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arrickergus 卡里克弗格斯小镇
1
我是被身边的路易斯先生叫醒的。
在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在这列电车上,而当我抬起头时,我注意到窗外的风景已经渐进城郊。
“看来这两天的长途旅行让你休息很不好。”
“没有的事,”我揉了揉眼睛回答道:“只是我这个人一上电车就会困。”
“毕竟你昨晚才刚下轮渡,”路易斯先生说着,他伸手取下鼻梁上的夹鼻眼镜,从胸前的西装口袋里捏出一块白色的绸布,借着外面阳光的光亮在仔细擦拭着镜片:“我们大约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提前叫醒你有些抱歉,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跟你先讲一下。”
“当然您请说。”
“是这样,你知道这次工作的内容对吗?”
我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调侃:“难道不是这个小镇的疗养院急缺一位高级护工吗?”
“没错,这里是缺护工,但像你这样会讲德语的护工还是第一位。”
“我的母亲是日耳曼人,而她来伦敦嫁给我父亲之前,在当地还是位高中教师。”
“难怪。”他将眼镜重新戴上,然后转过头来用那双褐色的眼睛打量我:“那你怎么会想到去做护工?就前段时间的战况而言,去军队做翻译官的话收入也不菲。”
“但我可不想被那些战犯士兵用仇视的眼光看,那毕竟还是我母亲的家乡。从首相在法兰西战役后宣布对德抗战,她的心情一直不好,待在父亲身边也会让她觉得于心不安,所以我也没必要去给她增添这种心理负担,相反,我喜欢和那些人们接触。而且我听说这里的风气很好,每当在外地听到他们说起这个小镇的时候,脸上轻松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个乌托邦。”
“你能有这种想法我很高兴,这也为我减轻了不少顾虑。”
“这怎么说?”
“你知道,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是我当年在公学时的同学,他听说了你的情况之后,就在问我能不能请你过来这里帮忙了,虽然平常的工作是护理病人没错,但那边有位特殊的病人需要你尤其照顾一下。”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便追问道:“什么病人?”
“按道理来说,他算是德国来的战犯,大概……”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大约是十七年前被送进来的,差不多就是当年空战的时候。”
“……听上去真不可思议,我从未听说有战犯能受到这样的优待。”
“他刚来的时候不会讲英语,所以没法跟我们沟通,后来几年政府强制他在这里学习,他即便已经能用英语进行书写,但出于一些敌对情绪一直不愿意用英语和我们交流。而且他在当年追捕的时候被打伤了双腿,从进来那里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在这期间一直在受委托做一些保养枪支类的工作。”
听到这我皱起了眉,“感觉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虽然他不愿意讲话,但他人还不错,十多年来也从未跟那里的病人发生过冲突,即便是刚来的时候会因为战犯身份受一些不待见。而他本人之前的一些经历也让人颇为唏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院长想到他的情况,在前两年开始想要找一位愿意来工作并且会使用他的母语的人,去跟他说说话,毕竟他常年在那里也很孤单。”
“他没法回国吗?”
“回不去了,”路易斯先生叹了口气,将头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说到底是个可怜的家伙,但你别担心,我觉得你可以跟他相处的不错,而且他长得也算好看。”
“看来路易斯先生你是见过他了?”我挑挑眉,“听起来像是要为我介绍结婚对象似的。”
“虽然有受过你父亲的委托但我还不至于这么大胆啊!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他的宝贝女儿撮合给一个终身残疾的战犯他会要我的命的!”路易斯先生听完我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让我也有些忍俊不禁:当然这只是个笑话不必当真。“你放心温妮,他有爱人,你只是去尽自己的工作、外加上有闲暇时间去陪他聊聊天而已。”
“没问题,不过听见他有爱人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你说:他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不再跟人开口讲话了。”
“这当然是发生在他来之前,不过确实令人感到意外,他的爱人原本是我们国家的一名情报员,空战结束后他为他犯了罪,现在还在伦敦的监狱服刑。这么多年了,德国先生一直在等他出来。”
五分钟之后,我们乘坐的这辆电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路易斯先生帮我提了行李,现在是五月,从迎面山上吹来的风十分清爽。疗养院的位置在远些的郊外,在下车之后我们还要走上二十多分钟的山路才能到达那里,而幸运的是,这条路远比我印象中崎岖的地势要平坦的多,所以一路上来也并没有消耗太多的体力。
大约在半个小时后,路易斯先生带我抵达了圣玛丽亚疗养院,在向门卫出示了相关证件后便带我进了门。我们沿着院内的小径进了楼,而这期间我则暗暗惊讶于这家疗养院的环境,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它看起来居然如此安逸,我看到有几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护工在和一位年迈的病人聊天,还有几个孩子围在那边的花藤下翻着书页,他们每一个脸上都单纯的像是天使。很快,我就上了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四楼,路易斯先生代我敲了门,马上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在这阵声音响起的时候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能以一个更好的面貌去迎接这份工作。
“欢迎你们的到来!好久不见了路易斯!”
“你好罗恩。”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是个身材高大又体型匀称的中年男人,穿着鼠灰色的西装马甲,颈前的温莎结打的异常工整,棕色的背头梳的油光锃亮,笑起来跟路易斯先生握手接待的时候,那种神情看起来比教堂里的牧师还要温和。
“温妮·弗道森,很高兴认识您。”
就像之前预定好的流程那样,路易斯先生在向罗恩院长介绍过我的情况之后,我能感觉到这位院长用那双灰眼睛看向我的时候仿佛散发着光彩,他对我的到来表示十分欢迎。在这次愉快的见面后,路易斯先生便先动身离开了,在他临走前,我特意叮嘱他记得告知我的父亲:我已经平安到达无须挂念。而在今天下午罗恩院长与我必要的交谈中,我也终于得知了一些关于那位特殊病人的信息:
“他叫利威尔·阿克曼,原先是德国柏林人,参军八年,在1940年的时候担任当时一个分部的飞行指挥官。还记得吧?在次年6月,我们军方赢得了对德空战的胜利,而他因为在这期间出现严重失职,战争结束后被德方在军事法庭上判处死刑。但令人费解的是,在这之后他却被救到了英国,而政府在发现这一情况后打探到德方对此事应该是不知情的。”
“从监狱里被解救却没人知道吗?”我不禁为此感到些许震惊。
“是啊当时没人想得通,”罗恩院长将资料递给我之后就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并点燃了它,在看着那缕烟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颇为有趣,转而他看着我微笑道:“从前的我以为、他肯定会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但如果你真的感兴趣,说不定可以从他嘴里问出来。当然你也不必有其他顾虑,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没人再会去追究这种事了。每当遇到什么令人疑惑的事情,没有什么比事情的真相更让人感到迫切的了。”
——这确实令人非常好奇。
罗恩院长给我的资料上没有照片,结合今天在电车上以及现在我所听到的事情,这位先生在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不可言喻的神秘感,这让我有点想尽早看看他是什么样的。
“他刚被送来的时候有感染肺病的迹象,之前在追捕过程中因为双腿中弹又导致终身残疾,没人知道他在莫名其妙到了英国之后都经历了什么,居然把自己搞成那种样子。在这里他把病养好后政府就派人来强制他学习我们的语言,迫使他通过这种方式服从,但他在语言习得之后却始终不愿意开口交流,所以事实上——”罗恩院长摆了摆手,向前探了探身子将雪茄灰抖落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我们还对他一无所知。”
那天谈话结束已经五点多了,罗恩院长带我熟悉了一下疗养院的环境,在这之后我们去用了晚餐,随即又领我去了宿舍楼里,据说是昨天刚刚为我打扫出来的一间宿舍。这里面的环境看起来十分清幽,打开窗外就能看见远方深黛色的山麓,还有一望无际暖黄色的平原和晴朗的天空,这里清净的就像是远离外面纷扰的世界,曾经的战火在这里都不过烟消云散。
藉此,我得以在这里正式安顿下来,跟院长协商过,我明天就会去和那位先生见面。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让我喜出望外,而在院长离开之后,隔壁住的两位护工因为在下午的时候看到我进门,趁着这个时候都纷纷进来跟我打招呼,更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她们十分热情、还会一起帮我整理行李、慰问我来时的旅程是否愉快。她们一位叫格蕾斯另一位叫安妮,在新环境里能收到这样的礼遇、更让我从内心觉得十分温暖。
“这么说你是会讲德语的?”安妮听说我的工作内容之后脸上带着惊讶,同时格蕾斯也抱着床单凑过来看着我。
“是小时候母亲教我的。”
“也就是能用来跟那位外国来的先生交流是吗?真不可思议,我在这里工作七八年了,我一直以为他不会说话是哑的。”
看来那位先生抗拒外语交流的程度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起初我们以为他那人很不好相处,也不喜欢被护工看着,因为走不了路、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工作间里去修复那些铁枪管,但他懂些机械,平时我们日常用的比如钟表之类的东西坏了他都会帮我们修。”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你都想象不到,他那样沉默的人,会在每个新年里给疗养院的所有人放祝词卡片,至少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和房间,从来没错过。我刚来的时候、病人的房间记不住都是去问他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尽管那位先生看上去冷漠的就像墓地的石像,可你也不要有压力亲爱的,”格蕾斯用一种安慰我似的语气说:“他绝对是个好人。”
我越来越期待明天的会面了。
2
天色已经不早,在临睡前,我和两位友好的姑娘暂且告了别,而她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预备就寝。
今天所有的事情积压在我的脑海中,使我辗转反侧到难以入睡。
头一天晚上就失眠,这对于即将开始的工作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于是第二天清晨,我因为早就定好的闹钟在五点钟强撑着爬起床,先是打开床前的窗户,能让拂晓时分的阳光投射进来。然后去盥洗间用清水使劲冲了冲脸能让自己显得精神些,随即回到房间里梳好头扎了一个马尾、换上罗恩院长给我带来我的工作服,在系上后背的腰带之后:我发现它的尺寸也正合宜。当我来到墙角的镜子前,仔细打量过自己:起码确定在形象上已经无可挑剔,于是在六点用过护工早餐后,由罗恩院长带着我去2号楼那位先生所住的房间。
“原本也是为了他出行方便,所以把房间安排在了一楼。但这座疗养院里并非只有他一个双腿不便的人,所以把这样的病人统一安排在2号楼,你能看到在每层的尽头我们都设置了一个升降梯。”
我跟在院长身后,看到他给我所指的升降梯的位置点点头,就在下一个拐角前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请不要紧张弗道森小姐,说实话,以我的经验来看你可能会受些冷待,但我保证那家伙本性不坏,加上你可以跟他讲话,我觉得你们会相处的愉快。”
“没关系院长,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不管怎样,我都已经站到门前来了,而且我不知道现在我心里到底是兴奋的情绪多一点,还是我真的有些紧张。
然后院长上前了一步,我看到他先是敲了敲门,在听到里面也有类似敲击桌面的声音回应时,他回头给了个我鼓励的眼神,随即打开门带我进了屋子。
这就是我跟那位先生第一次见面了。
这个房间不大,却显得空旷,明明该有的生活家具在这里都一应俱全,并且打理的十分整洁。
我并没有将过多的心思放在探查这个房间上,因为几乎就在进入这个屋子的一瞬间,我的目光就先被那扇落地窗吸引了,那里能不受干扰的直接放眼到远方的地平线,刚升起不久的太阳俯瞰着大地,每当日出西落的时候,我敢打赌应该没有别的地方会比这扇窗更适合观赏了。就在这扇窗前,如我之前所料想的那样:那位先生坐在轮椅上,兴许是椅背略高、我只能从背后看见他乌黑的头顶,因为听见我们相继进门的声音,他转过头、随之用手转动一侧的轮子能够面朝我们,我这才能看到他的全貌。
让我感到惊讶,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衣着简单而又干净,脸盘也小、五官深邃且具有标准的人种特征,皮肤在这温柔的晨光下显得苍白。那张脸让我印象最深的地方是那双眼睛,眼眶细长,而且是烟蓝色的瞳孔像极了宝石,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大概不会相信这双眼睛属于一个男人。
“早上好阿克曼先生,”院长走到他面前跟他打招呼,有院长那本就高大的身材映衬着,更显得那位先生身形瘦小的像个少年。“我笃定你起的很早所以才打算这个时间过来打扰。”
在院长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明显看到他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不像刚进门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冷漠了。
“介绍一下吧,这是昨天新来的护工,温妮·弗道森小姐。”
那个时候院长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提醒我跟他打个招呼,而同时那位先生也在看着我了,但被那双眼睛一看,有那么一瞬间我又觉得自己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在片刻后我还是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的用德语开口道:
“很高兴认识您阿克曼先生。”
就在我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我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由得惊讶的睁大,随即嘴唇微张,接着又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旁边的罗恩院长。
“是的先生,弗道森小姐会讲你的语言,你可以跟她说话。”
那位先生犹豫了一会,接下来他抬头看我的眼光就像确认我是不是可信一样,可很快他就放松了,或许是太久没开口的原因,他在说话的时候发音有些僵硬,但还是同样用他自己的母语在跟我说“你好”。停顿了一会像是试探的问:“你是哪里人?”
“我家在伦敦,但我的母亲是日耳曼人,她的家乡在柏林南部。”
那一刻他好像在怔神,微微垂下了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
“真让人惊讶,好像自从你来到这里我就没听过你讲话——好吧即便你说了我也听不懂的。”院长看着我们的会面笑着说道。“是这样阿克曼先生,以后弗道森小姐大部分时间都会过来照顾你,我觉得你们可以相处的很好。”
“谢谢你罗恩。”
“……什么?”看着院长疑惑的样子我不由失笑,随即马上告诉他那位先生是在跟他道谢。而院长在明白他的意思之后也自嘲的笑道:“我是真的听不懂你们的话,就这样,希望你今天心情愉快。”
我看到那位先生点点头,然后院长就出门离开了。
就在那扇门轻声关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尴尬的气氛绕在这个屋子里,我看着眼前也正对视着我却不做声的先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那样长时间有些出神的盯视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可那个眼光里却没有任何让我觉得羞怯被冒犯的成分,就像是在——很认真的看。在这样的煎熬中过了近半分钟他才低低开口道:
“你的眼睛很不赖。”
如果当时我手边有个镜子我大概会马上抄起来看一眼。“谢谢。”
“绿色的,”他转过头,眼睛看向窗外:“很像我的先生。”
尽管在了解他的事情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这点,但他现在直接说出来反倒让我有些应接不暇。
“您跟您的先生,”我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已经很久没见了是吗?”
“嗯,大概、”他皱皱眉,“有十七年了。他在伦敦的监狱里服刑,”说到这他又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别误会,那家伙不是坏人,尽管我恨过他。”
“恨?”
“如果没有他的话,我或许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可是现在想想……这样的结果兴许也不坏。”
“你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吗?”
“当然!”这简直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就对我敞开心扉,在让我受宠若惊的同时又非常激动:“不瞒您说、我其实一路过来都非常期待。”
他听到这抬了抬眼,在空空的停顿了一会后忽然看向旁边,嘴里淡淡的说道:“那边有椅子,拿过来坐吧。”
“好的。”于是我按照他说的做了,在坐下身之后,我得以跟他平视了。
他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跟我说:“我得事先跟你说明: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早间故事,可能还会涉及到两个国家、让你在自己的政见上觉得不适。”
“这都没关系,”我连忙澄清:“您能愿意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放松谈起自己的往事我就很高兴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尊重您的这段经历。”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曾经敌国的战犯用上这样的敬称,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肃然起敬:此时此刻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被清晨熹微的阳光洇了满身,配上那双低垂的眉眼,像是在缅怀一个时代。
“我已经,”他抬眼看着我,那双烟蓝色的眼睛有些悲怆地:“很久,没有人、再用带有家乡音的母语跟我说话了,请允许我向你的母亲表达一点谢意,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国家。它要怎么说呢……这段故事,好像很长、从跟他的相遇开始,就占据了我近乎全部的人生。”
“大概是1913年的夏天,是我跟我的先生第一次见面。”
“那年我8岁,而他跟我年纪相仿。当时的相遇纯属偶然,又或者是他的蓄谋已久……现在说起来有些可笑:当时我之所以会留意到他的存在,是发现他在花园里偷偷跟踪了我将近一周之后。”
“这听起来倒是很有趣。”
“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有很多细节我也再记不清楚。由于那年家里刚刚搬到南部,出于对新环境还有兴奋的缘故,总免不了四处打探周边。家附近有一座花园,而在花园后面则可以直通郊外,而我也喜欢那里,总是会瞒了家里偷偷跑过去。大约在第六天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似乎周边总有双眼睛在看我,起初听家里的嬷嬷说起那边总有些骇人的传闻,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害怕,直到第七天,因为回家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不同寻常的声响,在我壮着胆子喊问出声后——”他不由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似乎对当时的情景颇有无奈:
“那家伙才畏畏缩缩的从灌木丛里出来,对于他那狼狈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3
三十八年前。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那个男孩刚刚从茂盛的树叶间走出来,稚嫩的脸上带着树枝的划痕,而那双宝石绿色的眼睛就像要和周边的植物融合到一起了似的,在以后的岁月里更是难得、如同一只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小鹿,整张稚嫩的脸上都是怯生生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出乎利威尔的意料: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怕他的小孩居然会先提出这个问题,可他攥紧了破烂的衣角,问出这句话已经用出了全身的力气。
“利威尔,你呢。”
“我以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你、你是新搬过来的吗?”
“在这之前你不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你这样很失礼。”
那个孩子愣住了,或许是看见他有些皱眉的样子,他不禁后退了两步小声回答道:“艾伦、我叫艾伦。”
“没有姓吗?”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那、你是新搬来的吗?”
“是的,”利威尔眯起眼睛问他:“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
艾伦点点头。“我以前、从来没在这附近看见长得像你这样的人。”
“难道这附近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在我眼里不一样,”艾伦咬紧了牙,刚刚正对着利威尔的眼睛撇到一边去,“尤其是你,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如果你将这句话告诉一位小姐她会很高兴。”
“难道你不高兴吗?”
“但我不是女人。”
“那怎样能让你高兴?”艾伦像是着急的往前跨了两步,见利威尔还没说话,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衣衫褴褛的自己,又四下看了看草地,就在十步远的树根下,几点小小的蓝色像光一样晃过他的眼睛,于是艾伦忙不迭跑了过去,在利威尔看着他还疑惑的时候,艾伦又急匆匆跑回来,将一把刚刚摘的浅蓝色小花塞到他手里,嘴里用一种奇怪的口音半半卡卡的说着:“我,见过有人收到礼物就会很高兴、但我没有别的东西了……给你花你会高兴吗?”
“但你这也应该是送给姑娘的。”
“可我喜欢谁就送给谁不是吗?你看起来真干净,也好看,我很喜欢你,你能经常过来吗?”
那个时候艾伦试探地想去碰他的手,却在即将接触到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看起来就像蜗牛的触角。
“我会一直待在这的、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你没有家吗?”利威尔问。
“你指那些人住的房子吗?”
“还有家人。”他握着那束小花说道:“我家里有母亲,舅舅,还有照顾我的嬷嬷。”
“那就……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那你从哪里来?住在哪?”
“我也不知道,只是睁开眼就来到这个地方。”
“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在观察别人的时候,我学会怎么跟这里的人说话、我想跟附近跟我一样大的孩子一起玩,他们总说我好像跟他们长得不太一样,还有我的说话,听上去就像卷带的收音机一样怪异,也就很少再理我了。”
“起初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那个时候我就很想跟你说话——我从来没这么想跟一个人说话过,可我担心你会跟他们一样,所以就……跟着你。”
艾伦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急匆匆地问道:
“利威尔,你以后能常过来吗?我会想办法让你高兴!我也什么事都听你的、不会让你不高兴!真的!”
利威尔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对于这场奇遇似的邂逅和那个有着花叶颜色眼睛的男孩。
在他手中那束蓝色的小花还在被风吹动着摇摆,只要他微微低头,它们就能倒映进他的眼睛里、清澈的就像是玻璃。
即使多年以后他也未曾知晓花朵的名字,那点洁净的蓝色都已被光阴付之一炬。
——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他一直跟我保持着距离,像是在怕我。”
“在后来,我跟他日渐熟悉起来之后再问起他这件事,他却说是因为觉得不想碰脏我,可我那时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种想法、只认为他是个可怜的、被家人抛弃还有生僻口音的孩子,而在我后续救济他再纠正过发音之后,其余再没有什么别的不同,而我也以为自己找到了朋友。”
“艾伦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就一直在周边流浪,但他性子倔,凭着与生俱来强大的生存本能让他一直努力的有尊严的活着。而我能提供给他的多是一些物质上的救济,我自认为在那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过多的给予他精神上的抚慰,也更不知道我之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尽一个朋友应有的义务、想竭尽所能让他过的好,而在此之外,我得到了他在儿时的陪伴,这在现在听来更像是一种交易,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居然会跟他有了爱情这种东西。”
“他小时候就是个很有执念的家伙。”
“这怎么说?”
“他说,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事实好像的确如此,命运对他极其吝啬。所以他想,把见到最珍贵的东西都好好护进他的手里,任何的、都一样。”
“可就像您刚开始时的态度一样,”我看到他那双低沉下来的眼睛便忍不禁试探性的问他,“我以为你们彼此应该很相爱才对。”
“是这样,起初我也以为他的爱情是对的,不光如此,他对于其他事物的爱也一样。”
“难道这样不好吗?”
“弗道森小姐,”他忽然念了我的姓氏,这让我更集中起注意力来面对他,尤其正视着他那双眼睛:“你觉得呢。”
“抱歉先生,我没谈过恋爱。”
“难怪。”
“难怪什么?”
“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
在利威尔16岁那年,他们两个相爱了。
就在那年夏天的某个午后,艾伦拉着从家里偷瞒了母亲和嬷嬷出来的利威尔到了城郊往西的一座基督教堂,看见了教堂里:既没有任何神职人员也没有其他来做礼拜的教徒,他就牵着他的手来到耶稣的十字架下跟他表白向他求爱。
这件事刚刚发生的时候还令利威尔觉得措手不及、可他也没有过多的惊讶表现在脸上,或许是在阿克曼家沉闷的灰楼里呆久了,让艾伦多年后再说起会带有调笑意味的说:“你的脸上太安静了,那个样子我还担心会被你拒绝,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像那次那么紧张的时候、明明你跟我一样都是男人。”
当然那仅仅只是艾伦的想法,利威尔并没有告诉他:他大概潜意识里早就想到了有这一刻,却没想到会是在教堂这种场合。你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可能是从几个月前,他发现艾伦有意无意会拉着他躲在树后,用嘴唇去尝试磨蹭他的脸颊开始。
然后就是第一次拥抱、接吻、笼罩在圣像前的阳光下一切渐渐顺理成章。
在那座教堂的后面不远处绵延着一条山脉,沿着它向东走上大约两英里就到了当地一处人迹罕至的湖泊。就像利威尔每次回想起:他跟艾伦初次见面时收到的那束蓝色小花一样。在这片湖水旁长满了遍地的野雏菊,白的红的粉的,掺杂着几簇倒垂的风铃草,这眼前的一切都被时光捧上了土成为了秘密的墓穴。几十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两个人第一次彼此交欢:从被午后阳光照耀的波光粼粼又温暖的湖水里再到这处被花草覆满的伊甸园中,从嘴唇间的亲昵开始到身体上的爱抚,继续在每一次身体的起伏中交缠着呼吸、直到下一次高潮来临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双眼。艾伦还为这场仪式预备了一块巨大的天鹅绒,让利威尔跟他做爱时背部不至于被草地上的茎叶划伤,而等到一切结束,艾伦俯身吻去他脸上的汗珠,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望着他,跟他说:“你知道,我不信教,更不信神。”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利威尔闭上眼睛,只这一会儿艾伦就忍不住回想:他刚刚眼睛里的样子比旁边泛着阳光的湖水还要迷人,“你怎么会想到带我去教堂?”
“可那里都是人们日常宣誓的地方,在透过玫瑰花窗的阳光下面,向耶稣表明自己的信仰。”
艾伦吻了吻他的眼睛。
“利威尔,从你在那像前接受我的爱开始,除了你,我的人生再没有任何信仰。”
这段时光流逝的飞快,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就已经迎来黄昏。
一个普通军人世家的男孩在自家长辈的教导下进修了外地的一所军校,那里的路程很远,远到即便是每三个月休假前定好了回家的时间,也要在进门前再轮一次白昼。
那年他的母亲身体欠佳,而他的舅舅进了连队,常年也不能回家几次,家里唯一的佣人也是帮衬他母亲抚养他长大的嬷嬷。利威尔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环顾整个屋子就连小幅的画像也不曾见过,每当他试图询问自己的母亲、却总在看到她面露哀伤之前就被舅舅厉声止住了嘴。从那时起利威尔知道: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乃是这个安静家庭里的一处禁忌,如此一来他也再不敢提。
按照一年三次的惯例,原本他每次从军校回来,母亲总要和家里的老嬷嬷一起亲自去车站接他,他那美丽的母亲总是会在冷风中拢住他白色的双手,用最亲切温柔的语调询问他在那边的生活一切可好。而自从1922年入秋之后,渐冷的天气仅仅用了几天寒风就将他母亲的身体长禁在炉边动不开身,从此就再没出过那栋灰色小楼。
两年后的某天,当列车靠站的时候,柏林城里雾蒙蒙下了一场雨。
利威尔提着行李,在下车之后撑开了伞,蓝色的眼睛不带色彩的望着周边灰色调的世界,他抬头望见车站上那面巨大的罗马钟表,汇聚成水流的雨水沿着苍老的时针哗哗的流淌下来。
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阻塞在出站口附近,或许是天气的原因,从利威尔的视线望过去都是沉闷的黑灰色,像这段时间国内的情况一样让人提不起精神。比如两年前一战彻底告停,以德国及几个同盟国的投降作为这次大战的终结,在战争进行到第二阶段到结束的三年里,他还在毗邻城市州的军校中进修空军,从国家开始时对东部战线的速战策略破产、到协约国数量激增各个方向土崩瓦解最后不得不在投降书上签字,结合到现在,与之国家局势相对的,是他马上要到了毕业入伍的年岁,日后他到底会被安排在哪片空域上,在高空鸟瞰到的会是在侵略其他国家时狼烟四起的土地、还是在自卫国家的领空权,他有些不敢去想。和他那左派的舅舅相对的,他不喜欢战争,甚至相当反感。
冰凉的雨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大衣下摆,深褐色的立领将他的脸围了半面,他站在出站时的水泥楼梯上,整张表情木然的,等待人流渐渐散去了些他才重新迈步。
然而在十步之外的地方,艾伦站在那,用那双明亮的绿眼睛正隔着雨幕望着他。
那成了他从这片冷色调中唯一望到有生机的颜色,他曾在花园和湖畔见过这种颜色的花叶。
利威尔微斜了伞走上去,艾伦在他靠近的时候不约而同稍倾了伞面,在两面相对的时候他们交换了一个吻,彼此的唇面贴合着,露出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少顷两人才渐渐松开,然后并肩离开了车站。
“明年我该入伍了。”
利威尔坐在草地上,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面前泛着金光的湖面。
“还不知道具体会被分配到哪里,但按照现在国内的局势来看,往后少不了要在国外的空域作战。”
“你什么意思。”
“……你该懂的。”
“你想让我懂什么?好,结合你的话我来想。你想说你在那永远望不见的鬼地方待了三年,现在受了军事教育的洗脑你该为这个国家效力了、等到他们再灌输完一套包装完美的爱国主义、接着再一声令下你就要被派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打仗,只要那些执政党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你就要待在异国他乡的空域永远不能回来、直到我在某一天报社贴出的阵亡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为止?”
“艾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他妈的到底想让我懂什么!”艾伦忍无可忍的站起身来,利威尔抬眼看到他的胸膛在剧烈的起伏,而当那双绿色眼睛看向他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头盛怒的狼在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刚刚的话很明确的告诉我你不仅多少预见了以后的形势,而且你将来会上战场,可你的态度却像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做的!你会送命!”
“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利威尔咬着牙,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将它扔进了湖里,在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现在还没有战争,我每年都可以回来。”
“好吧,就像你说的、自从你进了那个学校之后,你每年回来三次,4月,8月,12月,然后待上半个月再坐火车离开,”艾伦深吸了一口气:“你要照顾你母亲、替你常年不归的舅舅维持家计、你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所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三年我们到底在一起多久?”
听完艾伦的话利威尔沉默了。
他不由自主的埋起眼睛,湖边的风灌进他的衣领里有些刺骨。
“但是我别无选择。”
“不,你还可以选择留下来,”艾伦重新坐到他旁边,在两手捧起他的脸时,准备了片刻便将一个吻印在他额上:“这些年我们明明过的很幸福不是吗?”
“我可以跟你一直生活在这里,你在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帮你,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过得好,那些事情你都不用去管,这个国家怎样和你我有什么所谓吗?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有你就够了——所以利威尔,留下来。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你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利威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人告诉你这种想法有多可怕吗?艾伦,难道你以为仅仅是只要‘我想’——我就能真的留下来跟你生活吗?”
“难道你的思想你的决定都不由自己控制吗?你总不会告诉我、他们会把装好子弹的枪口抵在你头上逼你去打仗?”
“没人逼我!”利威尔咬紧了牙冲他低吼道:“但我不能不去。”
“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来的,艾伦。”
“在那个学校里、他们就是用这句话来教育你的吗?!”
“……”
“……我没办法和你交流了。”
利威尔独自站起来,朝着湖水走了几步蹲下身,双手掬了捧清水扑在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倒映在水面上似是要融为一体。在出神的眺望了一会远处的水平线后,他重新回过身面对着艾伦。经历了几分钟的静默、他看利威尔的眼神也渐渐冷静下来,当意识到对方站在自己身边注视着自己时,他有些不忿的转过了头。
“可我还爱你,艾伦。”
他跪下来亲吻他的嘴唇:他知道对方从不会拒绝他,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
“你该好好留在这,留在这座城市里。”
“我会跟你保证我会活下来,毕竟见撒旦这种事我可不愿意做。”
——还是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国家、在一片自己不认识的天空。
“你得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这里跟你一起生活。”
“就在这?”
“就在这。”
在这片只有我们知道的伊甸园里。
4
“在这之后呢?”
我在他的停顿间有些急不可耐,“然后您就去军队了吗?”
利威尔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自己已经永远无法行走的双腿。
“在五天后,我就踏上了前往不莱梅的火车。刚开始的几年,因为局势还算平定,我每年都会按期回去看他,处理家里的事,照顾我久病缠身的母亲。而我不在的时候艾伦就会替我去做这些事,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对所有人隐瞒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直到1934年。”
“1934年?”这个时间让我觉得有些诧异,因为按照之前罗恩院长给我的说法,我总以为是二战间的那场空战才导致两人如今的境地。
“那一年艾伦失踪了,我找不到他。”
“怎么会?他去哪儿了?”
“那年12月我回去找他,却被人告知,他在四个月前的某天夜里无缘无故失踪,第二天早晨也没有去他供职的机械厂上班,而他自己一直都是独身居住,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
“我很着急,就四处去打听,我知道他应该不会就这么不告而别,怕他遭遇了什么意外。我也去了湖边我们之前约定彼此留信的杉树下寻找、以为他应该会给我留下什么信来解释这一切,可我翻遍了那棵树下每块土、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就像凭空消失了。我无法理解那种感觉,我试图强迫自己来回忆跟他在一起时的情景,但那永远强不过在接受他失踪这一现状来的真实,明明两者都是事实,只不过他突然离开了,我便觉得他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段时间我很难过。尤其在第二年的4月中旬,就在我准备回家的前一个晚上,我收到了我母亲去世的消息,而我也没能在她临终前再见她一眼。等我回去、就只见到了她冰冷的墓碑。”
“……很抱歉让您说这种事。”
“这没关系,”他垂下眼,一只手默默的抚摸自己的膝盖,“但后来我找到他了。在将近十年后、当我以为我已经从失去他的痛苦中抽身出来的时候——艾伦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许我那时该感谢上帝,给了我如此大的幸运能让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可不幸的是,在他再次出现带给我巨大慰籍的同时:
“他也亲手毁掉了我全部的人生。”
——
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的第二年。
这年十月份的时候,因为先前派去英国的近四百架战斗机在空战中损毁,德方在这场战役中的情势远不如今年刚开始的时候势如破竹。可尽管如此,本着不甘示弱的军令部依旧决定:在下个月对英国曼彻斯特及考文垂等几个重要城市进行空袭,而利威尔则是被交与指挥权的两名指挥官之一。
就如计划的那样,十一月的时候他已经驾驶战机进入英国空域,在控制台上的每次动作都精准的像是被计算过的机械,因为这个原因,他正式毕业的六年里,大大小小战役的优异表现让他胸前的军章越钉越多,逐渐在领导层的议事厅里有了一席之地。无论是否认识,只要是见过、与其共事过的人形容他的方式也基本大同小异:
“我本来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男人是不能用金钱和权力来解决的,又或者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阿克曼明显是个例外。”
“他是不需要任何润滑剂就能永远运行下去的机械,只有时间能磨蚀掉那些冰冷的齿轮,还有死亡。”
利威尔每次回忆起那段时期,他总觉得自己像活在一座老钟里,周边密不透风的就像个棺材,明明被禁锢的呼吸困难却始终找不到锁扣。或许也正因如此,每当他穿一身同样的军装和他的同僚走在一起时,落在其他人眼里总是显得几分格格不入,在那时候根本没人活的像他那么死板。他们要么因为元首的演讲或者民族优越感高昂着头颅,对周边的一切都不屑一顾、要么尽情沉溺在朗姆酒的快感和女人的裙带间纵情声色,偶尔去笼络几个内地的投机家和商人来充实自己的腰包。每当利威尔跟着他们走进城市里有名的歌舞厅时,那些香艳的场景留在他眼里就像是映过一片雾蒙蒙的玻璃。他的同僚们把打趣他作为了日常生活中一种的乐趣:毕竟在他们眼里也找不到一个比他看起来更禁欲的人了。
利威尔曾经在宴会厅里见到一个姑娘,是个舞女。
同僚们头一次发现他盯着一个女人盯的这么出神。
在劝说他仅需支付十几马克就能带那个舞女消遣一夜无果后,两天后的晚上,利威尔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门就看见了那个舞女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衣坐在他床上。
他在原地愣了一秒,转身想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了。门外有他的同僚等着想看他破戒的笑话。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一晚上其实什么动静都没有。且不说那个舞女本来只是隐姓埋名来到异国谋生,并不打算在满地军章的宴会厅里做皮肉生意。利威尔就更别提了,他此前之所以盯着她看,也只是因为她的绿色眼睛让他想起了他下落不明的爱人。在看到那个女孩明显畏惧他、又明白今晚铁定出不去的情况下,索性拉了椅子就到墙角去睡了。而在这中间和那个女孩仅有的一次对话是:他问她是哪儿人,她则怯生生的回答说她是英国人。
这就难怪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了那个舞女一些钱,告诉她出去该怎么说对她有利、并让她自己在身上弄了些痕迹之后就没再过问这件事,当然,他的那几位好事的同僚也终于心满意足得到了谈资。
——可当时的利威尔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会想到在这件事发生的半年后,他和失踪多年的艾伦会在曼彻斯特的战场上相见。
记得在艾伦刚失踪的那几年,他整个人就像被一枪打碎了脊梁骨,他总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尤其这是在自己母亲刚刚去世就接踵而至发生的事。表面上他一如既往的冷漠,内地里几乎从未放弃寻找对方的打算,但每次的失望累计起来渐渐成了驼峰上的稻草、他想即便艾伦真的在柏林的混乱中死于意外,他也总要知道他被葬在哪、或者去给他收尸,因为他知道,自从两个人相遇的那一天起,艾伦就始终是孤身一人,他不想让他死了还毫无归宿。
可事实看起来这么残酷,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活在他的回忆里,连同那些爱也是。
直到在这场灾难发生的八年后,利威尔这才渐渐能从噩梦中脱身。
他表现的对周边的一切都毫无兴趣,除了上级下来的军令之外,几乎再没什么能驱动他早已残败的身心,他转移注意力,把一切重心都放在了为党国的军务奋斗上。尽管他内心对于元首所宣扬的种族理论持有异议,可他对此几乎无能为力,他也不是坐在议院里的政客,服从命令一直都是军人的天职,就像被人豢养的鹰隼,脚上永远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牵引着无法挣脱。对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私下里微薄的庇护,即便这样他还要冒着被那些拥戴分子检举的风险,而他身边共事多年的同僚,能够真正理解他的人又寥寥无几。
利威尔始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怨恨这一切。
每当他驾驶飞机置身于高空的时候,总有几秒钟让他精神疲惫的想要就此松开握在控制柄上的双手,像折翼堕天的鸟。
1940年11月。
他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在做好相应战略部署后,他跟另外一名空军指挥一起带飞行部队前往曼彻斯特的城市上空进行空袭。
这场空袭对于下方的城市居民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而且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等到地面炮弹爆炸后产生的浓烟散去,利威尔表情几近麻木的鸟瞰着机翼下的城市早已经满目疮痍。等到这整个过程结束,他通过机舱里的无线电命令他所引领的剩余战斗机、暂且由跟他一起的戴蒙·门卡罗上尉指挥撤离。当戴蒙回过头问及他原因时,他以要断后牵制英军为由留守在飞行阵型的最后方。
“好吧老兄,那你可注意点别被英国佬打下来,那样子可不好看。”
收到戴蒙的回复之后,利威尔关闭了机舱里所有无线电。
当年他本打算在这个时候结束这一切。
所以在想好后、他先是调转机头在地面高射炮的集中开火区绕了一圈,造成机身受损的状态。在奋身预备逃离的时候,正如之前他一直在潜意识中计划的那样:他的两手自然松开了控制柄,在机身失去控制往下坠落之前他就没再做任何动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舷窗外急速下坠的场景,连同这架飞机一起,被极大的重力抓扯着冲向地面,然后坠毁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出的地狱中。
然而就在利威尔闭上眼的时候,他却好像听见了意识里有人在叫喊他的名字。
一时间他没分辨出那个声音是谁,因为两个耳朵里全部都是破空产生的巨大摩擦声、可当脑海里全部被那个声音充斥的时候——利威尔像是突然惊醒一样拼命拉动面前的控制柄:在被拉动的一瞬间仪表盘上的指针暴转起来,一系列的运作企图强迫机头上升阻止它坠毁。然而此时他的飞机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600码的下落距离,机翼下原本逐渐停止的叶轮就在这刻疯狂运转起来,由此猛然产生的巨大推力让飞机在坠落时有了一个突发性的强力缓冲,这让整架飞机处在一阵强烈的震颤中。就在这样极度高危的情况下、利威尔控制着飞机紧急迫降,尽管他的操作还算及时,但机身在降落时还是失去平衡:几乎是半侧摩擦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止了运转。
该死的。利威尔这个时候脑子里混得稀烂,此时此刻他头晕脑胀的想要呕吐,口腔里充满了腥味,甚至觉得自己耳道里都会流血出来。好不容易从巨大的生理不适中恢复了些精力,他终于有闲情逸致狠骂自己刚才是抽了什么风:这他妈简直是临死之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周边,发现飞机坠落的位置倚靠着一座刚被炸毁不久的搪瓷工厂:并没有英国士兵或者是民众在这里,四周都是零星的火苗和被废弃的汽车残骸。因为空袭才刚结束,他想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士兵过来,索性打开了舱门,双脚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简直不能再糟了,利威尔想。
同时他扶着舱门慢慢直起身子。一想到他的计划搁浅了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开始检查飞机的情况:如果还能飞的话,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回到指挥部去跟戴蒙会合。可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突然耳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快速奔跑过来的声音,在那一秒他下意识拔出了绑在大腿上的备用枪、而后滚身到一边的工厂大门内待机屏住了呼吸:
总不会这么倒霉还能在这种时候碰上敌军。如果杀掉对方、只怕没有消音器的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敌人,那他妈的就难办了。
透过破损墙壁上的缝隙,利威尔看到了一个个子高挑、又在脑后低扎着马尾的棕发男人,他身上也没有穿英国士兵的军服,而是穿了身极其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个经商的市民,这让利威尔皱起了眉。
那个男人像是异常着急的冲到舱门前要查看舱内的情况,当他蹲下身四下环顾了一圈、也没有见到本应在舱内的人的时候:利威尔已经悄无声息的将备用枪的枪口正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如果你是个普通市民,能从地狱逃出来就不该再回来。”他用他所会不多的英语警告,但听起来不免有些怪异。
他面前背朝他的男人在听见他的话语之后,整个身体像是在微微颤抖,这让利威尔以为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如果是个普通人的话,早在他的枪抵在脑上的一刹那就该蹲下求饶了,那利威尔只会打晕他然后立即驾驶飞机离开这里。但事实当然不是如他想的那样:
——甚至那个男人猛然一击打飞了他手里的枪。
在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利威尔当然是选择用武力来制服对方。
他身手不差,当年从军校毕业时也曾在格斗上拿过首席的位置。
可两个人真的开始肉搏了不到五秒钟,利威尔被愤怒的对方用力摁倒在地,这绝不是因为他的技术失误、而是因为当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面对他的时候:
他看到了他的脸。
“你他妈的是疯了吗!”
艾伦朝他怒吼着。
“你怎么敢这么做?如果它真的落下来——”他指着身后的飞机,“你会死的!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利威尔愣住了。
从刚刚艾伦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愣住了。
“……艾伦?”
他茫然的抬起手、去碰触上方人的脸庞:他碰到了,是温热,悲怆,熟悉的面部肌理和绿色眼睛,不是虚幻和泡影、也不是晚上的梦。
“……你还活着。”利威尔看着他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以为你死了。”
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艾伦看着他,那种眼神看起来悲伤的就像要碎掉了一样。然后他俯下身、用拇指爱惜的拭去他嘴角的血迹,隔着黑色的发丝抚摸他苍白的额角,而后将他的身体紧紧的护在怀里,连同那颗沉重的头颅都埋在他的颈窝里,有力的两臂将他越搂越紧,直到利威尔的胸膛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跳。
在一个沉闷过后,夹杂在悲拗的低泣中,利威尔听见他断续的轻笑声——就像经历了旱灾重获雨露和生命的受难者一般让人感到心绞。很久后他轻贴在他的耳边,艾伦吸了吸鼻子,最终他笑着说:
“我终于找到你了。”
5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叙旧的好地方。
飞机起飞时的气流震动着周边废墟里零星的野火越烧越旺。
艾伦说:大约是在十年前的一天夜里,他照常从机械厂下班回家,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几个英国人的袭击。他们把他带到了一个码头,在那有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名叫伊森。他不仅开门见山地告诉了艾伦他的真实国籍、还告诉他说他属于耶格尔家——是国内长久隐藏的一个专为政府处理私下事宜的特务世家,在此前几年的战争中,他的家族的犯下了严重的渎职罪,被查处后家族的管理家长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则告诉政府的派遣人:他们家在十九年前曾在德国执行任务时遗失过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名字叫艾伦·耶格尔。
在驾驶飞机的利威尔听见身后的艾伦说出这些话,眉头不自觉的皱在一起。
“没人在听到这种荒谬的事情还会老老实实跟他们走,我试图反抗他们,但他们强行将我带离了柏林。等我再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行为的时候,我已经回不去了……也没能给你留下任何消息,如果让你担心……我很抱歉。”
“那些都不重要了。”利威尔在驾驶平稳后,眼睛低低的看着手旁的仪表盘,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在为英国政府工作是吗,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你会在我坠机的第一时间来到现场了,可能在我们空袭的时候,你就已经盯上我了。”
“如果是的话,”艾伦问,“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假如真是那样,”利威尔顿了顿说,“那我们就是敌人了,我刚刚已经连通了空军部的信号,在这架飞机降落到柏林空军部的第一秒你就会被包围。如果你想现在动手,飞机一旦失去操控就会导致坠毁,理所当然的,我会跟你同归于尽。”
“这是你的职责对吗?阿克曼空军上尉。”
“对。”利威尔调控着方向柄,回答身后人问题的时候面色一如往常。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真让人火大。”
“如果我跟英国政府毫无关系、你会怎么做?”
“我会保护你。”他停顿了一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在柏林重新安顿,然后,跟我生活,我会给你提供一切保障——只要你还没结婚。”
“……”
整个机舱里沉寂了足足两分钟,两个人的耳边都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艾伦不禁笑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跟人谈判的方式,利威尔。”
“的确,但它只针对你。如果换做是别人,他们会直接被我杀死在外面。”
“你真傻。但我敢保证、在我作出答复之前:你的手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向空军部发送降落包围的命令了?”
“没错。”
对方叹了口气,他的绿色眼睛隔着小小的舷窗看着外面的天空,忽然他又看着旁边利威尔的背影:本来这架战斗机就只够一个人操作,对方硬把他拉进舱里,被驾驶座的椅背和后面舱壁之间的狭小空间挤压的他喘气都有些累。
“起初我被关押在那,他们强迫我重新学习用英语说话,然后试图让我继承家族的那些秘密事务,也就是你口中的继续为英国政府工作。我不想那样做,那段时间我也很害怕,被那几个所谓的亲人天天道德绑架,明明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印象,却还想用我来弥补他们之前的过失,所以我心里想的只是找个什么机会赶紧回去,我怕你从部队回来见不到我你会着急。我一边试着顺从他们的安排,一边暗地里找机会逃跑了几次但都失败了,然后他们甚至开始用药物控制我,那是在我被带走的五年后的事情了。在一次我失去控制之后……他们就知道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们开始跟我谈判——我真应该庆幸他们没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他们那个时候开始调查你,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总而言之他们给我开出了条件:只要我从今以后完全配合他们的工作,在战争结束我们取得胜利后,他们就会把你带给我。”
“这种屁话你也信。”
“真稀奇,你什么时候都会这样骂人了。”艾伦听见这句就笑了,尤其刚刚发话的人还在一脸常态的操作驾驶。“可是我信了。”
“他们在做梦。”
“我在他们手底下工作了五年时间,按照他们的手段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所以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心里很清楚。好吧按照你想的,他们真应该把这些本事用在增强国防上。”
“说下去。”
“靠着这份在你看来毫无可信度的承诺我能活到今天,原本我这次的任务:是和两个同伴一起,帮我们的上司暗地除掉这里跟你们国家私下联系的间谍。我刚在曼彻斯特潜伏了两天,今天就碰上了你们的空袭。而我在之前查看他们给我的有关你的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你所驾驶战机的型号以及你所率部队的尾翼标号,所以当空袭一开始、我就确认你在这片天空上。我带着赌博的心理没有去避难,眼睛盯紧了从我头顶上飞过的每一架战机,直到三个小时的轰炸结束,我才看见了你作出疯子才会做的那种蠢事。”
“他妈的我看疯的人是你!”利威尔转过头冲他低吼道,“你还真是命硬,我们在进行空袭、而你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只顾抬头找一架随时可能扔下炸弹的飞机!你就是在地上被炸死我也不会知道!”
“可我赌赢了,”艾伦得意的笑了,这让利威尔看着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我找到你了,利威尔,对我来说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
机舱里又沉默了。
利威尔在愤怒过后再没有回头看过艾伦,直到飞机着陆前的三十分钟。
“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这十年里你所遭受的全部伤害都是真实的,对吗,艾伦。”
他问这话的时候依然没有回头。
在十秒钟的缄默后,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从身后方重新传进他的脑海,那一瞬间就像上膛后的扳机。
“可我还跟十年前一样,利威尔,我在你面前说过的话永远都算数,就像从前、我跟你站在教堂里所说的一样。”
“……是吗。”
他闭了闭眼。
两分钟后,他最终放弃了发送命令的打算。
下午五点二十四分的时候,利威尔的战机按照他重新连接信号后给出的时间提前了六分钟在柏林空军部的停机坪上着陆,同时也耗尽了飞机的最后一点燃油。
“我要马上去汇报这次的战况、不能再耽搁了,你既然在那边干了这么多年私活,就自己想办法在这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别被人发现了。”
“你——”
利威尔说完就打开了舱门,然后自顾自跳了下去,“最多两分钟后就会有人来检查这架飞机然后报修,我劝你要藏就别浪费时间。”
艾伦想不通对方是生了哪门子气要给他来这出,利威尔离开飞机在原地站了会查看四周,这中间都不回头看他一眼,只是不起眼的在腿侧做了个手势让他往左边二十码外的军械仓库躲,艾伦见状咬了咬牙,小声丢下一句“回头找你算账”后就顺从了对方的安排。
当听见艾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利威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直到艾伦对四周警惕的关上了军械库的门,而他直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觉得自己的神情有些恍惚。
这太不真实了,又真实的可怕。但这也仅仅是针对一旦艾伦在这里的身份暴露、会给他们招致来怎样的后果。迫于这种潜藏危险带来的压力,利威尔终于有理由说服自己:让他相信刚刚从曼彻斯特战场上到现在为止、短短3个半小时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真实到:利威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停机区荒芜的地面——仿佛这近十年的灰色时光都不曾存在过。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那。”
利威尔抬起头,有些讶异的发现他的同僚竟然会过来找他,在走近之后习惯性依仗着自身高度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尤其是这家伙连战斗时穿的军装都没有脱下来过,以至于他一靠过来,利威尔就闻到了一阵机舱里淡淡的柴油味道。
“的确,我是从地狱里捡了条命才回来的。”
戴蒙掏出胸前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你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我们包括戈林他们几个小队队长都在等你,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人道但你暂时没时间休息了,所以我们赶快走吧。”
“好。”
根据之前的战况,算到今天这场袭击为止,德方已经陆续袭击了4座城市。按照议院下达的作战计划,将于11月中旬对英国的航空工业重区考文垂进行空袭。而在此之前,利威尔和戴蒙及其他几名空军指挥都已经通过电报知晓了这一作战计划,按照元首所预想的那样,这次袭击作战一旦成功,将会对英国的飞机工业产生严厉打击。
“经电报形式下发的对考文垂作战计划书已经翻译完毕交到你手里了,我手里也有一份,到时候我们带领各自分队在11月24号夜间进行袭击,这次作战很重要,不管是为了打击英国、还是对为日后入侵苏联做准备而言都是一样。”
当戴蒙说完,利威尔看着手里被破译完的计划书若有所思。
“今天就这样,空袭结束了各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阿克曼上尉。”
同来预备袭击作战的另一名指挥官戈林隔着一张桌子忽然叫他。
“你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难不成你还沉浸在与死神跳贴面舞的余温中吗?”戈林带些嘲讽似的笑笑,利威尔抬头看着他也没说话,“你这人真奇怪!明明可以早点跟门卡罗上尉一块带军回来、却突然要一个人回头牵制那些本来也不会再造成多大伤害的英国佬。你能活着回来可真是死神的悲悯。”
利威尔沉默着不作答复,在跟戴蒙点头示意过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那家伙真是个异类不是吗。”戈林对着旁边的几名军官使了使眼色说道,“在撤离的时候收到戴蒙说他要回头牵制敌军的时候我还楞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送死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尽管在收到他的消息的时候我也很搞不懂,不过这也算正常,要不然怎么能算是阿克曼做出来的决定呢?”
“戴蒙我可真佩服你,你是怎么能跟那家伙处到一块儿去的,每次看到你跟他一起出现简直就是壮举。”
“这没什么,”戴蒙摆了摆手,随即收拾起桌面上的材料也要准备回去休息了,“都是军务上的事情,他那人平时又不爱凑热闹,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眼里所谓的壮举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起码跟那家伙一起作战还算愉快,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
整个空军部里往来巡逻的士兵十分钟前刚刚轮了一次班,利威尔从住宿楼出来,沿路碰见了两个巡逻兵,他们在见到利威尔敬过礼后也就离开了。而他在往停机区走的时候一直有注意周边的情况,确定没有人尾随或者留意他的行为,他才去敲军械库的门。
“是我。”他压低了嗓子说道。
然而仓库里并没有声音回应他,利威尔皱了皱眉,同时他心里有些不安:以为艾伦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甚至是被人发现。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空军部一旦发现外来入侵者他理应是最先知道的。
结果就在下一秒——他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转而被拖到军械库后的灌丛里。他虽然心里大抵有谱但还是在艾伦松开他的时候一脚狠踢在艾伦腿上,对方受击后则强忍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你干什么!”
“这话该是我问你。”利威尔叹了口气,随后他将手里的一件德军样式的兵服外套递过去说道:“把这个穿上然后跟我走。”
“去哪儿?”艾伦一边穿一边问。
“先到我那儿去,等明天我会找机会把你安顿进城里,这里对你来说太不安全了。”
“好。”
“跟我走的时候不要说话,尽量低着头,遇到别人也是,你的口音会露馅。”
“好。”
利威尔回头看了看他,无意识间借着头顶的月光打量着艾伦挺拔的身形,尤其看过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像他做梦时梦见花园里那些花叶的颜色,几乎别无二致。他瞥下了眼,接着一语不发的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自己的住处,耳朵里始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确认了是十分坚实的跟在他身后。而等到他回头的时候,艾伦就在那里,用那双绿眼睛里熟悉的光芒看着他,看起来格外真实。
两个人悄无声息的进了住宿楼,如利威尔所想的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上了自己住处所在的四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在开门的瞬间让艾伦快点进去,随即在最后一次检查附近没有异常后他也转身进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连灯都还没有开。
利威尔反锁上房门之后刚打算摸索墙壁把灯打开,却被一直跟着他不做声的艾伦猛的一把抵在墙上、转而动作激烈的去亲吻他的嘴唇——那种冲击感像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对方结实的双手握在他的身体两侧、紧接着又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用力捧住他的头,利威尔被堵的喘不动气于是又一脚狠踹在艾伦腿上低声骂道:“你他妈在这发什么情!”
“那个男的是谁?”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艾伦重新两步上来,那眼神看起来恶狠狠的,“那个在你下了飞机后,像只骄傲的公鸡似的过来就敢勾在你肩上的家伙——我差点没控制住想去打折他的手。”
“妈的我看是你有病。”利威尔也不打算开灯了,一步走上去两手拉下对方的脖子就用刚才相差无几的方式去堵住艾伦的嘴,同时用力推的艾伦不得不后退几步、然后用他平常格斗时惯用的力道把对方压倒在床上后跨身上去:一边动作粗暴的解他兵服外套的扣子一边用压抑着怒火的语气开口说道:“那家伙结婚三年了还是个在妓院里整天拈花惹草的混蛋,我可从没见过他对男人有什么兴趣。”
“你跟他是朋友吗?关系好吗?”
“见鬼的到底关你屁事!”
艾伦听见这话来了气:“怎么叫不关我的事?”下一秒他揽着对方的腰就想把他压到身下去但利威尔掐紧了他不让他动,“你跟我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清楚?”
“那是跟活人的关系,你不清楚的话我得告诉你:你在我这当了十年死人。”
“妈的你下去!”
“凭什么?”
“我们之前就是这样!”
“那是之前。”他冷哼了一声不为所动,随即开始扯艾伦的腰带,不料这个时候艾伦在沉默了两秒后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利威尔抬起眼睛来很不友善的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利威尔,我很想你。”
他愣住了。
同时艾伦又在用那种光芒细细望着他,转而抬起手揽住他的后颈,轻拉着他靠向自己、力度温柔的就像在安抚一只猫、直到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艾伦盯着他的眼睛微笑说:“你不觉得我们在做之前可以先好好接个吻吗?”
——在他话音刚落利威尔就顺从的吻了上去,低下身子、双手曲肘撑在艾伦头侧。相应的对方也抬起手拥抱他、任他吻的极其安静,轻薄的唇尖一点点贴合着像温暖渗透的威士忌。细长的眉头也放松着,全身剑拔弩张的肌肉都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是艾伦不着意将手探进他的衣服里他也没有拒绝,那双坚实熟悉的手直接而又亲切的抚摸他的背脊、还有被一层薄薄皮肤下隆起的肩胛骨——就在利威尔拥护着唇下的这颗头颅想要深入这个吻的时候,艾伦突然直起身:在他毫无防范的时候瞬间搂着他调换了位置,趁着利威尔还没来得及反抗就一举拆开了他的腰带而后猛的摔在床角:
“你干什么!”
“该干正事了亲爱的,你今天下午让我等太久了。”
“你在胡说什——”
艾伦说话的时候已经用力按住了他的身体,在对待和久违爱人的情事方面他采取的态度更为简单粗暴:十年的时间过去、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渴望这具身体。在腰带被扯下的时候利威尔采取了反抗、但艾伦对那些拳脚不管不顾——就像他太久没饮水此时快要被太阳炙烤而死了一样,他一边桎梏他的动作、同时又伏在他耳边一遍遍抑制着颤抖的声调对他呢喃:“放松、放松利威尔,求你了,我不会让你疼的、我太想你了。我已经无法想象:如果今天空袭结束我仍然没有找到你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想跟你回去、想跟你一起生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我可以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谎,唯独对待你的这份感情是真实的。
话语间他压紧了他,然后一个又一个吻咬在他的脖颈上,两手迫不及待分开那双腿而后又抬起那副躯体让之与自己的心脏紧紧相拥,在他终于到达那处彼岸后,他的意识和他的精神成了被温水稀释的烈酒,在十年后融化在同质间仿佛落叶归根。
而在那之后的所有意识:都在两副躯体间激烈碰撞的滚烫中消散在云里。是因为利威尔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身体上的快感。愿意张开双臂、从自我束缚的神殿中和艾伦携手堕入地狱,同时也让在此刻产生的全部的爱欲、化成温暖的雨露流进了那片伊甸湖。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倾满了昏暗的房间,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两个人在床榻上交颈厮缠的影子。
6
午夜刚过,窗外传来夜枭桀桀的鸣叫声。
屋子里乱了一地,那些被扔在地板上的衣物,以及房间中还未消弭的气息昭示了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疯狂的性爱。
本来折腾到现在就该睡去的两个人赤身裸体的靠在床头上,利威尔显然状态不太好:他白色的眼皮低垂着,望着腿上被面的眼神略有些空洞,额前的碎发也乱的不成样子,身体和嘴边随处可见那种红色瘢痕,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带着如潮水一样袭涌上来巨大的疲惫。
旁边的艾伦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到现在他的后背还隐隐作痛,那些在体内压迫了太久的东西突然被释放,他现在只觉得大脑空荡荡的。身体像虚脱了一样。当他转头看向旁边一语不发的利威尔的时候,他去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右手,这引得对方一怔,而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虽累,但在瞧他的时候看的特别仔细。
艾伦探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额角,而后松开他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还好吗?”
“不好不坏,但也不想跟你继续了。”
“你放心,我也没力气了。”
“那最好。”
“你刚才的样子真性感。”
“闭上你的嘴。”
艾伦听见这话就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就像十年前那样。利威尔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现在很累很想躺下睡觉,可又觉得自己不能睡,于是就靠在那,被对方握住的右手稍动了动,艾伦就把自己的五指和他的扣了起来,掌心对在一起,让他感觉到了一些温热。
“你在这过的不好,我能看出来。”艾伦说。
“这跟你没关系。”
“别再说这些像是在故意气我的话了,如果你觉得在这待的好,我就不会看到你想要坠机了。”
“那是我一时犯浑,根本不重要。”
“你能把自己险些丢命都说成是不重要的事,你可真行。”
“你再说下去会让我反感。”
“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变了,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个随时随地会被脑袋顶上的石头压死的人,眼睛里都被压抑着透不出气。这让我想起来:十年前你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你就这样放任它压迫你、搞垮你。我最气你这点。”
“觉得我让你生气你现在就可以滚,我没这个心情去拦你。”
“我才不走,”艾伦回头瞪着他,“因为我爱你。”
“听起来真让你难受。”
“利威尔,跟我做个交易吧。”
对方稍抬起下巴看着他。
“你从这里辞职,我会带你离开这,然后找到一座城市我们一起生活,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这十年你还学会了怎么做梦吗?我没记错的话你说你姓耶格尔,是吗先生?”
“什么意思?你不愿意?”艾伦说话的尾调都控制不住上扬了,那架势好像马上他们俩就再能打一架似的。“是不愿意从这狗屁上尉的位置下来还是不想跟我一起?明明被他们当成工具一样用,你的同僚们一定不待见你,你在空袭后独自脱队想要自杀,他们有多问过你一句吗?如果你跟他们平时处的很好,那你怎么会有那该死的犯浑的念头——”
艾伦话没说完,利威尔已经猛的翻身过来按着他的头狠狠撞在床被上,撞的他一阵发蒙,对方另一只手着力桎梏了他的手臂。尽管这不会造成伤害,但艾伦还是在那一瞬间觉得对方是真有了想弄死他的想法,他听见利威尔压在他身上、因为被激怒而控制不住粗重的喘气声。
“想活命就该闭上你的嘴,别忘了我完全可以在这杀了你,英国政府的特务员耶格尔先生。”
“在这?”艾伦盯着他笑了:“床上吗?上尉大人,你也不看看你身上都是什么样了。”
“你……”
按住艾伦后脑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利威尔被气狠了——他觉得他在这样下去会真的忍不住动手杀了对方。可看着艾伦刚刚的那双眼睛让他感到一阵陌生:陌生到让他看了心寒。
那一瞬间他好像被那些灰色都压垮了,梦中伊甸园里那叶绿色也悄无声息的不复存在了。
他渐渐收了力,神情恍惚的坐在原地。
艾伦起身之后想去试着碰触他,利威尔却再没说话了:他自顾自下了床,把刚刚扔乱的自己的衣服捡起来,也顾不得上面的脏,简单一穿就走到了门口,他开了锁。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身后的艾伦说:
“我出去洗个澡,你就在这睡吧,把门锁上,我带了钥匙,天亮前就回来。”
然后艾伦眼看着他出去并关上了门。
那一刻他攥紧了手下的被单。
第二天,11月23号。
早上五点的时候利威尔就回来了,在此之前他去弄了些面包和蔬菜汤当做早餐端回屋里,等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看见艾伦穿戴整齐坐在靠窗的床沿,长长的头发被扎了起来,而且那样子好像从他昨晚走了以后他就没睡一样,再一看:发现床铺和屋子都被认真收拾过了。
他没说话,把两人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艾伦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了低头。在注意到利威尔在等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个人这才都一声不吭的用餐。
“八点的时候我跟他们有个会要开,中午之前会结束,下午两点后没什么事我可以找个理由去城里,我在东城区还有一间我舅舅凯尼另买的住房,以前我家的房子在动乱中被炸毁了,而他在几年前一次防空战中去世了,那边部队托人把他的遗物整理了送给我,我先把你带到那儿去住,你如果觉得你可以继续从事以前机械厂的工作,我也可以帮你给他们写推荐信。以后我也会定时回去,我们就先这样吧。”
艾伦皱着眉,眼睛看着手旁的碗。
“你真的不考虑昨天晚上我的建议吗。”
“我不想跟你因为这事再吵架了,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
“你死了怎么办,还要我去给你收尸吗。”
“我不会死,也不用麻烦你。”
“我他妈真是信了你的鬼话。”艾伦咬着牙,但利威尔还在安静喝汤,面色一如既往没有半点情绪。
“——好,利威尔,我接受你的安排。”
对方这会倒愣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艾伦:确定对方不是假意答应然后等他放松警惕再伺机跟他打一架之后,他放心的点点头。随即他收拾起餐具,站起身说道,“那你上午就先呆在这儿吧,不要乱跑。”
“你去哪?”
“我有几份文件要过目,完了之后再去开会,”利威尔眼神示意艾伦看向房间左侧的书架,“你无聊就看看那些,前提是你有兴趣。”
“你去你办公室吗?”艾伦边说着就起身走到书架前端详起那些书本了。
“嗯,就在隔壁。”
“好吧,你中午得回来。”话刚说完,艾伦又转而几步回到他面前,利威尔此时看他的眼神又警惕起来了,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很诚恳,随即他弯了下身握着他的肩来亲吻他的嘴角,“早点回来。”
“我看你是病的不轻。”
说完之后利威尔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是临十二月之前,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在此后一切毁天灭地的变化都是从这个短暂的告别开始的。
中午开完会回来,利威尔偷偷多准备了一人份的午餐回来,再推开房间的门的时候,他震惊的发现:这个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强压住狂乱颤栗的心跳、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没有把手中的食物摔落在地板上——那只会更加引起周边的警觉。
——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艾伦出了意外,或者是被其他士兵发现逮捕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刚刚他在跟他的同僚们开会,空军部的所有高层都在那,发现了敌国人怎么可能不会第一时间上报给他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还跟个傻子一样把准备好的午餐端进自己的房间?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艾伦跟他说过的事。
——不。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利威尔随手将手里的食物放在一边:他觉得有一股可怕的东西突然撑在他的胸腔里,他那颗脆弱的心脏快要被压迫到窒息了。他转身出了房间,几步就走进了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只是在桌前静立站了几秒,灰蓝色的瞳仁在黑色的眼眶里止不住发抖,因为眼前的办公桌他太熟悉了,他一直以来对待自己的物品和文件都是井井有条,一直以来整个高层里没人的房间和桌案会比他更整洁了。可就是这样——
即使是被人翻走了东西,想要制造假象也是如此轻而易举。
他拉开了靠墙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夹层,当利威尔打开那个夹层后,他看到里面的情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让他控制不住扶住了身后的椅子:
夹层里是空的,24日晚空袭考文垂的作战计划书不见了。
——
“这难道不是陷害您吗?”
我听到这已经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利威尔先生、即便在我义愤填膺喊出这句话后,他仍旧一声不吭的坐在我对面的轮椅上:他的表情就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只是微微低垂着眼,安静的就像一座雕塑。
“后来怎么样了?”
“其实你是能想到的,弗道森小姐。”
“您是说德方在这件事上对您的处置吗?”
“差不多吧,”他稍抬了抬眼,看向旁边的落地窗,“我在发现计划书被盗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下令对整个空军部进行严查,并且封锁了所有出口。我的同僚们以为我疯了,起初我不敢告诉他们原因,只是说自己接到了线报:说空军部里混入了敌国特务,怕影响我们明晚的袭击。在这之后,我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等到了24号中午,结果令人失望——我们一无所获。甚至我还派人查了距离空军部最近的港口和码头,启动了几乎全部雷达系统对附近空域搜索,在那天下午两点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艾伦已经早早远离了这里。”
“说起来我也真是蠢,他能悄无声息的从空军部逃走不惊动任何士兵、甚至悄然从德国撤离,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按照他们的计划和他一起来到柏林的,定然还有其他特务员——这是场蓄谋已久的行动,而我是被他彻彻底底算计了。”
“利威尔先生……”
“现在想想,他的计划其实并非完美无缺,只是我太信任他,太相信十年前的他。以至于当计划书被偷走的时候,我才大梦初醒。心里却还抱有一丝可笑的希望,希望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
“所以考文垂空袭你们失败了,我记得你们在袭击当晚遭到了英方空军的突然反攻,损失惨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也不全是,”利威尔说,“尽管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您能继续说下去吗?”
他听取了我的意见打算继续开口了,突然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这让我愣了一下,随后才站起身跟他说了声就去打开了门。
敲门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大概八九岁,穿着非常整齐。开门后他用一双蓝色的眼睛惊讶的看着我,在稍稍打量了我一会儿后才有些怯生生的问我:“你是谁?”
“我是昨天新来的护工,”我弯下身微笑着对他说,“今天是我第一天在这工作,你可以叫我温妮。”
“温妮小姐你好,我叫丹尼,”他小心翼翼的对我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想要侧过我看看屋里,于是又问:“阿克曼叔叔在吗?前天我有块表坏了,他答应帮我修好它,说我可以今天来找他拿……我能进去吗?”
“他在,请进吧。”
丹尼听过我的话就像只小鹿一样跑进了屋子,看起来非常亲近的凑到利威尔先生面前去,显然丹尼刚刚在门口的话他已经听见了。在丹尼靠过来的时候,他就两手转着轮椅挪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第二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用白色绸布包裹着的怀表递给丹尼,等丹尼打开表盖:看到里面已经正常走针的表盘后,他甚至激动的一把上去搂住了在轮椅里毫无防备的先生:“它真的好了!谢谢你!我以为它再也修不好了!”
利威尔先生没说话,但他伸手揉了揉那个男孩的头发,外面的阳光投在他的脸上,显出他原来不怎么清晰的眼角纹路,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还从未想过他能有这样温和的一面,如果不曾听过他前面叙述的故事,我或许会以为他已经是一位慈爱的父亲。
“你们刚刚在聊天吗?”丹尼忽然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脸上还挂着刚刚兴奋的笑容。
“对。”
“我还从没看过阿克曼叔叔跟别人聊天呢,用纸写吗?”他这会又在看利威尔先生了,而正被好奇盯视的对方摇了摇头,接着他开始给丹尼用手语比划,大抵在说“正在跟我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以后可以告诉他。”丹尼看懂了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回头记得写给我!表就谢谢你啦!”
话说完,丹尼捧着那块怀表向我们道别了之后就开心的离开了,临走还不忘轻声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您身为军人还会做这种修理的工作。”我走到旁边的茶桌,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他递了过去。
“是很久之前,我上军校期间每次回家的时候,艾伦教我的。他倒是喜欢研究这种东西,偶尔做出些奇怪的东西就会拿给我看。”他喝了口水后停顿了会,眼睛淡淡的看着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才又继续道:“他被英国政府带走的十年间,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就闲着没事也会按着他教的那些自己再做做,怕把他忘了。”
“那您始终不愿意用英语说话……也是因为您先生吗?”我犹豫了一会儿:“如果按照您刚才说的、是他把您害成今天的境地对吗?”
“不是的,我不愿意用你们的语言说话、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国家,当初学也是被迫,就像现在我只能留在这里,但这些都和你们无关。至于艾伦,当年他利用我的信任从我这带走了我们的机密,在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时、我本想不惜一切手段终止袭击行动,尽管我内心知道,即便他偷走了计划书、也不一定就能及时赶回去通知考文垂防空部做好应战准备,可我还是不放心。我的阻拦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以为我从曼彻斯特空袭回来脑子不清楚了,因为他们对这次袭击势在必得,又自以为加密后的电报非常安全,所以对于我的一面之词他们也没有多大理会,唯一做的措施就是禁足了我的行动。”
“结果你们都知道,那次袭击失败了,而且损失惨重。”
“等到行动结束,我被指控对敌方泄露作战机密上了审判庭,同时他们搜查我的住处和办公室、也没有发现我本应留有的那份计划书,又加上出战前我的种种异常行为、我的罪名被落实。而他们在法庭上要求我交代我与英方特务的往来以及所有犯罪过程——我无言以对,最终选择了沉默。”
“可这样您会——”
“是的,”他闭上眼点点头,“理所当然的结果,法庭最终以叛国罪当场宣判了我的死刑,七天后执行。”
“没有人为您辩护吗。”
我这句话问出来,我看到他的眼睛又垂了下去,然后微微摇头。
“按照流程,我被关押到了柏林的监狱,然后等待行刑的那天。这中间他们有人来看我,都是维护他们心中那些所谓的同袍情谊,无一例外用野兽同情临死猎物的眼神看着我,同样的,我对他们也没什么话说。那时候已经是12月,我的那间牢房面朝走廊的风口,晚上睡觉都冻的不得安稳,那几天我恨为什么要把行刑的日子安排在七天后,简直再没什么比这更折磨人的方式了。”
“大约是我被关押的第六天晚上,艾伦来到了监狱,还带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他说到这头痛的皱起眉,也把我的惊愕一举堵在了嘴里,“我差点没忍住在牢房里杀了他。我自认为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像那次那么不理智的时候,但是我那时是真的想不通,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他居然会骗我。”
“我知道,那很难受……那他后来跟您解释了吗?”
“……嗯。”他沉闷的点了点头,只是表面上根本没有那种得晓真相的释然,仅仅是晨间长时间的谈话就已经耗去了他太多精力,又或许是那些我不知道的有关他们的过往、让他在尘封了近二十年后再度谈起感到这样疲惫。
我为他感到有些难过,为这个我仅仅第一次见面的敌国军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他说,“却不声不响围困了我们的一生。”
7
艾伦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利威尔记得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监狱的墙壁年久失修,从缝隙里渗透进来的寒风像冰冷的针刺一样让他难以入睡。
在裹上单被闭上眼的时候他想:再坚持明天一天,后天他就可以彻底解脱了,起码那边应该不会像柏林的冬天一样冷。
突然他听见了牢房门锁被打开的声音,这让他瞬间警觉起来——然而他做好应激准备的速度仍旧没能快过访客的袭击,在一刹那的时间他看到袭击自己的家伙体型不高戴着面巾,紧接着下一秒他就被狠压在床板上、这个时候他本能的想要大力反抗、甚至想叫来守狱的人——但等他被另一个人一起按住身体、同时用浸了不知道什么药水紧捂住口鼻无法发声的时候、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力抬起眼睛:直到他看清了那是艾伦的脸。
即便是利威尔自己事后再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他都没法想象自己当时究竟怀揣了多么大的恨意。
在意识到是艾伦的那一刻,也不顾自己正被捂住口鼻的药布正在快速让他丧失行动力:他就像在临终前搏命挣扎的狼、竟一下子同时挣开了艾伦和那个陌生人的桎梏,那些被风雪倾覆的恨让他红了眼睛,直直的朝艾伦扑过去将对方压倒在地、而后狠狠两拳打在艾伦脸上。
他的拳头上沾了血,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似的。
“我该杀了你,我当时真的该杀了你。”
“你还愣着干什么!”艾伦显然没理会他的话,等利威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后肩被用力扎进了什么尖锐的东西,就是这猛的一阵刺痛让他控制艾伦的双手软了一下,紧接着他意识到是那个陌生人用注射器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推进他的身体里,他想再次挣扎却被压在他身下的艾伦用力抱住动弹不得。直到那该死的药物开始在他体内生效,利威尔便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脑一阵麻痹,最终他浑身无力彻底倒了下去。
“……我从没见过你发这么大的脾气。”艾伦悻悻的坐起身来,抬手擦掉了从嘴角和鼻下渗透出来的鲜血,他的表情看起来毫无痛感,只是用一种利威尔无法理解的难过的眼神看着他,“看来我真的让你生气了,你想找我算账我没意见,但现在我得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在那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艾伦的上身靠在墙上看了他一会儿,随即走过去弯下身,先是把利威尔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板上,然后一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对方一边面色平静的对旁边的陌生人说着:“抓紧时间,最多五分钟把现场布置一下。”
“你说自杀现场?”
“对。”
“我真想不通,”那个陌生人说着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看上去有些苍白的小脸盘,身型不高又偏瘦弱些。他从兜里掏出手套来,然后打开随身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一小袋血包,“别忘了我们只有两张通行证,你想怎么处理他?”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艾伦站起身来,“那个血袋不要用了,都放了一天多了你一打开我就忍不住想吐,别说是法医,就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闻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凭两张通行证想带三个人出去!你以为那个德国佬真能放任你到这个地步吗?你就算真把他全家杀了他也不可能有这个权力!”
艾伦听完这话不由得笑了,同时他默不作声从外衣的内衬里摸出了一支针筒。
“谁告诉你我们要三个人一起走了?”
利威尔再醒过来又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他恢复意识后仿佛整个大脑刚刚从麻痹中恢复过来,当他睁开眼睛看见视野里白色的天花板,然后费力的转动眼珠观察着周遭,发现他处在一个可以被描述成是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套桌椅一个橱柜,墙角处显得孤零零的衣架,连同现在他正躺着的一张床、身上盖的一层浅灰色被子,这些就是全部了。
在注意到这些后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这异常困难:此时此刻他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花,以及左后肩被针扎后传来迟钝的刺痛,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极其被动而又不安。首先他想搞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哪儿。
“醒了吗?”
——这个世界上大概再没什么会比现在这个声音更让他警醒了。
利威尔拼命转过头,这个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他看见艾伦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那双绿眼睛像是同样刚从睡眠中醒来一样:
“这是哪?”利威尔嘶哑着嗓子问,同时用尽了全力让自己坐起来,即便是现在这种状态下,艾伦还是能听出来他虚弱语气里压抑的怒火。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放心这里很安全。”
“……你他妈是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你在我的住处。”艾伦想了一会儿说:“你靠着营养液睡了两天应该饿了,我出去给你弄点吃的——我劝你别乱动,我得承认你很能打我也打不过你,我的同伴劝我把你放进来之后最好先把你绑起来,但我不想那么做,而且你现在这样我可不怕你。”
“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把你从监狱里带出来了,本来那也是我害的你,没必要让你承担那种莫须有的罪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入狱的第二天我就到柏林了,那几天我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他们无非是想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发泄口,而那个人从来不该是你。”
艾伦说到这把眼睛撇到一边儿去,因为那时候利威尔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要吃了他似的:“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无非是你认为我骗了你,但是利威尔,我从空袭那天遇见你时跟你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也知道那份计划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原本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我跟你分别了十多年后、再见到你竟然看见你想自杀,你生活的一点儿都不快乐、可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跟我走、还要继续承受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给你的重压——这让我恼火。”
“所以你就想擅自决定我是吗?用这种你十年里都已经用惯了的卑劣手段?”
“……你说我们上床的事?”
“你他妈闭嘴!”要不是利威尔没力气,他现在绝对能动手把艾伦打到失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一开始我没想那样对你,只是很久没见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你也没拒绝我……”艾伦嘴里小声嘟囔着,同时又小幅度的坐的离利威尔远了些,“我想你也是真的,当然我后续说了些混账话让你生气了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没力气了我还挺想跟你再做——好,我不再说那天晚上的事了你别生气。我跟你说实话,自从他们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之后他们就安排我去做这件事,许诺我的条件就是你。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这十年里,如果是出于被迫替一个不熟悉的家族赎罪这种事我认为我已经做的够多了,我本想说服你和我一起离开,这样去他妈的那些条件,我也可以做到全身而退,那些家国使命对你来说像信仰的枷锁一样但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做到、但你拒绝了我,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像基督一样的脸,这才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给我的条件。”
“你当我给你的那些协商都是屁话吗艾伦?”
“可是你不愿意辞职!我已经受够了!十年前就是这样、你按着家里的祖训去参军,我劝不动你,于是在一年又一年与你寥寥的几次见面中硬撑着度过那些日子、每一次和你告别之后、我以为我总能等到你回心转意然后好好留在我身边,但结果是什么?你从军校毕业了就要去打仗,然后我们的时间更少了,甚至我还要担心你的死亡!你满脑子都是你的家族使命,你有认真想过和我的未来吗?直到十年后你也依然没有改变什么,你被从头定好了型然后注定走到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我不能接受你要一直这么对我下去,你自己死得其所却把我对你的爱扔出了你的棺外、你自以为是在保护我是吗?利威尔你在做梦。”
“——只要我活着谁都不能夺走你的生命,从教堂开始你就本该属于我,这是我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让我安心,无论在我被控制还是被迫去做那些在你看来肮脏的事情时都一样,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找人替你去死都是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利威尔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忍不住在微微发抖。
“那个跟我一起来监狱的人,他叫戴恩,是我三个月前在街上认识的一个市井混混。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跟你长得很像,于是我开始接近他,想跟他做朋友,可他让我失望,因为假的就是假的,既没有你骨子里的高贵也没法让我看到他的时候心情好到哪儿去。可在我接到那个任务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存在的意义——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跟我一起去柏林,又在到达之后用了些手段拿到了监狱的通行证,而我的另外两个同伴带我找到了负责刑事的法医,做好这一切后我才在你即将被行刑的倒数第二天去监狱找你,用那家伙做成了你自杀的假象。”
“——你简直疯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艾伦站起身朝他大吼道,“如果你死了我才会真的疯了!当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活到现在,如果你能让我不那么担心的话我不会做出这种事。你既然一直那么屈服你的现状,为什么现在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你他妈做梦!”利威尔恢复了些力气,便直起身体一把攥住了艾伦的衣领,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对艾伦吼道:“如果你不想让我更后悔当年的行为就马上放我回去!”
“回去?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让你回去送死吗?好。”
艾伦说完就握住利威尔的手,在他还在震惊时硬拉着他走到窗台,然后动作粗暴的打开窗户,拽着利威尔迫使他的眼睛看向窗外,就在利威尔看清窗外的一切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呆立在原地:
窗外的城市一片陌生,这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雾都。到处是熟褐色的屋顶,灰色的院墙,街道上来来往往对他来说长相陌生的人们,他们嘴中说着陌生的语言,在他目之所及的商业高楼上贴着陌生文字的广告宣传语。这里一切都不是他熟悉的德国任何一处他见识过的样子:直到下一秒传来一阵低沉洪亮的钟声,利威尔霍然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一座金色的钟楼高高的屹立在那,仿佛死神带来世界终结而敲响的钟声。
“看清楚你现在在哪了吗?”艾伦森然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
“这里是英国伦敦——我猜你只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来过这里,驾驶着你的战机,从高空俯瞰过这里。”
“我可以不管你你自己回去,但我想知道你怎么回得去。”
“……”
“你在这休息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艾伦。”
被叫住的男人转过头看着他,看见利威尔依旧背对着站在窗台前、眼睛看着外面。
“你想说你后悔没在空袭后杀了我吗?”
利威尔摇了摇头,也没有回过身来。
“如果我当年没见过你就好了。”
“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不用遭遇这一切,也就没有人会死了。”
他闭了闭眼。
“艾伦,你会后悔的。”
利威尔在这住了五天,艾伦往他的房间里送了两天的花,这在冬天里显然需要多花费些精力。
前两天的利威尔之于艾伦的种种行为一直是听之任之的态度,如果对方想要跟他接吻他不会抗拒、却根本不会给他任何回应,这让艾伦感到非常懊恼,只得很不情愿的离开那对嘴唇。他曾在第二天晚上时想要跟他亲近,却在将对方按倒在床上想要脱掉他的衣服时、利威尔一副既不反抗也不迎合的态度让艾伦感到很挫败,像是好不容易燃烧起来的欲望被他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于是那天晚上两人也就没有再继续了。
“你在报复我,利威尔。”
“别高估自己了,我才不会上一具尸体。”
从他身上起身的艾伦两眼瞪着他的眼睛,而后收拾了衣服去客厅睡沙发去了。
临走还摔了门。
第三天清晨,利威尔起床自顾自穿好衣服,洗漱后吃过早饭就去楼下客厅的架子上找了本艾伦给他准备的德文书籍,拿回卧室慢慢看了起来。利威尔在做这些活动的时候艾伦一直在旁边跟着他,那双绿眼睛半眯着就像是一头狮子在观察他的猎物似的。而且在这期间艾伦一直试图引起利威尔的注意:要不是在他洗脸的时候故意把水龙头关掉、又或者是在利威尔拿书的时候、先他一步把书拿到了架子顶上,然后气冲冲的瞪着他。利威尔仰起头看过高高的架顶,而后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这倒让艾伦那凶狠的眼神少了些许:还有点心虚。正当艾伦考虑要不要给他拿下来的时候,利威尔从旁边拖了个凳子、一声不吭的的踩上去把书拿下来、看都没看艾伦一眼就回了卧室。
……艾伦不知道自己是费了多大了力气才忍住没在利威尔踩凳子的时候给他把凳子踢了。于是在眼看着对方上楼后,狠狠一脚踹在那凳子上。
利威尔对此都习惯了:
这三天里艾伦以各种意义发泄给屋子里造成一些嘈杂响声的事情。
“我救回来的不是一个哑巴!”中午艾伦又控制不住在利威尔看书的时候在他旁边大吵,然后一把抢走那本书、拒绝给他夹书签就把书合了个严实扔在床上,“你可以不跟我做但你要跟我说话!”
“好,”利威尔点点头,看起来不愠不恼,这让艾伦感到如临大敌:“你以前做的那些机械零件还有吗。”
“有。”
“给我弄点来,我想试试。”
“你不会弄,”艾伦靠在桌沿上冲他抬了抬下巴,“但我可以教你。”
后面的一句话都是重点,艾伦下了重音。
“我不需要。”
“那我就不给你弄。”
艾伦这话一完,利威尔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从床上把那本书捡了回来,在艾伦快要吃了他的眼神里,没花多久就找到了自己刚刚看的那页然后继续读。
半分钟后利威尔又听见了摔门的声音。
他想对方大概是出门了。
艾伦每天的行动日程毫无规律,利威尔也不想去在意他到底都出去做了些什么,他被从事实上软禁在了这,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尽管艾伦一直都没有局限过他的活动范围,因为他知道:利威尔在语言不通的陌生国度不可能有独自回国的能力,在这种环境下他只能依靠他生存、他还有能力保障他的生活。
从前艾伦觉得,只要能把利威尔带回来、能每天都看到他、用落在他眼上的人影去尽情弥补他这十年的思念,这就足够了,原先他不敢奢望太多。然而等到他真的把利威尔通过近一晚的轮渡从监狱偷来这里、在两天里定时给他注射营养液让他存活下去,拥抱着他感知他的体温和呼吸的时候,艾伦发现他没法试着不从对方身上得到更多。
下午五点艾伦又回来了,将一盒零散的机械零件和一个工具包扔到了利威尔的书桌上。
利威尔看了看眼前的东西,放下了手里的书,开始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端详起里面的零件来。
艾伦靠在一边显得几分悠闲,拿过利威尔的书开始从第一页看,对方瞥了他一眼,艾伦那个样子明显就是:等着利威尔摆弄到不会的地方能过来叫他教。
——于是直到晚上八九点艾伦看的要睡着了对方也没要理他的意思。
第四天早上艾伦扔下一句“你等着”就出了门。
这三天艾伦留意到对方每天都会在窗户前坐一会看着外面。
即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因果关系,但利威尔临黄昏的时候站在窗前看看远处的光景,就看见从自己车上下来的艾伦,和另外一个他不认识的美丽的陌生女孩动作暧昧的走在楼下的街道上,两个人甚至亲昵的拥抱在一起,迎合着暖金色的阳光,整个场景看上去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氛围。然后艾伦也没进门,而是选择带着那个女孩去了不远处的一家旅馆。
利威尔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回屋了,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书。
——他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十点多艾伦才回来,果不其然,他还没走到利威尔身边、一股迷人的玫瑰香水味道就钻进利威尔的鼻子。
艾伦进屋第一反应就是凭借职业敏感迅速的观察周遭,看看有没有被暴力损坏的痕迹。但看了一圈他失望了,这个屋子比他早上离开之前还要整洁,他这才想起来利威尔一直有爱干净的习惯。
然后他才把目光定在了安静坐在那的人身上。
“你也从来不关心我每天到底去哪儿了对吗?”
对方不说话,也不转过头来理他。
“下午你看见没有。”
“嗯。”
“那你也看见我跟她后来去哪儿了对吗?”
“嗯。”利威尔翻了一下书页。
“你……”艾伦皱了皱眉,大步走到利威尔跟前,抽走他手里的书,即便如此对方也没有要抬头看他的意思。“你难道不生气吗?”
“你特地弄了一身恶心的味道回来,就为了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利威尔叹了口气,“我该为你取向正常了而高兴才对。”
“你认为我对你的感情不正常?”
“现在连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了不是吗?”
“可我跟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做!”
“那是你的选择。”利威尔眼都没抬。“也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明知道我爱你却还背着你弄出这种事,然后你现在居然还能这么跟我心平气和的说话?”
“背着我?”利威尔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那是故意让我看到的,你们两个就在楼下好像旁若无人,你还一进屋就问我看到了没有。”
“我……”艾伦一时间被堵到说不出话。
“你好像很希望我对你多些负面情绪,可这就跟你到底有没有带那个女孩去旅馆,有没有做你想让我以为的那种事情一样,那是你的自由。同样,我的情绪你也无权干涉。我认为这种事情属于你的私人生活,所以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去生气。”
“什么叫与你无关!你怎么能不在乎这种事情?你就不担心我背叛你吗?”
“我刚说了这都属于你的私人生活,我无权干涉。至于你口中所谓的背叛行为,我记得你把我弄来的第一天好像就说过,让我别高估自己。”
“我那是气话!”
“是吗,”他闭了闭眼,“你是想叫我以后都别信你的气话,真叫我为难,我可分不清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话才是气话。”
“你……”艾伦被他气到手指发抖,可他看着利威尔内心却感到一阵发慌,从头到尾利威尔都没正眼看过他一次。艾伦咬了咬牙,用手强迫对方站起来然后看着他,但利威尔却猛的挣开他的手。那双蓝色眼睛几乎是带着轻蔑的、单薄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的说:“别碰我。”
“不……你不能这样,”艾伦摇了摇头,野兽似的绿眼睛从来都没这么悲伤的看着他,仿佛对方刚刚往他心口插了一把刀,随即整颗心脏刺骨的冷,艾伦感觉就像他一直赖以维生的安全感被突然掏空了一样。“我可以跟你道歉、我只是想气你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过——你不能不理我也不能不在乎我利威尔、你还在为我陷害你又把你绑架到这来的事生气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伤害你的事了,你也还是属于我的——”
艾伦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利威尔眼睛看向一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对于他现在的冷漠状态,艾伦觉得他的胸膛要被狂乱的心跳挤压到爆炸了。于是猛的抓过对方的双手、在一声闷响过后将他压倒在床面上用力亲吻着、右手探下去扯他的腰带、这中间他显然遭到了对方的反抗。原本艾伦对那些拳脚不躲不闪,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害怕了:害怕一旦错过这一次他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能拥有对方了。艾伦一边控制身下人的手一边要脱去他的衣服,那一个个吻下去利威尔还以为他要报复自己然后咬断他的喉咙。
“混账你给我放——”
——话还没说完艾伦就用吻堵上了他的嘴。
那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在预感到生命会受到威胁的时候,利威尔也不想再顾忌什么索性就在下一次反抗中对艾伦下了重手:他好不容易挣脱开的膝盖狠狠往艾伦腰际猛击了一下、紧接着在对方短暂吃痛的时候翻过身、手肘用力打在他后背上,那一阵沉重的钝痛落下来艾伦只能彻底松开他、整个身体都仿佛被那一击打垮像轰然倒塌的钟楼。
利威尔的嘴角被他咬破了,连同裸露脖颈上醒目的伤痕和凌乱的衣物让他看起来相当狼狈。
“你冷静下来没有。”
“……我不想失去你,利威尔、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
“那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吗艾伦?把我从我的国家绑架过来再随你所欲的强暴我?你简直是疯了。”
艾伦看着身下空荡荡的床单,右手颓然的碰触那上面残余的体温。那双绿眼睛颤抖的像湖泊中的涟漪,很长时间之后,他才终于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原来你恨我。”
利威尔沉默了,更没有出言反驳。
大约十分钟后,艾伦才慢慢起身,拖着一副沉重的躯体离开了房间。
“好好休息吧。”
临走的时候艾伦说。
8
此后的四天里艾伦都没出现过。
于是利威尔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呆坐了四天。
房间里艾伦之前送给他的花都失去了原来的颜色,那娇弱的生命在严冬里更加脆弱。
他觉得对方是放弃自己了,近二十年的感情终于变成了昨晚的一场梦——而这清醒后的一瞬间让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他不想留在这、他想回国,想回柏林去。
然后在自己的国家一辈子躲躲藏藏的生活吗?
但他又怎么回去?他不会说这里的话,而且身无分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更不知道有什么渠道可以让他回去。况且现在英德两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贸贸然的走上街头,这张人种特征明显的脸就会给他带来麻烦。
利威尔以为艾伦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就想在屋子里找找有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可他一无所获。却又出乎意料,他在壁橱的内层里找到了两把格洛克手枪和被填充满的弹匣、一柄军用匕首、甚至还有几包小型炸药,等他确认手枪可用后想带走防身,但除了这些武器之外他再没找到别的东西。
他还需要钱,需要地图。
可看着这间没人的屋子,又看看窗外的街景,利威尔头一次觉得自己陷入了绝境。
转机到来的时候是在两点钟的凌晨。
他晚上睡得很浅,枕下放着一把枪。
起初是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敲门声,第一反应他以为是艾伦回来了。
但他又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如果是艾伦的话不可能没有这里的钥匙。于是他摸出枪藏到身后,随即悄声下了楼,走到玄关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利威尔皱起了眉,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借着外面街道上昏暗的灯光他只看到一个金发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一步挪到门后才慢慢打开了门,然后在那个陌生男人进来之后瞬间将枪口抵上了那人的后脑。
“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谨慎的家伙。”
这话出口利威尔就愣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德语。
“你是谁。”
“你是利威尔·阿克曼对吧?那个已经在柏林监狱里畏罪自杀的空军上尉,我叫约克夏,是来替耶格尔给你送东西的,在这之前你能不能把那该死的玩意儿从我脑袋上拿下来?”
利威尔依旧没放下枪,“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我是那家伙的朋友,我们一起共事四五年了,在他一次药物失控自己露馅后也多少也跟我说了你两句。”约克夏耸了耸肩,“你这次被他搞了个大动作从柏林偷运到这,关于港口上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还有之前在曼彻斯特空袭,他被你带回柏林空军部能在盗取了计划书后顺利逃走,那些没我可不行。”
利威尔被他后面这两句话气的牙根痒痒,但思索了一会儿后还是把枪放了下来。
约克夏走到桌子前,将携带的行李箱放到桌子上打开,利威尔半信半疑的走到旁边,在这期间利威尔的手指一直放在扳机上,等他看清箱子里的东西他登时怔住了:里面一半的空当被放满了现金,另外一半的空当放了三张折叠好的地图册,伪造的身份证明,几件随身衣物,最后还有一把车钥匙。
“我知道你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所以他给你带了这些,另外他说在卧室的的壁橱里放着些轻武器,你要是想带走防身就去拿——好吧我看你应该是找到了,权当我说句废话。哦对了还有,”约克夏说着,从箱子另一面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交到利威尔手里,“这是什么?”
“11月23号前英方研究出的,用来破译你们德方电报密码的电码排列方式。”
“……什么意思?”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耶格尔的原话是:如果你回国以后还想从政府那里得到清白之身,把这个交给他们或许还算能为你将功折罪。”
“他从哪里搞到这个的!”
“当然是从国家情报局弄来的。”
“他疯了吗?你们难道不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劳你费心上尉先生,事实上我比你清楚得多。”
“他是怎么弄到的?”
“你总不会以为是他自己大摇大摆走进门、然后对着里面说一声‘我需要这个’就拿走了?”
利威尔被对方这副轻佻的言辞激怒了,但表面上还一如往常,只是手里的枪狠狠抵在约克夏的左太阳穴上并语气阴冷的说道:“我不想听你开这种低劣的玩笑。“
“你们德国人都这么喜欢拿枪抵在人脑袋上跟别人说话吗?”
“那只是单纯因为我没有耐心。”
“你自己难道想象不到吗?”约克夏歪着脑袋看着他,“他在昨天夜里一点钟时潜入军机处,在盗走这份文件之后第一时间交给了我,就在跟我碰头交接后没多久他就被守卫发现了,然后被捕了。”
“你还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干脆全部实话告诉你——自从他跟你的关系被曝光后上面一直有意无意惦记着这件事,在20号之前我们这些人就安排出了让他接近你而后趁机带走作战计划书的任务,原先耶格尔不同意这件事,但后来上面跟他谈了些条件想必他也告诉你了,于是曼彻斯特空袭过后你们见了面,到我在柏林空军部附近接走他为止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可出乎我们的意料,在他拿回计划书之前情报局就已经破译出了你们的电报密码,其实这个破译行动一直都有在进行,只是带有太大的不确定性所以他们才想要动用耶格尔。既然如此,即便不需要计划书、我们也能针对你们的作战计划在考文垂进行布防。换句话说,那家伙算是白忙了一场,还在你这捞了个罪人的名声。大抵他们也没想到破译工作会进展的这么顺利,在没法向耶格尔交代的同时,就对他擅自出境去柏林救你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场闹剧。
“你为什么不拦着那个混蛋!”
“你以为那家伙做出这种白痴一样的行为我会不劝?没办法他听不进我的话,而我跟他这么多年也只是利益朋友谈不了多深的交情、顶多是平时经常一起出任务罢了。他为了让我帮他就跟我谈了条件,只要我把这些东西统统交给你再打点下港口安排你回国,他就可以把他的全部财产兑现给我、外加提供我要离开时出入境用的身份证明——因为我也不想在这继续干下去了,而且帮他干了这种破事我还需要再避避风头,于是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约克夏话说完利威尔就已经愣在了那里,他说不出话来。
“我劝你要走就现在收拾东西跟我一块去港口,他不是把车钥匙给你了吗,我进来之前看过了就停在这栋屋子后面,我还能顺便搭个便车过去。”
“他人呢?”
“当然是被扣押了,上面必定要让他交代文件的去向——还有你的去处,老天他们终于想起来你也算个危险分子了。不过放心那家伙不会说的,在帮他把你带来这的时候我他妈可是眼睁睁看着那混账在舱室里几乎抱了你一路,所以到现在你还算安全。只是如果你再不走,”约克夏抬手看了看表,“上面没了耐心估计会直接判他死刑、放在公众前以叛国罪的理由枪决,然后就加大力度在全国搜索你的位置:”
“我们要没时间了阿克曼先生。”
“是吗。”
利威尔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声,两张白色的眼皮半垂着。随即他拉开桌旁的椅子坐了下去,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半箱现金。
“你这是不走吗?”约克夏紧跟着问他。
“当然走,自从我知道被那家伙带来这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着回去。”
“那你这是还有雅致想跟我喝杯咖啡吗?”
“我是有这个想法,毕竟要跟你离开这我们就是朋友了,既然如此请你喝一杯就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利威尔转过身来看着他,两眼平淡的望了望外面的黑夜:“但是天还没亮呢约克夏先生,街上没有一家咖啡店会在这个时候开门,所以在讨论那件事情之前,先坐下跟我谈笔交易吧。”
12月8号。
从监狱的睡梦中醒来的艾伦越来越多次的回想起一些日子,像是一栋灰色房子不远处的一座老式花园,那里的绿茵的树根下生长着蓝色的不知名花朵,上面带着细细的白色碎点,像是一场夜幕后把星辰洒在了上面。
他记得野湖畔盛开的风铃草、那一簇簇金绿色的花叶,旁边盛开着放眼望去满眼白色红色的野雏菊,顺着湖面上的风带着阳光吹过来,整个眼睛里都是圣经中的伊甸园。
今早8点他的判决正式下达,行刑的时间地点定在下午两点的伦敦塔广场上。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监狱官遣人来带他启程。
连续两三天的拷问让艾伦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住脚,在被带走去刑场的一路上他脑子里都空荡荡的,就像原本已经干涸的海绵也再挤不出水了,他觉得他这一生活的像个幽灵,几乎从未从黑夜中出来面向过阳光,临死反倒会得到上天的眷顾,因为今天他感觉应该是伦敦入冬以来最暖和的一天。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在临上车之前,他有意无意抬起头,绿眼睛看向大约距离他一百英里外运输港口的方向,他想这个时候利威尔应该早已回国,前提是约克夏那家伙肯收了他的钱之后认真办事的话。只是他不知道利威尔是带着什么心情走的,换做十年前,他从来都不敢想利威尔居然会有恨他的那一天,同样的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会比这种事更让他感到害怕了。
他希望他平安。
却从来还没奢望竟然他还能再见到他。
那场蓄谋已久的袭击发生的时候,艾伦在车厢里因为剧烈的颠簸差点撞到头、原因是在距离他们行驶路线旁不足二十米的街道上发生了爆炸,那时候原本指向艾伦防止他异动的两把枪瞬间调离了方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刚刚发生还有强烈余震的爆炸上。
紧接着又是两声爆炸就在运送的车厢附近,在那足以震伤耳膜的冲击声中整个车厢里监守的五名士兵一齐将警戒拔到最高严阵以待,领头的士兵当即做了个手势派遣三名士兵外出查看情况:因为照现在的突发情形他们不排除是有人蓄意劫车,目标就是现在他们车里押送的囚犯。但此时车窗外已经弥漫起一大股浓度极高的催泪瓦斯,它们发挥着效用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警戒周边!不能让其他人靠近这辆车!”
可又随即而来的几声来自外围的爆炸声已经让指挥官乱了方寸,他在不确定附近到底有多少敌人的情况下、只能发送命令让所有参与押解的共二十名武装士兵最大范围扩大以这辆车为圆心的保护圈。
附近民众的惊叫声已经此起彼伏夹杂在那些爆炸声中。
在周围弥漫着极其干扰视野的瓦斯气体的情况下,直径距离押解车最近的四五名士兵受到了精准的枪击,来袭的罪犯戴着防毒面具,等到他能直接破门进入押解车的时候,就在艾伦的眼前、他看到那个黑色的暴徒一枪打在一名防卫士兵的行动要害、使其丧失了机动力,然后动作干脆利落的和最后仅剩在车厢里的押解指挥进行了近身战。
——艾伦不敢认出那人是谁。
他依稀记得他曾和对方进行过格斗,大体熟悉他的攻击方式。
等利威尔抓到一处攻击空点后,他右手食指抡过扳机外圈、而后握住枪柄用它狠狠砸在那名指挥的后脑上让他当场昏厥过去。
这一系列动作显然花费了他不少体力。
利威尔抬头看了一眼还处在惊愕中的艾伦,嘴里不耐烦的骂了一句“你他妈是傻了没见过劫车吗?”然后摘下面具、接着掏出绑在腰上的铁剪两下剪断了艾伦手脚上的镣铐扔在一边,拽起他的手就要往车外走。
“你为什么没走!”
“你别浪费我的时间!”利威尔转过头来冲他吼,那副凶狠的样子把艾伦惊了一下,可他看了一会儿利威尔之后又笑了,那笑容看起来格外开心,这让对方猛踹了他一脚骂道:“再磨蹭一会等他们全包围过来我就索性杀了你逃走。”
“我只是高兴,我做梦都没想过你会来救我。”
他听见这话愣住了。
在这之后利威尔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揽住艾伦的后颈借力让自己踮高,随即抬头猛的吻在他的嘴唇上、而这个深吻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他就松开对方又一次警告说:“我们没时间了,有事走了再说。”
“好。”
外面的瓦斯仍旧很浓,模糊的视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受到突然袭击。利威尔在出来之前给了艾伦一把枪让他防身,然后把腰上另挂的一张防毒面具丢给艾伦让他戴上,此举后艾伦这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到底在身上绑了多少东西?”
“闭上你的嘴。”
于是现在利威尔一手拽着艾伦、另一只手握紧了枪柄,艾伦除了一边警惕的观察周遭外一边、有意无意的扫过此刻剑拔弩张状态的利威尔。他计划着一旦脱离这个包围圈就带着艾伦往北跑,他把艾伦的车停在从这出去的第二条街口,到时候两个人可以暂时先往城郊撤离。只是现在气氛很紧张,他的耳朵紧听着附近的动静,可忽然他听见了鼓风机渐渐运作起来的声音,在意识到这一现状的时候,利威尔拉紧了艾伦的手,对他低声喊道:“我们快走!”
伴随着瓦斯逐渐消散,整个视野也开始变得明晰起来:
利威尔还清楚的记得当年发生的一切,在意识到周边瓦斯浓度快速降低的那一刻、他攥紧了艾伦的手带着他孤注一掷的朝北边的街道跑去。利威尔敏锐的听到那些士兵开始聚拢在一起叫喊着命令、随之而来的是剩下十几支警用来复枪快速上膛、甚至是已经迸射出子弹的声音,它们一枚接着一枚就打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不得已利威尔将带伤的艾伦猛的推到前面去跑,他还能回过头来用枪击来为两个人的逃跑争取几秒的时间,但就在他做出这个打算的时候,前面的艾伦一直都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他这辈子从来没像那时候一样做个亡命之徒。
他的大脑几乎是超负荷的在快速运转,却又好像只是机械的在做着这一切、脚下不停的奔跑,每一次回身与之相随的都是扣动手枪的扳机,整个右臂都被后坐力震得发痛,可都感受不到了似的、利威尔甚至觉得潜意识里还有一个他自己在看着现在的景象,看着他拼了命的想要逃离这个地狱:多少年过去他心里还留着一个虚幻的愿望,想等到战争结束,最好是在他的家乡、在他长大的那栋灰色房子里,跟他的亲人和爱人一起生活在那里。又或者是给他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让这噩梦般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是填补了一片地狱,让撒旦的刀剑从不曾降临过这世界。
——直到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大腿,那一阵火烧似的疼痛杀死了那个潜意识中围观的自己。
在意识到自己中弹的那刻利威尔挣脱了艾伦的手、将他狠狠朝前推了好几步。在自己还能站立的时候,他掏出藏在腰侧的一颗小型榴弹转身对着飞奔赶来追捕他们的士兵投了过去,就在转身的那瞬,相继打入他身体的两枚子弹:一枚击穿了他的右胫骨、另一枚则深深没入他的左肩。
说不疼是假的——那种像被烧红了烙铁狠狠打进肉体像是逐渐烧焦一样的剧痛,只是脑子里这种讯号多了他就感觉不到了。
同样他也没听见艾伦发现这一切之后大喊他的名字,还有一声充满撕心绝望的“不”。
榴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给他们两人平添了些助力,暂时阻碍了那些士兵的追击,意识还清醒的利威尔拼命支起身子、对着疯了似的要朝他跑过来的艾伦用力扔给他一个绑着盒子的钥匙并大声喊道:
“别过来了!就在左转下一条巷子的入口,我把你的车停在那里、拿着钥匙赶紧走!”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艾伦没理会他的话、等他过来一把拉起他的手将他背到背上,然后在榴弹造成的烟幕消失之前带着他往那个巷口跑去:“我可听不懂你的蠢话!想让我扔下你逃命、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做梦去吧。”
“你脑子进水了吗……这样背着我跑不快,我身上的血淌下来只会让他们像狗一样追着你。”
“那不劳你费心,你少说话保存体力,我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说出后面那几个字艾伦的语调都在发抖。
……的确,那个时候利威尔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些伤口给他造成的危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以致于刚刚艾伦来背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力气去挣脱对方的手。整个过程中他也再没有说话,脑袋绵软的伏在艾伦的后肩上,他感觉到身下的这副身体还在有力的带着他奔跑:他们最终会逃到哪里去?他的意识渐渐恍惚了起来。
“别睡过去!我们马上就到了!”
可他已经听见了后面追兵的疾走、带着越来越近的枪声。
“你该自己走的……混账,你这是想让我白费功夫。”
在利威尔低低的说完,艾伦拐过眼前的巷口看到了自己曾经那辆黑色的汽车,这又迫使他加快了脚步,直到他拿出利威尔刚刚扔给他的钥匙,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将利威尔小心放在副驾驶的位置后动辄紧急发动了汽车迅速离开了这个袭击圈。
“城郊……约克夏说往那走能甩开他们。”
“是那家伙教唆你过来的是吗?”
“你说话可真难听……明明都是我跟他谈好的计划,我行动前掩人耳目的爆炸、还有瓦斯之类的东西……都是他帮的忙。”
“帮忙?我真正想让他帮的事他却背叛我!他这是让你来送死!别再让我见到那混账!”
“是吗?”利威尔半垂着眼皮,右手无力的捂着左肩的伤口,苍白的脸上带着少有调笑意味的说:“我看我去救你的时候,你还挺高兴的。”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会,等安全了之后我去给你找医生。“艾伦一边以最快时速驾驶,眼睛的余光看着旁边已经基本不出声的利威尔,这个时候他似乎才猛然察觉对方身上全是血,而同样他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后背上一片湿热,意识到这些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利威尔需要包扎,再放任血这么流下去他很快就会死。而艾伦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利威尔死了之后会怎么样。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一边留意着旁边的后视镜,在确认目前身后没有追兵的时候他把车减速开到了一处桥洞旁,而这里距离通往城郊的马路也不远了,于是他把车停了下来,当他看到后座上的衣服后伸手拿过来用力撕成几根布条,半站起身去包扎他的大腿:“你做什么?你疯了吗为什么停车?”
“再不止血你会死的!”
“他们会追上来!你该再开远一点!”
事实上正如利威尔担心的那样,在艾伦给他强行包扎好了双腿上的伤口时,在预备帮他处理肩伤的时候,这辆车的左侧后视镜被后方破空射来的子弹炸碎。
这就是一场逃命。
似乎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肯罢休。
艾伦以为他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了,利威尔现在生命垂危、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当初他没有鬼迷心窍去柏林将他骗来,最起码他还是个有地位的空军上尉,至少生命不会受到威胁,至于利威尔还能不能记着他都已经无所谓了,起码他还有平静却不快乐的生活。可他没想到,政府竟然还不愿意放过他。
就因为他盗走了那份文件想要补偿利威尔吗?可这所有的根源不都是他们的安排吗?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还有他那十年本该幸福安稳却暗无天日的人生。
最后不过一次以命相搏罢了。
这一次追逐役后,艾伦将车开进了城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有两个轮胎被后来的子弹打破,在冲进郊外丛林之前他狠狠的将油门到底,时速盘上的数字几近爆表,于是黑色的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扎进了那片丛林深处,只是在前方出现障碍的时候艾伦因为速度太快躲闪不及:汽车急转弯掠过了刚刚差点撞上的树干,同时却又用力过猛、整个车身失控转了半圈后它的后方撞上了一块山石,在这骤然产生的惯性发生之前,艾伦一把将旁边利威尔的头护在怀里而后整个身体狠狠撞上了前面的车窗。
两分钟后前来追捕的士兵封锁了这辆车,里面的二人早已不知去向,随即他们下令对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而当带着利威尔躲在不远处的艾伦在听到他们的命令时,来不及再做休整,在放眼周边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他们藏身后、艾伦咬了咬牙,将他的爱人背好后悄声逃到了左方的一处湖畔旁,在艾伦还有些犹豫的时候,利威尔冷静而又虚弱的声音让他带着他最终一起跳进了这片野湖中。
9
12月10号。
夜里十一点多,街头明亮的路灯像两排月亮一样点缀着深夜。
斯科特·卡伦医生在回家前借着门口的灯光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邮筒,今天他又收到了来自前几日、城里几位罹患流感的病人家属的感谢信,他们用最朴实真切的语言去赞美他高尚的医德,愿上帝祝福他未来的人生。这在他从医的几十年生涯中已经司空见惯,但每每看到这些文字,他年老的面容上不禁流出了一丝笑容。
自三年前,他从事翻译工作的妻子死于柏林的动乱之后,往后的这些年他就一直独身居住,生活是有些寂寞,为了早日从丧妻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选择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他的工作中,并从那一封封病人的回信中感知一些温暖和慰藉。
当他掏出钥匙打开屋门,屋里照旧漆黑一片。卡伦医生习惯性的走进客厅,而后在墙壁上摸索着开关想要开灯。
可就在屋里恢复明亮的一瞬间,他感到一柄枪口悄无声息的抵在他的后脑上,并且身后陌生人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您今天回来的真晚,卡伦医生。”
他手上的药箱脱手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谁?”
“别担心,”那个陌生人又开口了,同时枪口一直对着他,整个人慢慢踱步转到他面前来:是一个个子高挑,留着到肩的深褐色长发,面色发白的男人,“我不打算伤害你,但你要保持安静。”
“艾伦·耶格尔?”
艾伦怔了一下,想了片刻后他扬起下巴说道:“难怪,我一路过来看见我的通缉令已经贴的跟招工广告一样多了,想必前两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不用多废话你也大概明白我的目的。”艾伦顿了顿,“我的爱人受伤了,他现在急需治疗,此前我在伦敦工作的时候我的朋友也常提起你,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今晚得麻烦您跟我走一趟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德国带来了一个战犯!把他藏在我们的国家就是个祸患!”
艾伦听见这话冷冷的抬起眼,随即他又微笑道,“纵使我现在有求于你您也不能这么说,无知的旁观者没有言论的权利,卡伦医生,我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如果你能答应帮我救他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相反的——我真的不想对你动手,您令人尊敬,但我想让你明白,作为一个亡命之徒我没有什么可怕的,更不介意多加一条罪名。况且您作为一个医生,这也应该是您分内的事情。”
“我不救德国佬。”
“你……”艾伦瞪着他狠狠地咬牙,“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一个儿子在伦敦大学学医对吗医生?”
“你——”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卡伦医生,他受了枪伤,更该死的是他伤口感染又因为受冷发了烧。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年迈的医生听见这话冷笑着看他:“都已经这么糟糕的情况你居然还不打算为他收尸吗?”
“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艾伦低吼着已经将枪口抵的陷进那头银白的头发里,“我猜你也不愿意给一个让你厌恶的德国佬陪葬对吗?还有你的儿子。”
“你这个恶魔——好,好,不过事先说明,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情况糟到这个地步,首先我得给他取弹,但我这里没有麻醉剂了,而且我也不能保证能不能给他顺利退烧,治疗中间如果出现意外那就是他自己扛不住。如果这些风险你都愿意承担,那我可以跟你走。”
“什么叫没有麻醉剂了!”
“字面意思,家里储备的最后一支、已经在上午用给一个同样受了枪伤的士兵了。”
“……哪里还能弄到吗?”艾伦放下了枪,两手急迫的握着前面医生的双肩问道,“你告诉我我去找!”
“医院,不过你还要去吗?从这到市医院光来回就要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更别提你还要在整个医院里翻箱倒柜找一支麻醉剂了,等你找完他怕是早死了。”
这还是卡伦医生从今晚的遭遇开始,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恶魔露出这么惊惶的表情。他看着艾伦无力的后退了两步,而后他狠狠将手掌打在额头上,最终妥协似的说道:“……好,没有就没有,但你早点跟我过去,我已经出来太久了,再拖下去情况会更糟。”
已经快要六十岁的卡伦医生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碰上这种事。
现在夜深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带着自己从乡间的小路疾步穿过去、已经是尽力在照顾自己这副年老的躯体了。原本从医这几十年,他不是没见过为了亲人又或者爱人如此焦急的表情,但显然艾伦让他觉得印象深刻。如果换做平日,他或许还会安慰家属几句让他们相信医学和所信仰的上帝,可只要一想到他片刻后要去救的是一个德国人,对于他们来说的敌国人,他就再没有这个兴致了。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艾伦带他来到了一间被废弃的小屋前,这周边都被高大的树木围了个严实看不清远方,屋旁有一口早已枯竭的老井,还有几把氧化严重的农具散落着:大概在这之前是一户农民居住在这里,也真是难为他们居然还能找得到这种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的,艾伦拉着他进了屋,还没进他安顿那个德国人的房间之前,他就看到在这同往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在不久前干涸的血迹。意识到这个情况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因为艾伦之前描述过的情况:他将其联系起来思索了一下,这才重新会想起马上自己要面对一个怎样棘手的病人。
“利威尔,你还好吗,我带医生来了。”
这得归功于他逝去的妻子,能让卡伦医生听懂他们大概在说什么。
当医生走近房间里的那个破损的床榻前时,他看见了那个正躺在那如同一张白纸脆弱的德国人:他身上盖着一条破烂的被子,上面又多加了一件外衣。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不可察觉,他伸手去揭开那条被子,他发现这个人肩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甚至是两腿上已经包扎过的布条又湿了一遍。医生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在他做这个举动的时候、躺在面前的人用那双暗淡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他每看几秒就要闭一会儿眼睛让自己休息,苍白的嘴唇间不停在换气。就像艾伦说的,他还在发烧,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你能救他对吗。”艾伦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
“我只尽力,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医生在给利威尔量过体温后,将自己的工具箱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打开,就在他找出剪刀和手术刀的时候,艾伦突然从床边起身盯视着他冷冷的说道:“你必须救活他,来之前我提醒过你后果。”
“你有提醒我的时间不如让他做好没有麻醉的准备,我建议你最好找个绳子之类把他绑好不要乱动。”
“你……最好对得起自己的医德和信仰。”艾伦说完就回到床边去了,他握起利威尔的手,用卡伦医生从未想象过的温柔语气对他说道:“一会儿医生要给你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对不起我们没有麻醉剂了,你得忍着……不过别担心、很快就过去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停顿间艾伦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会好起来的,我爱你。”
利威尔冲他慢慢的点头。
于是艾伦找来一条绳子剪断成三段,将利威尔的手脚绑在床边和床脚的立柱上,剩下的那只手艾伦会一直握着它。然后又用一根布条让他咬在嘴里。
卡伦医生听懂了艾伦的话,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叹了口气。他准备好了手术器具,当那些刀具的冷光在那双蓝色眼睛里一晃而过的时候,艾伦察觉到利威尔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这,我在这。”艾伦小声重复着、就在后续的手术中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在卡伦用剪刀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服后,他换了一柄手术刀,于是艾伦眼睁睁看着那柄细长的银刀在利威尔被血染过的皮肤上沿着伤口划开一条线,先是细细的血线、而后是越发急促的血流,接着他用手电筒照着去小心翻开那两侧的皮肉,切口被力道慢慢撕开扩张的疼痛让利威尔另一只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白色的眼皮紧压着下面的眼球,他的额头上不停的在渗出冷汗、连整个上身也在微微颤抖着、嘴里咬死了那块布条。
肩上的创口不深,医生很快就找到了第一颗子弹的位置,手中拾起的镊尖探进去将子弹从暗红色的皮肉组织中夹离出来,在那时利威尔脸上的表情痛苦到几近扭曲,而艾伦也低下眼去不忍再看他,尤其是利威尔攥着他手的力道像是要将他手骨狠狠捏碎一样,那东西便被完整取出后,他脸上才终于渐渐放松了些许,开始慢慢的重新换气。与此同时,医生便将弹头随手放到了桌子上。
“还有两个,都在腿上对吧。”卡伦处理了一下止血的步骤,然后一边做着缝合一边问道。
“是。”
“那就继续吧。”
卡伦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见刚刚撑着一声不吭的利威尔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让他因为完成第一处缝合终于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在一个小时后,桌子上放着两枚浸血的弹头,外面的月光投进来让这两块金属带着死亡的冰冷,同时这个小小而又破败的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几种药水的味道。
“第三枚没办法,它卡在胫骨里了,准确的说是被旁边的腓骨一起卡住了。”卡伦摘下了眼镜,掏出手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时候艾伦又问道:“还能再试一次吗?”
“你看看他吧,为了拔出弹头我必须再用力、连带着要去硬扯他的骨头。”他叹了口气,“他受不了的,而且,已经没多大意义了——耶格尔先生,这个伤口缝合完后给他喂点水,在这之后我要跟你谈一谈。”
——艾伦按照医生的话照做了。
在缝合结束后,艾伦将利威尔安顿好便先悄声关上了门。
“您想说什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天半夜。那时候他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的说不清楚话了,我用了一些方法给他降温却始终没有太大的效果。”
“那他能撑到现在真是个奇迹。”卡伦苦笑着说道:“但我先不得不告诉你,他那两条腿算是废了。”
“你说什么?!”
“我没有理由在这种事上欺骗你,你也看到了,在左大腿上那枚子弹嵌的太深、为了将它弄出来已经费了不少力气,它同样也伤到了神经,可在我看过右腿之后发现那居然还算是好的情况。按照你的说法,弹头在他体内已经呆了两天时间,你大概想象不出来它们能带来多大的麻烦。你自己也清楚,因为枪伤那烧不好退,已经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如果再拖下去不退烧那随时都会引发肺炎,那时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你能救他,”艾伦说:“我可以报答你任何事。”
“我最多只能提供药物来短暂抑制,但按照他现在的情况他该去的是医院,没有好的医疗环境上帝都救不了他。包括伤口后期的理疗和复健,你觉得凭你现在的条件能让他活多久?最多不出两天你就该去为他立碑了。”
“……”艾伦没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前所未有的空洞。
“这是我能提供给你最大的帮助了,耶格尔先生:你从明天晚上开始可以来找我拿一些止痛和降温的药物,当然其他的也可以。”
“你们到底犯了怎样的罪我也不想去过问了,只要没人发现我也不会告发你们,我话说到这,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卡伦医生。”
已经走到门口的医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之前是我太着急,有对您冒犯的地方我很抱歉。”
“还有,”
艾伦回头看了看关上的卧室的房门,然后转过头来,继续说道:“刚刚我给他喂了药让他睡过去之前,他让我替他谢谢你。”
“……”
“你们结婚了吗?”
艾伦愣了一下,“没有。”
“能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
“姓阿克曼。”
“你很爱他。”
“对。”
“照顾好你的先生吧,”卡伦说完就走出了门口,“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晚上来找我。”
12月11号。
外面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从那扇破损的小窗望出去满眼白色。
利威尔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过来,他感觉到昨晚手术过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疼,身体沉重的一点都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的在屋子里寻找艾伦的影子,但那双眼睛看了一圈发现艾伦出去了,既不知道出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去了哪。他心下有些不安,喉咙里又干渴的发不出声音,唯一还能正常活动的手指抓扯着身下早就在昨晚手术时抓破的床单。这个时候他拼命想坐起身来,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驱动不了他的双腿,即便还能感觉到,可它们就像两块比他现在身体还沉重的石头一样。
“你醒了?你在干什么?”忽然推门回来的艾伦看到利威尔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一边就来检查他的情况。利威尔说不出话,他对着艾伦艰难的指指旁边桌子上放的水壶,艾伦看懂后便立刻去倒了杯水给他喝:“你好点没有?还有哪儿疼吗?”
利威尔慢慢摇头,“……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给你找吃的了,你饿吗?”
他还是摇头,“我不想吃东西,艾伦,我的腿动不了了。”
“那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嗯,”他闭上眼缓了缓气,“你擅自出去太危险了。”
“这没关系,我在脸上裹得严实,没人认出我来。”
“昨天,那位医生都说什么了?”
“他说子弹取出来就没事了,但你还在发烧……其实我那天不该带你跳湖的,我们上岸后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不过现在没事了,他给了我药,等你把烧退了就好了。”
“你是之前认识他吗?”
“嗯,认识,我之前工作受伤都是找他,我们聊天都很愉快。”
利威尔躺在那看着艾伦的眼睛,片刻后他问道,“你没有骗我吗?”
“没有,在柏林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我还能活多久?”
“很久,”艾伦低下头吻着他的嘴唇,用这种方式企图堵住对方的问题,“你不该再担心这种事了亲爱的,你该吃点东西,你昨天太累了,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你知道吗。”
“我吃不进去了。”这句话从正在贴合中的两双嘴唇中发出来,艾伦听见这话就吻他吻的更用力了,时间一长利威尔就侧开了头:他快没法呼吸了。“你多少要吃些下去,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弄了些你容易吃的流食,不然你身体受不了的。”
“不,我不想。你哪来的钱——你偷来的吗?”
“这不重要利威尔,重要的是你得活下去,你吃不下去我可以喂你。还有,”艾伦的额头紧贴着他的问道,两只手攥紧他的双臂:“你要告诉我,在劫车前你到底跟约克夏谈了什么?我现在需要联系他、让他马上帮你找一家医院——你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你该早点告诉我!”
“他走了——”被艾伦握的越来越紧,利威尔此刻左肩上被处理好的伤口像是马上要再渗血出来,这让他皱紧了眉:“我让他给我提供武器,在我行动前、制造爆炸扰乱守卫的注意力后、就马上离开防止被抓——”利威尔说到这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头上又开始冒汗了,“我把你给我的钱给了他作为报酬,并且保证被捕后不会泄露他的行踪。”
“你不该这么做的。”艾伦这次松开他径直走到了房间中央,他嘴里喃喃地说着:“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得益于此利威尔终于能松口气,可他看着艾伦的背影——他现在的感觉很不好。
忽然艾伦侧过头,那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刚刚他进门时、因为着急查看利威尔的情况而随手放在桌子上的袋子,他从里面找出一杯蔬菜汤,然后快步回到床前、动手将利威尔扶起来将杯口凑到他嘴边:“你把它喝了、再不吃东西你会死的,听话好吗?”
“不行……”利威尔侧过头拒绝进食但显然对方没打算放过他,甚至他扶着他的那只手都要侧过来捏住他的颌骨,“艾伦你冷静,我没事你放开我!”
“你怎么可能没事?你会离开我的利威尔、如果你死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算我求你了、你把它喝下去好不好?”艾伦接下来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在看见对方不就范的时候他自己喝了一口汤硬是从嘴里给他灌进去,这个过程中利威尔抗拒的不停挣扎、最终他因为菜汤呛进了气管而开始蜷起上身剧烈咳嗽起来。
这个房间突然被一股可怕的死寂笼罩着。
艾伦看到他这样愣住了、像个被抽掉线的木偶。
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好久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利威尔?”艾伦低低的问那副痛苦的身体,手中的杯子无意识的掉落,那些剩余的菜汤泼洒了一地。他又讷讷走到床前去,看见利威尔咳嗽的时候紧捂住的嘴,有暗红的颜色从他白色的指缝间流出来。“不……”他颤抖着俯下身将利威尔抱在怀里,颌骨紧贴着他还在发热的额角,艾伦强抑制住自己的哭音对怀里的人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利威尔——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还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你的痛苦——我不再逼你了、我刚才是疯了怎么能这么对你——为什么我当时要去骗你、如果我不去的话、你现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我再也不这样了、对不起。”
这还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他哭。
被他抱在怀里的利威尔已经筋疲力竭,白色的眼皮半垂着。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抬起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摸了摸艾伦的头发。
艾伦又出去了。
这个晚上他没有回来,外面下了一夜的暴雪。
12月12号。
利威尔大约是七点多醒的,他今天状态不太好,脑子昏昏沉沉的、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但睁开眼之后,有些意外的发现艾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坐在他床头。那双绿色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深深的疲惫,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眼前有些发晕,失血的嘴唇微微张着叫他的名字。
“我在。”
艾伦握着他的手,俯下身吻在他的额头上。
“还疼吗?”艾伦问。
他摇摇头,嘴唇轻轻的张合着,艾伦认出来那口型:利威尔说让他离开这,别回头。
“好,我听你的。”
“你还能坚持多久?”
利威尔想了想,他摇了摇头,然后又说:
你在等着帮我,对吗。
艾伦的表情僵了一会儿,随即他用力挤出一个微笑,停顿了很久,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盛满无色液体的注射器。
于是利威尔示意让他靠近一点,艾伦便俯下身靠在他嘴旁:
“那份密码文件,被我放在、你给我的零件箱的夹层里,就在,二楼卧房、床下的地板里。”他说到这顿了顿,然后又像是迫不及待的继续开口:
“去把它找出来,它能减你的罪。"
艾伦闭上了眼睛。
两分钟后,那支注射器里的液体被推进利威尔的右臂静脉里。
在临他失去意识之前,艾伦将他抱在怀里。依次吻过他的手指,然后亲吻他的双眼,贴在他的耳边对他说:
“晚安。”
上午十点多。
对于这个决定,艾伦此刻内心对斯科特·卡伦医生充满了感激。
医生驱车将他们送到距离警察署最近的一条街道上,刚下了一夜的雪,艾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因为道路湿滑差点摔倒,而卡伦医生打开车门,帮着艾伦把利威尔从车里接出来。在艾伦将他小心抱好后,卡伦医生重新发动汽车准备离开这里。在这之前,他摘下戴在头上的棉帽,那双已近苍老的褐色眼珠隔着镜片看着还站在车旁的艾伦,他叹了口气说道:“即便你没有宗教信仰,但我依旧希望上帝可以保佑你,祝你们幸运。”
艾伦则对他深深的颔首,然后目送着那辆汽车从视野中驶离街道的尽头。
在十分钟后,警察署就接到了来自城区市民的报警。这条内容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当下就联系了军事情报局、全副武装的士兵携带着枪支,在将警察署门口包围的那一刻,距离艾伦到达这里也就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伦敦的天空雾蒙蒙的,此刻继续昨晚的光景,围绕着这整座城市飘起了一场小雪。
“我是艾伦·耶格尔,前军事情报局特别情报员,还有前德方空军上尉利威尔·阿克曼,我要见现在负责这个案件的最高负责人卡特斯·克莱恩先生,他在等我手中的文件。”
即使艾伦不去事先声明,当日克莱恩的确就在警署里为文件的去向焦头烂额,其实五天前,他们在做出处刑艾伦的决定时就想到了可能会有人来进行阻止,而这个同伙也极有可能是知道文件下落的人,甚至有可能正好就是那个艾伦从柏林带来的犯人。只是没想到利威尔的计划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后续的追捕役失败,两个人双双逃走不知去向,就此寻找文件的计划也就被迫搁浅。这件事引起了情报局的极大恐慌,当下决定严查各个出入境港口和机场,他们唯恐那个敌国犯会带着这份文件回国,引起德方的警觉这绝不是什么好收场的结果。
但他没想到失踪4天的两人会突然一起出现,这比当日利威尔的袭击还让人感到措手不及。
“能收到你的消息真让我意外,我还以为这附近又发生了像上次一样莫名其妙的爆炸。”克莱恩走到距离艾伦他们十米远的地方站定,而在看见克莱恩从警署走出的那一刻,艾伦闭了闭眼,最终他选择慢慢跪了下来,已经酸涩的双臂仍旧抱紧了怀里的人。而当克莱恩看清了眼前这一幕、尤其是艾伦怀里抱着的男人时他不由得震惊的睁大了眼,于是他平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谈条件的,如你所见,你一直想控制的敌国犯人也在这里。”艾伦顿了顿,“我可以把他交给你们,他受了重伤,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
“什么意思?你想拿他来当条件?你想交换什么?别告诉我是想替你自己脱罪,我请你看在这个鬼天气的份上能清醒一点——这不够也不可能。”
“还有那份密码文件,我知道它在哪里,至于它的价值你我都清楚。但我很清醒,我也没打算为既定的牢狱开脱。”
克莱恩皱了皱眉:“我很想听听你到底能说些什么。”
“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要救活他,免去他的罪、安排他留在英国正常生活。”
“你不是说你很清醒吗耶格尔?”
“我会交代那份密码文件的去处,也愿意接受法庭的审判,如果你们一定认为他有罪——你们也看到他的样子了,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再强加他的罪名也没有意义,至于这一份落空的刑罚也可以由我来承担。”
艾伦的话说完,克莱恩有些愣住了,他带着疑惑的眼光的观察面前的人,迟疑了一会他才质疑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爱人。”艾伦说道。
这对于从事工作十多年的克莱恩来说、再没什么会比这二者事实结合更让他吃惊了,“你确定你现在抱的不是一具尸体吗?”
“我大概了解你在为什么担心:你担心他已经是个死人,而我是个疯子,这样如果我提供了虚假的情报你们也只会被我欺骗。”艾伦低头看了看利威尔,犹豫片刻后将他慢慢放到地上,就在他进行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周边包围的士兵一齐将枪口对准了他们,艾伦抬起头对克莱恩说道:“你可以来检查,他还有呼吸,你放心,我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于是克莱恩按照艾伦的建议去做了,事实证明,眼前这个人的确还活着,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绝对活不了多久。
“你能接受我的条件吗,克莱恩先生。”艾伦低低的说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牢牢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人,那种温和的神情,就像他的爱人仅仅只是睡着了一样,“——我走投无路了,这是我最后赎罪的机会。”
“文件在哪儿?”克莱恩把目光从利威尔身上转移出来,对着艾伦:“我要见到文件。这样吧,你带我们去拿到文件,在这段时间我会扣押他,如果拿到的文件确认是真实的、我就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如果你欺骗了我,很显然,你们两个都会死,而且照你的情况——我会让他先死在你面前。对你来说,应该再没什么会比这更可怕的了吧。”
艾伦怔怔的听完,绿色的眼睛里一片迷惘。他不禁闭上眼睛回想起这些年的一切、想起从前,那些鲜活的、灰色的记忆,像人生落幕前的走马灯。他茫然的伸手、去握住地面上利威尔趋近冰冷的双手,想起两个人之间的过往、利威尔对他的爱和在他眼中被视作的救赎,他太渴望拥有他,这种疯狂让他几乎不惜一切代价,到头来却亲手将他所深爱的信仰推进了地狱的边境。
“的确,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艾伦缓缓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深深抵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
在往后那漫长的刑期开始前,他最后一次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诉说了离别。
克莱恩的命令下达,两个士兵收起了枪来为他戴上了手铐。而很快他们找来了一副担架,在那双绿色眼睛的注视下将利威尔带离他的视界:往后经历的一切都没关系,艾伦看着远去的他心想,只要你还平安,还能活很多很多年,在后来的人生中寻觅一个爱你的妻子,你们会有很多的孩子,他们永远不会再经历战争,而你会在温暖的房间里安享晚年。①
若能得此,就是上帝对我最大的宽恕。
利威尔重新获得意识已经是四天后的事情了。
在睁开双眼后,他对周边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当他仔细看过周遭的环境时,他发现自己在一间空无一人的白色病房里,他的脸上戴着氧气罩憋的他难受,手臂上插着点滴。等他感知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后想要坐起身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拷上了手铐,另一头铐在病床床头的铁栏杆上。而比这更令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是:他起身时仍旧无法活动他的双腿。
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迎面走进来的护士在看到他苏醒后讲着他听不懂的话又转身离开了病房,像是去叫什么人、而很快的功夫、有一个穿着指挥官模样制服的人带着两名士兵和另一个不清楚身份的、穿着便衣的人走进了这里,随即刚才的那名护士过来摘掉了他的氧气罩、顺势让他坐起身来,可就在下一秒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两名一起进入病房的士兵在他起身之后就抬起手中的枪口并直接对准了他。
“你们是谁?”
眼前那个指挥官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着什么,但利威尔听不懂,直到那个便衣的人开始翻译他的话说:“你最好不要乱动。现在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特斯·克莱恩,是英方军事情报局的负责人之一。你现在在由情报局管辖的医院的加护病房里,如果你能乖乖接受我们的安排、你就不用担心你的人身安全。”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什么意思?”
“是艾伦·耶格尔在四天前把你交给我们的,他拜托我们救你。”
利威尔听见这话显然被震惊了,“他人呢?”
“他盗窃国家机密以及擅自将你这个敌国的犯人带来入境,均触犯了我们国家的法律,更不用说你了,你叫利威尔·阿克曼,是德方驻柏林的空军上尉,11月22号,你曾和另外几名飞行指挥带军对我国城市曼彻斯特进行过大规模空袭,我没说错吧。”
“是又怎么样,”利威尔咬着牙冷冷的说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克莱恩看到他的样子阴郁的皱起了眉,这个示意让旁边的两名士兵暂时放下枪,其中一个暂时从病房里出去、没多久就又端了一盘水回来,而另外一个上前猛地控制了他的右手,这让利威尔下意识地反抗:“你们想干什么!”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去的两秒钟,克莱恩走上前抓住他的头发用力将他的头按进面前的水盆里、并在他溺水挣扎时狠狠说道:
“我劝你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现在在英国,是一个对我们来说该当即处死的战犯——而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是艾伦·耶格尔用我们的机密作为要挟,同时又利用了我的同情心跟我谈条件、愿意承担下你们两个人所有的刑罚、以此来交换你现在的治疗和国家对你的仁慈。所以——”克莱恩停顿了一下、终于将他的头从水盆中提了起来,在重新获得空气的那一刻他拼命喘着气,又因为突然呛水在剧烈咳嗽着:
“你该好好考虑一下你对我们的说话方式。”
说完,克莱恩就示意那两名士兵离开了:“还有,如果不是看在你大病初愈又已经终身残废的份上,你是不该使用这种过于温和的刑罚的。”
“……你什么意思?残废?”
“你还不知道吗?”克莱恩悲悯的看着他:“你的腿已经废了,我还以为耶格尔会告诉你这种事,看来他真的很心疼你。”
……怎么可能。利威尔愣愣的坐在原地,脸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湿在他的衣服上,很久后他才能慢慢低下眼睛去看白色被单下他的双腿。
他试探着动了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连刚才他被溺水时的拼命挣扎,这双腿没有过半分反应。
艾伦明明告诉他这都是暂时的,他以后会好起来的。
他居然又骗他。
他的后半生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不会杀你,但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英国。等你痊愈后,我们会安排你去附近小镇的疗养院里生活。在这期间你该做好准备学习我们的语言和文化,至少让我下一次见你的时候别再让我用翻译。如果你在往后的时间里干什么不该干的,肆意传播一些混账的国家言论,甚至是与你的国人见面想让他们带你回去,我们仍旧保有随时处死你的权力。你该听懂我的话了对吗。”
“……他已经被你们处死了吗?”利威尔两眼空洞的问着,两手也无力的垂落在一边,那些湿了的黑色碎发粘在他的额头上显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他被宣判二十年刑期,在伦敦本地的监狱里服刑,但你也不用想着去见他了。”克莱恩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看了看他的样子之后将信封放到了他面前:“这是耶格尔给你的信,你们往后每年都有两次通信的权利。”
“昨天我去了监狱,耶格尔向我问起你的病情,当我告诉他你已经没有大碍的时候,他很高兴。当然,你也可以马上写一封转交给他,这已经是、他所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克莱恩说完,那双失色的眼睛终于能慢慢聚焦了一些。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利威尔的目光落在腿上的那个信封上。
他将它打开,取出里面白色的信纸,上面只用钢笔写了一句话: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②
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眼角一片湿润。
10
“从那以后,我就来到了这儿,是罗恩院长接待的我。”
利威尔低低头,转而又看向窗外的风景,那对蓝色双眼映照着来自外面的阳光,澄澈的像他记忆中的那片伊甸湖。“我在这生活了十七年,认识了这里很多人,努力去适应这里的生活,我永远不能回国,这里便成了我在这的故乡。我也可以在这等着他出来,到我们相逢的那天。”
“这就是关于我的全部了,像我开始时说的,它并不适合做一个晨间故事,对吗?”
“我……”我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一个聆听他讲述的局外人,但在此时此刻,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情绪哽住了我的咽喉,它们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点点刺痛着,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我的眼眶逃离出来,直到对面的先生转动轮椅朝我靠近了一点,将一方手帕放到我手里。
“抱歉让你难过了。”
“没有的事,谢谢您的手帕。”
“今天是你第一天工作吗。”
“对。”我擦好眼泪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失态,可我只要一抬头看向他,回想起他刚刚讲述的关于他自己和他的爱人之间的故事,我的心里仍然不免一阵难忍酸涩:我觉得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个早晨了。于是我用尽全力给了他一个微笑对他说道:“我很荣幸能和您有这个早上的谈话,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事。”
“罗恩说让你来照顾我,但相信我并不会麻烦你太多,如果你能经常来我这里说说话,带我出去走走,我会很感谢你。”
“利威尔先生——”我一定要说出来,否则我内心被压抑的难受会将我生生压垮:
“您一定会等到他出狱的,你们一定会等到重逢的那天、一定会。”
“谢谢你,弗道森小姐。”
“您该叫我温妮。”我笑着对他说:
“很高兴认识您,利威尔先生。”
世界上每个故事都该有个结局,我觉得尤其对于那位先生而言,他本该得到幸福。
那天谈话过后,应着他的要求,我推着他在疗养院周边走了走,见识一下这个小镇野外的春景。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跟我说话的时候神情格外亲切,每当我带他遇见疗养院的人们时,他们总会友善的跟他打招呼,除去语言的原因,在我看来他们已经相处的非常融洽。当下午的时候罗恩院长向我询问起我跟他的相处,在得知他心情愉悦的时候,他显然也很放心:“我就知道你们会处的不错,那就按照他的要求来吧,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想对院长说这本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同时在想起利威尔先生的事情后我又忍不住好奇去问:“他们真的每一年都在写信吗?”
“是的,每年都写。毕竟他是个外国人,在这里没有什么远地的朋友会给他寄信,政府那边的负责人也禁止他跟他的国人交流,而这些年也只有一个姓约克夏的人来看过他几次。我曾经无意间见过他藏的那些信,”院长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用手比量了一下:
“已经是厚厚的一沓,从他来时开始算,也该有三十四封了,等他再存六封,他的爱人就该出狱了。”
“真替他期待那一天。”
——
两年后的某天上午,约克夏带了些茶叶过来敲他的门。
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在利威尔住到这里刚两年,约克夏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盒产自巴西的咖啡。当时利威尔看见他会来还愣了一下,但约克夏却说:“他是来要当晚利威尔欠的账的”。
后来聊天时,他发现利威尔爱喝红茶,于是往后每次他想起来这档子事过来看他的时候,手里带的就是红茶了,利威尔对此颇为受用。
“明年那家伙该出狱了,”约克夏很不自在的说,“一想起这事我就觉得浑身难受,看在我这些年给你送的东西的份上,你得给我拦着他点。”
“你没去监狱看他吗。”利威尔看着手里刚刚泡好的红茶,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说:“我没有这个权限但你不一样。”
“我要这个权限有什么用!看个屁——我敢保证当年那家伙知道是我帮你劫的车之后恨不得生吃了我,我这是为他好,怕去了监狱之后他又因为什么暴力斗殴再加上两年刑期。”
“这不至于,毕竟监狱会面都是隔着层玻璃墙。”
约克夏被他这话逗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觉得你会开这种玩笑。”
“我本来也很能侃,你只认识到这种程度说明你的茶叶还是带少了。”
“好好好,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件好事要跟你说。”
“嗯。”
约克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利威尔,他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位穿着绿色蕾丝裙的美丽女郎,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卷发,两圈微翘的睫毛衬的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格外迷人,那颗小巧的头颅上戴着宽宽的帽子,那帽檐大大的、可以完全保护住她洁白的皮肤,连同那对红色的嘴唇,在对着镜头微笑的显得格外自信。
“她很漂亮对吧?”
“的确。”利威尔点点头,约克夏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利威尔刚想问这位女士的身份,约克夏又特意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晃给他看,那样子就像一个新晋的国王在向外邦炫耀他刚刚掠夺的土地。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我在美国和朋友做债券生意的时候认识的,她叫丽贝卡,是个律师。”他说这话的时候得意极了,“为了追她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你知道吗,当她安静下来去审理那些文件的时候,那认真的表情简直美极了。等我下次想起来的时候该带她来见见你,但现在可不行她已经怀孕了,所以我下午的火车要回去了。”
利威尔听见这话眯起了眼睛。“这的确听起来很重要。”
“等到明年艾伦出来,你们该结婚了吧?”
“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去赶你的火车了约克夏。”
“尽管我很想参加你们的婚礼,但明年我就要有孩子了还要照顾我的妻子,所以——我绝不能受到任何人身伤害。”
“确实如此。”利威尔说道,“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会欢迎你。”
“那就等下次我想起来的时候再来看你们吧,祝你过的愉快。”
——
1960年12月1号。
就在三个月前,我从疗养院的信箱里找到了来自伦敦监狱的最后一封信。我好整以暇的把它交到利威尔先生手里,从他那时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已经等这封信等了很久。在他拆信阅读的时候,我选择退出他的房间不做打扰,直到那天傍晚,我刚和安妮她们一起从小镇里采购了物品回来,恰好经过他房间的走廊,那时我看见他坐在轮椅上,一个人静静地待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此时我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三年时间,因为他喜欢我德语口音的缘故,我们成了很不错的朋友。于是我走过去和他搭话,他那时语气平稳的对我说道:
“艾伦说,他还有三个月就出狱了。”那双蓝色的眼睛深深的注视着远处即将隐没在地平线下的硕红夕阳,那抹玫瑰色的晚霞印染在他的脸上,显得非常温柔。“温妮,我想去接他。”
“这不是必然的吗?”我微笑着说,“您放心,院长会帮您安排这一切的。”
于是从昨天起,罗恩院长就准备好了今天要用的汽车,在询问过利威尔先生的意见后,我也可以一起同行。
在上午七点钟的时候,院长帮他小心坐进车里,我们又帮他收好了轮椅放进汽车后备箱。在临出门之前,他当着我的面,小心翼翼的从他房间的壁橱里将那用布料仔细包好的四十份信封找了出来,说想带着它们一起去。而当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内心像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了一样,一时间我的眼眶都不由得湿润,他大概连在睡梦中都在期望着这一天。从这个小镇到伦敦市,我们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尽管从我认识利威尔先生这三年来知道他一直都很少笑,我也很难想象:像普通人那样开怀大笑会出现在他的脸上,可我们都能感觉到他现在充满了期待,这些期待已经在他的心里被压抑了整整二十年,他也已经再也回不去故乡,如今他这么期待和他的爱人重聚,大概那也是他内心唯一的归宿了。
九点半,我们到达了伦敦监狱的门口。
按照利威尔先生三年前对我讲述的故事,当年他的先生将他托付到政府手里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季,雾霭下的伦敦城飘着小小的雪。
我们自下车后就将他重新放到轮椅上,他的腿上放着那沓信,而我推着他到了距离监狱门口二十米的地方站定,从那时候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正前方的那扇铁门。
我曾经闲暇时因为他们之间的故事而和安妮她们思考过,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像他们这样的爱情,很遗憾,她们的恋爱经历和我一样匮乏,又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我又不好意思向他这样比我年长许多的男性过于询问:被这样深爱着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十点钟,监狱的大门开了。
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极其朴素的衣裳,一手提着一个破旧的行囊,另一只手怀抱着一个灰色包裹。当他和门口卫兵确认离开时他微微颔首,于是那过长的发梢从肩头斜斜扫下,那个身影带着被压垮过又重新站立起的悲怆、在我的视野里费力行走着。三年里我对于他的印象也仅仅只是从利威尔先生的口述中得知,当我看到面前真实中他的爱人的模样时让我有几分犹豫,这与我的想象差的有些大,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就在那个男人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因为看到我们的存在、更准确地说是看到利威尔先生的存在,让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发条一般在原地愣住了。
他们就这样隔着二十米远的距离彼此沉默的对视着,中间来来往往的行人陆续穿过,像一个长镜头记录了时光。
艾伦手里的行囊掉落在地上,可他本人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
利威尔微低了眼睛,然后慢慢抬起手解开了放在腿上的包裹,露出了那一沓厚厚的信,正落在艾伦的视野中央。而为了回应他的动作,艾伦也拆开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包裹,即使是看过两人彼此的行为能让我隐约猜到了那个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可当那同样的、像黄金一样沉甸甸的信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自己都已经无法控制胸臆中的情绪像是要马上爆发出来:
原来他们彼此已经深爱了这么多年。
我看到利威尔在对他浅浅的微笑,于是下一秒艾伦就放开了那些信,它们散在地上像是雪天里盛开了的花,他冲他走过来、然后是跑,最后用力一把将轮椅上的先生紧紧拥进怀里,嘴里轻声的呢喃着:“……我回来了,回来了。”
利威尔听见他的话闭了闭眼,回抱住艾伦的手慢慢抬起去抚摸他的头发,直到片刻后、他才终于回应他说:
“……我等你很久了。”
“跟我回去吧,艾伦。”
“我们去哪里?”
“卡里克弗格斯,这些年我生活的地方。”他说:
“以后那是我们的家。”
事实证明,我永远是对他们两个人不甚了解的。
我原本以为、耶格尔先生出狱后,他们俩这么多年被压抑的感情会释放的轰轰烈烈,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之间表现得格外安静。
是的,安静。
令人费解的安静。
从我们那天接他出狱往小镇走的路上,整个车程里,他们两个坐在后座上连一句话都没说,连手也未见牵过。
我坐在前座,和开车的罗恩院长无意间对视几次都不约而同表示了纳闷,却又苦于没法开口问他们些什么,毕竟这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你没法相信,他们真的就这么活生生沉默了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觉得我快要被他们憋死了。
抵达疗养院的时候,罗恩院长停好车子,而后跟我一起去后备箱拿要用的轮椅,这时艾伦也过来帮忙,等到要把利威尔先生从车里接下来的时候,他有些请求的看着我们问:“可以让我把他接下来吗?”
……老天,经过这一路我简直都要忘了:从监狱离开的时候也是艾伦把利威尔抱上车的。
“你该去问他。”罗恩院长笑着说。
于是我又眼看着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后,利威尔点点头,然后艾伦就走上前,继续小心翼翼的把他从车里放到了轮椅上。后面不用多说:我就没打算再上前履行自己的义务要他推轮椅的事情了,而且我看从今以后这项工作都会有人替我来做,相信院长不会因为计较这种小事来扣我的薪水。
而且这两人的奇怪事还在后面。
要接艾伦出狱之前,院长其实压根没考虑过给他个住处,我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且也根本没人考虑这种事,因为我们全都理所应当的认为他们可以住一起,看他们俩的样子我们也不用担心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令我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艾伦回来当天熟悉了一圈疗养院的环境后——他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都显得有些腼腆,所以大家对他印象都还不错——就去了院长办公室跟罗恩院长私聊,说想以普通工人的身份留在这工作,不需要多少薪水但想在院里另找一间宿舍。
“你为什么不跟你先生住一起呢?我们不介意。” 院长问。
艾伦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的想了想:“这不合适,毕竟他那栋楼里还有些女性病人,工作很晚的话进出对她们很不方便,况且我们也没结婚。”
“你可以询问她们的意见,我觉得她们不会介意,婚礼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办。”
“我已经想好了,院长。”
“阿克曼先生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
没错,院长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利威尔先生的屋子里收拾卫生,然后我就问了他的意见,他听完之后点点头说了句“可以”。
……我简直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在平时工作的时候我很少看见他们俩在一块,甚至碰见了也不说话。
有一次我推着利威尔先生在附近散步,正好看见艾伦在帮着院里的其他工人在收拾从市里发来的物资,他们正将东西从货车上卸下来,艾伦回个头的功夫看见了我带着他站在不远处,原本我想将利威尔先生推过去让他们说说话,但他们在看了一会后,利威尔就对我说要回去,而艾伦也回过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不再看他了。
就连在跟艾伦一起工作的工人们都不禁奇怪的窃窃私语起来。
回去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走到轮椅前弯下身子问他:“您是跟艾伦先生吵架了吗?”
他摇摇头:“没有。”
“那你们一直不说话像陌生人一样。”
对我来说,他们简直比陌生人还像陌生人。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利威尔说:“但我们很好,每天早上他都会来看我。”
这倒是,我也确实见过,但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每次艾伦来坐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十分钟。
但我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每天都来,七点半就到非常准时。
起初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他们是太久没见有些生疏了,兴许时间长了重新熟悉过来就好了。
可又觉得不太像,他们之间并非没有一点儿亲昵的行为只是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在一次艾伦先生帮我搬完东西的时候我干脆找机会跟他聊天,关于他们之间的一些离奇现象。
“我们很好,你不用担心温妮小姐。”
这如此一致的答案让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然后我又开始找别的话题:“您当年为什么会喜欢上利威尔先生的?”
艾伦听见我的问题想了想,然后他笑了,说:“他很漂亮,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我感到一时语塞,原本我还能想出来一个更浪漫的原因。
“然后呢?”
“我就去追他了,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跟我一起玩——当然那是小时候的事情,长大后我把他拉去教堂跟他表白,在等他回复的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再没那么紧张了,我害怕被他拒绝,但是他同意了。”艾伦顿了顿,这中间他脸上一直带着明显的笑意:“那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那后来呢?”
“当天的话我们就去做爱了,在野外一处湖畔旁,整个过程很自然,也很难忘,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有一点很好奇。”
“什么?”
“利威尔先生会说情话吗?”
“他当然不会了,”艾伦说到这就笑了,“我曾经试着教过他,但后来我放弃了,因为听他说情话简直就像听老教授在念书,那些所谓浪漫的句子到了他嘴里,你绝不会有想完整听完的欲望。所以只能我来说给他听,日常调情的工作也是我来做。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对我来说,想听他说情话的时候多看看他的眼睛就够了,世界上最浪漫的情话都在那双眼睛里。它真的很漂亮。”
对此我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因为三年前我第一次和利威尔先生见面的时候,也曾经惊叹过那双蓝色眼睛。
“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几乎没有吵过架,那时怕被人发现所以还是私下会面。你可能也知道,想让他那个人正儿八经吵个架也不是什么容易事,但你应该,也听他说了我们后来的事情——我把他气坏了,在此之前,我们鲜有的几次争吵基本都是围绕他的从军问题。我害怕他出事,多次警告过他可他其实是个很容易被束缚的人,尤其他的家训也是这样,我拗不过他。便开始珍惜起他每年回家的日子,可我又很不甘心,很想让他永远待在我身边,那时候除了他我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过密往来。小时候因为我不会说德语,发音很怪,也没有父母,周边没有同龄人愿意接触我,直到某天我在那座花园里看见了他,心想如果他能跟我说话就好了,但那时我还没有那个勇气,就只能在逮到他出来的时候偷偷跟着他,一直到被他发现——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那他发现你了之后你是怎么解释的?”
“当时我以为他生气了,担心他会像其他的同龄人一样远离我,但还是强装镇定,说话也有些直白,其实内心紧张的快哭了,尤其因为我的口音问题。最后我干脆去找了旁边树下开的野花送给他——我也不知道那花到底叫什么名字,后来把他带到伦敦时我也给他送过花,很想送那年那种却 找不到,想过去问问他但又怕挨他的揍,况且他也不一定知道——尽管当时他认为我把他当成了女孩子来对待脸上还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拒绝就收下了。”
我听到这有些好奇,接着追问道:“那花长什么样子?”
艾伦皱着眉想了想,大约是时隔太久他也有些记不太清了:“那是蓝色的、很小,可能有五片花瓣,花心是浅黄色的。几朵几朵簇在一起很好看。”
“——我可能知道那是什么花。”我听完艾伦的描述之后饱含深意的冲他微笑,果不其然他开始追问了:“那叫什么?”
“那是勿忘我,艾伦先生,就长在疗养院后面的山坡上。”
他愣住了。
“或许你该拿着它向利威尔先生求婚,他一定会同意的。”
——
今天是礼拜天,艾伦休息。
令温妮和疗养院其他知道他们故事的人感到欣慰的是,他今天申请了想带利威尔出去散散步。
温妮她们想去暗地里友善的围观但是被院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理由是不要干涉别人的私事,又及像他们这样毛躁只会惊扰目标,到时候谁都没得看。
这还是12月以来第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
艾伦把利威尔推到了一个小小的平原,沿着白色的雪路可以绕疗养院一圈。在他们找到一处被阳光晒化的草地时,利威尔看了看附近的风景,尤其这里正面对着太阳,说想在这里待一会。
于是艾伦将轮椅停了下来,就地坐在他旁边。
“把我放到你旁边去。”利威尔说。
艾伦听完就按他的话照做了,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而后慢慢放到草地上,又靠着他坐下了。
两个人一开始没说什么话,直到二十多分钟后,艾伦侧过身,扣住对方的手指,低下头去吻住他。利威尔没拒绝,在这个吻到来的时候他非常配合,过了很久他们才渐渐松开。艾伦转而又去吻了吻他的额头,犹豫了一会他说道:
“我很爱你。”
“我也一样。”
“……它的花期过了,我去了小镇上的花店……也没有了。”
“你在说什么?”利威尔有些疑惑。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送你的花吗?”
他点点头。
“温妮告诉我说那花叫勿忘我,在后坡上有,但我去看了它们还没有开。”
利威尔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有话直说。”
艾伦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说:“利威尔,我想跟你结婚,我会好好照顾你,跟我一直生活下去……你得同意。”
最后的话让利威尔差点没忍住一拳打过去,但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计较了。
“嗯。”
“你说真的?!”艾伦差点跳起来。
“……我懒得再跟你折腾。”利威尔头疼的皱眉:
“就按你想得来吧,”
“这对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完,他把头靠在艾伦的肩上,迎面的微风吹着他的头发,利威尔闭上眼睛低低地说道:“这儿阳光不赖,我困了,想睡一会,临走记得叫我。”
“好。”
艾伦亲了亲他的脸颊说道。
——
12月25号。
艾伦跟我再三叮嘱要在圣诞节这天举行婚礼,理由是今天是利威尔的生日,尽管可能他自己都忘了。
因为考虑到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所以这个仪式并没有准备的太过铺张。
安妮和格蕾斯分别准备了两套白色西装,他们两人试了之后尺寸也正合适。
这个婚礼没有庄严的教堂,也没有牧师,只在疗养院里一个小小的礼拜堂里举行,但有我们所有人还有几位小镇上的居民前来为他们祝贺。他们都是这场婚礼的见证人。院里的孩子们准备了一大筐的彩色纸屑,它们被抓起一把扬至天花板的高度,光滑的片面反射着门外的阳光熠熠生辉。
他们两个是一起从门外入场的,艾伦推着利威尔的轮椅沿着通向祷告台前的地毯走过来,两个人今天都非常好看。他们到达台前停下,我上前帮助利威尔将他的轮椅转朝着艾伦的方向,而罗恩院长负责主持这场婚礼,代表牧师传达上帝的祝福来宣布他们今天的结合。而当他话语完毕,丹尼将他们两人的戒指送到台前,在互戴戒指的时候,艾伦向前走了两步,屈起一只腿单膝跪在利威尔面前:这样就能跟他平视了。而后才握起利威尔的左手,将一枚戒指小心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从指尖推至指根,最后低下头无比虔诚的吻在那只手背上。
利威尔低头看着左手上那枚戒指,那双眼睛仔细端详着它,像是在看什么世界上最精致的东西一样。
他们这场婚礼进行的很顺利,直到利威尔吻过艾伦的手背两个人宣完誓、按照流程来讲他们可以彼此接吻了,就是这个时候我听见艾伦面带笑容的跟他说:
“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
我很明显的看到利威尔先生愣住了。
格蕾斯她们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问我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我询问了一下艾伦先生的意见,在得到许可的时候、我代替他们宣布了这个消息。那个时候、这个小小的礼拜堂里都在祝愿利威尔先生的生日、祝福他们的婚姻、以及他们未来的人生。
我也终于第一次听见利威尔用英语对在场的所有人、表达他这些年来对他们的感谢。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安妮看着在祷告台前彼此拥吻的他们感触地说道。
“的确。”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