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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散了。
唐小虎一脸官司地把几个服务生使唤得团团转。其实包间里没什么可打扫的,高启盛走的时候虽然已经又喝了不少,脸色也阴得滴水,但到底是没搞什么摔酒瓶掀茶几的把戏。
唐小虎之所以找了这么个善后的借口,无非是不想上赶着去堵那个抢眼。结果磨蹭了半天,经理跑进来告诉他,小高总刚刚没上小弟给叫的车,是自己开车走的。
唐小虎的冷汗一下就下来的。
他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还不忘用杀人的眼神狠剜经理。
坏了,刚才喝了那么多呢。唐小虎头皮发麻,又在回忆里点数了一下结束时包间里空酒瓶的数量,只觉得电话里的嘟声像在割他的肉的刀,一下下地来回划拉,短短十几秒过得好像比他这小半辈子还长。
嘟——
嘟——
嘟——
挂了。
唐小虎长出一口气,还行,还能挂电话就是没事。他看了眼腕表:这都大半个小时了,应该是已经到家了吧?
而应该已经到家了的小高总这会正在怀疑人生。
该死的酒精,他心想,今晚到底喝了多少?好像是不少,但也不至于,不至于……
那个“不至于”还在说话,“唉哟,你这人怎么回事。”
熟悉的脸——但是顶着一头许久未见的蓬乱卷发,“开这么快,差点就撞到人了啊,真是的。”
熟悉的声音——但不像后来那么不怒自威,说着抱怨的话却还带着试探的调子,像是怕惹恼了谁。
高启盛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像条死鱼一样瞪着车前的人。没素质的远光灯把那张脸照得纤毫毕现,填满了酒精的大脑全面停摆。
HOW?WHAT?WHY?
手机贴着大腿震了又震,被高启盛不耐烦地摸出来,看都没看就挂掉,反手扔到车后座,摔得砰一声响。
车外的人显然被这听起来颇为不善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又唉哟了一声,放下挡在眼前的一只手,眯着眼往车窗里看。
这一看,就又看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小盛!?”
于是脑子打结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眼前这个高启强显然也很难理解自己的乖乖弟弟怎么半学期没见就变成了西装背头的酒驾狂人。他用手指抠了抠眉毛,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眼。
见了鬼了,高启盛心想,我他妈的今天是只喝了酒对吧?
他又有点想啃手指甲了,什么情况?啊?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这个高启强又说话了,“小盛……?”
“……啊,哥。”高启盛迟疑着应声。
“……你怎么会在这?”
这问题好像应该我来问,高启盛想。但回答高启强的问题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于是他呆愣愣地说:“我……我不知道啊。”
确认了眼前人真是自己弟弟,高启强身上那层保护色般的小心翼翼也褪去了。他一手攀着车窗沿,一手就往高启盛脸上贴。
“怎么回事?你喝了多少啊小盛?怎么喝酒还开车呢,要不要紧啊?”
高启盛的大脑和喉咙都还没完全恢复工作,只是顺应着身体的直觉,在高启强的抚摸下发出了几声小狗似的呼噜。
车外的高启强还在问,怎么穿成这样,还挺好看的,我弟弟就是一表人才,车是哪来的啊,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高启盛眨眨眼,突然解开安全带扑向车后座,动作大得险些又要把高启强吓一跳。他的两条长腿还卡在前头,大半个身子却已探到了后车厢,又撅在那摸了半天,才从车座底下摸到了刚刚扔出去的手机。
高启盛抓着手机爬回来,按亮屏幕。白莹莹的背光打他在脸上,居然把那副刚刚还像是活见鬼似的表情映出一股沉着冷静的味道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高启强宣布:
“哥,今年是2006年。”
次日中午,给建工集团忙活了一上午的高启强总算得闲看了眼时钟。他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翻开手机给弟弟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时间比他预想得要长,高启强的眉心越发皱紧了,还没睡醒?那昨晚是喝了多少啊?这会儿都该吃中饭了,小虎不是说还好么?
他任思绪发散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高启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哥?”
嗯,听起来是还好,有点儿哑是正常的。习惯性的,一连串判断快速闪过高启强的大脑。
“嗯,起来了?”
高启盛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意思。
“在外面?”
“在家呢,在阳台上。”
“嗯,吃了吗?”
“……没呢,一会儿就吃。”
“好,一定要按时吃饭,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哥。”
高启盛似乎是被这烂熟的对话给逗笑了,语气里带了出来,让高启强的嘴角也跟着往上勾了勾。
“嫌哥啰嗦啊?”
“没有,哥,怎么会。”
正说着,电话那头却传来好像有谁在叫高启盛的声音。高启强听到一声略显慌乱的“来了”透过被捂住的手机不太真切地传过来,然后才是高启盛带了点不安和歉意的声音:
“怎么了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问题问得直白,收束话题的意味也明显。高启强于是顿了顿。
“……没事,就是怕你还没起来,是阿姨喊你去吃饭了?”
高启盛含糊着嗯了一声。
“那去吃饭吧,”高启强笑眯眯地嘱咐,“今天没什么事,好好休息。”
一些模糊不清的念头短暂地闪过建工高总的脑海,但还未落到实处,就被仿佛无止无尽的繁忙事务给冲到不知何处去了。一直到这天晚上他临睡着前,这点疑问才又偷空在梦境与清醒的边缘被翻上来了一小会儿: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之前的阿姨啊?
下一秒,困意的海浪袭来,那泡沫便又悄无声息地碎了。
挂掉电话,高启盛又倚在阳台栏杆上愣了会儿神,才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饭桌上就只摆了两碗简单的清汤面,码了点熏火腿做浇头,再加一盘清炒娃娃菜。
“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头发卷卷、要更年轻一点的高启强问。
“我……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高启盛有些心虚。
高启强果然投来不赞同的一瞥,高启盛束手束脚地坐到桌前,带着点讨好地冲高启强笑。
“这不是平时忙么……”高启盛没话找话,回避着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
倒是亲身经历了“时空穿越”这等怪事的高启强要冷静得多——这个词还是高启盛昨天晚上教给他的呢。经过一个晚上,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只是出门买个菜,就莫名其妙到了六年以后的事。
但弟弟身上的变化还是值得关心的,昨天是时间太晚,高启盛又喝了太多,他才没问。而现在显然已经是可以好好聊聊的时候了。只是没想到“你现在在做什么”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就搞得高启盛被呛得咳了起来。
高启强只好又站起来去帮他拍背顺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中间……发生了不少事。”
高启盛拿舌尖抵着牙龈,迟疑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眼前这个哥哥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后来那些事,安欣,徐江,陈书婷……
高启盛暗自啧了一声,找出那副闲置多年、属于大学生高启盛的害羞笑容挂到脸上,愈发放软了声调:
“但也没什么,总的来说就是,我也长大了,咱们家现在的日子也好过了嘛。”
高启强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看得高启盛一阵心惊肉跳:他在他哥面前虽然也说不上多老实,但每次撒谎到底都会紧张。但好在高启强也没再追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就接着吃面去了。
高启盛也跟着吃,只每吃一口就要偷看他哥两眼。
熟悉的旧毛衣,熟悉的短卷发,熟悉的神情,吃面时因为吃得太急而显得不太讲究的吸溜声,还有熟悉的淡淡的鱼腥味。
莫名其妙到了六年后,什么也不知道的高启强。
只能依靠他一个人的哥哥。
高启盛把面碗端起来,惬意而餍足地喝掉最后一口汤。广口的面碗把他的脸遮掉大半,也隐去了一个悄然浮现的笑。
这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生日礼物,高启盛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