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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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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22
Words:
5,3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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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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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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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3

【强欣剂】玩具熊、爱与棉花

Summary:

如果爱一定有起源。

Notes:

是很个人的造谣…(跪)

Work Text:

他想,他不缺一对父母。小时候就是如此,《世上只有妈妈好》没有伤害过他,《好爸爸》也没有。学校组织观看的亲情主题电影对他来说是科幻片加灾难片,他真情实感地抹了两滴眼泪,出情绪后夸了句剧情不错。

班主任了解了他的事,表现出特殊的关心,他不自在,但挺着红领巾感谢了好意。比起孤儿,他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局长的孩子,没人故意找他的茬,可能是误以为惹了他就会被警察拷走。

他们比较谨慎地对待他,跟他玩得好的是孟钰。他们一块儿上下学,因为他是孟家编外人员,崔姨经常让他来家里吃饭。

孟钰小时候就长得漂亮,一路漂亮到大。同级的男生对他说过一些夹枪带棒的酸话,他惊异了一下,说你有种找孟钰说去。孟钰有点像古装片里的女侠,如果这些话进了她的耳朵,他们铁定要挨揍。

但如果要说谁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也不是孟钰。毕竟孟钰是个小姑娘,还是很开朗的那种,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很有限。孟钰说谁谁谁喊我去玩,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他绝对拒绝,说算了,我不喜欢。

孟钰批判他:你太不合群了!他不说什么了,贱嗖嗖地耸肩。

 

他不合群,不过不是内向的人。话不少,碰上孟钰,或者后来的李响,他能说很多。但你没法要求他合群,越到后来你越发现他的幽默句子是靠沉默攒出来的,短暂相处时才见井喷。

大多数时候他睁着一双不算太灵动的眼睛,去看。眼球移动得缓慢,有人说这是坚定的体现,也有人觉得冒犯。

高启强在他眼前经常表现得局促、不自然。他对于给高启强施加的压力感到抱歉,说你别紧张,但没停下观察。

高启强说话时语调平稳,嗓音沉沉,眉眼松弛,抑扬顿挫藏在喉咙里;偶尔冒出来两句粤语,则稍显生动些;谈起弟弟妹妹时垂下眼睛看地面,目光很柔软,像年轻的慈父。

他忍不住说你是个很好的哥哥,他们有你这样的哥哥特别幸福,你们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高启强略微探过身子,说安警官,你总是听我在说,你不讲讲你以前的事吗?他摆手说我没什么事情好讲的,就那样,普通小孩怎么长大我就怎么长大。但是高启强微抬眼睛,诚恳地望进他的双眼。他只好说好吧,让我想想。

他很少有兴致回忆童年,也不擅长把自己的事说出口,但如果一定要分享一两件小事,也并非没有。

比如他十岁,安长林带给他一辆自行车。后来写的作文是捏造的,没人替他扶着座再默默放手。那天他和安长林去了附近的广场,他胡乱踩脚蹬,歪歪扭扭地骑出一小段路,也没摔倒,半个下午后掌握平衡。安长林坐在长椅上抽烟。他说回去吧,安长林摁灭烟,说走。走时接近傍晚,影子被拉长了。安长林就是这样的,不妨碍他明白安长林很爱他。

安警官,你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高启强笑了几声,说当初小盛学骑自行车可麻烦了,我陪着花了一周的工夫。

是吗?哈哈……我没有兄弟姐妹,只好自己学了。

高启强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貌似想说什么话,但又打住,只说安警官,下次来我家吃饭,我弟弟妹妹都上大学去了,你来,我家能热闹一点。

他不怎么被孟德海以外的人邀请到家里,闻言不知应该作何回答,只好替高启强把碗里的猪脚往面汤里压了压,说快吃吧,面要涨了。

他们分别在面馆门口。他说他的车就在边上,要不要送他一程。高启强说不用了吧,刚好走回家,消消食。他说哦,然后抬起手,说那就下回见哦?

高启强喊住他:等一下。靠近了几步,伸手,再缩回,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安警官,说请你来家里吃饭是真心的,你一定要记得来。

他盯着高启强的手,才想清那人大概是想用拥抱告别,于是主动上前虚抱一下:好,我记得。高启强的肩膀比他的宽上一些,并且背厚,是适合拥抱的身形。

然而被臂弯环着的身体僵了一瞬。高启强往后退,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讷讷道:我身上气味不好闻,别蹭到了。

他拍拍高启强的肩,说你别那么敏感,不难闻啊,再见,我先走了。

显然高启强说话喜欢留一半,可能并没有故意而为的意思,但话音落了,总有未竟的意味尚存。这让他经常在某些不相干的时刻猛地想起高启强说过的某句话,留下的某串落在空中的省略号。

他有时向李响提起高启强,说一些碎片的琐事,好像高启强本身就是件悬案,他有必要解读出他的弦外之音。说完不知如何作结,就说,嗯,我觉得他活得好辛苦。

李响喝了口水杯里的茶,说你最近特别关心他,以前都没发现你心这么软。

他愣了下,说不不不,我哪里心软,这不是心软的问题。

李响笑了笑,说那他有什么玄妙之处能迷住你?来,我洗耳恭听。

迷住?我没有被迷住。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情。他的声音渐弱,想不通的事情从高启强的话到高启强本人,然后扯到了他自己。

 

他很少想起他自己,有精力的时候,他常常想起别人,那些亲近的人,如数家珍般。

安长林和孟德海在他最初的印象里就是标杆,石像似的,屹立不倒,永垂不朽,人在正义就在,是他想要成为的那类人。

李响是他欣赏的类型,像炬火,从头到脚都是精气神,所到之处罪恶无可遁逃,是他愿意结交的那类人。

张彪跟他关系不好,不过他能发觉这人身上的优点,至少他莽,刀锋向前,虽然有时候也朝着他扎刀子,但总体来说人是不错。

他通常不评价自己,不过孟钰喜欢说他是头猪。这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孟钰特别喜欢欺负他,说他是猪算轻的,她都揍过他百八十回了。以前有点烦她,但长大一点就明白孟钰对他挺好,只是孟女侠表达善意的方式时常霸道过头。

他想起一件事。

他上初中的时候,孟德海给他拎来过一只几乎跟他等身的熊。巨型玩具熊,棕色,毛茸茸的,他掐了一把,很绵软的手感。他从小接受男子汉教育,结巴着问孟德海这是什么情况。孟德海说是孟钰让他代劳送来的,他以为他俩说好了。

他只好给孟家的座机拨了电话。孟钰在那头说,你说熊啊,别人送我的,我不想要了,所以送给你。他在电话这边怔了怔,说噢,然后叛逆期发作似的挂掉电话。

不想要了。没人要的东西。给他。

往常没什么人在他跟前说奚落的话,他还真以为自己不在乎。如今被孟钰有意无意地刺激了一下,他心里突然窜起被背刺的恼怒。或者说实际上他就是敏感的,只是针对他的人不是他认准的朋友,他能装作大度地一笑而过。

熊巨大无比,眼睛是会反光的黑色塑料,嘴向下撇,边上有一小节线头。熊身上的毛是蜷曲的,打着小卷儿,浮着一点光泽。他把熊拥在怀里,顿了两秒,把熊扔进了储物柜。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生不了多久的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无名火已经平息了。他犹豫了一下,拉开储物柜的门。熊软趴趴地从里头摔出来,落在他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揪着熊耳朵,把熊抱起来,拍了拍灰。

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他揉了两把,把它丢上了他窄窄的单人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床上熊占一半,他占一半,很平等。他心说他们的身份也平等,难兄难弟,抵足而眠是很合理的事情。于是也就放下男子汉情结了,侧过身把头埋在熊的胸口。

 

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过去,他再把跟孟钰的小小矛盾从记忆深处掏出来想时,意识到这就是孟钰小时候惯有的强势语气罢了。可能是想送他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就想了这么一出,恰好把他得罪了。

他用很轻松的语气跟孟钰谈起过这件往事,孟钰也乐了,说现在这熊在哪里呢?他斟酌着说这只熊做工不太好,后来身上破了口子,他不好意思找崔姨帮他缝,就自己动手了,把它缝得有点丑。现在被他供在柜子里呢。

孟钰没追问了,但他有些心虚。搬家搬了几回,说实话他也忘记到底把熊塞进了哪个柜子。但刚和人谈论起,不找到它他总觉得不安心,回家便翻箱倒柜起来。

也没藏得很深,他在存放少穿的衣物的箱子里找到了它。

熊身上的几处弹出了一些棉花,但他不甚在意,拎了起来,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抱了抱,姿势别扭。熊的卷毛上沾染了些许樟脑丸的气味,还有陈旧物件共有的灰尘味。

不陌生的气味,他下意识认为十几岁那会儿从它身上闻到的就是这样,但很快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盘腿坐在地上,摁了摁太阳穴,细想片刻,忽地福至心灵。

隔天晚上,他提着几袋子水果,站在高启强家楼下。天色近乎藏青的时候,高启强的小电驴才缓缓驶来,于是他伸手打了个招呼:喂,欢不欢迎我来吃饭。

高启强跨下车,抓了抓蜷曲的头发,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笑得有点惊喜,小声地打招呼:安警官。

 

高启强摘了围裙坐到餐桌边时,他嗅闻到一阵腥味的风,意识到高启强为了招待他没打理自己,当下有些愧疚。高启强心思细,站起身说安警官我去换一身衣服,你先吃,别在意。

他连忙扯住高启强的袖子,说不用,气味很淡,像海边一样。他尽量表现得真诚,高启强抬眼看他,兀自脱了外套,搭在一边,又垂下眼睛,坐下。内衬是干净的,樟脑丸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他感到莫名的窝心。

高启强。

嗯?

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有一只玩具熊,那种毛茸茸的,女孩子家爱玩的。

高启强扒了一口饭,再次抬起眼睛。这回很快笑得眯了起来:安警官,你喜欢玩具熊啊。

他的目光落在高启强的发旋。他沉默片刻,说嗯,挺喜欢的。

 

与熊共度的夜晚还有很多。不像很多会在半夜无意识地推开毛绒玩具的孩子,他体寒,手脚无论冬夏都冰凉,熊对他来说是很可靠的伙伴。

他酸溜溜地想,我们在相互取暖。转念又改了想法,颇为大义凛然地环抱住熊的身体,心说熊没有体温,让我来温暖它!其觉悟简直像公益广告里永远令人热泪盈眶的五好少年。

大多数人觉得他确实是五好少年,这使他无法说出玩具熊余下的故事,比如,他的第一次梦遗射在了玩具熊的肚子上。

睡眠中无知无觉,隔日醒来才看见白色的粘稠液体沾湿了熊棕色的卷毛。他表现得冷静,抱着熊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浇那片黏乎乎的人造纤维,安静地搓洗布料。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腻滑的肥皂水声响起。

把熊晾在窗外时,他似乎才发觉应当先在道德上谴责谴责自己,于是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熊的嘴角下垂着,眼睛黑黢黢,不知道在看向哪里。风吹过来,它轻微地前后摇晃。

熊晾干之后比以往还要软,附着温暖的阳光气味。夜晚的被窝里,它成了独立的热源,暖烘烘的,四肢明明不会动,却环上他的身体。他的大腿根发紧,微妙地战栗起来。

往后的一些夜晚里,他贴着熊柔软的肚皮,想象是风,或者其他外力使他们摆动起来。闭眼或者不闭眼都没有意义,反正是在黑暗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磨,蹭,一边尽力忽视床发出的吱呀声,一边去想那样一个场景:床单以外的地方灰掉了,变成蒙蒙的雾,表示无法挽回的虚无。

安长林、孟德海、孟钰还有崔姨,他们都回到自己的轨道里,他只有一只熊,还有身下几个月没换的床单,以及他的孤独病,招人嫌的傻逼疏离感。一直想到胀疼的下身得以缓解,熊肚子上的卷毛被他糟蹋成一绺一绺。

然后他疲倦地趴在熊身上睡去,翌日娴熟地清洗。双手被冷水浸泡得发皱时,他想,可能,他有点恶心。如果他身边有一个不懂保持距离的亲人,或许他会被揪着耳朵骂,被教导这样做是不好的,虽然不用人教他也明白。

熊脸朝下,肚子沉在脸盆里。他抓了抓熊耳朵,还是软乎乎的。

熊啊,熊。

 

餐桌上杯盘狼藉,他跟高启强滚上床,但他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高启强的床在隔出的二层楼,不是很宽,边上是一排书柜,摆着新买的二手书。他赤裸的时候有了书也赤裸的错觉,嗅到一股书页和油墨的香。

《孙子兵法》摆在显眼的地方。高启强可能是想要缓和紧张情绪,笑了下,说安警官你看,孙子兵法,要连读的。

他说,嗯,记得不错。

高启强意料之中的笨拙,半压着他的身体,手里握住他的东西,然后竟然无措地,睁着眼睛看向他。昏暗灯光下,他的卧蚕显得尤其软和,嘴角抿起,但似乎形状就是那样,仍然向下。

他伸手接管自己的老二,和高启强身下沉甸甸的东西并在一起摩擦,说今晚就先这样吧,凑合。高启强闷闷地说好,然后抬手旋低了台灯的亮度。

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喘息声。高启强的神经紧绷,一会儿扯过被子掩住他的半身,说安警官我看你手挺冰的,别冻着,过了一会儿又伸过粗糙的手掌,盖住他正在上下移动的双手,说你手酸吗……换我来吧?

他无声地应允了,松开自己的手,想了想,又攀上高启强的肩膀,顺着脖子往上摸,揉了揉高启强的后脑勺。

高启强手上的动作都停下了,半天不吭声,后来才说安警官别摸了,我头还没洗。他听笑了,用气音说,我小时候特希望有人这么摸摸我……你是哥哥,你也没怎么被这样摸过吧?

安警官。高启强声音干涩,没回答他的话,说我想亲你,行不行,安警官。

高启强的黑色瞳仁印在他的眼睛里,深深的,没什么光泽。他的心脏猛然一跳,张嘴想说什么,高启强就压下来了,率先堵上他的嘴。接着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舔。

他顿时什么追究的心思都没了,嘴唇松动,发出了轻微的潮湿的噪音。

绵长的吻,一直延续到他射精。然后他感到非常疲惫,高启强劝说他留宿,他晕乎着答应了。他仰躺在那张床上,话突然多了起来,说现在没人找你麻烦了吧,我有跟同事说多去你那儿买鱼噢……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尾音不三不四地卡在设问和疑问之间,不知道在讲给谁听。

高启强抓住薄被的一角,往他那一侧扯,但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个人后,似乎就沉入了睡眠。呼吸细微但平稳,胸口起伏也小,真有几分像一只玩具熊。

他看着很低很矮的天花板,手慢慢地摸高启强的卷发。

 

高潮后平静的忧郁里,他暂时没有发觉自己的错误所在。把高启强联系上那只玩具熊,其实,这真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他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譬如那只熊是如何损坏的。

他们关系的裂痕出现得太快了,快到他恍惚良久,才意识到高启强已然一只脚踏进泥沼,比吃面早,比上床早,比小灵通开业早,甚至怪不得他没出手阻拦。

熊的第一条裂痕出现在鼻子的缝合线上,白色棉花爆出来,白色的鼻血。然后后脑勺脱线了,裂开细细的口子,他总觉得那是玻璃渣刺出的痕迹。后来是手,冒出的棉花形成奇异的纹理,就像打架后流血的拳头。

那时还在上警校的他检查熊的破裂处,感到无比费解。他并非不珍惜,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而已,为什么会破掉?还是说这都是写在命里的东西,生死簿说石猴要死,孙悟空就去了阴曹地府,而命运连玩具熊都要管控,早早地给它定下死局?

那是很近的未来,但体感上却是很久之后:高启强的头发拉直了,打理时习惯用发胶,服帖地向后捋;海的腥味、樟脑丸气味和灰尘味烟消云散,古龙水取缔了一切。他怀疑高启强太在乎身上的气味,才千挑万选寻到最浓烈的那一种,刺鼻得要命。

后来他们并非不再做爱,相反,此后有太多交际在淋漓之中发生。床上,车上,听得到风声的黑暗里。他时常感到除了与高启强相连的部分,他的其他器官都融进虚无了。

高启强开始戴一条银色的链子,挂在脖颈上,下身动时就跟着晃,汗顺着往下滴。他依旧伸手,胳膊颤颤巍巍,却不再环上臂膀或者后颈。

警官带茧的手指勾住银链子,落空,再一把抓住,翻手绞紧了。高启强的脸逐渐涨成赭红色,意味不明的笑声卡成了嗬嗬声,从受到压迫的喉咙里冒出。

他多想勒死他,但还是松开手。高启强喘着气,嘴唇再次凑到他的脸侧,亲吻他额角上不太明显的疤。紫色的勒痕在眼前了,他用指甲盖挠了两下。

熊的最后一道伤痕留在头与身体的连接处,他抱着熊用蹩脚的手法缝合时不断有白色棉花向外冒,在光下与灰尘一起飞舞着。然而此刻,他的指甲嵌进高启强颈上的皮肉,没听见一声闷哼,只见一注发黑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答,滑进他的指缝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