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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有一片花园,藏在悬崖与海浪之间。
并非是适合植物生长的环境,但却是这座岛屿上少数不会染上鲜血的和平地带。因此威廉将从其他各处收集来的花卉种子在这种下,并悉心打理。
他实在太爱惜这些花了,以至于当有人手持武器踏入这片区域时,威廉并没有摆出战斗姿态,而是轻声说,小心点,别弄坏了这些花。
如果来者是杰琪或者奇娅拉,那么没人会听从威廉的叮嘱,死亡的颜色注定要盖过花瓣。但好在来人是雪——或许正发现了来人是那位温和有礼的高中生,威廉才会这般放松。
实验的前期,对未抱有恶意的实验体不必太过紧张,巧的是无论是雪还是威廉,此刻都提不起战斗的想法。他们没有亮出武器,暂时卸下防备,谈论起什么花适合送什么人、哪种花的花语又是何等含义。
青春时期的孩子也许善于伪装,但藏不住眼中的亮光。威廉是过来人,笑着包好一束花递给雪,说你可以送给他。
雪道谢、接过那束花,被老旧报纸包裹。透过怀中的花束,雪看到了与他一起丈量着海岸线的男孩,那天的海是橘红色。
海边容易起风,刮起浪花、掀起沙砾,扎根在土壤中的花也跟着摇曳。脆弱的花瓣从挺直的脊梁上方跌下,零落成泥。于是褐色的泥土上开满了色彩斑斓的花,赤红、橙黄、蓝紫、蓝紫、蓝紫……
蓝紫色的花瓣过于多了。不,不止花瓣,整朵花、甚至是连带着根茎的整株花。
威廉太擅长于侍弄花草,只消一眼,就认出那是高傲的风之花,于冰雪中冻死也绝不枯萎的花、绝不应该出现在露米娅岛屿的东西。
他抬头,顺着花朵掉落的源头望去。雪难以置信用手掌捂住嘴,大片大片的蓝紫色从指缝中倾泻而出。
那次的实验以雪的死亡而告终。
负责记录的辅助研究员在报告中如实地写道:实验体17M-RFT31在实验中先后晕倒三次,最后一次没能醒来,死因是窒息。现场伴有蓝紫色的花瓣,不是露米娅岛所有的品种。据其他实验体目击,那些花瓣源自17M-RFT31的口中。
情况过于罕见,报告甚至被传到了明治手里。也就在当晚,在生命科学领域有着极高造诣的天才科学家托马斯接到指令:解剖雪的尸体、切开肺部,再注射VF药剂,观察愈合情况。
于是冰凉的手术刀划过雪同样冰凉的遗体,他紧闭的双唇苍白。
刀子切开皮肤、分断血肉,薄薄的金属片割裂肺部。双肺被割开的一刹那,蓝紫色的花朵失去束缚,以雪死去的身体为养分,尽情绽放起来。
托马斯蹙起眉头,辅助研究员递过一支药剂,他推动针筒,瞄准雪手腕上的血管。
药剂生效很快,手术台旁的仪器开始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代表着雪生命体征在平稳恢复。注射药剂过后,阿格莱亚的实验体只需要最基础的水和食物、加上足够的时间便能存活,而为了手术的顺利,他们足足给雪挂上了三袋营养液。
VF药剂会让实验体的身体状况恢复到无限接近于他们上岛之前,所以那些花瓣枯萎凋零在意料之中。不管它们因何诞生,但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妨碍到这场关乎于人类是否能重新进化的神圣实验。
花朵慢慢消失不见、被切开的血肉重新长出,一切都符合预期。托马斯向负责记录的研究员点点头,与后者一起将雪送回了原本的房间。
然而意外的是雪的身体未能完全愈合。详细些说,是发生了与上次实验同样的情况。佐藤雪再度死于窒息,现场满是花瓣,作为死亡的陪衬而言足够浪漫。
如果说第一次病发仅代表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疾病,那第二次发病则是连VF药剂无法回溯的重大实验事故,雪甚至因此见到了安洁莉卡。她看上去比维克莱恩还要年轻,说是在读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安洁莉卡坐在雪的正对面,那原本是负责例行询问的心理研究员G或是托马斯的位置。为确保万无一失,总有事得亲力亲为,资深的阅历或许会抓住一些小年轻们不经意间错过的细节。
阿格莱亚的最高指挥官带着病历资料离开了,留下两套治疗方案供雪选择。其之一是暂停VF药剂的注射;其之二是将那些花类比做扩散的癌细胞,进行放射治疗。前者以牺牲强大再生能力为代价,抑制每次复生后花瓣的增长速度。但失去了VF力量的实验体不比正常人强多少,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注定只有死亡。佐藤雪连对命运低头都做不到,怎会屈服于此。
然而第二条道路何其痛苦。放射粒子像子弹一样打穿他的细胞,他的DNA断成一截截片段,碎到连双螺旋的样子也辨认不出来。头晕、目眩,每次接受完治疗连站起来都吃力。好在治疗确实短时间有效,在每次实验开始之前,佐藤雪依旧握得住手中的刀;肺部的不适感会暂时消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抹除得了呢,即便雪表现得再完美,即便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即便连作为第一发现人的威廉都发现不了有什么异样。但总有人抬起头,对上视线,用缠绕着纱布与绷带的手掌贴上雪的脸颊。
他问雪,很疼吗?
是放射源带来的痛楚吗?还是扎根在肺部待放的花?亦或二者都是?雪想回答他,想告诉张玄佑,说很疼,疼到动弹不得、疼到难以呼吸,像是沉入海底被岩浆灼烧,连最后的尘埃都不知道会去往何方。
张玄佑的眼眶湿润,仿佛疼的不是雪,而是他。
雪回忆起那天傍晚他们走在海岸边,隔着陡峭的悬崖,看到了威廉布置的小花园。玄佑的话语躲闪,雪假装听不懂,最后谁也没点破。离别之前张玄佑望向他,什么都没说,他们明白,忘掉这份尚未发芽的感情对彼此才好。
但爱从来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玩物。在死前最后一刻,佐藤雪想到的是那片海,夕阳被融化了,天幕也糊成了那种橘红一片的颜色,一点一点滴在海里。
从生走向死的爱已经足够浪漫,而雪怀抱着那颗无法复原的夕阳,由死走向了生。研究员将再生药剂打进血管,安静的心脏再度跳动。而在他尚未完全苏醒之际,原本被刻意驱散的爱再度聚集起来,烙印在大脑最深处,成为了本能。
雪反握住玄佑的手,看着他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突然不想说疼了。就算是欺骗也好,告诉张玄佑自己不痛吧。
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多余的声音被吻堵住——张玄佑亲吻了佐藤雪,一个早在数次实验前就应该有的吻,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许久之后他们才分开,玄佑对雪道歉,并非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玄佑说,明知道雪在受难,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很愧疚。
很奇怪吧,明明遭受苦难的是雪,但他却哭了出来,宛若一厢情愿的假慈悲。张玄佑说。他的眼眶发红,像黄昏的天空。玄佑继续开口,他说娜佳博士描绘得好可怕,不管是塞满了花瓣的肺部,还是听不懂太多专有名词的放射源……
说到这,他停顿了会儿,看向雪,似是怕哪句话不够妥当,戳到对方的痛处。
雪擦去玄佑的眼泪,说没事的,玄佑,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不是撒谎,没有欺骗。原本充斥着不适膨胀感的肺部变得轻松,喉咙不再发痒。
直到那场实验结束,佐藤雪的脚下也没有落下任何一片花瓣。
久坐在控制室中的娜佳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屏幕监控总有些伤神。她用开水烫了烫杯底的速溶咖啡,往里加了两块方糖,抿了一口,摇摇头,说年轻人的爱情总是甜到发腻,不是什么好事。
托马斯不置可否,低头翻着打印出来的资料,上面记载着一种罕见的病症。
历史上的患者过于稀少,因此并未开发出特效药,也没有过多的文献记载病症,只在资料的最末端写有一行小字:
唯一痊愈的方法,是患者所爱之人同样深爱着对方的吻。
故事本该在此结束。娜佳在日记中写道。多么完美的一个故事,死亡的浪漫、生命的浪漫、爱的浪漫,深爱着的人也爱着自己,皆大欢喜的结局。
——只可惜他们是在露米娅。
在实验彻底停止之前,不会存在任何结局。
爱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