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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21
Words:
8,916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10
Hits:
330

月夜飘零久

Summary:

BGM:赴鸿门
“酒失于浓醇,借心事醉人,话失了准,才走漏情深。”

Notes:

原作战后和平背景展开。
是写给朋友的,剧情都是为了开车,情人节开始写的所以情人节快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壹]

最初来中原是为了寻药。

道域之乱平息,摇摇欲坠的世道终究未坠。颢天玄宿将宗内事务如数交予师妹,也婉拒了弟子同行照看的提议,便一个人踏上旅途。

却不想在桃源渡口遇见一个人。

 

身形挺拔,乌发雪衣,负手站在黑夜之中。远远看去,如一树迎雪盛放的红梅。

——是天之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微微抬眉,略去了称呼,也停下了步履。

莫离骚微微侧过身,朔月之夜,唯有那双眼揣着光,如囊萤幽幽照亮雪。颢天玄宿轻叹一口气,想再说些什么,那人便已经率先一步踏上了竹筏。

“走吧。”

 

这是要同行的意思了。

他便也不作犹豫,压了压斗笠,垂眸也走上竹筏,手指微动解开船尾与渡口相连的绳索。恰恰站稳,正打算用内劲催动竹筏向前,不料晚人一步,竹筏已经逆着晚潮,平稳地向外驶去。

“你省些力气罢,我来。”

眼前的人面色如故,或许是春日里夜露深重,又或许是这日无月,见他衣袖边沿的红洇成殷红,大抵是在渡口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语调里听不出喜乐,可颢天玄宿却隐隐地觉得,莫离骚在生气。

于是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只听着静静的水声,徐徐离开道域。夜潮隔着竹筏的缝隙翻涌,一点点浸湿足底。忽地,竹筏的速度快了起来,眨眼间,几乎是要飘在浪尖上。斗笠前的帘纱都被风吹开,向两侧扬起。

这样的速度对两个人来说着实算不上困扰,至多是不适,如若心性幼稚些,大可也用内力相搏,拉住这如同脱缰般的速度。

颢天玄宿瞥了一眼这身后飞扬的水珠水雾,抬手搭上莫离骚的手臂,距离亲昵了些,半拥半抱。

“还是慢些吧。”微微一停顿,又继续说到,“去中原,并非急事。”

语毕,竹筏真就慢了下来:“紫微宗主不急,又怎知我不急?”

颢天玄宿轻轻摇了摇头:“吾知晓,你是陪吾同行的。”

莫离骚双眸微闭,身形一弛:“知晓便好。等出了道域,换个船坐。”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微微漫上来的浪渍,想起这人素来爱干净,点头道好。水声仍漫漫,气氛便这样缓和了下来,无月夜色亦温柔。

想来也是,他与莫离骚何来争吵置气,战乱过去一年,四季漫漫,早已心意相通,称得上道侣。

只是奈何,那心意,是通而不舒罢了。

 

[贰]

淡如水的交流,也不知是从何时起辨不出清浊。

战时说话不曾弯弯绕绕,结束了反而迂回婉转了起来。最开始是在渡口听见的排箫。笙歌缥缈,悠悠绕着斜阳,始于日沉,收于月升。日子久了,那滔滔桃源水,在黄昏里便如同壶中陈酿般引人流连。

颢天玄宿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每日每日都会来这里。或许是在那音律里听那人的心情,而乐曲向来是听者有心,揣测未免庸人自扰。

他还是扰了下去,前舟已眇眇,他遥遥望着,像是望着一个将渡未渡的人。

萧声忽然休止的那一日,他还是站了许久,那日云舒野阔,看得到悬崖挂壁上的余晖,独不见那吹排箫的剑客。

大抵是忙去了吧,或者是到头来终是渡了河,总归是没有熟稔到可以过问。

翌日,那人仍是没有来。颢天玄宿站在原地,圆日西沉再沉,直到河水也寸寸从暖变凉。一日,又一日,再一日,从日垂到月升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渐渐的,簌簌的风声也肖极了萧声。

直至一日夜色垂垂,转身离开时看见了一人靠着乱石,席地而坐。那往日里吹排箫的剑客,阖着眼睛红袖抱肩,不知坐了多久。

不过应该也没有多久。

“既然来访,怎么不出声?”

天之道掀起眼帘,似笑非笑:“想知道紫微宗主何时肯转身而已。”

颢天玄宿摇摇头,问他为何事而来,那人拎起身侧两坛酒,说是解金貂,问他要不要一起喝。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便是熟稔的开始。

一个遥遥望着不言语,一个知晓自己成了景色也放任了视线,最后桃源水变成杯中酒,推杯换盏里都觉得自己输了一截,也不知被揭露了的期待和率先迈出的步履,哪一个更迫切。只是也无所谓这高低姿态,心绪欢喜,相逢何必计较输赢。

内院无风,吹彻静默。颢天玄宿忽然明白了,萧声没有奏起的黄昏里,他在听什么。

听的是自己的心音。

 

春花谢,蝉鸣起,吹箫,饮酒,交谈,也下棋,甚至偶尔指点星宗弟子的调息,两人愈发亲密。

谈及初见时的狼狈,也追忆过凭吊故人时的黯然叹惋。只是前所未有的亲近也滋生了犹疑,因为眷恋,不肯推拒距离,试探,却不肯深究。

或许成为密友也足够,而这样的称呼却惹来莫离骚一声笑。

天之道饮酒一杯,拿的却是他的酒杯,轻声道:“忌而不得生事,欲而不得生诈……紫微宗主以为,哪一种是你,哪一种又会是我呢?”

深夏夜长,密密竹影里又是一局棋。

莫离骚执黑,他执白。执黑的棋手步步紧逼,似是放出了所有的张扬与锐气。撞上稳健绵密的白子,却因为强势而陷入僵局,输局将定,也要耗尽谁的耐心。

都说棋风与人的本性相似,一个执意向前,而另一个固守不动,一局下来不淋漓也不痛快,想来不合终究是不合。而他虚长的年岁,催促他去敲打些什么,正如同这棋局。

颢天玄宿看着那落下的一子,只道:“你输了。”

莫离骚并不看那已已的棋局,仍是一片云淡风轻:“是了,我输了。”说着,抬手徐徐拂过棋盘上方两三连绵的白棋,“这一招我是看过,唤作彩云。”

将那一枚枚错棋收了回去,黑子,白子都收进掌心里,回还到僵持之局的原点。

“莫慌,我从不悔棋。”

他一面说着,一面收敛着棋风,一黑一白再演一次。而这一次,黑子绕过下成争劫不吃,徐徐图之,换白子面临接不归的窘迫。

寥寥几手化了彩云,让明月无处遁形。

 

局势颠倒,看得出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既然看出是陷阱,你……不想赢?”

“自然是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情。”

 

颢天玄宿垂眸看那一步步棋,默不作声,再演之后,莫离骚仍是让了他半目。

晚风温和,他听见那人说道:“如若我是心浮之人,又或者是急于求成,何必先输了,再演这棋局给你?”

 

让了棋,一局输赢,却意在攻心。

仿若在说——知晓你认定我迟早会放弃,预想某一日将倦烦,我知你心,而我不会让其降临。

那半目棋便是邀请,只要他向前半步就好。

只要半步。

 

“可生涯终不似棋局。”

莫离骚却笑道:“正是如此。”

风声卷过竹林,扬起青叶,也扬起两人的衣袖,栖眠的萤虫惊醒,振翅离去。

他手指指向天空:“星河点点,千年循规蹈矩,人说星罗棋布。可这漫天流萤,触手可及,却难确凿其轨迹,生生不息,又怎不是棋?”

莫离骚顿了顿,看着他,也只看着他。眼中的绿意便也如同着萤光,柔和却也自由地坠向他心底。

“它就是棋,而我不悔棋。”

“如若不是,更无可惧。”

 

星火无拘无束,盈盈如暖雨笼罩了他的世界。

他怎么不憧憬呢?怎么不心悦呢?张扬的自由恣意,洗涤不去的意气,无一不令人侧目。可他也会想,留在道域的是天之道,还是莫离骚?

驻足一人的驻足,可那人是否有一分留念为自己呢?

他可是故步自封的笼中人啊。

此时此刻,颢天玄宿好像终于握住了那属于自己的重量,也放任了其中有多少的不肯定。被说服,也被蛊惑,他向前越了半步。

于是便有了开始,便有了现在的一切。

 

只是……草萤有耀终非火,希冀始终未能深扎心底。

这也是他原本打算独自启程的原因。

 

[叁]

一来二去,出来也有月余。

一路停停走走,莫离骚言出必行,出了道域便换了支小船,连个船夫都不愿请,落脚在哪里便算哪里。颢天玄宿由着他来,大抵是真的不急。

停在繁华处,便白日里并肩走过长街。若是落脚在荒芜村庄,便夜巷里十指相扣,随性至极,哪里像是寻药,连名医都没见到几位,更像是游玩。

两人岁数相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若用步履丈量的疆土去估量岁数,还是莫离骚胜过一筹。

小到街边没见过的食肆,大到不知晓的节日与绽于高檐的烟火,尽是轻盈的温暖。桃源里十年又十年,岁岁似年年,仿佛踏出那一方天地,也任由另一个人寻觅到自己的缝隙,将红尘与烟火嵌进来,时间才重新开始流淌。

春风里的一呼一吸,长夜的唇齿相贴,轻快到宛如日月倒转。

心底也会为这自由深感负罪。幸而,世道向来待他仁慈,从不肯让他歉疚太久。

 

彼时,他们离江南很近了。

莫离骚说要同船家说几句话,他几年前应是有艘旧船存在这里让人打理。

已经到了莫离骚之前多次造访的地方了,原来他们已经从道域走出来这样远。

 

待到江南,便是近了天剑慕容府的地界。

是莫离骚的来处,也该是莫离骚的归处。

如同颢天玄宿终归是道域的颢天玄宿,他也是要回去的。他站在渔家外,轻轻呼吸,抬头看旧燕回巢,春归故里,同薄云融聚成一片轻盈浅淡的影。

忽地,心头一悸。

熟悉的窒息感缓缓压到心脏的位置上,多呼吸一次,便会顺着经络多向上攀附一分,仿佛有谁的手探入胸膛里,攥紧着不许呼吸。

原来心疾也会挑时机,仿佛这一路上都在埋伏,总归寻到了突袭的时机。调息总能妥善压制,只是骤然苍白的脸色难以欺瞒一路陪伴的道侣。

何况他本就不善说谎,至多是含糊其辞,摆手说无碍,小事。

莫离骚手上拎了几坛酒,隔着那纱帘也能看清他额头细密的汗水。

天之道何其聪明,拂过表象种种,直切中心:“天师云杖,你没有带出来?”

语气说得上强硬,仍是一步向前揽过身侧人单薄的肩膀,放慢了步伐。

“天师云杖乃王骨,带出道域,并不妥当。”

而天师云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压制心疾的存在。思及颢天玄宿的处境,即使带出来也不会有人怪罪。毕竟按照新制,这云杖还该归属星宗再九年。

只是平和的现状,从未消磨他时刻预留后手的习惯罢了。

揽着肩膀的五指不自觉地多了些力道,又缓缓地,像是无力又像是无可奈何般地松了下去。

 

竹叶垂眸,隔着雾,去寻乌羽下深藏的蓝,静谧摇曳的蓝。

“我托船家去了信,”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说下去,“是给慕容府的,告诉他们我要回去了。”

 

他淡淡地应了声好,便不再说话了。

不知怎的,听见“慕容府”三字,他心中竟觉得轻缓,仿若大石落地。

只是这一路走来,心中红尘万千,当千钧坠地,难免雾烟滚滚,一时无法睁目割舍。

天之道始终扶着他,不容推拒,他便由着他,再多依靠这一片刻。

 

[肆]

停在渡口的画舫不大,外面挂着一面风帆,走进去更似一间厢房。大抵是吩咐人收拾过,一室明净,檀香沁沁。

莫离骚牵着他坐下,神态自若,却能看出多了自如与惬意。

原来归家之际时,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不过也不意外,他向来对重视之人袒护,心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这样也好,怡然归心能掩过对自己的追究,便好。

 

船缓缓地飘离渡口,莫离骚开口道:“还能喝酒吗?”

“一起吧。”

淡色的酒液盈满青瓷釉,小杯里也水波摇摇,嗅着醇香,入喉却灼喉发苦。莫离骚先一步饮尽杯中酒,却不见神色有异。

“你喜欢喝这样的酒?”

“喝惯了而已,你不必勉强。”

颢天玄宿便只当这酒是游子侠客的乡愁。一杯饮尽,莫离骚便替他满上,这几乎是酒家劝酒的架势,他却也由着他,满倾再倾,一杯杯饮下去。

待到一坛空了,也不觉神思朦胧,这一次莫离骚没有再倒酒,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轻薄的醉意催出嘴角一点笑,颢天玄宿问:“够了?”

天之道望着他,也似笑非笑,忽然凑近了些,掌根相贴着扣紧十指,手心的热度比酒液血液都要烫。那人眼睛里的绿意肆意地笼了过来,又停在鼻尖三寸外,轻抵那一层薄纱。

“为何上船这么久,不摘遮帘呢?”

 

这一层纱,或是不愿面对,亦或是于心有愧。

所以方才由着人一杯杯灌,也由着人白天里亲近。

颢天玄宿对上他的视线,空出来的手摘去笠帽置于酒桌上。少了一围遮盖,船舱的光线与那人的视线似乎都更亮了几分,呼吸也热切。

相牵的手被施了些力道,将人揽近了些,该是要吻,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睁开眼却看见那人带着笑看着自己,酒气把那人眼里的绿烘出了些许暖意,灼然热切。

不是烈酒,不该醉的,理应神智清明。

 

“怎么了?”

“无事,只是看看你。”

 

莫离骚其人,讲话素来不拿腔调。调情时正经,久而久之,正经话也旖旎。于亲近之人而言,这人便像面镜子,寻什么情绪,便听出什么情绪来。痴缠不可,探究不可,心思是好的,可又不知到底是什么形状。

是自己心想他要放肆,还是希望他放肆。在今日可以不去深想,全都由着对方来。

 

相贴的手磨蹭指腹,眨眼的须臾拉得漫长,亲吻才降落到唇间。

吻得细密,逐步深入扫过齿列,一呼一吸都纠缠在一起。

苦酒浇灌的喉舌,在这亲近中催出一点甜,令人愈发沉醉。沉迷前总有一刹清醒,恍然自己又将主导地位让渡,跟着对方一步一步走。

思及此处,颢天玄宿试探着掀起眼帘,倏然一怔。

下一瞬挣开牵着的手,狠咬嘴唇,也不顾这里是船上,直接将人推开来。

——这人竟始终睁着眼。

 

对于他的反应莫离骚早有防备,轻巧地化解了力道后摇了摇头,嘴角被咬出了一点血,仍是一幅无辜模样:“莫生气。”

颢天玄宿偏过头,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轻慢。”

 

莫离骚知道眼前的人没有真的动气,只是面皮薄。

若是说肤色浅有什么劣势,大抵是红一点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耳廓通红。这一身繁饰衣装忽地,都成了那一抹红色的陪衬,如雪衬红梅。

“莫怪罪,只是,你投入的模样,很少见。”

言语委婉又婉转,目光却诚恳磊落。三言两语便将责任推卸,将作恶的负罪感拨弄了回去,怪罪对方不够专心。

颢天玄宿耳根子软,心也软,不涉及原则问题便不固执,又自知不似对方那般通情爱。所以只要莫离骚克服捏人软肋的负罪感,总会屡屡得逞。

这对莫离骚来说从不是什么难题。更何况,他方才说的是实话。

人总会有独占欲滋生,希望眼前人只想着自己,只是他背负的太多,有时觉得自己不被惦记,难得从相处里泯出点珍贵,有了自己,又少了那个人的自我。他这半生都富余,独独在爱恋中像个穷鬼,要翻每一个锦囊,每一个衣袖,去找对方心里给自己有没有一个最。

所以爱看他入迷。

闭着眼睛,睫毛还是会颤,仿佛里面藏着世人都看不到的泪,属于自己,也只想着自己。

因而过分绝非他的错,而且,他现在的确处于想要欺负人的情绪里。

如今那人侧着脸不看自己,长袖遮不全的五指,独独尾指微蜷,那是颢天玄宿思忖事情时下意识的举动。而耳垂现在还是红的,他便知晓还有再逼迫的余地。

不过两步远,他走过去,不等颢天玄宿开口,垂手之际,雅正的音色染上满覆算计,疑惑着发问。

“况且……你不睁眼,又怎知我没有闭眼呢?”

 

小船摇晃,那置于桌上的笠帽毫无预兆地滚落坠地,声音不大,却像是剥掉了一层廉耻。

最后只听见一声叹息道一句:“罢了,随你。”

“随我?你确定?”分明是不计较的意思,只是太过含糊,让人忍不住得寸进尺。

“……以后不许。”

“一定。”他笑着应允,走过去,微弯着身子凑到颢天玄宿面前,想让视线避无可避,收敛笑意坦言道,“那……重来一次?”

于是目光终于递了过来,眉梢微扬,带着一点惊讶,却是期待的。蓝色的眼眸宛若碧波雕琢出的幻影,蜿蜒着递来邀请。

有时候真不明白,到底是谁在示弱。

 

只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莫离骚抬手别开那人散乱了几缕额发,带着一点没由来的气恼,重新吻上去。

 

[伍]

清风一线抵幽帘,小船外微波粼粼,船内春色潋滟。

 

“在想什么?”

手指被轻轻咬了一下,称不上疼,只是不由得呼吸一紧:“没什么……只是,白日里做这事,多少荒唐过头了。”

莫离骚时常在床笫间问这样的问题,今天问的次数多了些,显得有些反常。

“专心。”

 

滚到床上总是这样开始地不清不楚,饮酒过后还在这小船上走了走。听莫离骚说,这小船是他十来岁时买下来的。箱子里放着那时候乐意读的书,无非是些游记,还有些不入流的话本子。

也藏了些画,笔触生拙,一幅幅看过去,尽是雪景。

颢天玄宿问他:“怎么都是雪景?”

莫离骚答道:“因为江南没有雪。”

如若说有什么,道域有,而江南没有,大概也就是雪了。而江南有的自由恣意,都是道域没能给天之道,更没能给莫离骚的。

他又听见莫离骚说:“画得不像,还是收起来吧。”

卷轴里的雪,被时间与尘土摧折了,不得盈亮,反而灰扑扑的。想来是少年时努力追忆在剑宗时见到的雪,也未干净透彻到哪里去。

“现在你能画得更好了。”

他这样安慰道。去年冬雪绵厚,纷纷扬扬,冷得星河划界都结了一层冰。不过大雪也妨不住莫离骚的造访,红伞红衣,仿若梅树翩翩而至。

或许星宗该栽些梅树了。

“……是吗?”

莫离骚抬眼看向他,很快又自问自答道:“是啊。”

 

说罢就没头没尾地滚到了床上去,簪子拆了银发散了一床,才想起来问一句可以吗?

颢天玄宿本来是想拒绝的,对上那流萤似的双眼,又被说服,荒唐就荒唐吧。

毕竟,这人都要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比他想的还要更胡闹。

往日里总是轻轻柔柔,缓了又缓,抱着亲近耳鬓厮磨,暖意从颈窝烧起,慢慢地烧遍全身。今天却多了几分迫切,衣服一层一层剥下去,偏偏在这船上,紧张里似乎格外耳聪目明。

风声,水声,眨眼双睫碰撞的声音,全都厘得一清二楚。

人是不会抗拒温暖的,何况那暖源是自己忍不住驻目的存在,即使开始的人是莫离骚,更需要亲昵的,却是他自己。

心怀侥幸是错的,前踏半步是错的,难得一棵树生出连理枝,却是要剪掉的。

胸口被咬得有些疼,他想自己还是有些难过,便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没料到唇又被咬了一下,鼻尖对鼻尖的距离,他听见那人说:“我不闭眼,你也不许。”

 

“这可是你之前要求的。”莫离骚这般说道,像个锱铢必较的商人,悄悄偷换了逻辑。要知道颢天玄宿可说了不止这一句,还说了“都随你”,只让人的掌控欲前所未有的膨胀。

更要命的是,那人当真听了自己的话,任由着为所欲为。

明明其他时候都顽固地要命,当自己是顶天立地的铁骨铜筋,在苛待自我上无人可比。

越是这样,越想知道这个人能勉强自己到什么地步,到什么时候才肯说出真心话来,说出他最想听的那句话。

面皮薄的人听不得床笫间令人羞愤的话,他就一字一句轻佻地在耳边念着说。搂抱在怀便说热情,坦然便说急切,难耐的喘息声吐息在耳侧,又笑着讲人娇气,句句是实话,只惹得人愈发面红耳赤,逃也逃不开。

莫怪罪他坏心眼,这抱在怀中的姿势也是由着颢天玄宿的喜好来的,如今占了便宜也不能说他是预谋已久。

亲密会暴露一个人心底深藏的渴求,任何人都不能免俗。就像他,想要确认自己的特殊,于是漫长的放肆,听些亲昵话,听短字的称呼。而自己的伴侣,总是渴求尽可能多的皮肤接触,不满足于一点的相连,十指的相扣,只在缠绵枕榻间啜嚅道,再多躺一会儿,不肯说是想多抱一会儿。眼与眼之间不过几寸,还觉得不够,汗浸帐纱,也会哆嗦着手指说冷,要他再近一些。

平日里还会生出些闲趣,撩开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问他这么近能看清自己吗?

颢天玄宿也笑,怎会看不清?

可如今,莫离骚觉得自己要看不清了。

白纱白发白衣裳,像雪,似雪,就是雪。

他总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无尽的冬天,从发到眉,从骨到魂。用自己的方式,强势却也脆弱地站在想要保护的万物之前。等待融化,总要冷那么一遭的,可他也没料想,会这样的冷。

不带任何人陪同——甚至也不告诉自己,出门不访名医,走走停停,甚至连能缓解心疾的天师云杖都不带出来。

他几乎要以为,这人出道域是寻死的。

在雪里走得久了,是会雪盲的吧。被茫茫的一片白欺瞒,吹到锈住,差点忘记自己来到这里,是要这雪融化的。

瞧,那濡湿了的眼睫,多像雪在融化,却似乎也只肯化这么一点。

 

手臂箍着那人的腰肢,上下动作,俯身去亲那双眼睛,也舐去眼角渗出的一点泪。大抵是心里有气,原本该轻柔的动作,却露了齿。咬着耳朵,想再说点羞人恼人的,却忽然哑然失声。只好厮磨着,不轻不重地施着力道。

这样的节奏,说得上是折磨。于是难耐地偏过头,却又不能闭眼睛,温水煮青蛙,神志被磨得稀里糊涂,颢天玄宿眯着眼睛,竟错开手去捂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便是公允。

而另一只手臂仍虚搭着他的肩膀,指腹柔柔贴着他的骨肉,半分推拒的意思都没有。如同一弯明月卧在怀中,被欺负了便吹了些云彩来,示弱着催他,说着快点,意思却是要,重一点,狠一点。

他倒也不避开那只手,低声问你受得了?

受得住的,都受得住的。

是呀,有什么是颢天玄宿受不了的呢,就算有,会是他吗?

 

喘息在帐内蔓延开来。船于河野漫游,蹭过水底石,颠簸一阵又调转方向,不知终点地向前深入。无人望远无人掌舵,便又回到那水浪中的不平处,无风也颤抖,仿若要倾覆。

背腹交叠滋生出来点暖,脱离怀抱抵上怎样绵软的被榻都觉得冷,手臂早已从眉眼处垂了下去,收到了嘴边咬着手背,另一只手还在寻他的指缝,想要牵,可怜得紧。

分明只是寻常的姿势,怎么落到他身上却活脱脱是在欺负了。平日里又怎么能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看他这副模样,莫离骚又不忍过分下去,更遑论让人背过去,便可以不去看那让人心软的眼睛。

伸手去握那手腕,想让他别咬了,可一看那手背的齿痕几乎深到要落红,红得刺目,让心血都负暄,胸中又是火起。

如若不是知晓这人的性子,几乎要认定,这是按着命门掐着死穴来。

莫离骚笑了,仿若投降般地让自己从这高涨的情潮中停了下来,交握的十指抵在身侧。而那人一身汗津津又痕迹斑驳,一双柳叶眼里仍漫着丝丝缕缕的情欲,难得茫然地望了过来。

他看着那手背上的齿痕,也顺着那自虐的印记咬了上去。像是气急了,咬得更重,更深,衔着淡淡的血锈,又俯身吻了下去。又重又蛮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莫离骚问道,你是对谁都能剖开心肠吗?是吧?

不等他反应回答,嘴唇又被咬住,封去所有可能的回答。

那在我身边,不许。

颢天玄宿微微一愣,头一遭觉得,原来眼前的这个人,也能拥有这样滚烫的眼神。

这是他半步踏错才看到的光景,于是一时忘了去否定,话也失了准,说道:

 

——你都要走了。

 

[陆]

大概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为想要被挽留,所以故作坦然,把话说得含糊任由揣测向消极。如今反倒成了一根扎向自己的刺,也把愧怍豁开了口子,一时间什么气都没有了。

即使一年过去,这人心中也总惦记着自己会走。情呀爱呀,浅尝辄止怕上瘾,又时而希望能浓到透骨,忘不了才好,所以才任由着自己为所欲为。

 

“那,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在这一日的早些时候,第一次提及慕容府时,或者是在落日萧歌销声的那几日里,甚至早在决定留在道域之前,你就该说给我听的……那一句话。

 

颢天玄宿微微一怔,他明白莫离骚想听什么。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要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说呢?

为了四宗,为了道域,还是为剑宗尚未成长起来的小辈。

如若他开口,要他从处久而不知冷的高阶上走下来,好让天之道垂首怜悯自己吗?他可以为大局,为多数人将苦涩下咽封喉讲敞亮的体面话,但他不能为了自己去做。

高处不胜寒,他要站在那里,也必须站在那里。

出道域时,他心里也有淡薄的向往,向往那个人独自看过的风景,理解了,或许也能如同那人一般一去不还,奈何双人成行,徒生更多牵挂。

颢天玄宿看着莫离骚的眼睛,多么像春风的人,让他喉舌里生了青苔,说不出心底的话去为难人。

想了又想,眨眼缓慢,仿佛就能多逃避那么一瞬。最后抬起手说,再抱一下。

 

即使并非毫无保留,这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了。

十步百步千步,他永远只能走半步,向前都只像送别,像把人推远。

索要的怀抱没有落空,他被拥了个满怀。又是面颊贴脖颈,亮盈盈盛着汗珠的颈窝,似乎也能盛好泪珠,可他早都不会哭了。

只能借着颠簸与沉浮,在依偎里,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然后那双带着剑茧的手,错开散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似乎是不知晓手掌要如何贴上去才稳妥,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安抚着。

下身的动作情色,此时此刻却又蓄着纯真,一寸一寸弥补着、浇灌着他遥远而干涩的少年期。

这样的反差让他在餍足中生出了羞耻,轻轻拉了一下莫离骚的长发,问他在做什么。

莫离骚手上的动作不停,握着他的腰错了错位置,让交叠的两人嵌得更深,用气音轻轻说,在哄你,让你别哭。

 

颢天玄宿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着实是一滴泪都没流,便张口否认。

轻轻的力道扶着后脑,迫使他抬起头来。两双无泪的眼睛,却不干涸,在对视中徐徐漫上红,分不清是情还是欲。

他听见莫离骚说,我知晓的,我都知晓的。

轻轻一声叹息之后,又听见他继续说道,可眼泪不是只会从眼睛流出来的,所以我知晓。

 

自以为的,推拒的话语,却让莫离骚读出另外一层含义。

这便是他的挽留,是不宣之于口的、一次又一次的挽留。每一次拥抱,都是一句别走。

那莫离骚何不把自己在颢天玄宿心里的分量看得更重些,如若一直都认定要送别,那这个人该有多难过?

于是抱着他轻轻念,别哭,直到蓝眼一点点染上红,直到怀里的人剧烈发抖。

时间抹去了他哭泣的能力,又被莫离骚拉扯回了知觉,在甜里回味出尝过的苦与涩,骨肉知了寒,才觉得冷到痉挛,又被一点点抚平着舒展开,融化掉。

他说他在哭,却也不逼着他泪流。等到晚霞落进船里,昏沉睡着之前,他听见那个人说不走了。

没力气应答,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莫离骚的怀里。手臂叠着手臂,手指填满指缝,轻轻压在腰腹上,揽得很紧,多少有些不舒服,可谁都不在意了。

大抵是真的心里流过泪,所以愿意相信春风是留在身边了。

 

[柒]

再醒来时,已经月上柳梢。

小船平稳地夜航于河流里,排箫从屋外悠悠传来。

白日里扔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现在一件件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前。颢天玄宿穿戴好,继而推开了船门,看见那人的背影落在船头,身侧摆着未开封的酒坛,大概是在等他。

他在他身边坐下,萧声也一同停下来了。

“不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

河道平阔,远远地能看见摇曳的渔火,妥帖又温暖,比星夜动人。

“还是喝了酒再去休息吧,明天晌午就到慕容府了,到时候有你要忙的。”

“忙……?是有什么事吗?”

莫离骚为两人满上酒:“天剑慕容府,自然也有相熟的医者。我姑且还是二当家,请得动人的……不许说谢,我还要你陪我应对不少事。”

“好。”

大概要待上一段日子吧,或待到寻出药方,或待到与那个人的家人也熟识,总之都是好的。

颢天玄宿垂眸,看落在酒樽里的明月,也看那落在河流里并肩的影子,春夜里都纷纷降落了。

他也一样,寻到了栖眠之处,一呼一吸都妥帖安稳。

 

风来摇晃,满溢的酒液便洒了一滴落在手指上。

不知怎的,他嘴角露出点浅淡的笑意来,沾着那一点酒,忽地弯身,去点那人的眉心。

莫离骚蹙眉,倒也不抵抗,只是问他在做什么。

是啊,他在做什么呢?大概只是想给这位走了千步又千步,将他从寒风凛凛的高台领下又走进红尘里的人,压一个只有他知晓的印记。

他自然不会如实相告,想了想便说,在点飞霜。

 

莫离骚摇了摇头,伸手拥住他,认真又无奈地纠正道。

 

可现在是春天了,已经是春天了。

 

-全文完-

 

Notes:

*“忌而不得是生事,欲而不得是生诈” —— 《逸周书·周祝》
*“草萤有耀终非火” ——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一》
* [贰]中的 彩云 来自《珍珑棋局·边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