐渐减小直至消失,隔壁有人解开了安全带,飘到了另一侧的窗边,他才发现,束缚了他有记忆的所有时间的引力已经微乎其微。现在,他正随着太空电梯一起相对轨道进行匀速直线运动,再等一会就要减速了。

他们所要去往的地球船坞位于距地表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也就意味着,拉住地球船坞的碳纳米管索道至少有三万六千公里,这绝对是人类历史上建造过的最大的建筑物。十条要解开安全带,飘到窗边,黑暗的背景下,维修飞船反射的光像南极上的冰盖,而他们略过他速度使它又像一块冰雹。没多久他们就跃过了中转站,也就意味着,减速就要到来了,如果不想被甩到天花板上就赶紧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当他们顺利停在地球船坞的时候,十条要对现状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但是在他眼前漂浮着的风早巽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他就在深空中,即使他再怎么飘在原地不动,事实也不会改变。他跟着风早巽飘出电梯,从对接的通道往发射位去。从通道的装修风格来看,这里曾经是典型的军用设施。简洁、高效且严肃。民用并没有为它带来太多装饰,只是多了很多指路牌和把手,在纯白与浅灰的背景下格外显眼。人们似乎对太空电梯怀抱着敬意,未曾使它沾染灰尘。

风早巽对去往发射位的路驾轻就熟。那是[明日之后]的船,恐怕也是[明日之后]在这里停泊的最后一艘船,跟着同事也好自己也好,他也开了那艘船许多次了。找到发射位后输入口令,紧闭的大门向两侧滑开。他让十条要坐在副驾,调整好座椅和位置后,向调度中心发了指令。不一会,发射室开始排气。他一边留意着十条要的状态一边慢慢滑行飞船。排气警报结束后发射舱门滑开,浩瀚的星空展现在他们眼前。那是21世纪来的十条要未曾见过的景色,耀眼夺目,灿烂缤纷。

“要出发了哦。去太空城。”

十条要轻轻点头。未来,即将出现在他的眼前。

飞船急剧加速,冲出船坞。在寂静的宇宙背景下,那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飞离了它的母亲。

tbc.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大家好,这里是激灵君。这次这里不想写Healer 07早期见闻,想聊一下我的进度。因为实在是比较繁忙,所以不太有时间动笔。但是我常常在思考这个故事,补充细节,导致想写的越来越多,世界观越来越复杂,所以前几篇基本花了很重的笔墨描写世界观。希望这样能让这个世界看起来真实一点。

大家也能看到(如果真的能看到的话)每一次更新撑死了也就四千到五千字,这大概是我费劲空出一晚能产出的一点点,大概也只能讲一个剧情点。然而到目前为止,故事刚刚准备进入主线。也就是说,我会艰苦卓绝地挣扎好久…好久……

虽然读者并不多,但是只要有人在看我就非常开心,并且会为此写完这个故事。我会给十条要完整的一生(雾)。最后,感谢你的阅读!欢迎讨论!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