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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动游星合上今日的观测报告。
接替他值守下半夜的克罗从休息室里走出，还伸了个懒腰。克罗来到洗手台前，清水胡乱洗了把脸，才让自己精神一些。
克罗让游星回去休息，游星没推辞。历经实战的他们都明白，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对付正事，不然也不会分上下半夜地去值班。
半夜三更的街上昏暗无比，连路灯的光都吝啬得要命。暗影处蹿出只小黑猫，与深渊的颜色融为一体。
小深渊倒是不怕人，热情地蹭了蹭游星的腿，长长的尾巴缠了两三圈。游星蹲下来，正要摸摸小深渊的脑袋，几道刺眼的白光突兀打了下来。黑猫被吓得弓起了背，一溜烟跑了。
光源是广场上的大屏幕，那块屏幕附近的居民都不陌生，用来播报新闻和投递广告。但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种，显然都已错过时间，半夜的市民大多数已入梦乡，会到他们的。除非是——
除非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从音响四散开，被吵醒的市民们打开房间里的灯，头伸出窗户。
游星则握紧了手中的枪，慢慢睁开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的双眼。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机界虫涌入城市之时，铺天盖地的警报，红灯燃尽天空。数百年来与异族的战争从未停歇，但那是自游星出生以来，最为惊险的一次。
幼时的游星不过五岁，被人群的嘈杂淹没了哭声。锋利的獠牙快要贯穿他的胸口，可他连逃跑都做不到，异族的速度太快了。
恐惧占据了脑海，连眼泪都戛然而止，正当他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机界虫的动作停住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赤红。
红的、赤红色。
赤红色的英雄从天而降，将五岁的游星护在身后，机界虫坚硬的外壳在他的手下仿若棉花，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摸摸游星的脑袋，问小朋友是不是吓坏啦，别担心，他们会解决好这些麻烦事的。
小孩子心里总有英雄梦，更何况游星刚被英雄所救，他鼓起勇气抓住英雄哥哥的衣角，毫不吝啬地表达了一番敬佩之情。后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你就好好学习好好锻炼，长大了以后进部队，你也可以的。
那时的游星并不知道所谓的部队是什么，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对方许是看他有眼缘，还特意自我介绍了一番，说什么你再大一点就可以来参加部队的选拔啦，到时候就说是我推荐的，对了，我的名字是——
“我是，游城十代。”
屏幕上身着红色制服的人开口，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
02
游城十代是很多人学生时代都过不去的一道坎。
比如他生于哪年，加入作战部时的职位是什么，有过哪些重大战功。
学生时期的克罗没少和游星抱怨，说英雄史这门课太难了，游星能考满分真是不可思议。游星会耐心开导好友，说学习前辈们的事迹也很重要，尤其是他们这些即将要加入第三部队的人，多了解点历史总不是坏事。
克罗认命地叹气一声，说如果游城十代前辈还活着，看到自己的牺牲时间被挖成了填空题，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我听同学们说，游城十代前辈最讨厌做试卷了。
没错，牺牲。
游城十代死在了那次异族入侵的战争里。
他与队友失散，迷失在茫茫尘土中。
队友们坚信十代他只是迷路了，或者是行程耽搁了。直到医护人员盖下白布，人们才接受事实，这位战功赫赫的英雄已经离开。
他的事迹被流传、被歌颂、被写成诗。即使是十五年后的今日，年轻的新人们面对异族时，游城十代的名字也是可以令敌方为之一颤的一把利器。
都说乱世出英雄，奈何天妒英才。
死者本该入土为安，但游城十代对于城市的意义远远大于生命。他被带上光环，捧上近乎神坛，市民们将他的遗体安置下来，极度寒冷的温度让睫毛也结冰，却阻止了肉体的腐败，他看上去像在沉睡。
可他确实死了，连医术最精湛的医生也只能轻轻摇头。
死者能复活吗？游星从不相信，那太荒谬了。
但屏幕上的人不是幻影。
03
“真是没想到科技进步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能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卡莉渚挨着杰克坐下，端起碗来喝了口汤润润嗓子，“不过也和前辈本身有关吧，我听说他身体的愈合速度本就异于常人，加上遗体一直被低温保存着，现在能够重新活过来也是因为心脏处的致命伤被医学所攻克。”
饭桌对面坐着的是游星和克罗，克罗放下筷子，加入了和卡莉的讨论中。杰克嫌他们太吵，端着盘子去了另一张餐桌，卡莉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跟着过去了另一边。
克罗叹气，恋爱中的人就是奇怪，还想沾点杰克的光从卡莉那套点情报呢，谁想到杰克根本不顾及好友的好奇心。
游星三两句就打了圆场，说快吃吧，下午还有巡逻的任务呢。克罗说倒也是，暂时把八卦抛到了一边。
“不动游星先生——”餐厅的广播中传来播报员的声音，“请不动游星先生马上到会议室。再通知一遍，请不动游星先生听到广播后，马上前往会议室。”
游星看着吃到一半的克罗，后者朝他挥挥手：“你就去呗，待会我找鬼柳一起巡逻，你的份下次再补。”
得到好友理解的游星点点头，收好餐具放在回收处，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会儿衣领，去往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门前的人游星并不陌生，是他们队的顶头上司。上司简单和游星寒暄了几句，又问了最近几日任务片区的情况。
年迈的男人拍拍游星的肩膀，毫不掩饰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说假以时日，游星一定会成为城市中新的英雄。
“不过在那之前，得拜托你一件事。”上司打开会议室的门，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身影。
“中午好啊，长官。”身着红色制度的少年朝两人挥挥手，在看到游星时又问道，“这位是……”
游星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上司给游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大概就是这是队里最出色的家伙，让他来带我们的大英雄适应新环境，不算磕碜吧？又低声在游星耳边说，有什么好吃惊的，新闻上不是都说了吗，游城十代被复活，会重新加入战场。只是沉睡了太久，记忆总会缺失，得找个靠谱的人多带带他。
游星知道，他当然知道。即使他不相信死去的人还能回归于现世，但唯独在游城十代被复活这件事上，他和众多市民一样，希望消息是真的，而不是无良媒体为了流量搞出的噱头。
可当游城十代好生生站在面前时，他反而不敢认了，还是上司咳嗽了一声，说这段时间你的搭档暂时变为十代，游星才后知后觉地和十代打了招呼问好。
“请多指教啦，游星。”
十代向他伸出手。
04
“……然后是观测台，平日是侦察部的人负责。遇上有事人手不足的情况，我们也会暂时接管。”
游城十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发觉游星在盯着他，才抬头，致以一个歉意的笑：“事实上，我有点饿了。”
和书里或是新闻里看到的不一样，游城十代并非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正经角色。相反，他的思维跳脱，人也活跃。比起拯救世界的英雄来说，更像是会趁着课间约着伙伴偷摸打十分钟篮球的男高中生。
因为熟悉基地错过了部队晚餐的十代顺理成章地来到了游星家，原本游星说在外面吃的，但想到十代前辈身份的特殊性摆在那，几则新闻都够沸腾了，真人还是过段时间再出现在大众面前比较好。
游星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厨房和客厅相通，只用一道帘子隔开，游星让十代看电视稍等，自己则是打开刚才在超市买来的原料，开始做饭。
让第一次见面的后辈做饭、自己这个前辈在一旁当甩手掌柜不太合情理，十代说。他凑近厨房，问游星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游星说那就把大米淘好蒸上吧，按照锅里的刻度加水，之后放进电饭煲按开始键就行。
“而且我和前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游星说。
“咦？”十代关上电饭煲的动作一顿，“可是从我……从我复活到现在，没有见到过游星啊？”
“不是现在，是以前。”游星说，“十五年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和前辈见过。”
游城十代捏了捏下巴：“是部队去小学作安全报告讲座那次吧，这样一说好像有点印象……”
根本不是。
明明是十代殉职那天，铺天盖地的异族翅膀与紧紧包围他的红色披风。
游星没纠正，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自己只是大英雄随手救下的一个小孩，没什么特殊的，大概。心里虽失望，但依旧在情理之中。
他更在意的，是十代所说的那次讲座。
人类与异族的战争已持续了数十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便是年幼的孩童，也难免会面对危险情况。因此，让作战部的英雄们去给学校的学生进行科普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游星所在的那所小学自然在列，恰巧不巧那天负责他们学校的人就是十代，以及十代的搭档约翰。只是从始至终，十代都没有露面，一直是约翰先生在忙。直到成年后同样进入作战部的游星从前辈们那里听到早年的消息，说是内部出了奸细。于是队里设了局，将包括十代在内的部分队员悄悄调至前线，但对外依旧宣称行程不变，甚至连行程内活动的合影都提前准备了，其中就有给学生们科普急救方案这一事项。
换句话说，虽然活动的宣传、新闻、照片上都有着游城十代的影子，可他本人却是不在的，他不可能在活动上见到游星。
这件事对外没公布，但在内部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就能知道全貌。十代没理由瞒着他，还扯那么蹩脚的借口。
不过前辈毕竟是前辈，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游星轻轻点头，并未多说，手上给虾裹上面粉的动作没有停。
金黄的炸虾在沸腾的油里爆出香味，游星用漏勺将炸虾捞出，旋钮调至大火，复炸。
绿叶的蔬菜还剩一半，装炸虾的盘子早已空空如也。游星估算了一下，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炸虾进了十代的肚子。
热量过高，不太营养。游星觉得，下次还是少做点吧。
05
最近的日子比较安逸。
年长的市民说，这几个月简直就像战争前的普通生活，喂喂鱼、遛遛鸟，按时做饭、吃饭、睡觉。可惜家里那只哈巴狗年纪大了，不在了，不然真的以为时间倒流回到从前。
卡莉分析，会不会是因为十代前辈被复活了？杰克沉思，虽然这个名字有一定震慑力，但还不至于让一整支异族大军放弃侵占城市。
克罗三两下吃完午饭，端起餐具说先走了。自从游星的搭档变为十代后，他和游星一个时间来吃午饭的机会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他和杰克和卡莉的三人行，有种微妙的痛苦。
游星听完克罗半开玩笑的抱怨，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餐厅？
克罗点点头，说不愧是好兄弟。
游星再一思索，说要不我把十代前辈也带上，你还没见过前辈吧。
克罗说，他突然想起明天有个紧急任务，改天有缘再见。
06
相比起克罗等人动不动就加班，十代的生活倒是规律。长官觉得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一般任务舍不得让他去。偶尔游星有一个人难以解决的事件时，作为搭档十代才有机会去趟前线。
后果就是连游星也被调离了一线。十代问过长官，这样是否对游星不公平，他见过他战斗的才能，为了自己而将同伴也一并限制住，会不会过于屈才。
长官听后哈哈一笑，说屈才个屁。你是不知道，游星的头脑聪明得要命，他在学校的那几年，参与过不少研发项目。大家都觉得他毕业后会去一个和研发有关的单位，结果录取结果一公布，这小子居然来了最危险的作战部！确实，他的作战才能不凡，但那么好的头脑不能浪费，就借十代搭档的名头沾几天光，让他去给隔壁科研部门做点贡献。
所以游星为什么当时会申请去一线呢，十代想，待会儿见到游星得问问他。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他问出口，游星就提着一大袋刚买的生鲜先发制人：“前辈，去我家吃饭吗？”
据不完全统计，这个城市中能够拒绝不动游星做的饭的人只有三位。
不是游城十代、不是游城十代、不是游城十代，以上。
十代脱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熟练地拿起一个土豆准备削皮。
在游城十代被复活后的这几个月里，他隔三差五就会来游星家蹭饭，有时候蹭完还会打包一点带回宿舍。作为被写进历史书的大英雄，不拿市民一针一线，却经常在后辈家里薅羊毛，成何体统！
在这番心理下蹭饭的十代感到愧疚，买菜的时候经常主动付钱，也会在厨房里帮游星打打下手。但食材下锅以后的流程他是不会参与的，游星做的比他做的好吃。
也不是天天都能来游星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十代明白，和游星学了好几手，厨艺大有进步。但不管怎么样进步，味道上还是差了一截。所以说天赋很重要，不过十代觉得自己在厨房打下手这块可不输游星。
刚买回来的土豆很新鲜，表皮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十代轻车熟路削完皮，打算过一遍清水，刚好在洗碗台那里和转过身的游星对视。
“十代前辈，不用那么麻烦的，交给我就行。”
“咦，可是之前不都——”之前不都是这样子的吗，一个帮厨一个主厨，分工明确。
“之前是那样没错。”游星把清洗完的土豆放到砧板上，用刀切成小块，“但是今天是十代前辈的生日吧？”
哦，原来今天是生日。
差点忘记了。
游星把十代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后拉上厨房的帘子，十代就这样被赶出了后勤部门。用游星的话说，今天十代最大，至少做饭就交给他吧。
途中克罗还打来一个电话，游星忙着切菜，手上都是蔬菜汁液，不方便拿着，便开了免提。厨房和客厅压根没隔音，十代发誓自己没有偷听，只是自然而然地接收到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克罗问游星几点有空，今天杰克卡莉都在，鬼柳刚好出差回来，秋和龙可龙亚也休假，离上次聚会都过了快半年，难得有机会，大家得好好吃个饭。游星笑着说今天不行，他在家里帮十代前辈过生日，等明天吧，明天他请客。
电话另一边的克罗沉默了，他小声说了点什么，十代听不清楚。没过几秒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挺熟的，好像老能在新闻频道听到，哦对，想起来了，卡莉渚，也是游星他们的同伴。卡莉问，你们什么时候同居的——
后面没声了，似乎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让卡莉别乱说。最后首尾呼应地由克罗收场，说那今天就算了，我们明天再约。
“要不明天让游星把十代前辈也带……咳，喂！杰克，你干嘛捂我的嘴！”
“都告诉你了别乱……”
——电话被挂断。
十代又换了台。
热腾腾的饭菜上齐，除了土豆牛肉还有十代最喜欢的炸虾，但却没吃多少，反而是平日里不怎么受十代青睐的西兰花率先被吃光。
游星还买了蛋糕，蜡烛是由十代自己插的，因为游星不知道如今的十代该算几岁。游城十代如今过的应该是第十九个生日，然而距离他出生已经过了三十四年。十代最后选了根最顺眼的蜡烛插了上去，说那就一根吧，纪念新生，一岁生日快乐。
点蜡烛，关灯、许愿。
吹完蜡烛后十代开始切蛋糕，其实也没什么好切的，蛋糕只有六寸，对半分，一人一半。
十代有些喜欢上奶油的味道了。
07
燕子在阳台上筑了窝。
雏鸟总是依赖着它们第一眼看到的生物，不管是不是同类。
于是晒衣服的游星成为了小家伙们破壳的第一眼，它们朝着游星嚷嚷。游星觉得可怜，便喂了点东西。雏鸟们叫得更欢了，以至于它们的母亲回来时，和游星大眼瞪小眼。
十代打趣游星，说完蛋，小鸟们把你当妈了，你以后甩不掉了。
可游星也不是他妈——没骂人，只是十代这样想。
一起完蛋。
08
游城十代到底有没有成年，这是个问题。
有人觉得他三十四，例如长官；有人觉得他十九，例如不动游星；有人觉得他一岁零一天，例如他本人。
原本无关紧要，但在饭局上，这关乎着他是否能合法喝酒。
某些人不爱喝酒，一贯地以奶代酒，同伴们都习以为常，不搞酒桌文化。但当大家共同举杯时，坐在他旁边的那一位杯子里倒上的可是满满的酒。犹如移花接木一般，双方面前的杯子来了个手礼交换，于是十代的酒变成了热牛奶。
前辈没到喝酒的年龄。游星这样解释。
十代当然不买账，说平日里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怎么到了酒场上你能喝我不能喝了？
“我二十岁了，可以喝。”游星如实回答，“前辈十九岁，不行就是不行。”
十代环视一圈，除了两个双胞胎小孩以外，还真都是二十岁翻上成年人，只得把“我今年三十四”咽进肚子里。
游星的朋友们很好，再加上对前辈的尊敬，很照顾十代。但再好的朋友也得从刚认识做起，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的特例仅限于游星。
鬼柳谈起那些年的黑历史，说他们满足小队有多么不得了，快要称霸城市。杰克数次打断，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克罗说有什么嘛，谁还没点过去。十代望向游星侧脸，新一代中最优秀的成员，原来也当过小混混。
十代插不上话，这是属于另一些人的回忆，他们谈秋的父亲最近又提了什么议案，谈卡莉的主编有没有为难她，谈龙可龙亚的学习近况。也许之后会有交集，但至少现在与他无关。
朋友啊，挺好的。
刚有意识的时候，十代也在病床前看到了曾经一起作战的朋友，但最终淡于联系。
怪不得有人说时间是个魔术师。
“我出去吹吹风。”十代离开饭局。
09
比较巧的是，在门口遇到了老熟人。
场面那叫一个滑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一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大哥。
十代想了半天，才把眼前这人对上号：“好久不见啊，翔。”
游城十代是丸藤翔的大哥，这是游城十代传记第二章第一节的第一句话。
看来书上写的是真的。
翔再三邀请十代去他家坐坐，十代回绝了，理由是今天有约。翔说那下次吧，随口问了一句十代约的谁。十代哪有约谁啊，甚至刚从聚会偷跑出来，纯粹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昔日的同伴，随便找的借口而已。
告别了和翔的短暂重逢，他怕再遇到故人，决定还是回饭店吧。
在回去的路上有家便利店，十代摸摸兜里正好还有零钱，买了瓶酒。
不好喝，还不如热牛奶。
后悔，但不能浪费，干脆一饮而尽。
喝太快了，头晕、耳朵发烫。
度数倒没多高，十几度，看样子是短时间内酒精摄取过量。这下子真需要吹吹风了，所以人最好别撒谎，迟早要还的。
恍惚间看见了游星他们从饭店出来，然后游星看到了自己、然后游星告别了同伴、然后游星朝这里走来，然后游星他、然后……
看吧，连句子都没法好好组装起来，果然还是得遵纪守法，至少二十岁之前别喝酒！
好半天十代才缓过劲来，身上不热了，头也不再晕。只是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酒味，不知道是游星的还是他的。
十代问游星喝了多少，后者说其实他压根没喝，端的是颜色相近的茶水，不然喝醉酒车就没法骑回家了。
狡猾，太狡猾了。
十代边这样嚷嚷边坐上了摩托后座，游星继续贯彻司机职位。现下太晚，十代又一股子酒味，回宿舍比较麻烦，两人就商量着今天先住游星家吧。
“前辈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一次摄入过量酒精难免会有影响。”游星说，“再怎么说也在低温下冷冻了十五年，前辈多少也注意一点吧。”
被说教的人极其敷衍地点点头，想着游星好像老妈子。末了没控制住打了个喷嚏，有种冷叫不动游星觉得游城十代冷，看来有点科学依据。最近降温，加上刚才喝完酒觉着热，他只穿着一件长袖薄T恤，还在摩托后座兜了近二十分钟的风，不理会游星劝了他一路穿上外套。
喝着姜汤的十代想，游星怎么什么都会，听长官说最近在研发部门那边也帮了不少东西，不愧是新生代里最优秀的后辈。至于作为前辈的自己……嗯，稍微有点落后。因为身体没恢复，一直没能去一线，只好坐坐办公室，但他也没有安静下来做文职的天赋，看见材料里的数字头都要大了。
喝完姜汤的碗是十代洗的，他趁游星接电话的功夫抢下了活。
最近在游星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不太好，也没有个前辈的样子。
然后十代说，要不游星你别叫我前辈了，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游星说，那就十代先生？
总之摆脱不掉敬语。
这样是对的吗，是应该的吗？十代不知道。
但是鬼柳是游星以前的老大吧，游星现在也不会对鬼柳用敬语，而是很平常的、对同辈人的称呼。因为
是因为年纪差的太大吗？但是真要按实际年龄算起来，游星反而更加年长吧。
所以，游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十代问了。
……是童实野市的英雄。
嗯，游城十代传记第一章第一节。
……是很令人憧憬和敬佩的前辈。
不错，传记的后记部分。
……是很多人想要成为的目标。
哦，传记摘要。
没了？就这些？
长官们喜欢游星的理由，肯定有一个是他太会说官话。
“游星，看着我。”十代一字一句说道，“我没有在问你怎么看待‘游城十代’这个名字，我是在问，你怎么看待我这个人。”
“十代前辈……？”
离太近了。
今天喝酒真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不管是刚才、或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全都当成断片忘掉就好了。
十代借着酒胆向前，游星背靠刷得雪白的墙，无法继续后退。
再之后是一个醉醺醺的吻。
10
大概就是、十代前辈喝醉了。
一开始是担心前辈和他们待在一起会不自在，所以当十代说出去吹风时，很自然地就答应了。在游星的眼里，十代是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想不到借口吹风实际是偷偷买酒很在情理之中。
长官将十代暂时托付给游星照顾时，特意叮嘱过他，十代的身体尚在恢复期，不能出太过危险的任务。说到这里，长官特意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规律的饮食和作息也很重要，别带着他熬夜。
真不敢想如果长官知道游城十代在游星这边不仅熬了夜、甚至还偷了酒会是个什么脸色。
十代前辈回来的路上着了凉，游星便去熬姜汤，之后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刚放下电话，一回头就是十代站在身后，端着刚洗好的碗。
对待前辈游星向来礼貌，谁想十代不干了，说你明明二十我十八，别叫前辈了，听着生分。
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一个师傅门下的弟子也经常有师姐师兄比师弟师妹的情况发生，游星从不认为叫十代前辈是什么不合理的事。但十代说不行，我们现在都是搭档了，明明是平级，分什么前辈后辈。
游星拗不过他，无奈开口：“……十代。”
失去后缀的名字变得奇怪，尽管不少人也直接叫十代的名字而不会称为“前辈”或“游城”。即便是在两人间，十代也很亲切地叫游星的名字，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前缀后缀。
游星犹豫再三，还是补充完句子：“……十代先生。”
不对啊，更生疏了。十代这样说。
总算不再纠结于称呼问题，游星刚送了口气，十代又问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喝醉了的人那么难哄吗？游星说了一套官方话，令他意外的是十代把这些官话的出处都点名出来，正常人会看完自己的传记并全文背诵吗？更何况这还是平日看书就头大的游城十代。
什么都顺着十代的意思说了，只希望他能赶紧去床上躺着睡觉，别熬坏了身体。可十代越走越近，带着酒味的吻就这样过来，打了游星一个措手不及。
好烫，这是游星的第一反应。
陌生的灵魂在舌尖相遇，怀抱着温暖的身体在寒流初访的季节更加惬意。
游星推不开十代，柔软的鬓发蹭到他的脸上，封锁住了一切否定的念头升起。
“游星……”十代松开游星的衣领，“我刚才喝多了。”
万能借口。
不管做了什么，一句喝多了就能一笔带过。只要扯上喝酒，真正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便会彻底变成世界未解之谜。
比如一时冲动、思维混乱，胆子大一点甚至可以说是酒精致幻。
十代不等游星回复，说先去洗漱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不好不坏的结果。
11
自从那次醉酒事件后，游星有近两周时间没见十代。克罗觉得不正常，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游星支开话题，说可能前辈最近比较忙吧。
总不可能说实话。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很刻意地在躲着对方，以往十代总去游星家里蹭饭的，偶尔还留宿，现在一到下班时间十代就收拾东西回宿舍，游星则会加会儿班。光有着“搭档”的名头，却压根没什么见面机会，连家里十代的东西都落了一层灰。
曾经筑巢的燕子也飞走了。
直到在长官办公室里见到十代，游星依旧有些恍惚。
大体是十代的身体恢复差不多了，有一些任务要放上日程。虽说现下情况和十多年前不同，但十代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加上还有游星的配合，肯定又能重返一线的。
从长官那边出来，两人难得重新乘坐一间电梯。
十代率先开口叫出游星的名字，然而不等他说出下半句话，电梯门便被打开，身穿蓝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盯着十代看了好一会儿，十代也感受到了目光，好奇开口问有什么事。
“真要说事的话，其实并没有。”女人说，“只是好久不见了，十代。”
“好久不见……？”十代终于对上号，“明日香？”
天上院明日香，这个名字游星并不陌生。
早些年和十代出自一个小队，机界虫入侵事件后去往了别的城市深造，最近因为岗位变动又重回童实野市。
游星本以为和故人叙旧的十代多少会敞开心扉，谁知他一反常态，支支吾吾，连言语都少了很多。
电梯下至一楼时，十代独自离开，几乎是以一种奔跑的速度，完全不理会身后的游星和明日香。
明日香无奈笑笑，游星解释，十代前辈今天有些累了想回去睡觉。明日香说没关系的，又开口说，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游星喝杯咖啡。
成年人社交的潜规则之一，便是话不能直说。游星没有下班后还喝咖啡的习惯，但他心里明白，明日香前辈大概是有事找他。
于是游星点点头。
12
明日香和十代是在参与小组选拔时认识的。
小组需要的成员不多，因此选拔更加严格。那次选拔的负责人是克洛诺斯教授，出了名的高标准严要求，可惜现在退休了。
在克洛诺斯教授的威压下，选拔现场气氛更是沉重。明日香刚通过的测试，获得了教授难得的夸奖，因此才松了口气，坐在观众席上继续等待。
“就在这时，十代出现了。”明日香端起杯子。
谁都没有想到，在那么重要的选拔赛场会有人迟到，更何况这人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路上遇到了有趣的事，自然而然地错过了时间。克洛诺斯教授当然不能接受这套说辞，当场向游城十代提出挑战，赢了就直接进队当队长，输了就滚蛋，连候补都机会都不会有。
对决当然是以十代胜利告终，一代传奇英雄的故事从此展开。
明日香说，他哪里像英雄了，毛毛躁躁、做事粗心大意，理论考试不及格更是常态。但只要一到实战，十代总会格外可靠，身边也聚集了不少被他所吸引的人。
她不懂十代为什么能在惹得一身伤之后已经觉得有趣，也不懂十代为什么在被打击之后吃一顿炸虾就能哄好，一点都不懂。
可是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游城十代慢慢成长起来，成为当时的核心成员。即便没有明说，大家心中也认定了十代作为首领的位置。
是好事，也是坏事。
首领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以及危险。
“我以前曾经问过他，实战课上的东西明明已经熟悉了，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明日香转过头看窗外的天空，“他回答我，即便哪天失去了战斗的意识，至少还有身体的本能。”
明日香说，他是对的。
在那场战争里，每个人都快要被磨灭意识，就连十代的眼神也变得黯淡。但每一次，几乎是每一次的危险，他总能凭借着身体的条件反射躲过。
只是没过多久，十代便失踪了。
谁都明白，战场上的失踪，其实和牺牲差不了多少。但人总爱心存侥幸，直到有人发现他为了拯救城市而战死的身躯、直到医生推开门摇头。
他终于成为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英雄。
“知道十代复活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明日香往咖啡里加入两块方糖，“我之前远远地看过他一次，他笑的很开心，像回到了从前。怎么说呢，总觉得游城十代果然还是要这个样子才对。”
“但今天他的态度又很僵硬，就像出版商为了赚钱，硬生生包装出了一个完美英雄游城十代那样。”方糖化开，溶入咖啡里，“就是那本很有名的《游城十代传》，看过吧？”
游星当然看过，甚至于游城十代本人隔三差五都会提到那本书。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觉得，现在的十代对我们……很疏远。上周我见了翔，翔是当年我们一队的同伴，他和我的感受一样。”
咖啡喝完了。
出乎游星的意料，明日香并没有什么要拜托他去做的，只是简简单单讲完了当年发生的事。用她的话说，知道现在十代过的还不错，她们这些昔日同伴也就放心了。
“对了，我听说你们之前关系很好，现在是吵架了吗，还是闹别扭了？”
“是有一点小问题，不算很严重。”
——纯粹的尴尬过后不知道怎么打破僵局。
“不管怎么样，搭档之间还是要坦诚相待比较好，一旦心存芥蒂就很容易造成信息差。十代当时也是这样说的，但看他今天这样……”明日香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摇摇头，说我们走吧。
13
然而还不等游星找到好的理由去破冰，十代却先一步来了。
“好久没吃游星做的饭了。”十代装得和没事人一样，熟练地跨上摩托坐在后座，“我们先去买菜吧。”
困扰两人许久的氛围就这样轻轻被打破，游星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怀疑是不是明日香去找了十代。十代说没有，接着不好意思道，就是觉得搭档果然还是坦诚相待比较好吧。
“明日香前辈……”
“什么？”
“我从明日香前辈那里也听过同样的话。”游星转动油门，“她告诉我，十代前辈曾经这样对她说过，果然是真的啊。”
十代岔开话题，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还是担心一能不能赶得上超市的特价活动吧，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吃食堂，果然还是游星的厨艺最好。
好像一谈到过去的事就这样。
一开始就这样，偶然提起初遇的见面，被用完全不合逻辑的借口搪塞。
后来也是，见到故人总会逃避，不愿意面对。
来的太晚，特价区的商品已被抢完。面对空空如也的货架，十代叹气。
倒也没到不买打折商品就生活困难的地步，只是省钱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游星告诉他的。
游星偶尔会提起小时候，他的双亲在一次意外中离开，只留下他一人，好在有福利机构收养了他，在那里他也认识了很多伙伴。
做饭也是那个时候学会的。原本做饭是轮流制，但是克罗一直嚷嚷游星做的好吃，每次排班到自己就会拜托游星，再去用自己打工赚的钱买些回礼。杰克放不下面子，只能旁敲侧击地说些做饭这种事一点也不男人的酸话。
十代边听边打趣，说游星退役后当个厨师吧，他一定天天去游星的店光顾，到时候得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打个折。
游星说如果，如果真能活得到退役，他一定去开个小饭店，别说打折了，十代前辈来一律免费，毕竟是当年的救命恩人。
“我……救过游星？”
14
“当然是真的啊，前辈你现在才想起来吗？”克罗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十代，还泡了杯从杰克那里顺来的咖啡递过去，“不过也确实，当时游星才五岁吧，和现在样子差别挺大的，再加上前辈救过的人太多了，所以才反应不过来吧。”
十代下意识接过咖啡，是最高级的蓝眼山，但是超市特区的速溶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喝不出什么回味。
在克罗那里待了许久，克罗以为是十代脑子终于开窍了，才会趁着游星去别的部门时来找他的好哥们套情报。以此为背景的克罗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学生时代跟着鬼柳老大翘课去酒吧点牛奶这种彼此发誓不外传的消息都透露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十代的耳边依旧是克罗的话。
他真的和游星关系好好啊，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朋友，不管游星有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克罗说其实游星很喜欢前辈你的，连鬼柳老大都看出来了。但是他那个人吧就这里不好，感情方面被动得要死，劝别人倒是一套接着一套，大概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克罗又说，前辈你还没对象吧，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们游星。游星他就是被动了一些，其他地方都很好的，你看他什么都会，不仅在实战上是我们这批人里最优秀的，连头脑也很好，完全配得上前辈的。
克罗·霍根原来还充当媒人一类的角色吗？
放到平时，十代会觉得游星的朋友又够义气又有趣，可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克罗还说，没准游星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十五年前，那个差一点就死于异族手下的不动游星。
被大英雄救下的小孩从此产生了向往，即便英雄已经逝去。克罗说，他最适合的地方应该是研究所，他的头脑在那上面才算物尽其用，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危险的前线，也许从小就埋下了种子吧。不止这些，还有他的那辆摩托，红的。我和杰克都说，他平时穿的衣服都是蓝色系，配个黑色或者白色的才够帅，偏偏买了辆红的，大家懂的都懂。
克罗说，他们都看在眼里的，游星他真的好喜欢你。
十代想说，他也好喜欢游星啊。
但他说不出口。
下雨了，点点滴滴的水珠砸下晕染大地，视线变得模糊。
十代在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异族的身影向他走来。
15
十六夜秋坐在游星正对面，后者道了谢后翻阅起了从前者那里得到的文献。待游星粗略过完一遍，秋才慢慢开口，问他是怎么了，突然要这些生命科学类的资料。
“我有一个朋友……”
“停。”秋双手比出一个叉，“我不问了。”
大概秋以为他是在找借口吧，但事实上，的确是想要了解一个朋友的一些事——如果游城十代算他的朋友的话。不过游星并未过多解释，顺着秋给的台阶下去。
见游星神情专注，秋没有过多打扰，只是说到午饭时间了，要不要帮他带点吃的回来。游星并未推辞，说那就麻烦秋了。
「在极端情况下，被判断为非必要存在的细胞内物质会被消耗，从而造成一类细胞的死亡……」
「神经元会衰退、直至完全消亡，相对应的记忆存储空间会被彻底清除……」
记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心里的猜想也逐渐向事实转化。曾经的疑云被拨开，一切不合理都清晰明了起来。
游星揉揉发酸的眼睛望向时钟，说好帮他带饭的秋还没回来。
可能临时有事吧，他没多想。
得回去了。
窗外开始飘雨，对了，今早天气预报说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来着。办公室里倒是一直准备着伞，只是不知道十代前辈那边会不会被淋到，他记得十代今天要去交接一些东西，总是要到室外的。
门口看到了火急火燎的克罗，他抓住游星，把头盔塞到他手里，不由分说地让他上车，说出事了。
“D区出现了机械虫，秋他们刚过去，我回来找你。”克罗边轰油门边解释，“虽说十代前辈今天刚好在那边，但D区的人流量太大了，希望不要出什么伤亡……”
“克罗，你说谁在？”
“十代前辈啊，今早他找我……找我，呃，问了些事，关于你的。”克罗犹豫着，还是把十代卖了，“之后我也随便问了他两句工作上的东西，他说今天去D区办点事。”
游星没说话。
克罗从后视镜看到神色严肃的游星，安慰道：“肯定没事的，有十代前辈在呢，几只机界虫算什么，不会有太大损失的。”他以为游星是在担心市民的安全，刚好借势夸赞了十代一大堆。不只是克罗，放在任何人眼里，即便是异族的战争武器也，数量不多时也不用太担心，游城十代一个人比一整支治安队还管用。
但那是以前的十代，现在的他——
失去了所有记忆，恐怕连武器怎么使用都忘了的他——
要是像明日香前辈说的那样，即便记忆不在依旧保存着战斗本能还好。如若不是的话……
他根本不敢想。
刺耳的刹车声从轮胎与地面的交接处传来，克罗和游星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差点摔下车。
挡在车前的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原本赤色的制服被雨水打成棕褐，他脚下四散的机械碎片宛若瓦砾尘埃。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游城十代也是这样站在不动游星面前。
不同的是，当时的十代意气风发，不管面对怎样的危险也会展出笑容，现在的他仿佛行走在陌路。
克罗去联系附近的队员勘察情况，游星则在原地保护现场。
雨越下越大，事发紧急，办公室那把备用伞终究没派上用场，好在附近有可以挡雨的棚子。
十代没过去，干巴巴地站在空旷的地方淋雨，连衣服下摆都在引流乌云。
游星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进来，十代说有什么必要，淋都淋了，不差这会儿。游星抓住他的手，将衣袖往上推，露出不深不浅的几道伤口，说会发炎的。
好在克罗的车上一直带着药箱，那是在秋的要求下被强行放上的。秋说他们出任务危险，准备些常用的东西准没错。
游星脱下手套，用镊子将蘸了酒精的棉花夹起，擦拭着十代小臂上伤口的外周，待清洁得差不多后，又倒了些药粉。
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游星抬起头，十代把脸别过去。
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什么也点破。
固定好最后一层纱布，勘察组的人也来了。
在现场这块，勘察组的成员可比游星他们专业得多。测量数据、提取信息，机械残骸被封装进物证袋里，不一会儿就完事。
有个毛头小子看起来不大，十五六岁，估计是来实习的。看见两人在大棚下避雨，主动把自己的伞递过去，说拿着吧，我待会和我队长打一把就行。
他递给的十代，拿过的却是游星。小队员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其实他是十代的粉，从小听着前辈的故事长大的，不知道能不能要个签名。
不等十代回答游星先开了口拒绝，说十代的手臂受伤了，不方便写字。那孩子没多说，收起了签名用的纸笔，满怀关切地叮嘱十代前辈多注意休息。
待勘察组的人离得远了，十代才开口：“我伤的是左手。”
“我知道。”游星撑开伞。不愧是上级部门统一发放的伞，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但是前辈不想签吧。”
“……”十代犹豫半天，点了头。
做完记录后长官让游星好好带十代回去休息，说处理及时，没有给附近造成什么太大损失，几个伤员已经送去医疗组那边处理了。长官依旧会用拍年轻人的肩膀作为一种赞赏与夸奖，说游城十代不愧是游城十代，面对那么多目标也能一举歼灭，换做别人可得吃苦头了。
十代嗯了两声，心不在焉，长官以为他是累了，也不多留，叮嘱一番便送两人出门。
“要去我家吃饭吗？”
“不了，我回宿舍就好。”
“那我送前辈。”
十代本想说不用，但游星接着又说，有一些事想问清楚，他不好拒绝便应下了。
16
根据长官的要求，游星和十代作为搭档已快一年。即便最近的这段时间两人交集不如以往频繁，但凭借着先前的走动，十代几乎能把游星家的平面图画出来。与此相反的是游星对十代所住的地方了解不多，只知道是总部附近的员工宿舍。
之前克罗也住宿舍，游星去过几次，因此当他一走进十代的房间时，就发现了这间房子是被重新装修过的。墙壁被刷过，家具的摆放位置也与其他间不同。
十代说这里是十五年前他住过的屋子，回来以后依旧是他的，只是曾经的室友早已离开，他就一个人住下。
“茶吗，还是咖啡？”十代问。
“我来泡吧。”游星先十代一步拿起了桌上的热水壶，“前辈的手上有伤。”
“不碍事的，之前其他人出任务回来挂了彩，上完药后不也照样回办公室打文件吗？”十代伸出手，打算把壶接过来。
游星躲过十代的动作，继而开口：“他们习惯了，不一样的。”
十代本想说，有什么不一样呢，他顶着的这个名字可是城市里名声最响的英雄，出生入死多少次。就像刚刚，谁都觉得他解决掉潜伏在城市里的机界虫再轻松不过，即便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威胁。
一样的吧，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空无一物的杯中被注入热腾腾的茶，连捂在杯身的手掌也跟着暖了起来。
“最近局势紧张，尽量别一个人行动。”开口的是游星，他的目光一直在十代的伤口上。
后者不自在地缩了缩手，疏远的意味再明白不过：“队里的人不都经常分头行动吗，我以后……”
“十代前辈！”游星少见地打断他说话，“是，我也好，队里的其他人也好，的确经常单独行动，但那是因为我们出过太多人物有处理问题的经验。而如果脑子里没有这些东西，全都只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的话——”
游星没说完。
但他知道了。十代明白。
——游星知道了。
热茶的水汽升起，眼眶雾蒙蒙一片。
17
雏鸟破壳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做母亲，人类婴儿出生见到的第一个人一般是医生。
我两者都不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长官。
嗯，对，就是现在这个长官。
他不是我妈，也不是医生——抱歉，不该在那么严肃的场合开玩笑的，但忍不住，我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错误。
不是什么自暴自弃的发言，普通的字面意义。你跑过代码吧，辛辛苦苦敲出来，最后运行结果是一连串的「Error」。
理由简单，你也知道，我是他们费劲好大精力才复活的「城市英雄」，可是我却没有……没有所谓英雄的那段记忆，甚至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我告诉长官，长官说没关系的，慢慢总能记起来。
我开始去查，去看所谓的「游城十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纪录片、看传记，却依旧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像看了一本小说一部电影那样。
长官他们时不时地会问起我的情况，每次我摇头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里的失望。我觉得……很难受。
于是我撒谎了，我说我慢慢想起来了，我把纪录片循环了无数遍，把传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背下，只为了不出错。我甚至不敢去面对曾经的同伴们，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态度、什么表情去交谈，干脆用教科书上所写的刻板印象疏远吧。
我以为我能隐藏得很好，就连今天也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实战，机界虫也只是在新闻里见过外型，其余一概不知。好在命大，这具身体依旧留有战斗的本能，才没出大问题。
但是游星偏发现了。
为什么偏偏是游星呢。
……
你说的没错，我也这样想过，想我就是游城十代啊，本来就是一个人，整天这样纠结像什么样。
但我真的是吗，我和他有同一个名字，同一具身体，甚至有着下意识地本能反应。可我没有和他一样的记忆。说最简单的吧，他以前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在我眼里只能算作陌生人，我没法骗自己。
不过没关系，至少我还有游星，我一直觉得游星是不一样的。
游星很好，很会照顾人，很少谈及我的过去，而是教会我当下和将来怎么样。我想，游星他不一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我是「游城十代」而亲近我，而是因为我是「我」。
我想至少我还有游星，不用那么拐弯抹角地问我，我是喜欢你，我喜欢不动游星，这一点比谁都明白。说出来原来那么容易，也是，喜欢别人从来不丢脸。
喝醉的时候干过荒唐事，我担心游星觉得我不好，大概是心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着你。
后来下定决心了，你却说我曾经救过你，不对，是「游城十代」救过你。他是你的英雄吧，所以我才从你那里得到那么多关照。
最后的、唯一寄予希望的东西也碎了。
说完了，反正现在没什么在乎的，全都吐露出来还挺爽的。哦对，我之后打算申请去别的地方，至于长官那边，你要说就说吧，反正以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呃、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18
“我说，打一架。”
并非玩笑话，游星的神色认真。下一秒，他的右拳擦着十代的肩头而过。十代连闪两步，才没挨下这一击。
游星到底是在干什么？
十代不懂，但不懂不是他退却的理由，回击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发出的动作。
都说游星是新生一代中最优秀的人才，他的体术自然差不到哪去。十代觉得这些传话的人真是太低估了，作为此刻与不动游星亲手交战的人，他比谁都明白。
回击的拳头轻松被躲过，连对方的头发丝都没沾到一根。
人与人之间的实战不是回合制，向来由攻守无规律地交替。游星避过十代攻击的同时，下一次反击已经来到了后颈。好在身体竖立的汗毛提醒了十代，借力化力地推开，没硬接下这一招。
招与招之间无缝衔接，十代根本分不出心来思考。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十代发觉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游星的拳头已经快要触及到脸上。十代下意识闭眼想着完了被揍了，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到游星的手早已放了下去。
“我以前有什么想不通的时候，朋友们会这样对我。”游星说，“他们说，要先把情绪发泄出来就好了，不然旁人怎么劝都没用。”
“刚才失礼了。”
两句话把十代堵得死死的。
他说了句“哦”，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游星又给他检查了伤口，虽然方才的打斗仅仅点到为止，但十代毕竟是带着伤在身上的，剧烈活动下当然会有不良反应。好在本身就是轻伤，游星也没下重手，不碍事。
收拾好杂乱的屋子，十代说肚子饿了，于是在仅够一人站立的灶台那开了火。高温下的油带出食材本身的香气，出锅之前再调味，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
人类会使用火真是一道伟大的里程碑，也许在其他动物眼中，这朵赤色的花就是魔法。剑断了便折了，雨停了便晴了，但是火焰熄灭了还能重新被点燃。灶台上的那簇火焰每天都是新的，却又是延续了旧的。
米饭盛了满满两碗，两人双手合十说开动了，饱满晶莹的米粒被送入口中。
忘了做汤，十代说刚才的茶叶还有，以茶代汤好了，虽说以前只听过以茶代酒。
菜是刚出炉的，茶是烫的，相比之下还冒着热气的米饭都算清凉了。十代说烫到了舌头，游星说他也是，前辈这里的餐具隔热效果太好了，容易判断失误。
他们对视着笑了起来，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真好。
十代大着胆子过去，问游星还记得他喝醉那次吗，游星说当然记得。
“我好像又喝多了。”
虽然屋里压根就没有酒。
“我当时只有五岁，前辈。”
虽然完全答非所问。
但他们彼此间心知肚明。
这次的醉酒不再是借口，而是理由。
19
和长官做了坦白，对方没有为难，只是感叹道可惜了。十代抱以歉意地笑笑，离开的时候望了眼墙上的钟，内心警铃大作，快要迟到了。
然而越是着急就越容易不赶巧，平时很顺滑就能到一楼的电梯今天格外忙碌，每隔一两层就要停下进来新的搭乘人员。总算到了一楼，十代一边说着不好意思麻烦让让一边朝着目的地跑去，中途还不小心和明日香撞了个碰面。他认出来了明日香，说实在不好意思啊今天赶时间，下次请你吃饭。
“十代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也不等明日香回应，就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因此没听到明日香低声说的话。
空地上人不多，很轻松就找到了游星。
和游星打了招呼，解释道今天电梯爆满，因此耽误了点时间。游星说没关系的，他也刚来不久。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就继续这样干着呗，长官说我最近做事还行，没有白吃城市工资。”十代说，“至于所谓的‘英雄责任’什么的，想起来再说吧，至少和现在的我没关系。”
没必要强迫自己，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是「游城十代」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只是他。
脸皮厚点，心胸开阔点，世界上所有烦恼都可划分为关我屁事和关其他人屁事。
不过最主要的是——
“这不是杰克的幸运之轮吗？”那辆白色的摩托看着眼熟，十代略微思考了会，把它的主人给对上了号，“杰克借你了？”
“算是吧，它之前其实是我的车……等会你骑我的车就好，初学者还是用比较熟悉的交通工具比较保险。”游星少见地转移话题，“终点是五公里以外的湖边，出发时间是十二点整。”
十代比出“OK”的手势表示明白，跨上游星的车，在游星的要求下戴上头盔。整个人身体略微向前倾，等待着出发时间的到来。
“我有点好奇。”
“什么？”
“听游星刚刚说的话，你和杰克这辆车有故事吧。”
“算是吧，前辈不是从克罗那里打听过很多吗？”
“但没有听过这个，所以还是很在意，游星还从来没和我讲过你以前的故事呢。”
“那……”游星给车子插上钥匙，打火，排气管开始震动，随时可以加速，“如果前辈比我先到湖边，我就给前辈讲我的故事吧。”
“真的？”
“真的。”
时钟咔哒一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高速转动的轮胎带起一阵风，带着沙尘一起往远方飞去。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包里还放了昨晚准备的炸虾便当。
——最主要的是，游星就在他身边。
如果杰克没有临时起意想去外面吃午饭、从而发现自己的车子不在了的话，那这一天就再完美不过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