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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x-l-R-o-s-e,确定。”
我在搜索框内输入了姓名之后按下了确定键,看着映入眼帘的界面:“世界上最危险的乐队”“摇滚乐队主唱”,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看向窗外时,母亲正坐在院里的灌木丛间小憩,宽大的卫衣和运动短裤把她的身体线条藏起来,阳光将金线埋进了她暗红色的头发里,同时又抹去了她五官的界限,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柔和。我有些不可置信,又望向显示器,看着图片上人造光源赋予母亲的火红色头发,以及那些窄小、紧绷的皮革包裹着的四肢——
我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些陈年报道里所描述的她和坐在庭院里的她联系起来。
母亲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在我小时候有一次试图遗弃我的事情?但这其实并没有给我带来多么深重的童年阴影——甚至就连“遗弃”这一点,也是多年后我后知后觉的。我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母亲带着我出去散步,她提出要陪我捉迷藏,我当然十分高兴,这曾经是我最擅长的游戏之一。轮到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满心欢喜地一路跑着,具体的细节大多已经消逝在记忆中,只记得我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午后刺眼却不猛烈的阳光透过那样一个小小的洞口照进来——然后我等待着,等待着……我唯一计算时间的方式是在心里读着秒数,又因为母亲始终没有出现而不断地怀疑、推翻、重来……太久了不是吗?我一开始在脑中编排的那些见到她的那一刻时要如何表达我胜利喜悦的那些场景随着那个洞口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当我从藏身之处爬出来时,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坠入到黄昏。
后来的事情你也能猜到吧?母亲其实并没有真正地遗弃我。当你满怀希望试图去寻找一样东西的时候,结局往往是落空的,但当你放弃所有的希望,认定自己已经确切地遗失了它,它就又会找上门来……当时的我也是如此。当我无头苍蝇似的乱走,渴望在来来往往脚步闲适的人群中找到一个同样急切地、熟悉的身影,我没有找到;但当我被迫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大脑一片空白地歪倒在公园长椅上时,母亲熟悉的身影就突然又出现了——她的头发蓬乱,眼睛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她以一种饥荒中的人抱住粮食口袋一般的力气将我搂入怀中,力气之大几乎要把我扼死。
她抱着我喃喃自语,口中的话却好像并不是对我说的。
我听见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孩子丢下,这是我见到你的唯一方式了。”
这样听起来,似乎很难把她对我的情感定义为“爱”。说真的,我自己也有点模糊了。在我的记忆中,尽管这件事始终像手帕上被烧出的洞,令我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鸿沟,但记忆也同样告诉我,我和她也共同拥有着那些温馨的时刻。我记得她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大致的情节是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爱他爱到了几乎要杀死他的地步,但是杀人的武器既非刀,也非毒药,而是囚禁——这是一种残酷的爱,迫使着这个人要把爱人完全地攥在手中,使他完全地与这个世界隔绝,就像圈养一只宠物。最终,爱人保全自己自由的唯一方式是自杀,他用自杀来回到完全的自由,因为他看重自己更甚于爱情。
听完这个故事,我迷惑不解地问母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我同样爱着您,您也爱我,但我们并不会自相残杀。”
“爱有很多种形式,”母亲不屑地说,“爱当然可以自相残杀,因为爱也可以是极度的自私。”
我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所以父亲也是这样离开您的吗?”
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从出生开始我就没见过父亲。当看到别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时,母亲应付我疑惑目光的托词永远是“他出去远游了”。然而,什么样的旅行永远没有归途呢?母亲又说:“他活得好好的,比以前更快活。”
母亲陷入了困惑之中,随即愤怒和狂躁电光火石一般地在她的脸上闪过。她放在书本上的手攥紧了:“你的父亲……他根本不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他是一个懦夫,胆小鬼。因为他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来接受爱的各种形式,他不愿意交出他自己。”
那次谈话成为我开始探索父亲蛛丝马迹的契机。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父亲是胆小鬼或者懦夫,如果真如母亲所说,爱可以有多种形式,那么母亲完全可以选择一个父亲可以接受的方式,他们俩仍然可以和睦地相爱,而不同的形式并不会改变爱的本质不是吗?我懒得去指出她逻辑上的谬误。
但我没有预料到的事还有很多。在过完18岁生日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毫无缘由地从睡梦中醒来,接着被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头母亲吓得冷汗直冒——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描画出了她的轮廓,还有她脸上发亮的泪迹,我于是伸出手臂去拥抱她。她见我醒了,痛哭着跪在床边,冰凉的面颊紧紧地贴着我的额头,放在我脑后的手指却紧紧地攥着我的头发,仿佛要把它连同头皮一起撕裂下来:“杰弗里,杰弗里……你是我唯一拥有的了,你要许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她发狂一般低声快速地吐露出许多字词,又仿佛突然回神一般抬起头来,紧紧地掐着我的衣领,绿色的虹膜中央,黑色的瞳孔紧缩着:“你已经离开过我一次了,你不能毁了我的——毁了我们的一切!”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哆嗦着不断重复:“我不会离开的,我不会离开您,母亲。”话说回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曾经离开过她?
母亲听到我的回答,疲惫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又亲吻了我的面颊才离开。明明方才才做过许诺,我的心却一直没法冷静,或者说它早就冷静下来了——它只是不断地重复一个词:“离开”——离开这里。我知道,我已经太过疲惫,母亲反复无常的爱难以捉摸,对于我来说又过于沉重,她逼迫我在不知道承诺为何物的、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做出承诺,而我甚至不知道这其中的代价,这种不确定性令我感到害怕。我想到了母亲讲的那个故事,以及父亲,对不起,母亲,我也是一个懦夫,我也是胆小鬼。
母亲,你一方面渴望占据他,渴望他接受你爱的形式,另一方面又害怕看到他的灵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爱是打破自我,却被你看作是毁灭,然后你就要毁灭他身上渴望自由的部分,这不是违背常理吗?当他的灵魂还在随风流浪时,你怎么能奢望自己能够留住一片注定下落的秋叶呢?我知道,如果父亲当真能对母亲百依百顺,她就要失去对他的兴趣了——她需要什么东西来点燃自己,点燃她一片死寂的生活——我想到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失去,是富有者独有的心灵创伤。”我曾听过旁人无数次地提到过母亲贫瘠的童年,除了中西部那洗不干净的尘土和玉米田的气息一无所有,那时候的她是不会爱上一个流浪者的。唯独在经历了那些在夜晚的星空下彻夜不眠的夜晚,当生活的安排不再有对于后果担惊受怕的底色,只在口中言说的“爱”的概念被赋予了一个受体并在母亲那年轻的生命中有了一个具体的图景之后,她才义无反顾地将他连同她为自己构造出来弥补童年缺憾的小家庭一起爱。我想,她大概并不是针对父亲个人,只是她对生活仅有的爱的幻想在父亲的身上具象化,而她贫瘠的生活又未曾告诉她爱为何物,以至于她对爱那种无可估量的欲望海啸一般地将父亲淹没,渴望将他永远地锁住,最终无可挽回地导致了他的逃离。
母亲,我从你半昏半醒的呓语之中得知,你本以为父亲在你编织出的自由之梦中会安分守己,最终屈服于你给他安排的既定轨迹:你的好友,你的节奏吉他手,你的爱人——殊不知,对于“自由”二字的看法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你们的结局——于你,自由是一幅色彩丰饶的、却不再流动的画,而对于他来说,则是永不停歇的追逐。
母亲当初的愿景,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图画?求知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打转,驱使着我在房间各处焦虑地寻找,家里那些上锁的抽屉被我被我用铁丝撬开,堆积的灰尘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有如飞虫。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端详着一张新发现的合照。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画面左侧红色头发的女孩,她的五官和母亲的相似,但又更尖利,翠绿的眼珠看着我如同我是一只面对蜘蛛的苍蝇,一只被狐狸咬断喉管的绵羊,要把我的眼睛连同目光一起挖去。画面的右侧,她的旁边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头发——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被黑色的阴影所覆盖。即使之前我从未见过父亲的任何照片,我也能够敏锐地将他认出来——多么奇怪啊,这两个人,在画面的两侧,像是被火光划出裂痕的黑夜。
母亲夺过合照的速度很快,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呆呆地站着没有动。我知道我找到了,那个相框里框住的母亲与父亲,但没有第三个人。我也许是一个意外的产物,也许是一个企图用于挽留什么人的筹码,而现在我清楚地知道结果是既定的。我想象着,想象着父亲眼睛里的光亮被压低的帽檐覆盖,在一个寒风扑面的夜里离开,母亲醒来时只剩下一侧早已变得冰凉的床单,她看向旁边只会张着口大哭的一团血肉,孩子在她的眼中像一团正在增生发育的肿瘤,而房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门后的世界消失在如同吹过沙漠的风。
我看着镜子,苍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尖细的下巴——也许戴上一顶帽子,黑色的阴影会把我生得有些过于圆润柔软眼睛盖住。我就可以变成那个黑色的男人,站在她的旁边。我终于知道了,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不愿直视我的眼睛,为什么她仿佛爱着我又渴望将我丢弃,为什么我找遍房间里父亲的痕迹最终只能找到留下的这一张面目不清的照片。少了眼睛,这个身形,这个着装打扮的男人在外面的大街上遍地都是,也许,她可以随意截取一个剪影,拼凑进她原本画好的梦中,再指使那个男人接替父亲原本的轨道;然而,当她回到家里时,当她看到我的眼睛,那块模糊的缺口一下子又清晰地变成了实体。
再抬起头转向母亲时,我听到打火机点燃的“啪塔”声,那张照片被包围,被吞噬,那个女孩的面目逐渐变得焦黑,最终她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在了火焰里。
可是,多么遗憾啊,母亲,我就要离开了,像父亲一样,我也成为了想要逃离你的那个人,成为了不愿意承认爱的人,就连原本我想要保留的,这个我想要逃离的世界的一部分,也被你绝望地烧去。
告诉我吧,母亲,是什么样的爱能够将两个绝望如死灰的人拴在一起而不至于毁灭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