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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
穆玄英已经死了。
他正身处枯草覆盖的斜坡,再一次努力睁眼,试图去看:全是模糊的雾影。有许多的人藏在那雾里,趿拉着步子哀哀呻吟。
有人撞到他肩,颇为年轻的声音,像个半大小子:“没事吧?”
他摇头,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听见带着犹疑的嗓音:“你的眼睛……”
他伸出只手,于虚空中抓了抓:“毒烟熏燎,看不清了。”他摇头,推开欲来搀扶的手,“我还能走,反正这条路……不着急。”
黄泉之旅,幽冥之地,又不需要赶趟儿,难道抢到头里,第一碗孟婆汤会更好喝些吗?
当前境地,穆玄英还能在心里打趣。苦中作乐的本领,早修炼得炉火纯青。
身侧无数亡魂面带愁苦,唯他神色平静,不时有人嫌他步子行得太慢,推搡几下,呵斥几句,他也不以为意。
大家都是死人,还有什么好计较。何况以伤痕累累之躯,他走得已经算快了。
宝应元年,回纥可汗亲率精骑驰援大唐,重新收复洛阳。史朝义逃至河北,谋图反攻,再败。动乱七载,行将止息,只需断了史朝义最后的退路——
营帐中的将军注视沙盘:拔了范阳,他无路可去。
帐下作江湖侠客打扮的数个人中,有个披着蓝色大氅的青年闻言,站出来一抱拳:范阳城中有我盟中密探,守将有意归降,只是尚在犹豫,需有人传个信,给他定定心。
青年说着,头颅一低:将军若不弃,某愿前往。
营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是决定已下的叮嘱。待帐帘一掀,青年快步走出,直奔马厩而去。
他走得急,未能与留在军中的同侪一一告别,连林可人那句“万事小心”也匆匆被风吹散。
马蹄飞扬,青年的身影很快便被沙尘笼罩了。
范阳之行并不险恶,甚至出乎预想的顺利。守将眼看史军一再折损,心早已偏向唐军,他殷勤招待了青年,又递上一表衷心的书信托他带回。
意外发生在他出城之后,史朝义派去监视守将的手下悄悄尾随暗中包围,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一把尖枪冷不丁穿透了青年的大腿,飞箭如瀑倾泻,一根入肩,二根钻臂,他手里的剑依然挥得动,连连打落无数箭矢,直到一股呛鼻浓烟扑面,双目疼痛难当,身一震颤跌落马下,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身在黄泉。
眼睛被毒烟所摧,什么也看不清。所幸嗅觉听觉尚存,还能勉力前行。自打发觉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他就被裹挟在亡魂队伍中,走在一条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山路。
脚下俱是枯草,踩下去会听见茎秆折断的噼啪。眼前只剩浓雾迷障,近似于全瞎,见识不到鬼影幢幢的真容,倒是一件好事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忽然间,前头人群不再拥挤,道路卒然开阔,狭窄的山路抵达宽绰的平原,更多的嘈杂瞬间涌来。
喋喋不休的、哭泣讨饶的、阴谋算计的……潮浪一般回荡在耳边,穆玄英脚步蹒跚,逐渐离开人群。
靴底的触感在变化,不是枯草了,多出一堆骨碌碌的球形石子,好似河岸常见的滩石。刚想到河,就觉着了潮湿的水意。非是山林间溪水流淌的轻快,而是浓稠混沌的黏浆在缓慢地推压,一点一点朝他逼近,令人他胸闷窒息,不由得脚向后退。
有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捋,直起鸡皮疙瘩的咕哝:“新来的?新来的!兜里头可有铜元?给我!快给我!”
他试图挣扎,另一侧手臂又被人给捉住,那些手四处乱摸,非要从他身上翻找出什么铜元。好不容易甩脱一个,又有更多的扑过来,正当烦闷,忽而狂风大作,一时间飞沙走石,翻弄他的手霎时都逃开了去。
穆玄英立在原地,发丝被狂风吹得乱舞,飞起的小石子儿打在他身上、脸上,他一手遮脸,闭起眼想:这就是地狱?
双眼已盲,身心疲累,自是不察有道人影正朝他而来,把他撞得仰躺在地。
后背被满地石子咯得生疼,可脑后却有一只手掌垫住护着,来人覆在他上方,掩住了他余下能感知光线的那点目力,他被裹在了一团黑暗里,耳畔风声凄厉。
穆玄英头一动,额头磕在那人胸口,只闻一声来自男子的“嘘!”
此人突然冲来,穆玄英根本不知他是何身份,听到噤声的命令后,却不自禁地老实听从,乖乖地躺了回去。
两人不言不语,别的动静则一刻也未停息,群鬼哀嚎,罗刹呼喝,石子扑棱棱地撞击着后背——
再没有一颗砸到穆玄英身上去。
终于,风停了。
那人翻过身,坐在一旁胸膛起伏,连连咳嗽。
穆玄英坐起得急,左手胡乱一抓,不小心碰到那人手背。那个男人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去,穆玄英则愣住了——
他手指触摸到的手背,虬节干枯,满是疤痕,完全不是健全的皮肤该有的样子。
想要询问,又恐失礼,男人先一步开了腔: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好苍老的声音,嘶哑刺耳,乌鸦怪啼都比这好听。穆玄英眉一皱,直觉对方是上了年纪的长辈,回道:“因为我死了啊。”
“不、”男人刚说了一个字,咳嗽陡然剧烈,像要裂开喉咙。
咳声听得穆玄英心酸,他面朝着男人方向蹲下身去,递过去一只摊开的手掌:“前辈,你嗓子不舒服,要是有话想讲,能写给我吗?”
想起男人覆满伤疤的手,连忙又道:“罢了,不用写了。先起来吧。”
都忘了自己已是个瞎子,穆玄英正要扶起他,那人先一步站起,等咳嗽停止,声音沧桑嘶呖:“好个义薄云天的少侠,孤身入敌营,枪箭穿身,双目失明,你现在,可算得偿所愿了?”
穆玄英一惊:“你怎会知道?”
模糊的视野里,有个影子僵立不动,良久,传来喑哑的说明:
“阳世不晓阴间,阴间却可一窥阳世。我会知道,自然是亲眼看见。”
穆玄英咂摸出他话里含义,如果死人的心还会跳动,心跳正在卒然加剧:“那我,我能不能……”
……看见?
又忘了,他都瞎了。就算知晓了探看阳世的途径,他也根本看不了。
男人察觉了他的心思,啧了声:“少侠是想看谁?”
手指曲着,勾了勾衣侧,穆玄英没有回答。
风停息后,河畔又开始变得熙熙攘攘,却再没有鬼魂来骚扰穆玄英,问他抢铜元了。他和这个陌生男人所立之处,像隔出了一个自带屏障、鬼也忌惮的圈。
浑浊的河水在不远处缓缓浮动,橙红霞光弥漫在天际,犹如人世间的黄昏。
河上有一大团黑乎乎在往这边飘,众鬼扎堆跑向河边,双臂挥舞,游丝呼唤汇聚成了回响不绝的吟诵:船来了,船来了,求求你,让我过河……
我也该去那里吗?穆玄英想着,脚刚一动,便听男人道:“你要去哪?”
他眨了眨眼,只眨出一片迷雾:“大家都往那边走……”
“不许去!”
骤然提高的音量,震得穆玄英耳朵发麻。
男人吼完他,又猛地咳嗽,像有飓风席卷肺腑。
穆玄英闭上眼,稳了稳心神。等男人止住咳,才道:“前辈,我刚到这地方,什么都不懂,想问个明白也不得法……劳烦前辈,可否指点指点,我该去找谁打听?”
长长的呼吸声:“……不用找别人,想知道的,我告诉你。”
少侠,你跟着那些鬼魂一路跋涉的那座山,是阳世和阴间的边界,叫作死出山。
山下这条大河,就是三途河,一旦渡过了河,便是十殿阎罗所在,深不见底的冥府。
就算是地狱,也不是想进便能进,三途河岸三渡口:有桥渡,轻罪者过;山水滩,中罪者过;而你现下所处,是第三个渡口,也是最后一个——
江深渊。
什么样的人,来得了这地方?
罪大恶极,枯恶不悛,曝尸荒野,无人收葬。
唯有罪无可赦,才会来到江深渊。
少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问他为什么,穆玄英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他只知自身死在叛军围攻之下,死前激战中最担忧的,是叛将的降书没能送回。而今身死,再着急也无奈何。
他喃喃道:“照这么说,可能是我犯了过错……”
“你能有什么错!”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倏然闭口,一把抓过他胳膊。
这人嗓子嘶哑难听,咳得好比行将就木,他已死了,和穆玄英同样都是鬼了,可他拉着穆玄英的手好生用力,青年竟是抗拒不得。
两人来到山脚一块大石背后,男人松开了他。他轻喘息着,听见从河岸那边远远地传来哭声。
“天快亮了,你先躲在这。”
手里被塞进一小团布包,穆玄英握着那布包,欲扬起手,被男人按下。
“别打开,会割伤手。你收好它,寻常小鬼不敢滋扰。”
他垂着手:“是什么?”
男人短促地笑了声:“刀的碎片,我的。”
他收起那块布包,背靠着石块坐着。拂过脸上的风很干燥,他不了解男人口中的天亮了是何意,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始终都有稀薄的光线。
或许阴间与阳世不同,没有日月轮转昼夜更替,而是另有划分。
男人叫他躲好后便离开了,他无事可做,只能干等。
鬼魂们的哭号忽远忽近,习武之人的敏锐耳力渐渐区分:河滩有一些鬼的手脚上铐着锁链,偶尔一声凌空呼啸,是鬼差们在挥动长鞭,然后哭号声立时变大,又骤然止歇。
陆续又有新鬼到来,犹疑着走到河边,新来的往往会被凶狠的旧鬼们围住,吵着要抢夺铜元。
战乱数载,山河倾覆,千里萧条,人烟断绝。这人世间的惨剧,穆玄英见识得多了,如今身处幽冥,心中无甚惧意,只余复杂难陈。
初来乍到的彷徨隐去,转而陷入思索:
那个男人能够窥视阳世,知道他因何而死,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
假如男人说的话都是真,身前就是三途河,他作为已死之人,难道不该早早渡河,去领教阎罗的清算?
耳里又听到撕抢铜元的哄闹,穆玄英心思一动,转而摸索起自身。他衣兜空空,怀中无物,直到寻至头上绑住长长马尾的发带:那发带的末梢不知何时竟缀了个东西。
指头捏着,触感鲜明:一枚薄薄的、圆圆的方孔钱币。
这个发现令他新奇,他当然清楚这东西原本并不存在,应该是他死后才多出。
所以,那些鬼想从他这抢走的,就是这么个小钱币?有什么用?
还没多揣摩,嘴里卒然泛起苦味,像塞了一嘴黄连。穆玄英眉歪脸皱,胃里痉挛,只想把那苦味吐出去。
男人这时回来,见他神情有异:“怎么了?”
“苦,好苦!”穆玄英哀叫出声,“比我喝过最苦的药还要苦十倍,死都死了,还遭这种罪,呸!”
男人被他逗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侠,也怕喝药?”
“怕!”穆玄英认得爽快,“前辈,这是阴间的刑罚吗?嘴巴会变很苦?太苦了,我去找些水……”
他刚一欠身,人便被按住,背部贴上石面。
男人抓在他肩上的手指扣紧,暗哑的嗓音如霜冰冷:“忍着,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什么都别碰。”
穆玄英被他按着,忽而抬头,失去焦点的双眼试图寻找男人的视线:“前辈,你是不是认识我?”
肩上的手劲松了些:“……为何这么问?”
“前辈出言并不客气,”青年笑了笑,“可我总感觉,你是个好心人。可惜我看不见了,光听声音分辨不出……究竟是曾在盟中看我长大的叔伯,还是行走江湖时照拂过我的长辈?”
男人冷哼:“别瞎猜了,”他放开穆玄英,“只不过阴阳镜中偶一瞥,见你实在倒霉,看不过眼。”
“阴阳镜?”
男人闷闷道:“少问东问西,阴间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如今也是个鬼了,入乡随俗嘛,”穆玄英淡然接过话头,将脑后的靛蓝发带拨至肩前,展露发带末梢缀着的那枚钱币:“这个,可是那些鬼想要的铜元?”
“你、”男人深吸了口气,戛然止音。
“河岸有渡口,过河需乘船……”穆玄英两指捏着那钱币,自言自语,“若要上船,得有渡资吧,莫非……有了这枚钱,就能过三途河?”
“够了!”男人一声低喝,几乎气急败坏,“你、好你个……明明是个傻子,非要在不该懂时聪明……”
穆玄英没听清他末一句,手一挥将发带拨回,面朝男人的位置正要开口,手臂被男人一扯顺着蹲下,只来及听清男人叫他低头。
这是穆玄英第二次亲历:江深渊渡口猛地掀起的狂风,卷起无数地上石子,不停歇地砸向众鬼。鬼们抱头鼠窜哀叫连连,鬼差们幸灾乐祸的哄笑夹在其中更为可怖。
穆玄英和那男人藏身其后的石块为他们挡去了大半石子,分不清耳边盘旋的是风号还是鬼哭,含在口中的措辞只得先按下。
男人有一只手臂弯曲着虚悬在他头顶,穆玄英本没发现,直到那人臂弯垂下的破碎衣片被风刮得贴在他鼻尖。
那块衣片如同干枯的碎叶,带着烈火烧灼后的余温和焦裂。穆玄英觉察到了他的维护之意,也忽起心悸地了悟:这个男人的死亡,怕是格外惨烈。
风平息后,河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脚步来去的声响,叫苦连天的抱怨:天杀的,塔倒了,塔又倒了……
“塔,是什么?”他问。
他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突起的喉结吞咽了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
“……罪人塔。与你无关。”
穆玄英头还垂着,手一按地欲起:“那我去问别人。”
男人立刻拦住他,嘶哑的嗓子愈发难听,咬着牙道:“你猜的不错……要过三途河,需付给摆渡人渡资。”
少侠发带上那枚钱币,乃是人在阳间积累的功德所幻化的铜元。有铜元者,交给船夫,才上得了船。
来到这江深渊渡口的鬼,多半罪孽深重,哪来的功德造化?
所以,巡岸的鬼差告诉他们,只要在这三途岸边,用满地的石子推起一座三丈高的浮屠,唤作罪人塔,就能赎了自己的罪恶,取得过河的铜元。
这河边的石子圆不溜丢,如何堆得住塔?恶鬼们不甘永世在此沉沦,一同苦苦堆塔,居然真能堆起石塔。
然而每当塔将成之时,便会有狂风来袭,将石塔吹倒吹散,诸鬼只能一遍遍从头再来。
……
“少侠还是收好铜元,休得随意亮给人看。”男人冷冷道,“这里的鬼,个个恶贯满盈,那么多颗歹心,你防不住。”
“那你呢?”穆玄英飞快回道,他感觉到男人已站起身,便仰起脸,“前辈关照我,难道也是为了铜元?”
男人一手伸来,在穆玄英茫然的双目前晃了晃,青年一动不动,恍若未觉。男人如墨的眼里,一瞬间闪过疼惜的恻然。
话中却带讥讽:“我虽非良善,还没沦落到去欺负一个瞎子。”
活着时,听人说死了便一了百了,没成想死后的世界,乏味枯燥得一日堪比一年。计算日子的方法,全靠男人每次告别前的嘱咐。
他会对穆玄英说:天快亮了,砌塔的时辰到了,你先躲好。
而每当狂风降临,罪人塔倒,掀起一阵石子雨,男人便会靠过来,不让那些石子触及穆玄英。
要说他全然发自好心,也不好定论。穆玄英数得出,阴间每隔三日,三途河上会出现来迎接的船只,届时所有的鬼都涌到河边,哭求摆渡的船夫让他们上船。
唯有男人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穆玄英,一发现他有想去坐船的念头,便会凶巴巴地吼他,叫他死了过河的心。
穆玄英生前所受的箭伤枪伤,慢慢转化为一种麻木的钝感,痛觉减弱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身体已然习惯。还有嘴巴里,总是泛起吐不出咽不下的苦味,人都要被苦坏了。
他曾趁着男人离开时,偷偷往河边溜,纵使这是三途河的水,能一漱苦味也好,结果手还没碰到水面,就被男人揪了回来。
穆玄英穆少侠还在人世那会儿,小时候被某人管,大些了被浩气盟一堆人管,死后又碰到个莫名其妙的老男人来管,气性上头了忍不住冲动。
有个念头,先前就在他脑子里盘旋,而今脱口而出:“前辈,做个交易吧。”
他不知自己还鼓着脸颊,端起严肃模样也缺乏威慑力,一板一眼道:“我把我的铜元给你,你帮我看一眼阳世之人。”
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眼眯起:“铜元若给了我,你只能在此徘徊。”
“那又如何?不给你,你也不准我过河啊,”穆玄英越说越轻松,仿佛卸下心中重负,“还不如任性一把,想干嘛就干嘛呢。”
男人沙哑粗粝的嗓音,听上去冷了几分:“少侠想要看谁?”
陡然间,穆玄英沉默下来,抿起嘴唇,眉头向内蹙起:“……不看了,还是不看了,铜元我给你,不用看了。”
“呵……”男人吐字轻缓,“既然对阳世恋恋不舍,又为何总想渡过三途河?”
“少侠,你就没想过……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吗?”
回去……
回去?
“我还回得去吗?”
他看不见男人胸膛起伏,无声的长长叹息,凝望过来的眼里带着浅浅笑意:“你当我为何阻你,不让你过河?你当真以为,你已经死了吗?”
心口鼓噪,轰然鸣响,穆玄英定在原地,一股巨大的希冀席卷而来,他唇瓣哆嗦:“那我、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男人掩住嘴,待突来的咳嗽平息:“一入黄泉,有来无回……时候未至,别心急,会有机会的。”
虽没给出准信,多少算个宽慰。假如真能重返阳间,所担心顾虑的种种,全都不足挂心了。
青年一向开朗达观,心中有了希望,话也轻快起来:“幸好,幸好,真怕给他晓得了。”
他面孔转向男人声音的方向:“本想拜托前辈,帮我瞧一眼他好不好……还是不了……不麻烦前辈了,等我回去后,自己去见他。”
男人似是被他话中满溢的期待感染,沙哑的嗓子也柔和些许:“是你的亲人?”
坠入黄泉之后,穆玄英第一次露出了足可称灿烂的笑容。
“是我的哥哥!”
这位兄长于穆玄英而言,应是十分特殊的存在。青年显然许久未能与人聊起兄长,好不容易抓到个听众,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如数家珍讲给男人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和兄长少年时的流浪,在某处悬崖上的离别,还有后来的寥寥数面。
最后,青年说道:“烽火连天兵荒马乱的,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书信也难寄一封。上次见面,还是汉水江边匆匆照眼,当时我受了伤,胳膊缠着绷带,他骑马掠过我身边,撂下一句:‘穆少侠,就算你不怕死,也为你这些没用的跟班想想,没有你在,他们活不长。’当时我周围的弟兄们都想揍他,还是我拦下的。”
说到此处,青年噗嗤一笑,接着浮起忧思:“我这位兄长,连关心的话也要往难听里说,怎不会处处结仇呢。”
奇怪的男人是个很好的听者,身在陌生险恶之地,能有人愿听自己倾诉,已是莫大的慰藉。
穆玄英和他坐在死出山下,明知前方是荒石累累的河岸,深不见底的三途,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心。
反正谈论的对象不在现场,怎么说不用顾虑,爽性直抒胸臆——
“虚长到将近而立,不敢说见识所有世面,也算经历过离合悲辛。我感激许多人,多亏他们,我才成为今日的自己。但要问我最惦念的,还是一年都难见上一面的兄长。虽说他和我,早已过了少时年纪,可我总暗暗盼望,有一天,我们还会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战乱一起,百曹荒废,兽游鬼哭,数次命悬一线,那时我就会想,幸好这些伤,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也幸好我还活着,还有盼头。毕竟……毕竟,待战事平定,我定要和他见一面,坐下来痛饮一场,把过去没能道出口的,都讲给他听。”
青年停住漫长的话头,在呼吸间调匀不均的心绪。
男人这时出声,啧啧插进一句:“真够啰嗦,你那兄长,要听得耳朵长茧子了。”
青年闻言笑了,空洞无神的眼里泛起盈亮水光:“那我也要说!这么多年,我没去烦过他,听我啰嗦一次不行吗?他要是有话想同我说,我不是也得听?”
穆玄英与其兄长的往事,在随后的日子里,男人听他反复念叨,扒拉着记忆的边边角角,连“他从小脾气就怪得很,抢我的包子丢我的娃娃,最喜欢惹我哭,又不许别人欺负我,好奇怪啊!”都听了满耳。
男人起初还能耐心聆听,后来越发挂不住脸,好气又好笑,几番抬手想去拧一把青年耳朵,硬是忍下了。
青年看似是被他说服了,其后有几回,河上的船只再来,穆玄英听着喧闹也无动于衷,不再试图绕开男人去乘船。
男人稍稍松了口气,能去更远些的距离四处探看了。他生前所用的刀的残骸还留在穆玄英身上,想来小鬼们不敢上前。
这日,穆玄英独坐在那块大石背后,手掌贴着地面,感应着掌下堆叠的石子,忽生疑问:
巡岸的鬼差也有几次自他身边路过,甚至会停步看向他这边。随即便静静离去了,没有鞭子,没有呵斥,没来抓他去砌罪人塔。
我真的还没死?可我已经来这里有段日子了……
一个怯怯的、女子的声音在三步外响起:“公子?”
他循声转头,视野中浓雾弥漫,勉强找出一团飘忽不定的黑影:“阁下是?”
“奴是长安城里人,至德二载,夫君死于城西清渠一役,奴随舅姑逃难,经过邺城……举家上下,无一留存。”
女子话语淡然,只是这乱世之中数不胜数的惨事其中一桩,依然令穆玄英气闷。侠义气概,热血激荡,却也难挣脱处处制肘,常逢有心无力。
不料女子话一转,音一低:“奴方才路过,见公子头上的发带,有枚小小钱币。”
沸腾的胸腔一冷,穆玄英轻声回问:“你也想抢铜元?”
“非也,”女子似在行礼,“是恳求。公子身怀凶魔煞气,奴不得近,遑论抢夺。”
弱质纤纤,柔声细语:“奴葬身兵甲,腹中孩儿尚不足月,未见阳世便入幽冥,叫为娘的如何忍心?奴甘愿在三途河岸永世徘徊,求公子怜惜,让吾儿渡河。”
发带缀着的钱币握在穆玄英的手心,他听见了婴儿细软的、压抑的哭声,令他想起曾亲眼目睹的悲惨图景。
他松了口:“我该,怎么给你?”
女子话音一扬,好不感激:“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公子只需扯下铜元,丢给奴便是。”
鬼影扑通跪下,正在砰砰磕头,突地迸发尖声哀叫,被踹得翻向一旁飞开老远,嚎出变了调的男声。
一条手臂笔直地横挡在穆玄英身前,杀意汹汹:“滚!”
穆玄英听着鬼魂边叫饶边逃走的动静,心知自己受骗了,还没说什么,迎来兜头盖脸一声吼:“你这——呆子!”
男人想吼的明显不止这一句,穆玄英看不见,他颊肉狠狠抽动着,牙齿翻来覆去地磨,不中听的话全碾碎了吞自己肚里,半天过去才冷静了点,瞪着穆玄英:“江深渊的鬼你都敢信!那只老鬼奸滑成性,最善假扮人声,你也不想想,真是无辜妇孺,哪会流落这个渡口?”
江深渊鬼,皆万恶不赦。
“他说,我身上有凶魔煞气?”在男人威压十足的气势下,穆玄英还能梳理疑问。
男人气息一滞,出声冰冷:“……我那把刀,饮过千百人的血,纵使破碎不全,震慑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绰绰有余。少侠江湖人,自当懂得,恶鬼也怕真正的恶人。”
他不彰显自己的善,亦不讳言自己的恶。
穆玄英与他相处这段时日,越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心思复杂。
以穆少侠与人交往的喜好,敞亮直爽才成知交,玩弄诡计敬谢不敏,然而一来,这人目前是寻回阳世的唯一线索;二来,青年无端端的直觉中,总对他有些放不下。
那只假装女子试图欺骗穆玄英的老鬼,自找上门自寻倒霉,也不知被男人怎么敲打警告过了,再出现在穆玄英面前时,唯唯诺诺谄媚趋奉,只求青年在男人面前说点好话,以免皮开肉绽。
老鬼骨子里奸狡的那面还在,趁男人离开后,会对穆玄英碎嘴,道些有的没的,说完又假模假样哭啼,求穆玄英别说出去。
老鬼说:那个男人是个大魔头,活该他来江深渊。
公子晓得吧?三途河只能坐船过去,魔头嘛,坏得很,当然也没有铜元。
大家伙好心叫他一起砌罪人塔,都被他轰走了。
结果有一天,魔头不声不响地走到河边,手抓起石子,就那样堆了起来。
能当个魔头,自然是有本事的,众恶鬼从没见过有鬼砌塔能这般厉害,全都目瞪口呆,不出半日,河岸竟已多出一座将近三丈高的浮屠。
大家伙都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就是狂风吹倒石塔呗,都捂好脑袋准备躲了,谁也没想到,那魔头在石塔的顶端,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子,却没有风刮来。
来的是乌泱泱一大群,沿着整条三途河,从最远处的有桥渡,经过山水滩,来到了江深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身高两丈有余,身披金铠,手持利剑,领着一众甲胄鲜明的阿傍罗刹,走到了魔头面前。
那是江深渊的恶鬼们头一回看到这位的真容,两股战战口不能言——
阴间之神,司掌刑罚,名唤五道将军是也。
男人站在自己亲手堆起的石塔旁,抬头直视威风凛凛的鬼神,不惊也不惧。
五道将军垂眸俯视,声如洪钟:汝,意欲何求?
男人翛然一笑,扬手一推,那座石塔在他身侧轰然倒塌,无数颗石子没入河滩。
恶鬼瞠目结舌,罗刹鸦雀无声。
甚么铜元,我不稀罕,只想借一回将军的阴阳镜,看一眼在世之人。
……
后来,男人夹在阿傍罗刹的行列中,跟着五道将军走了。等他回来,又回到了老早之前神情恹恹,没什么能激起他兴致的乏味模样。
江深渊的恶鬼们交头接耳:没见过这种疯子,能砌成所有恶鬼梦寐以求的罪人塔,却只换得一窥阴阳镜。可不可笑?都死得透透了,还去惦念活着的人,疯了吗?人家活得开心着呢,什么也不知道啊。
老鬼绘声绘色说到这里,嘻嘻讥笑:有趣,一个周身煞气、冷漠寡淡的魔头,居然也有感情。
真想见识见识,能令那魔头念念不忘的人,长什么样子。
男人这回离开得久,没能尽快赶回,制止老鬼的疯言疯语。他只命令老鬼代他守着穆玄英,可没让多嘴乱说。
穆玄英听了这个奇异的故事,一股强烈的不安弥散开来——
他远非昔日懵懂天真的孩童,早在明枪暗箭中摸爬滚打,学得剖判辨析。
他还记得,他曾问过男人,是不是认识自己。
男人回答的是:阴阳镜中偶一瞥,见你实在倒霉,看不过眼。
他付出了那般代价,才能一观阴阳镜,看见的,却是穆玄英。
……
穆玄英不敢深想下去。
青年石化般沉默,诡计多端的老鬼直觉不妙,扯了个理由刚要溜开,忽而如蒙大赦:“哟,魔头回来了!”
没等男人走到近前,老鬼便已知趣地跑远。
男人快步走来,一把拉起穆玄英胳膊:“随我来!”
穆玄英还没从惊异中恢复,随他走了一小段路才清醒,心头猛地一跳,甩开他手。
男人不慎被他一甩,这才注意到他面色难看,先回头张望了下:“那老鬼又骗你了?”
穆玄英拧起眉,失明的双目多出酸涩的刺痒:“前辈……你要带我去哪?”
“送你回去呀,”男人嘶哑的嗓音哄着他,“少侠不想回家吗?那么多人惦记着你呢。”
“也有人在惦记你!”
枯草覆盖的山坡之上,死出山的一条隐蔽小径内,万籁一瞬间阗寂。
良久,沧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无家无眷,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何人惦记?”
“我惦记你!”青年急声切切,“前辈……你、你我相识一场,承蒙庇护,念兹在心……以后,由我来记住你。”
男人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怎么看也看不够,墨色瞳仁里燃着火焰,口里却是满不在乎地:“免了,少侠心里只有你那兄长,还是惦记他去吧。”
三途河边传来了层层叠叠的脚步,鬼差们呼来喝去,像在寻人,恶鬼叫声凄然:阿傍罗刹!阿傍罗刹来了!别打了,别打了!
男人深吸了口气,紧扣住穆玄英手腕,脚步越行越快,渐成疾奔。
穆玄英任他牵着奔逃,胸口沉重淤塞,失去视力的无神双目苦涩至极。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踩碎了无数枯枝,尖削的树杈划过他的脸颊,扯断了几根长发。
在那时分,青年好像遽然间回到了过去,身体在倒退,四肢变得细小柔弱,饥肠辘辘衣衫褴褛,小小的手被握在另一只茧子厚厚的粗糙手掌中。
现在是个瞎子了,什么也看不见,可眼前望不到边的浓雾里,浮升起一个永难忘怀的背影,那身影还是少年姿态,破衣烂衫,瘦骨嶙峋。
少年紧紧握着他的手,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那只拉住穆玄英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对不起,对不起……”青年在发抖,声音颤得止不住,“他对我那么好,可那一天,我居然,居然,不想要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穆玄英还没能找回自己名字的时候,孩童之躯的他在暴雨浇淋后全身起热,苦不堪言,缩在屋檐下奄奄一息。
屋主嫌这病恹恹的小孩子晦气,出来叫他滚开。他睁着热腾腾的眼,看见他的兄长在苦苦哀求,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求他们发发善心,救一救他这个生病的弟弟。
病已足够让身体痛苦,还要见兄长为了自己一再低头。幼小的心灵好不甘,流浪以来的百般憋屈千种磨难,全都涌入脑海,细若蛛丝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了。
活着有什么好处?
活着有什么意思?
而死了的话……
起码有一点好,他的兄长,不用再为了他委曲求全。
于是他悄悄起身,离开了栖身的屋檐,走入倾盆大雨。
那是穆玄英截至今日的人生里,唯一一次与生的渴求悖离。
后来他昏倒在雨中,再醒来时身体已经退了热,四体绵软着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兄长憔悴的面容。
兄长嘴唇苍白干裂,双目熬得如血通红,见他醒来,眼睛亮了下,随即扶他起来,喂他喝药,手支撑在他背后,专注地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药吞下,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
这件事很快被放在身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起过。
搜寻的罗刹们就在身后,不祥的脚步忽近忽远,关键时分,不是听故事的时机,得快点逃。
可是男人握在穆玄英手腕的手,忍不住亦发起抖来。
他听见青年断断续续的语句,被哽咽扯得零碎支离,只有男人拼凑得出,穆玄英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说……没告诉过他,谢谢,谢谢他……
是他,那个时候,拽住我,不肯丢下我……
是他叫我活下来了。
我才有机会长大,才会知道,好好活着的滋味。
谢谢他。
哥哥……
我没有白活。
……
男人抓在穆玄英手腕的手,不知不觉向下滑去,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穆玄英牵着那只手,触觉伤疤密布,唯恐握紧了会让伤痕疼痛,可又舍不得放开。
他看不见阿傍罗刹已经发现了他们,不知男人那张脸在迫近的危机中变得冷峻。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全堵塞在喉头。
手里多出一片薄薄方块,肩后多出来两只手,是男人在推他,叫他快向前跑。
“五道将军的通行令,它会带你回去。记住,朝光最亮的地方去,别怕,不要回头。”
前方有光,亮如白昼,穆玄英用力摇头,张口欲言,身后有人使力一推,他身一栽,向前倒去。
只听到男人最后一句——
“不再活个一甲子,不许你来见我!”
***
穆玄英在范阳城外遇袭,多亏左近有浩气盟的弟子,将他救了回去。虽说猛灌了一堆罕见药材,硬是吊住他一口气。可他伤势过重,又加毒发,停留在濒死状态,过了好些个时日。
众人没日没夜地守着他,心里多少都想过,可能穆玄英的这条命,捞不回了。
营中有位德高望重的少林僧侣,也来探望过。僧人一观伤者相,闭眸数起了念珠,一旁的浩气盟众人还以为大师也觉得无望,要为穆少侠超度了。
不想僧人开口,只道了一个字:等。
等啊等,等了接近一个月,穆玄英惨白如纸的脸颊忽而现出生机,微弱的脉搏重新有力地跳动。
营中大夫也连连称奇,安慰担心的众人:伤患已经转危为安,眼中的毒素也可慢慢拔除了。
而等到穆玄英真正清醒,睁得开眼,坐得起身,又过了好些时日。
他眼上还蒙着纱布,身上的伤口早都结痂,正在要掉不落,新肤泛起刺痒。
大夫递来一碗药汤,他一手接过喝了一口,突然愣住——
令头皮也发麻的、熟悉的苦味。
他无声地笑起来:这就是在幽冥时,嘴里出现苦味的原因吗?
“无量佛——”
僧人一声吟诵,穆玄英随之转头:“大师?”
僧人端详着他的面庞:“穆少侠,见黄泉乎?”
穆玄英脸色一变,唇动了动:“……嗯。”
“可饮黄泉水?可食黄泉物?”
“不曾。”
“那便平安无事了,”僧人一合掌,笑容满面,“若饮过,若食过,便是黄泉之人,不可回返阳世。”
——忍着,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什么都别碰。
……原来如此。
穆玄英默然半晌,抬起头:“开阳坛主人在何处?我有话要问。”
熟识的女声响在帐中:“问吧。”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林可人站在帐门附近,听到这句已猜想得出,依然问诸于口:“谁?”
穆玄英一字字道:“恶人谷,莫雨。”
寂静罩住了这方不大的营帐,林可人与那僧人视线交错,年迈僧人轻轻点头,边念着佛边往外走出。
等到帐内只剩下了两个人,林可人才道:“玄英……你听好,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实是他的遭遇,我们也是才刚得知。”
回纥可汗率亲兵来大唐,打的是驰援的旗号,残暴行径却与叛贼无二。回纥大军进入洛阳后,四处肆行杀掠,死者数以万计,又投以烈火掩盖,火烧经旬不灭。
仅是转述就耗尽力气,林可人艰难地扯着喉咙,当着穆玄英的面,将噩耗挑明。
“……当时洛阳城里,还有近百名赶去支援的恶人谷武卫,逃出来的,仅一人。就是这个人……让我们确认了,他的死讯。后来,有人去洛阳,想找到他的……可那里遍野都是……凋敝殆尽,根本找不到。”
穆玄英安静地听着,听林可人说完最末一字。
他伸出手朝旁摸索,摸到了床头案几上那只药碗,端起来捧到嘴边,缓缓地吞咽下已然凉透的药汁。
假如曾担忧过,给穆玄英知道了那个不幸的消息,会给他带来硕大的打击,从他的表现来看,好像是多虑了。
他遵守医嘱,按时吞药,忍着拔毒时的刺痛一声不响,还问过林可人,他的剑久未出招,可别生锈了才好。
他的双眼正在一步步走向光明,大夫们都说是个奇迹。他找回了他的目力,也走下了病榻,重新站立起。
没人觉得他与重伤之前有何不同,除了极偶尔的,他会陷入恍惚,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转眼冬去春来,不经意间一抬首,枝头已缀青绿。
营帐驻扎在山边,不远处就有溪流经过,严寒已过冰也破,溪水汩汩,如同在唱一曲欢畅的歌。
就在晓风和畅的某个春日,穆玄英独自爬上了山坡。茸茸青草从土里抬头,放眼望去,万物绽放生机。
他坐在莺飞草长的山坡上,头顶碧空万里。带上来的那坛酒放在他的手边,坛口还贴着封布。
穆玄英拍开坛口解了封,双手捧着酒坛低头一嗅,赞道:“好香!”
物资短缺,找到这样一坛好酒并非易事,而他手一翻动,把一整坛酒全泼洒向大地,一点都不惋惜。
空空的酒坛滚落在地四分五裂,于一声砰响后再无动静。
穆玄英怔怔地看着酒液在地面徐徐扩散,把土壤染成湿润的深赭。
犹带寒意的春风吹得他脸颊僵冷,那双明亮的眼眸顷刻间失去了神采,掀起大雾弥天。
他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烈火灼身,尸骨不存,难怪嗓子嘶哑,满是伤疤,都成了那副鬼模样,却还有本事护住我,怎不叫我佩服呢?
从今往后,我还会惦记你。反正,都惦记那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对你说了那么多,辛苦你一直听。
你对我说的话虽少,我也当全记在心里——
一甲子之后,我定来见你!
***
他到底没能再活个一甲子。
过往的伤痛纵使被药物短暂压制,终会淤积成不可复原的沉疴,勉力支撑的身体总会走到极限,到时,所有力量将会瞬间溃散——
如同此刻。
湍急的江流卷走了他,一上一下在水里翻腾,水涌进他的口鼻,生前所见最后的画面,是岸边那个孩子湿漉漉的脸,惊惶不定——
那是穆玄英刚刚从水中救出的孩子。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救自己了,就在从黄泉地底逃出生天的次年立秋,死亡再一次拥抱了他。
本想着一回生二回熟,这地儿又不是没来过。
谁想睁开眼后所见的幽冥,完全不是上回来的模样。
没有死出山,没有罪人塔,没有哀叫不得渡的恶鬼,没有凶狠严酷的罗刹。
天地皆是白茫茫,他正站在一条宽广河流的岸边,河畔满地细沙莹白如雪,沿岸丛生芦苇,也是白似鹅羽,一根根笔直地扎入水里。
穆玄英环顾一番,看来看去,此地唯他而已。
三途河岸三渡口,有桥渡,山水滩,江深渊。
这里,又是哪一个渡口?
兀自踟蹰着,不觉河中芦苇轻晃,一叶扁舟悄然靠岸。
船上的舟子一身白衣欺霜赛雪,身形高挺,头戴斗笠,笠檐垂下的纱遮掩了日光,也藏起了舟子的面容。
舟子长蒿一掷,插入河堤,牢牢定住舟身,未曾道出一语。
穆玄英却觉得,他正在等自己上去。
于是青年跃上扁舟,手伸向脑后一摸,靛蓝发带的末梢,并没有缀着钱币。
这……
这可怎么办?
他还没付渡资,已然厚颜地登上了船。
穆玄英还在苦恼的工夫,舟子已拔出长蒿,一抵河岸——
扁舟立刻离了岸,从河水上带出一圈圈清凌凌的水纹,在摆渡人潇洒的动作下,缓缓地飘向河的另一头。
每当手臂发力,舟子的衣袖便会往小臂上蹿一些,从袖口处露出手背的皮肤。
手上虬节干枯,满是疤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