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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櫻花綻放的時節。
落花本無語,是人們賦予它別離的意義。
湘北籃球部的前任隊長正躺在天台發呆,樓下傳來的陣陣驪歌、胸前掛著的別花與腳邊的黑色長筒,無一不提醒著他自己也是畢業生的一員。
時間真的過得這麼快嗎?總覺得大猩猩他們退隊是上個月發生的事啊......還是說其實我現在是在睡覺?紅髮少年伸出姆指與食指,朝自己的臉頰大力掐了下去,換來的是讓他眼角泛淚的疼痛。
也就是說起床、參加畢業典禮、大合唱、團體照......這些都是實際發生過的事,而非一場格外真實的幻境;大天才櫻木花道,真的要在今天離開湘北高中的大門,迎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後,耳際後知後覺響起方才典禮上某隻毒舌狐狸的評論:
你這畢業證書可是得來不易啊。
「可惡,臭狐狸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啊?!你不也是低空飛過嗎!」他對著無辜的空氣大罵出聲,氣得直跳腳。這陣巨大的動靜似乎給了遠處樓梯間躊躇的人影一點提示。
「啊!櫻木君果真在這裡呢!」老舊鐵門的吱嘎聲將櫻木從過於豐富的內心劇場喚醒,短髮少女清秀的臉龐從門縫探了出來。
「啊......晴子小姐!」看清來人後櫻木連忙起身,即使升上三年級後有所領悟的他現在只將晴子看作普通友人,但在她面前時戰戰兢兢的行為模式依然保留的十分完整。
「櫻木君不下去跟籃球部的大家講講話嗎?」跟他一樣已卸任的經理仍心繫著球隊,用了詢問語氣卻不難聽出其中的殷殷期盼。
「送舊會上該說的都說了,今天就不用再廢話了吧。」櫻木搖搖頭,想起送舊那天後輩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將他團團圍住,哭著求他不要走的傻態。他笑逐顏開,話語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沒有本天才,那群傢伙也可以的。」
「果真很有你的風格。」聞言晴子也跟著笑了,看著她比陽光更為燦爛的笑容,使櫻木忽地有些走神:晴子小姐這麼好的女生,我到底是哪根經不對才會放棄她啊……
兩人並沒有像他最初的幻想一樣成為情侶,每天手牽手一起上下學,而是繼續以摯友的身份互相扶持到今天。使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契機,或許跟流川楓這隻狐狸脫不了關係。
他的思緒默默飄回了高一那年。等他完成復健正式歸隊已是冬季選拔結束,也是湘北籃球隊改朝換代之際,三井如願以出色的表現獲得體育大學青睞,在大家的祝福中功成身退,代表往後為球隊奪分這份重任交棒給了當時成為球隊老鳥的他與狐狸。和山王的那場激鬥改變了某些東西,好像也沒變,他和流川在練習時依然還是死守著自己的球,不願意好好傳球給對方。
身為新任老大,我第一個目標就是要改善你們的互動模式,宮城良田如是說。於是他們便在這位鐵血隊長的威脅下綑綁成了拍檔,安西教練也設計許多以他們為中心的戰術,需要兩人冰釋前嫌一起執行。
起初他是千百個不願意,要本天才與流川楓搭檔合作?那還不如讓他回去復健中心或者原地退役會更快樂一些。
經過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鬧的磨合期,他最終不得不承認第一控衛宮城良田會有這樣的計畫其來有自,因為當他們兩人認真合作時確實能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二的實力。進攻之鬼和籃板之王,像是最鋒利的刃與最堅韌的盾,只要運用得宜,天下便再也找不到對手。
於是「壓制湘北那對怪物搭檔」成為每一位教練在賽前需要對選手耳提面命的重點,而他們自然也不負這樣的器重,化解一次又一次的危機、擊垮一位又一位來自各地的對手,湘北籃球制霸全國終於不再是一句停留在嘴邊的口號。
隨著合作時間增加,某天櫻木驀地發現自己被狐狸拐著彎稱讚時會感到心跳加速;對方在賽場的每個眼神,無論是嘲諷、是誇獎還是信任,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興奮劑,能夠讓他瞬間忘卻身體的疲累,獲得繼續奔馳的能量。更別提他們一同為隊伍獲取勝利時的那股欣喜欲狂,擊掌這樣的慶祝方式漸漸無法滿足不知名狀的衝動,有好幾次奪下關鍵分時他差點忍不住跳上前擁抱自己的拍檔。
像是鏡像一般,他也在此刻發現與晴子相處沒辦法帶給他同等的喜悅,對話時的怦然心動消失無蹤,她在場邊的喝采與目光也不再提供他帶來強烈的動力。這樣的對比使得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長久以來對赤木晴子抱持的是否真的叫做愛情。
她是第一個對一事無成的自己抱有期望的人,或許他一直將這份的感激之情誤會為男女之愛;她是領他進入籃球世界的伯樂,或許在她面前重度的表現慾只是想回應她的期待罷了。仔細審視內心,他察覺自己似乎更想要在遠處守護晴子,而非與她共度一生。
那似乎更接近憧憬吧。洋平曾在聽完他一長串的猜測之後給出答案,他解開的謎底卻帶出一個更難以理解的問題:
如果說櫻木花道對赤木晴子抱持的是憧憬,那他對流川楓的感情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可以說是驚悚到他不願意去思考。
「櫻木君?櫻木君?你還好嗎?」
「啊?啊!沒事沒事!!」少女擔憂的呼喚聲使櫻木終於從雜亂的思緒中脫身,他一臉尷尬地搔搔頭:「想到一些事情,抱歉讓晴子小姐擔心了。」
「沒事就好!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晴子溫柔的聲音一如既往:「時間真的過很快呢,首先是哥哥、木暮學長跟三井學長,再來是宮城學長跟彩子學姊......現在輪到我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邊界走了過去,撫上周遭的欄杆,眺望著下方盛開的櫻花樹,緩慢訴出滿滿的不捨:「流川君他......也要去美國了呢。」
晴子的話使櫻木一時間無法呼吸,他現在實在不想聽到那個名字,思考有關狐狸的事會讓心裡隱隱作痛,而他非常討厭這樣矯情的自己。
「哼,臭狐狸以為贏過刺蝟頭跟澤北那白癡就是日本第一了嗎?」煩躁歸煩躁,總是不能晾著晴子小姐不管。櫻木最終還是決定延續這個話題,乾巴巴地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本天才才是日本第一,他這輩子都超越不了,趕緊夾著狐狸尾巴逃去美國吧。」
話說得挺狠,身體反應卻成了反比。語音剛落便感受到眼框泛起一股酸意,他趕緊轉身背對晴子,裝模作樣地發出不屑的哼聲。
「櫻木君......」細膩如晴子怎麼會不知道那拙劣演技下藏著比任何人都深的不捨?
她傾身向前,伸手拍拍櫻木的肩膀:「流川君是明天晚上六點半的飛機,我找了隊員五點一起去送機,哥哥、三井學長、木暮學長還有彩子小姐都會去,櫻木君也一起來吧?」
「哈?誰要去送那個臭......」櫻木渾身一僵,瞬間就忘記某個人曾經發過誓絕不能對晴子小姐無禮,拉高音量準備拒絕。
「我們說好了喔櫻木君!一定要來喔!」而晴子就像沒聽到似地截斷了櫻木的回答,丟下一句話便像一道疾風般離開現場,反射神經如大天才櫻木花道一時之間也不及會意過來。
★★★★★★★★★
接下來一整天櫻木都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洋平在天台找到他時人在恍惚、跟著櫻木軍團去打小鋼珠時人也在恍惚、出店時偶遇野生海南猴子被拉去吃飯時依然還在恍惚。
晴子的聲音就像是鬼魅一般縈繞在耳邊,不斷提醒他明天傍晚即將發生的事,他那個成天只知道打籃球跟睡覺的搭檔、那個狐嘴吐不出象牙的拍檔、那個成為他人生目標的搭檔......真的要離他而去,再次搶先一步到千里外的籃球之國逐夢。
突如其來的孤獨侵蝕了認知,甚至在他睡覺時也不願意放過他。只要闔上眼皮狐狸面無表情的死人臉就會馬上出現在面前,使他一夜寢不能寐,直到一絲日光從簾幕後窺視房間,他才終於不敵沉重的睡意,墮入深深的寂靜之中。
等到他再次恢復清明時早已日上三竿,更準確來說是即將日落西山的時分了。
櫻木摸摸像是宿醉般疼痛的腦門,嘴上咒罵著害他淪落到這番田地的罪魁禍首,從冰箱中翻出不知道在那沉睡多久的冷凍食品準備填補唱空城的胃袋。
「王八狐狸......要本天才去送你,做夢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叨叨絮絮,好似這樣一來就能使那人聽到他的委屈:「既然要走就一起從我的腦袋裡滾出去......」
白癡。
這下可好,連幻聽都出現了。
櫻木越想越氣不過,一怒之下出手給了櫃子重重的一拳,後者被力道極大的衝擊撞得搖搖晃晃。像是要發洩被遷怒的不滿,上面放著的相框應聲掉落,匡噹一聲便是滿地玻璃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把晴子小姐送的禮物摔碎了!!!」櫻木急著彎下腰查看四分五裂的傷者有沒有急救可能:「可惡!都是狐狸的錯…...」
他滿口的抱怨在接觸到地上躺著的照片時煞然而止。那是一張本該成為籃球雜誌封面的照片,卻隨著他們慘敗而被下放到相框裡頭。
畫面中湘北籃球隊歷代最強的五名男子凶神惡煞地蹲在地上,這是他們當年戰勝最強王者山王工業時的合照。
是他跟流川楓第一次放下他們過盛的自尊心全心全意信賴對方,相互傳球為湘北奪下勝利的那張合照。
「真的是......受不了你......」他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隨即回頭看了一眼時鐘,時針即將指向數字5。
顧不上清理滿地狼籍,他像是全身著火似的抓起衣服便向外衝,邊跑邊套地跳上他那台單車。一道藍色閃電劃過了小巷,櫻木死命地踩著踏板,讓他想起當年在公園裡睡過頭而錯過比賽的那時候。
「哈、哈.......可惡、忘記先查機場怎麼走了......」然而欲速總是不達,喪失方向感的少年氣喘噓噓地停在了十字路口,焦急地四處張望,準備招攬遠方的計程車。
此時一輛銀白色的Nissan Skyline「唰——」一聲急煞在他身旁。車窗緩緩下降,出現一張櫻木沒想過能在球場外看到的慵懶笑臉。
「剛剛看到有人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騎腳踏車,好奇就跟過來了,果真是你啊。」一年不見仙道仍然是那副悠哉的德性,不急不徐地說著:「花道你要去哪裡?要不要我……」 還沒等他問完櫻木便果斷拉開車門跳了上後座,可憐的小藍單車就這樣被他拋棄在路邊。
「刺蝟頭!!載我去成田機場,我趕時間!!」他反客為主地開始指揮這位熱心協助的好人,把對方當作是某種佣人或專門來接他的司機。
「先繫好安全帶吧,路上再跟我說發生什麼事了。」好在仙道不是一個會計較太多的人,在確認目的地後沒多說什麼便踩下油門朝著公路加速駛去。
★★★★★★★★★
「櫻木那小子!居然放我們鴿子,本來以為都要畢業了,他應該會成熟一點……唉!」
赤木剛憲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他高大的身影引來許多路人側目,仔細觀察能夠發現機場內聚集的這群人之中幾乎沒有矮個子,一個比一個人高馬大,氣勢十分駭人。
「隊友要出國居然不來道別,即使對象是流川,這樣也太過份了。」三井難得附和赤木的看法,抱著手臂嚴厲地指責道。
「好了好了,我倒是認為櫻木是最難過的人。」木暮鑽進兩人之間,久違地再次擔任隊伍中的調停者:「畢竟那是他的拍檔,櫻木可能害怕自己在我們前面哭出來才不敢來吧。」
「大前輩,你現在說得真的是那個櫻木隊長嗎?」
「對啊學長,我看隊長一定是忘記有這回事了!!」
「也是啦哈哈哈哈!」
流川楓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的前隊友與現任隊員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今天湘北籃球部全員不分年級都來為他踐行,他性格冷感,卻也不是冷酷,其實很感謝這些朋友特地來為不善交際的他送機;友人齊聚一堂,他也即將實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鬱悶與不悅,卡在那裡讓他十分不知所措,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流川君......櫻木君肯定會來的,你要相信他......」晴子紅著臉湊到他身邊,小聲地說著。
「......我沒有在想那個傢伙。」流川正眼都沒有瞧少女一眼,仍然是直直望著機場大門的方向,有給出回應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尊重。
晴子知道他心神不寧,也不好意思繼續叨擾,低著頭默默地站回自己哥哥身邊。
這兩個人真是......
總是注視著流川的晴子其實早就看出來了,看出那個自己暗戀三年的男生喜歡自己的好友。她很快便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為她在櫻木的眼睛中看到相同的火花,所以她當然願意退讓。
這對歡喜冤家早已超過了友情的界線,連「戀人」這個稱呼都沒辦法很適當的形容他們的關係,可能只有「靈魂伴侶」這麼一個標籤能為這種情感作註。她抱著這種想法,明裡暗裡地試著湊合兩人,例如與洋平討論要怎麼引導櫻木釐清自己的情感,又或者故意在流川面前貼近櫻木。然而她的推波助瀾卻好像一點用都沒有。
「他們真的不能獲得幸福嗎......?」她生命中兩位重要的異性,明明是互相欣賞的兩個人,難道真的注定無法有快樂的結局嗎?想到這裡,晶瑩的淚水便無法抑制地在眼中打轉。
「各位乘客晚安,請注意航班 CI 582 飛往洛杉磯的乘客請至登機門 G-3 開始準備登機,請將您的登機證與護照準備好,謝謝!」
「流川,登機的時間要到了。」赤木高喝一聲,提醒流川還有正在嘻笑的眾人離別時刻已至。晴子抹去臉頰上的淚水,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來到六點整,是黑髮少年要出關的時間,然而另一位主角卻遲遲未到。
「飛機上別只顧著睡啊你小子,快到的時候記得把入關的文件準備好。」以教練為志向的三井已經有了嘮叨選手的架勢,語重心長地對著流川說教:「還有到美國一定要好好練球,不要讓安西教練失望。」
「記得幫我們跟良田問好!那小子麻煩流川你多關心了!」彩子的聲音忽然變得特別響亮,可能因為是提到她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所致。
「......好。」聽到彩子的請求讓牙根忽然開始發酸,流川對他的學長姐們一一頷首,表示自己已經將每個人的叮嚀謹記在心。
「流川君......」晴子看著流川逐漸遠去的背影,豆大的淚珠又開始從眼眶滑落。赤木伸手摟住晴子,腦中思考著如何安慰自己失戀的妹妹,卻不知道少女的淚其實並非為自己而流。
「流川學長!!祝你好運!!」
「前輩!一路順風!!」
他回頭確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卻沒有自己想見的那個人;此起彼落的祝賀聲,唯獨沒有自己想聽到的那個聲音。流川沉著臉,跨出灌鉛的步伐進入排隊欄杆的範圍內,往海關半透明的玻璃門邁進。
「喂——等等啊你這死狐狸!!!!」
他停住腳步,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他半信半疑地回首,映入眼簾的就是他不斷追尋的那抹紅色身影,正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眾人身邊。
「流川楓你給我聽仔細了!!」終於把氣喘勻後紅髮少年立刻扯開嗓子,用整個機場都能聽見的音量大吼著:「你比較早出國不表示你贏了聽到沒有!!!本天才絕對會稱霸大學籃球界,然後去美國踢爆你的狐狸屁股!!!你就給我走著瞧!!!」
叫到後面聲音都分岔了,不難聽出那顫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以流川對他的了解,可能真的下一秒就會哭出來。他稍微停頓,像是要讓心情平復似的吸了幾口氣:「最重要的是......」
「不準忘記本天才的存在!!!我是你一輩子的對手,不是澤北榮治、也不是隨便一個外國人!!是我,櫻木花道,給我記住了!!」
大白癡的開戰宣言迴盪在寬闊的機場大廳,久久不散,繞著繞著便探進了他的心裡,化作一把鑰匙。「喀嚓」的一聲,彷彿有一扇門被打開了,那刻他終於看見長久以來封印在心底深處的那樣物品,一睹其真面目。
不自覺的笑意渲染著他,無法克制地嘴角微彎。他舉起一隻手,向他最好的宿敵兼搭檔示意,這份戰帖他接受了。至於什麼時候要將深埋心中的那份寶藏送給對方,等到白癡追來美國的那一天應該也不遲,他拭目以待。
「哇嗚、流川學長是在笑嗎?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他笑......」
「可惡、好刺眼啊!!!」
「晴子,晴子你沒事吧?怎麼忽然流鼻血了!?」
將後方的一團混亂拋諸腦後,流川終於可以毫無牽掛地離去,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心情豁然開朗的他掛上耳機,無聲地哼著小調繼續往前走去。然而這份愉悅僅維持不到五分鐘,當他一隻腳跨入海關大門,一個不和諧音卻忽然穿透耳機刺入他的耳膜。
「啊——真可惜!」聲音的主人刻意用了浮誇的語氣大喊一聲,深怕沒人注意到他似的。
「這邊車位實在太難找了,沒趕上。」流川迅速拔下耳機,那個懶洋洋的聲線他化成灰都不會認錯。一股惡寒爬上脊椎,他被迫再次轉身,果不其然看到顯眼的刺蝟頭從櫻木身後竄出來,對上了他的視線:「喔喔看到他了!流川!祝你一路順風啦~~」
拉長的尾音像野火霎時燒遍黑髮少年全身,在半透明的自動門闔上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仙道彰那個混帳摟住了櫻木的肩膀,而那個大白癡還湊到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兩人很是親密的樣子。
那一幕帶來的衝擊和腦袋過載的熱意讓他理智暫時脫離了肉身,使他成為行屍走肉,忘卻時間的流逝,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通過海關進了候機室。
「先生? 先生!可以登機了,請出示您的機票。」
地勤人員一聲一聲的叫喚終於讓他的意識重新連上線。那一刻,流川楓認為他18年的人生從來沒有像這般清醒過。
「先生!先生!你要去哪裡?飛機要準備起飛了!」
★★★★★★★★★
「花道,別喝了。」
仙道將紅髮少年手中的酒杯搶了過來,接著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彼此可以聽到的音量說道:「你答應過只喝一杯我才帶你來的,你還沒滿20歲不應該喝酒。」
某間酒吧的吧檯,兩名高壯的男子正縮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們傲視群雄的身高讓門外的保全與酒保不疑有他便將他們放了進來,沒有料到其中一位其實尚未達到法定的飲酒年齡。
「刺蝟頭你吵死了,不要管我這麼多…...嗝。」明明算是半個不良少年,櫻木在酒類這方面卻意外的奉公守法。從未嚐過酒精滋味的少年一杯黃湯下肚便有了七分醉態,然而他並未因此知足,趁著仙道去廁所的空檔又向酒保點了一杯,準備一飲而盡時被後方撲騰上來的對手精準地阻攔成功。
「你這可惡的刺蝟頭......跟狐狸一樣討人厭......」吃了一記阻攻,櫻木生氣地一頭栽向桌板,那堅硬的頭錘「哐」的一聲將桌上的物體都震了起來。
「對了,說到狐狸、狐狸他、他......」
喝醉的人講話毫無邏輯可言,仙道不太確定為什麼話題忽然轉到了流川楓身上。不過至少顧著抱怨的櫻木沒有餘力去爭奪他手裡那杯酒,基本上沒有損失,也就順著他的話題繼續下去。
「狐狸又不帥、嗝,他只是稍微好看了一點而已,為什麼那麼多女生喜歡他......」
「嗯哼,那花道你覺得我跟流川誰比較帥啊?」
「那還是狐狸比較帥一點......」
「.......這樣啊。」仙道的微笑稍微僵在了嘴角,看來櫻木無心的回答對他造成的打擊沒有他自認為的這麼小。
「而且,本、本天才覺得,覺得現在的狐狸、狐狸......唔。」酒精催化之下意外使彆扭的少年講出從來不輕易說出口的誇讚:「狐狸他在籃球上、呃,已經超過你了。」
「......你醉了呢。」如果是其他選手這樣對他說,甚至是全日本最優秀的教練做出這個評價,他大概也只會給對方一個仙道式的笑容並聳肩帶過。如今這番話從眼前人的嘴裡傳出,外加那一口一個的「狐狸」,讓他分外不是滋味。
「花道,別再想那隻狐狸了,他都離開了不是嗎?」仙道湊上他耳邊,似安撫又似催眠的低語幾句,隨後便伸手環住櫻木的肩頭:「別喝了,我們回家休息,嗯?」
意識不清的少年被輕柔的語調哄得一愣一愣,終於願意放棄桌上那杯沒動過的威士忌。見櫻木點了頭,仙道扶在他肩上的手便緩緩下滑到至結實的腰部,欲將對方扶起來的同時也多了幾分不可說的意味。
啪!!
清脆的巴掌聲劃破寧靜,一隻白皙且修長的手橫空出現,將他的手狠狠地打了下來。仙道摸摸被打紅的手,即使不用看清楚對方的面容他也知曉了來者的身份。
「流川?你不是已經上飛機了嗎?」仙道笑吟吟地望著那張蘊滿怒意的俊臉,人稱進攻之鬼的少年此時真像是修羅在世,全身上下都泛著殺意的紅光,與對面那名男子形成強烈的對比;就像在球場上一樣,即使組織完備的進攻被阻斷,也絲毫沒有讓仙道從容的笑容染上一分怒意。
「手腳不乾淨的小偷想對我的東西出手,不回來處理不行。」流川一張臉黑的能夠擠出墨來,如果赤木說的眼神殺人真行得通,今晚的報紙頭條可能就是知名籃球選手仙道彰慘死某間酒吧。
「這話說得有點過份呢。因為『花道』特地請求,我才會帶他來這裡的,沒什麼其他意思啊。」仙道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然而特意用重音強調的親暱稱呼透露他其實也沒像嘴上說的這麼無辜。他無視流川越發難看的臉色,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的?」
「不關你的事。」流川回答地乾淨俐落,完全沒有要將戰術透露給敵人知道的意思。
不過提到這個他必須要感謝隊長妹妹與櫻木那群損友,他從海關奔跑出來時碰上了還在大廳聊天的眾人,左顧右盼都沒見到那紅色的腦袋,使他像是被潑了一桶冰水,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寒氣。
在大家詫異地說不出話來時只有赤木晴子迅速地反應過來,告訴他櫻木被仙道載去喝酒了。這位一直為朋友感情操心的少女當機立斷地撥通洋平的電話,可靠的櫻木軍團全員出動掃蕩了周遭的每一家酒吧,過程中不斷與流川即時更新狀況。有了這群實力雄厚的隊友,才成功讓湘北王牌以些微分差再次險勝狡詐的嶺南傳奇。
仙道看著將櫻木攙扶起身的黑髮少年,稍微挑起眉,卻也沒有要阻止的樣態。他勾勾嘴角,在兩人要離開時意味深遠地提醒了一句:「流川,出國時記得家裡的門窗要鎖好,才不會被人趁虛而入。」
流川瞪了那個寫作刺蝟,實為笑面虎的男子一眼,接著便頭也不回地扶著他家白癡朝酒吧的大門走去。
計程車緩緩朝著櫻木家的方向行駛,流川看著緊靠著自己肩膀休息的櫻木,後者正因為醉酒的不適感而緊閉雙眼,平時放蕩不羈的劍眉深鎖,喪失那無窮的生氣與活力,對此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不能喝酒就別喝啊。我到底為什麼會愛上這個白癡,不會是上輩子欠他債吧?
這個問題他這輩子應該無法找到答案,反正愛上就是愛上了,找一堆藉口不是他的作風。流川自顧自地想著,接著便像認輸一般往那豔紅的髮梢落下一吻。
前方的司機透過後照鏡瞧見了一切,各種尺寸的問號填滿他的腦海,最終決定啥也不說,眼觀鼻、鼻觀心,繼續往目的地加速而去。
★★★★★★★★★
流川將身子壓低,扶著櫻木的背穩穩地將他安頓回床鋪上。他半跪在床側,平視那張安定的睡顏,隱隱地想到大白癡似乎真的是有那麼一點惹人憐愛之處,下一秒卻被一隻亂揮的猴手硬生生拉回現實。
「唔、刺猬頭,你的頭髮怎麼變得這麼滑順......」
好不容易把這沉甸甸的軀體拖進屋,擔心他不舒服幫忙用濕毛巾擦臉與喂水,甚至順手把滿地的玻璃片清乾淨了,沒想到這傢伙不但不知感激,還伸手在救命恩人頭上肆無忌憚地亂摸。更要不得的是,那張笨嘴還叫著其他男人的名字,是個人都沒辦法忍,更何況是這位自尊極高的狐狸先生。
流川立刻就蹦不住了,直接用力一拳往剛剛才深情吻過的腦殼招呼過去:「大白癡,你看清楚我是誰。」
其實櫻木攝入的酒精不算太多,在流川悉心照料下早就已經退去不少,當他睜開眼睛看到出乎意料的人那刻幾乎是完全清醒了。
「狐、狐狸!?!?我是不是又不小心睡著了......」櫻木立刻坐了起來,瞪大的雙眼寫滿不可置信,手則是想要確認對方存在般在他的臉上摸來扭去。
「你沒在做夢,我沒搭上那班飛機。」流川面不改色地瞪著他,似乎還在為剛剛喊錯人的烏龍事件生悶氣,倒也沒有阻止櫻木把自己的臉當成黏土擺弄。
「哈???你沒搭上飛機!?為什麼啊??」本來就不是很靈光的腦袋在飲酒後更是蒙了一層霧,根本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櫻木當機似的停下所有動作,傻傻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白癡,還不是因為你愣頭愣腦的被那隻刺蝟拐走了?你欠我一張機票錢。流川心裡叨唸著,話到嘴邊卻不由自主地改了說法:「因為想到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櫻木發現流川的臉似乎更加貼近他了一些,本來就很是親暱的距離已經迅速提升至危險等級,使他下意識口乾舌燥了起來。
「什、什麼事情沒做?」櫻木往牆壁靠近,試圖以這種方式增加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只要他稍微往後移流川就會往前逼近,一來一往之下空隙不但沒有拉大,反而呈現負成長的趨勢,眼下他的背已經貼到牆上,情勢十分危急且無路可退。
「死狐狸靠這麼近幹嘛?趕緊滾開!」心跳聲已經大到櫻木懷疑下一刻自己的心臟就會從胸腔離家出走,狐狸說的對,他確實有用大吼大叫掩飾情緒的習慣,當然這刻也不例外。
「你覺得是為什麼?」黑髮少年反其道而行,他欺身壓上了床墊,兩個190公分的男性使得這張小單人床顯得更加狹窄,但這樣的擁擠讓流川十分滿意。他兩手抵住白牆,將櫻木囚禁在自己懷裡,橫長而秀氣的雙眼死死鎖在對方臉上,像是要把櫻木每一個細微的肌肉變化都記錄下來。
明明應該是醒酒了,為什麼臉還是燙得這麼厲害?櫻木模模糊糊地想到。狐狸的鼻息灑在他的臉上,黑洞似的眼目光如炬地看著他,感覺下個瞬間就會被拆吞入腹,這樣的狀況之下居然還能產生莫名的興奮感,櫻木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恐懼。
寂靜佔據了接下來的時間,他們維持這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隨時有機會爆發的火山。半晌,櫻木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狐狸......我......」
他還沒說完便被奪去了脣瓣,流川的嘴唇非常柔軟,跟他的比起來溫度似乎較為冰涼,然而他來不及深刻體會,對方的舌便攻了上來,強硬地撬開齒的鐵壁,往灼熱的口腔攻城掠地。
就這樣讓流川奪走主動權不符合他櫻木花道的作派,於是他閉上眼睛,不甘示弱地將舌纏了上去,雙方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生澀技巧使他們的牙齒時不時碰撞在一起,卻沒有人對此表示不滿。兩位少年此時完全專注於感受唇舌繚繞的美好,唾液在這樣激烈的交鋒下相互融合,分不清原主人是誰。
礙於經驗缺乏,兩人對接吻這項技術活都還十分陌生,抓不準換氣的空檔,於是先發起攻勢的那方氧氣提前耗盡,無奈之下宣告放棄,忍痛後退一步使兩人嘴唇分離。櫻木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不甘心的一張臉,嘴邊還掛著一絲來不及下咽的液體。
「呼——狐、狐狸,哈哈哈哈、我贏了......唔!」
沒給櫻木多少得意的時間,流川抓準時間吸了幾口氣,電光石火間又發起了第二次的快攻。他感受著紅髮少年嘴裡的溫度,舌尖在脆弱的軟壁上留下痕跡,又進一步的向未探索過的深處挺進,讓他瞬間有了征服的快感。
這次換了一個人面臨缺氧的窘境,與他同樣好勝的黑髮少年沒有要輕易放過自己的意思,窒息感讓櫻木的意識再次渾沌了起來,只能依照本能繼續行動。他的手環上流川的背,試著將他再拉近一點,當下他感到對方的身體微微震動,嘴上的攻勢更嚴峻了些;同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探進他汗涔涔的上衣,在那形狀完美的腹肌上與腰際來回磨蹭。
在櫻木以為自己可能要因為接吻這種可笑的理由窒息而死時狐狸終於放開了他,還來不及說任何一句話就被壓回了床上。
算了......就當做是喝得太醉,就不跟臭狐狸計較這次比賽的結果了。
櫻木在腦內幫自己找好屈居下風的藉口,隨即再次闔上眼睛,預料之中的柔軟觸感並沒有落下,反倒是毛絨絨的狐狸頭蹭上他的頸側,在那裡留下無數個佔有的印記,宣示主權的意味十分濃厚。兩人的身體交疊,肌膚相親帶來的暖意讓櫻木感覺暈乎乎的,繃緊一整天的神經逐漸放鬆,睡意猝然湧了上來,在他意識逐漸遠離之際依稀聽見狐狸在他耳邊呢喃了什麼。
「大白癡,成為我的人吧。」
大抵是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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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成田機場依然人聲鼎沸,熙來攘往的旅客沒有閒暇時間駐足,自然也沒有人會發現兩個躲在角落依偎的大男孩。
「東西都帶了吧?」
「帶了。」
「你寄放在晴子小姐那邊的行李也拿了吧!不要給人家造成困擾!」
「白癡,早就拿了,你以為我是你嗎?」
「誰跟你這隻瞌睡狐狸一樣健忘......喂,重要的事情應該都做完了吧?」
黑髮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把兩人緊牽的手舉起來,在紅髮少年的眼前晃了晃,後者的臉瞬間漲紅,從遠處看來幾乎整顆頭都紅彤彤的,十分喜感。
「那......這次就真的要說再見了,本天才之前說的話還算數,臭狐狸給我等著。」
「嗯。我知道。」黑髮少年勾起嘴角,飛快地在戀人的額頭落下一吻:「越快越好,沒有我,你一個人待在日本太危險了。」
「你的狐狸嘴在說什麼鬼話我聽不懂。」紅髮少年失笑:「但我一定很快就會追上去,誰讓我是個天才呢。」語畢便拉住黑髮少年的衣領將他帶入一個綿長的吻。
這是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
落花本無語,人們賦予它的意義是別離,也是邂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