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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很久的御幸一也生日快乐
ps,很多捏造请注意
bgm《盛夏光年》
0
后来他想想,遗憾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1
御幸一也高中最后的夏天,停留在了甲子园的二垒。随着裁判一声洪亮的“Out”,他的夏甲之旅也正式宣告了出局。
球场沸腾的瞬间,御幸从地上爬起来,摘下他的打击头盔,抬眼看向了计分牌后面澄澈的天空。
白云苍狗,阳光正好,世界很大,御幸一也,不要低头。
御幸转向了牛棚。九局上半开始之前,他向他的投手们保证,一定不会让比赛在这里结束,所以直到刚才,他们都还在练习投球以保持手感。川上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双眼,御幸看不清他的表情。降谷倒还算平静,毕竟两年来,不管是怎样的挫折和低谷,谁也没见过这位倔强的怪物投手掉眼泪。他肩上挂着冰袋,被换下后已不能再上场,站在这里只是为了陪伴那个明目张胆哭得一塌糊涂的王牌。
从御幸所在的位置看去,背负着王牌背号的泽村荣纯身形显得有些过于单薄了。第四局中继上场,投夺6个三振,被安打数5,失分0,作为王牌,泽村今天的表现完美回应了御幸的期待。如果不是开场的守备失误,又或是打线能多打出一个安打,也许,也许他们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洒满球场的橙金色日光里,御幸一也对着牛棚,食中二指一并,轻轻擦着太阳穴而过。泽村一愣,朝他凶狠地大吼道,“御幸一也,不准道歉啊!”
声音压过了那些不属于青道的欢呼喝彩,吵到了御幸的耳朵。
——真是个猪头。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致敬”,还有,“再会”,才对。
御幸无视他,将双手挡在嘴边,作成喇叭状,用生平最大的嗓音喊道,“青——道——列——队——”
这是他作为队长的最后一项职责。一行人在看台前站成整齐的一列,在御幸“123”的口号下,向所有不能坐上选手席的一军替补及二军部员,前来观赛的毕业生,还有其他支持他们至今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应援!辛苦了!”
能走到这里似乎已经很好了,可是,当他离那个梦寐以求的顶点只有一步之遥,却无功而返,他要如何才不会不甘心。
时光在那之后慢了下来。
随着三年级引退,御幸也要搬出青心寮。在加入职棒前,能有一段陪伴父亲的时间,御幸对此充满了感激,只是,心里仍会不舍。后来备考的半年里,他想念着那里的一切,拥挤的澡堂,楼下不时缺货的贩卖机,洗衣房里老旧的滚筒洗衣机吱吱呀呀的轰鸣……还有,挥棒到路灯亮起,身上汗水淋漓,他嗷嗷待哺的小投手站在灯火阑珊处等他,看到他回头,便大声嚷嚷道,“今天说好要陪我练球呢Cap!”
临别的那一天,宿舍里堆了巨大的纸箱,里面放着他两年半以来囤积的物品。他在生活上极简,除了日常用品就是被吐槽过无数次品位的衣物,要不就是棒球相关的书籍、期刊,久远的积分册……御幸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从中挑拣出两本漫画书来。
这当然不是他的。
御幸不看漫画,只在休赛期被人强买强卖地“安利”过几本。泽村总是在训练结束的夜晚带着一身沐浴露甜蜜的桃子香任性地闯进他的宿舍,趴在地上,不请自来地抱着他的抱枕,打开漫画书,拍拍身旁的空位,招呼道,“来嘛Cap,上午和降谷一起看过,他也觉得有趣哦。但是他看得太快啦,好多情节我都没跟上,刚好陪你再看一遍。”
泽村荣纯在死缠烂打上十分有一套,他的软磨硬泡连昔年那个死气沉沉的克里斯都招架不住,御幸一也自然也对他无计可施。
泽村说是“陪”御幸看,其实入迷的也是他。这人阅读速度很慢不说,还喜欢跟着书上人物的对白念念有词,仿佛自己也成为了戏中人。有时御幸看完一页,需要在一旁等他很久,盯着泽村的侧脸也不觉得烦闷,反而感到好笑。
喜欢看少女漫画的家伙,却连身边女生的心思也弄不明白啊。御幸从仓持嘴里听到了不少泽村的壮举,关于那些经常忘记回复的短信,关于自家经理总是被忽略的好意。仓持说着笑得合不拢嘴,御幸的反应却很平淡,一点儿也不担心,“嘛,他就是这样迟钝的笨蛋啊。”
御幸准备搬出宿舍的那晚,低年级陆续都有来道别。天然如降谷,也送来了自制的小礼物。那是一个边角刻着棒球的木质相框,两块玻璃间夹了一张球队的合照。当时他们刚打进夏甲,御幸站在中心位置,意气风发,笑得开怀。有人用油性笔在背面落下了可爱的字迹:请带着回忆勇敢前行,Captain!!
“这是?”御幸问道,隔着玻璃摩挲那两个好像在朝他龇牙咧嘴的巨大感叹号,嘴里像被一下塞了很多糖,甜过头了,倒有些苦了。
“是荣纯的主意。”降谷说,“照片是他的,相框是我做的。”
“喂喂,你可是投手啊,保护好自己的手啊。”御幸叹了一口气,“他人呢?”
“他说不想见你。”单纯的投手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自作主张地替人补充道,“荣纯,太爱哭了。”
“好吧好吧。真拿他没办法啊。”御幸一也扶额笑道,“那,就有劳你帮我把漫画书还给他了。”
遗憾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比如夏甲的那场惜败。
又比如,很久以后御幸一也回想起来,会觉得,如果他能够亲自把书还给泽村就好了。
2
万幸,泽村荣纯成为青道队长的时候,御幸一也还没有从青道毕业。
泽村从仓持和小礼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似乎两位教练对主将的人选有所分歧,落合认为王牌兼任队长压力太大,片冈却觉得,泽村荣纯是一块钻石,责任会将他打磨得更加璀璨。
在正式公布之前,片冈惯例询问了前任队长的意见,据说御幸的回答直接而明了,“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
被排除在外的当事人泽村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刻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诶、诶,真的吗。”
仓持:“……你在忸怩什么啊我说?”
“那个啊,就是啊,这样不是很像那啥吗。”泽村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一手激动地握成拳,“木村拓哉在演唱会上宣布结婚,事后记者询问他对象是工藤静香吗,大神说,”他脸色一变,浮夸地模仿着天王的神态,试图笑得足够不羁足够洒脱,实际却很憨厚,“「除了她以外,还能有谁」?”
仓持看他神经兮兮地抱住胸口,小心脏砰咚扑腾,无奈道,“你是不是漫画看多了……哦,我懂了,”心思细腻的猎豹大人恍然间大彻大悟,“你是不是想夸御幸长得帅。就像木村拓哉。”
也对。谁还不是御幸一也的颜值粉了。要不是那张嘴实在太过天怒人怨,每年递给他的情书可就不止那三五封了。
泽村荣纯在夕阳下奔跑。
他原本打算更早一点儿实施这场“出逃”,甚至提前和BOSS请好了假,可惜职业病发作,往牛棚一站就忘了时间。等光舟主动提出休息时,泽村才一拍脑袋:糟糕,御幸一也!
——他想要去见他啊。
泽村沿着球场外的小路狂奔。有人骑着自行车与他擦肩而过,铰链咬合齿轮,发出细碎又动听的清响。他跑过青葱小树林,跑过小花园里坐着小情侣的秋千,迎着夏末秋初暖和的日光,跑过高三空荡荡的教室。正遗憾今天见不到人时,有人轻敲门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御幸斜挎着背包,倚在墙边,像从前一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仓持说你今天可能会来找我,果然啊。”御幸推了推眼镜,“然后呢,专程来夸我好看的?”
“仓持学长都说了什么啊。”泽村红了脸,后悔没能在流言传播之前纠正他捡来的便宜兄长,“话说Cap……不对,御幸前辈,你是特地在等我吗?”
自己接过了主将的旗帜,却还是下意识地用旧称称呼他。御幸没有来由地想到,虽然时不时就忘记对他使用敬语,但是,会乖乖把“队长”叫唤得那么欢快那么悦耳的,全队也就泽村一个。
御幸晃了晃手里的书,“倒也没有。去了一趟图书馆,回来拿我的书包,然后恰巧遇上你了而已。”
“哦、哦。”泽村对御幸的话深信不疑,“其、其实在下是想来感谢学长的推荐!不肖泽村,一定不辜负这份期待!”
“哦?连送别也没有亲自来的家伙真好意思说啊。”御幸调侃了两句,“还知道我是前辈呢。”
“那是,”泽村急忙辩解,“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在你面前哭。”
这一年御幸的担子太重,泽村渐渐学会了尽可能藏起他的小问题,不要给那人增添更重的负担。他将关于未来的迷茫,对于御幸没有把加入职棒的意愿第一个告诉他的不甘与落寞,连同诸多负面的大小情绪,全都收进了心窝子里,独独把积极的、愉悦的一面留给他,只愿他能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下休憩片刻,不会那么辛苦。
“因为会很麻烦。”御幸说,“我不太会安慰人啊。”但是,你的话,哄一哄也算不得无趣。
后面的那句话御幸没有说,泽村也就不得而知。他气呼呼地鼓起嘴,嘟哝着“果然啊”,一边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了一口气。
御幸被他的动作逗乐,轻笑两声,忽然道,“会很辛苦哦。”
他寻了一级台阶坐下,泽村也很乖地跟了过来。橙色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户,阶梯上柔和的光影层叠,堆砌成了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影。
“我刚当上队长不久,三年级引退战的时候,阿哲学长告诉我说,队长就是要把烦恼独自吞下。一人动摇则全队动摇,一人颓丧则全队颓丧。队长,”御幸侧过头,深深看进泽村眼底,“是球队的道标。”
泽村愣住了。长久以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承担一切的么,御幸一也?也太、太……
“太看不起了人了啊。”泽村握紧了拳头,抵在大腿上,小声地嘀咕着。
“哈?你在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
泽村好不甘心。他想他大言不惭地对御幸说,“不要因为你是队长,就什么事都默默一个人扛起来”,可到头来,从那次受伤,到最后夏甲的憾负,他似乎都没能帮上他什么。亏他还自觉懂事,到底竟是自作多情一场。
御幸皱紧眉头,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两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参透小投手的心思,接着说道,“身为王牌投手,或许像鸣那样被队友迁就和照顾会更轻松吧。这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泽村。”
“我!”泽村站了起来,拇指指着胸口,“初中的时候也是队长兼王牌哦!不要小瞧人了,御幸一也。”
御幸睁大了眼睛,半晌,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也对。我差点儿忘了,你这家伙可做不了尊贵的王子和国王。你是从岩浆泥流、贫瘠的地下深处生长起来的金刚石啊。”他哈哈大笑,像是见识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恍惚之间泽村想到,他很久都没见过御幸这样的笑了。
“我……御幸学长你……我知道我初中的队伍不是青道这样的强豪,但是说我土也太过分了吧。”
御幸看泽村眯起了愤怒的猫猫眼,简直无言以对,“我说,你不会不知道金刚石是什么吧。上地理课有好好听吗,泽村荣纯同学?”
可恶啊可恶。泽村气得不轻,又无可反驳,默默地把“金刚石”记在他的待查词条里,“我知道啦。总之会努力的,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吧。”御幸笑着起身,看了一眼时间,“时候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别错过了晚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泽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摸了那毛茸茸的头顶一下,“好好加油啊,队长。”
泽村心头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御幸学长,我——”
我是因为你,才离开了我熟悉的球队和同伴,离开我的故乡,只身到这东京来的。
因为想要你接我的球,因为想要你认可我。因为你。
御幸微笑着看他,很轻很慢地“嗯”了一声,好似一声叹息,融化在了太过温和的光晕里。泽村想起八局下半最后的那颗号码球,它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御幸的捕手手套里,“啪”的一声,扣动了他全部的心弦。那时他还不知道,原来,那就是他们的结局。
从那天起,泽村荣纯的前方,再也不会有御幸一也张开手套等着他。
“……我会努力。”泽村在话语即将抵达舌尖的一刹改口道,“我会把队伍带到更远的,你没能去到的地方。你就好好看着吧,御幸学长。”
遗憾总是贯穿人生始终。那天晚上泽村躺在床上,手里捏着克里斯送他的棒球形状的小夜灯,翻来覆去地端详上面的缝线,心里又气又委屈。气的是他最终也没能把那句话宣之于口,委屈的是,不同于克里斯,离开了这层投捕关系,他好像再没有了联系御幸的理由。
他喜欢的那些漫画里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如果真的有所谓的轮回,泽村想他之前一定是一个迟钝的大笨蛋,遇到了这样惊艳的人,也不知道多回头瞧上几眼,才害得他们如今的缘分这么轻浅。
两年半。和这个人搭档的时间真的太短暂,短到他仅仅是眨了眨眼,一生的时光仿佛就那么潦草地匆匆而过。
——他还来不及长成御幸一也喜欢的模样。
3
夏甲结束后,总共有超过半数的球队向御幸发来了邀请。综合考虑了各方面的因素过后,御幸选择了地处东京的读卖巨人:离家近,休假时能够回去陪一陪父亲,又是老牌强豪、多少传奇诞生的地方,何况提供的薪水也让他足够满意。
御幸一也觉得自己还挺幸运。尽管签运时常糟糕得令人发指,但在人生的大事上,命运女神鲜少辜负他。被挖来青道是,遇见了泽村和降谷是,现在拿到了理想的合同也是。
职业棒球的世界比御幸想的残酷,强如美马总一郎也没能去往第一志愿的球队。能站在职棒选秀大会上的都是脚踩无数人君临于甲子园的世代佼佼者,可,这样的“天才”在联盟里比比皆是。
或多或少的,御幸体会到了泽村从长野乡下独自漂流来到东京的滋味。原本众星捧月、无论做什么都能捏着两分优越一分游刃有余,却在忽然之间,变得没有那么特别,甚至一个不慎,就可能沦为平庸。
那段时间御幸成为了二军成员口中的拼命三郎,其他队员都休息了的深夜,他经常一个人挂着轮胎,在昏暗的灯光下,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奔跑。跑十圈,停下来挥棒一百次,再跑十圈,又停下来挥棒一百次。
漫天的星辰和轻柔的晚风是他忠实且孤独的拥趸。疲惫时放缓了脚步抬头望向无际的夜空,御幸一也忍不住地想,距离这里很远的青道球场,是不是有一个傻瓜和他一样,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发泄着他的不甘与焦躁。
御幸租住的公寓离巨人的主场东京巨蛋不远,比赛结束后他总是步行回家。春天的尾声,浅浅的夏意笼罩了东京,公寓附近的柿子树开了花。若有若无的香味撩拨了御幸的嗅觉,他在树下驻足片刻,俯身捡起几朵落在地上的花儿。
娇小的、乍看不起眼的柿子花,羞涩又活泼,如同处子般干干净净地绽放在他的指尖。御幸觉得自己的大脑大概是出了问题,他竟害怕捏疼了它,就连心脏也在为此隐隐作痛,而他难以道明缘由。
从前以为那人像花,可见不着人的时候,倒觉得手里的花像他了。
守门的大爷看他两手盛着一捧花回来,热情地介绍道:柿子花呀,在中国寓意着万事胜意,还有一生一世哦。
“你在求什么呢,一也?”老人家慈祥地注视他,“事业顺利,亦或是爱情长久?认真许愿的话,花之神说不定会听到呢。”
“可惜啦老爹,”御幸朝他桀骜地一笑,“我是「事在人为」的务实派。”
也就是那个盛夏,泽村荣纯带领队伍再度打进甲子园时,御幸终于跻身一军。棒球杂志上刊登了御幸的采访,这颗读卖巨人冉冉升起的新星斩获了整个跨页,二军总教练对他不吝赞美之词,称其“有望成为巨人的救星,第二个阿部慎之助”。
而那份采访的背面,恰好就是青道的报道。
备受瞩目的左投手,青道王牌兼队长,泽村荣纯,正向全日本宣告他的到来。
御幸很难描述他在看完全篇后作何感想。御幸一也生来就是挑战者,无论是拒绝了成宫鸣的邀请,还是选择了近两年成绩不佳的读卖巨人,都是因为,比起联手称霸全国,御幸更喜欢率领他稚嫩的团队将王者拉下宝座,取而代之,恶劣地享受他们意外又悔恨的表情。
“未完成”约等于无限的潜能,作为捕手,御幸的一大乐趣就是发掘投手的无数种可能性。
但泽村荣纯,他是不同的。御幸看他,总带着一些天然的自豪感,他越是耀眼和强大,御幸就越想走到他面前,张开捕手手套,对他说,来,把球投到这里来。
——让我看看你成长到什么程度了。
御幸对投捕关系没有太强的占有欲,对于胜利唯一且坚定的执着叫他很少像泽村和降谷渴望他一样,渴望他的某位投手。可是,要怎么说才好呢,当那些他们共同开发的号码球在球场上大放异彩,他竟然克制不住地想,那应该是属于我的投球。
无所求则无所获,没有妄求不来的欲念,才能不信神佛。
夏天渐入佳境,楼下的柿子树已经过了花期,结出了甜蜜的果实,御幸在回家的路上顺手捡了两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就只暂且当作了桌上的摆饰。合上杂志的刹那御幸用指腹捻起了火红的小柿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把内敛的御幸一也说不出口的小小祈愿全都倾诉在这一次若即若离的触碰里。
若是命运愿意眷顾他。
他也还想再接一次泽村的球啊。
4
泽村荣纯掐着表。时针和分针在表盘正北重合时,他的主角终于出现在了拐角处。御幸一也背着包,停下脚步看他,睁大了眼睛反复确认了两三次,才犹豫着开口,“呃……你怎么回事?”
泽村当即怒了,满腔久别重逢的柔情蜜意顷刻间消弭无踪。他朝他不客气地吼道,“御幸一也!将近一年不见,你想对我说的就这?”
御幸想了想,放柔了语气问,“那……你这是迷路了吗?”
泽村:“…………”
算了,他就不该妄想和这人谈感情。
“不是啦。”泽村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细若蚊蝇,御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也就是说,你把家里给的钱弄丢了,现在处于付不起房租,无家可归的状态?”御幸推了推眼镜,“我说啊,钱为什么不存在银行卡里?现代人还有揣着现金到处乱跑的吗。”
“我家比较传统,爷爷坚持要把钱放在家里。之、之前妈妈都是直接把我的生活费交给小礼代管。这次是我想要自己去存一次钱……”
“那也没必要从长野把钱运过来吧。”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嘛,我忘记在长野也能办银行卡了啦。”泽村哭丧着脸,“人生的第一张银行卡,人家本来想要更郑重一点,华丽一点的嘛。”
一年没有见面,好在未曾生疏了半分,还是那个令他觉得好有趣的蠢村。御幸拿他没有办法,叹息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学期的生活费,对没有收入的本科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这个数额对于御幸而言是不算什么,但他不想以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借钱给泽村。姑且先问问本人的意愿,再假装不经意地提出建议……不对,御幸突然察觉,“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那个,就是,小礼说你就住在附近,还给我发了地址。我在东京也没几个熟人,Cap你和我关系还不错……对、吧?”泽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御幸,看他没有反对,才继续道,“所以我就想着……”
借钱?同意的话语就在嘴边,不料那可怜鬼话锋一转,像是要获得勇气似的,大声吼道,“请你收留我,御幸学长!拜托拜托!”
“喂,小声一点、小声一点啦。”御幸捂住他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两人都是一愣,尔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年春天,球场边上意外的再会,御幸把他坑得好惨,差点儿把泽村的投手命给坑没了。明明自己还在感动那个“好球”,御幸却只一心使坏,果然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那之后泽村很长时间不敢在配球以外的地方相信御幸,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这人临时起意又阴他一脚,然而现在想起,竟然也觉得有点儿甜。
虽然后来有过那么多的挫折与不愉快,但是因为御幸的恶作剧,他的青春一直是晴空闹腾的蔚蓝。
是了,那就是他的起点了。所有苦难之中举步维艰地一寸生一寸长,从来坚定,从来勇敢,并不是生来多么没心没肺,而是拗着一口气,想要这个混蛋好好看向他。
混蛋御幸笑得够了,放下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来再说吧。今天这么晚,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把你赶走的。”
“Cap……”泽村感激涕零,圆圆的丹凤眼湿漉漉的。
跨越了一整个春秋,泽村还是喜欢用旧称称呼御幸。从前他没发现这有多么亲昵,久违地听到这个词,听到那活泼轻快的嗓音带着可爱的上扬,平静淡泊的一颗心,竟被挑动得酥酥麻麻。
御幸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词,猫狗二象性。泽村荣纯不安分的时候就像炸了毛的猫,不肯被驯服,就连站在投手丘上也胆敢对御幸摇头;可乖起来又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御幸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过去这两种状态很好拿捏,但随着他年纪渐长,心性逐渐成熟,情绪变得不那么显山露水,御幸也摸不准自己下一秒会抽到哪张卡了。
御幸的家里干净又整洁,没有多余的摆设,就和他高中的宿舍一样。泽村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堆,原本宽敞的屋子便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泽村站在厅里打量御幸的租屋,很有礼貌地没有到处乱窜。御幸给他倒了一杯水,在茶几前盘腿坐下,“然后呢,为什么希望我收留你?”
“总不能平白问人借钱。”泽村沮丧地解释道,“我想着,前辈借我钱,我可以帮你打理家务。我做饭还挺在行……”
“球队有食堂。”
“洗衣服也可以——”
“楼下有洗衣房。”
“打、打扫卫生也行。”
“休息日我可以自己做。”
“我……你……”泽村抬起头,使出杀手锏,睁着湿润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御幸,“那你是要拒绝我吗,Cap?”
“……倒也没有那么说。”
御幸只是好奇这家伙的脑回路怎么长的,虽说无功不受禄,但收留什么的显然比借钱麻烦得多。可看他垂丧着头,御幸一也,这个坏家伙,破天荒地心软了。
御幸起身,从电视机柜下面取出了备用钥匙,推到泽村面前。
“喏。我每天回家时间不定,也不一定会回家。”御幸说,“你随意就行。今晚先和我挤一挤,明天休假我带你去买一张新的床。”
“不一定回家是……指……”泽村难得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还来不及为御幸同意了他的请求而高兴,心情就跌入了谷底,五味杂陈。
“当然是训练晚了直接住宿舍,或者客场比赛在外地住酒店。”御幸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挑眉看他,“你以为呢?”
“哦、哦!”泽村又高兴起来,心里止不住的雀跃。看到御幸勾起嘴角,他又感到不服气,仿佛不知不觉就棋差一招,落于人后,“御幸一也,你在偷笑什么!”
“没什么。”御幸柔声道,“我只是,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当晚泽村和御幸挤了同一张床。御幸睡得很熟,就如光舟说过的那样,他对胜利的执着甚至体现在了睡眠上。为了最好的状态,充足的休息是必要的,奥村毫不怀疑,就算天快塌了御幸一也也不会失眠。
泽村无可奈何地凝视御幸安稳的睡颜。他想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午夜,御幸肯定也是这样安然入梦,世间的纷扰、别人的煎熬都与他无关。泽村对此忿忿不平,却也在若干年后的今天,因此有了可乘之机。
他试探性地用手在御幸面前晃了晃,看人确实没有反应,才偏下头,大着胆子捏了捏御幸放在身侧的手。
漫长的时间里他是如此热烈地期盼这只手可以接他的球,梦里梦外,全是投球落进手套里利落而干脆的声响。可脱下了手套,又离得这样近,泽村竟觉得御幸的手很陌生。
他好像很少撇开投捕的关系看他。
霎时间浮上心头的是渴望是旖念又或是什么别的,泽村说不清也理不顺。总之是未经世事的大脑短了路,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反抗,他本能地握住了那只手。
小投手柔软的指尖顺着透过窗户的月光轻轻扣住了捕手的指缝,泽村旋即自顾自地上演了一出兵荒马乱。他屏住呼吸,脸颊红透,浑身因为羞耻浸出了汗珠。
做这件事之前没想太多,做了之后才意识到这是趁人之危,是耍流氓,是青春期做了有关心上人的美梦,醒来觉得既甜蜜,又罪恶。
泽村足足握了20秒,用尽了投手不得不将球投出去的时间,才总算舍得松开手。他不敢再看御幸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呢喃道,“御幸一也,我又追过来啦。”
5
泽村没有告诉御幸,高三的那个夏天,也曾有职业球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但他没有接受。
当然了,守备还达不到一流水平,打击更是差得一塌糊涂,与其加入下游队伍蹉跎岁月,还不如像阿哲学长那样,去大学里继续接受打磨,然后,说不定,说不定可以再次和谁组成投捕搭档。
泽村荣纯并不是为了御幸一也才打的棒球。毕竟,在认识御幸的很久很久之前,泽村就已经很喜欢棒球了。但是,倘若没有在三年前的秋天来到青道,没有遇见御幸,没有投出那命运的11球,他一定不会将棒球当作毕生的追求。
和御幸一也“生来为此”不同,泽村在此之前只是懵懵懂懂地爱着棒球。也许,它会是他一生的热爱,却绝不会成为他的职业选择。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一心奔赴职棒而不疑有他,全都是因为,那个夏天,有人给出了承诺,而他必须回应他。
他想去往那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来吧,我们一起去。”
夏甲的精彩表现吸引了多所学校,泽村最终从中选择了成绩最好且地处东京的明治,而碰巧,那所学校距离东京巨蛋只有1.8公里。
冥冥之中命运似乎推了他一把,所以,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找到御幸求助,又顺理成章地赖住了不走。只要御幸不赶他,他就不当作自己寄人篱下,反正高中他也时常不请自来地闯进御幸宿舍,一待就是一整晚。
全国大会开始之前,泽村背着御幸,用多打一份工挣来的钱购买了一张巨蛋的门票。吃过晚饭后他迎着傍晚的风在路上骑行,看到天边铺展开了旖丽的晚霞。东京的水泥森林,天色未暗就已华灯初上,溢彩流光如同星星划过夜空留下的尾火,刺痛了他的眼睛。
泽村感动得想哭。高中时没有太多时间见识外面的世界,就算难得有了休息日,也是窝在寝室里呼呼大睡。长野距离东京太远,哪怕队员们大多回了家,泽村也无处可去。 他总是独自一人度过休假日,再在夜晚时分爬上教学楼的天台,远眺东京的熙攘川流,人间烟火。
来到这里之前父亲对他说,要是在东京闯不过去,随时可以回到长野。然而事实上,贪婪的雏鸟离开了巢穴,就再也没想过回头。
他爱上了东京,爱上了这里彻夜不眠的灯火,爱上在这软红十丈间浮沉,渐渐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这个故事的最初,都是因为一个人。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出乎泽村的预料,那天的比赛御幸几乎没有登场。九局比赛,御幸只在九局下半一出局的情况下作为替补捕手出场,好在发挥堪称完美,没有失分。
他从不和泽村提起球队的事,但泽村隐约的也能明白,所谓长大是人必经的溃烂,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乌托邦里,做着一心只爱棒球的小孩儿。
泽村不知道御幸遭遇了什么样的明争暗斗,实力上的良性竞争也好,场外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罢,他只知道御幸一也很强,不,在他心里是最强的。
泽村本打算偷偷地来,再偷偷地走,就像过去的一年里,御幸偷偷地看他们的比赛而不告诉他一样。泽村也是后来才从小礼口中得知,御幸远没有他想的冷漠,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不让任何人发现他来过。
御幸的别扭大概只有同窗了三年的仓持能懂,后者面对泽村的疑惑大笑不止,“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啦。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希望给你们压力,尤其是,不想摧毁你的坚强。”
最后这句说得有些玄乎,但的确,不论是仓持还是御幸,都太了解泽村,了解他的感性和深藏在骨子里的软弱。
一年里他为自己建起了固若金汤的城墙,可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伪装。那段时间他确实很辛苦,少了两年正捕手兼不动四棒和脚程无人能及的游击手兼一棒,队伍经历了难熬的阵痛期,漫漫长夜里他总在迷茫,醒来却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开朗,依旧热情,因为有人对他说过,他是队伍的道标,他不能动摇。
如果陡然见到了御幸,那个一度为他遮过风、挡过雨的保护伞,那个受了伤也为队伍敲出了再见全垒打的前任队长,泽村好不容易构筑的坚强,保不准当场就要坍塌。
只是御幸不知道,从他笑得少了开始,泽村也不像从前那么爱哭了。
他们都在变得更加成熟、强大。
御幸在巨蛋的出口处被泽村逮捕。泽村不知从哪里捡来了手套和棒球,兴致勃勃地对御幸喊道,“来接我的投球吧,御幸学长。”
“……哈?在这里?”御幸难以置信。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倒退,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和巨蛋比起来过于渺小的球场,玫瑰色的夕阳下十六岁的泽村荣纯向十七岁的御幸一也招手,笑着嚷嚷道,来帮我蹲捕吧,Cap。
“对啊。”泽村没有犹豫,毫不介意在多少人面前口出狂言,“反正,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这里投球的!”
“哈???”御幸惊讶道,“这是,你要来读卖巨人的意思吗?”
御幸想起那个夏天,他们还没有拿下稻城实业,泽村就在盘算甲子园的决赛。或许他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目光比御幸想的要长远。
“我啊,”泽村抬起头,那句一年前说不出口的坦白,莫名其妙地又堆到了嘴边。这次他没有后退,“是因为想要御幸学长接我的球才来到东京的。”
御幸顿住了。这话他很久之前就听过,但他没有想到,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泽村还是这么想的。
“虽然这个我早就和你说过,但你估计不清楚……你对我的意义。”这些话说出来比想象的更羞耻,泽村的声音低了几度,“你听完后还因为克里斯前辈的事骂了我一通。”
御幸:“…………”看来是怨念很深啊。
“我想要和你组成投捕搭档,不管多少次。”泽村把棒球捏在指尖,认真地注视着御幸,“所以,你要快点成为正捕手,在这里等着我,知道吗,御幸一也!”
御幸一愣,可算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任性从何而来。他发出爽朗的笑声,扔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他的捕手手套,站到了泽村的对面。
“没有护具,就这么将就一下。”御幸张开手套,对他说,“来,投到这里来。”
记不清上一球是多久以前了。泽村咬牙笑了起来,全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啊,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不管多少球、多少次,初见的多少年以后,他都如此深切地迷恋着御幸的接球。
泽村摆好姿势,柔软的身体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棒球脱离了指尖,像是扯着一尾绚烂的云霞,在半空中蓦地变了轨迹,踩着刁钻的角度,撞进了御幸的手套里。
那是御幸没接过的号码球。但这一次他没有漏接,球的重量安稳地砸入手心,对面的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忠诚的小狗朝他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啊,Cap?
胸口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是神明也无法叩开的、属于御幸一也这个凡人的心扉。
也许有人能告诉御幸,这就是悸动,它没有预兆,亦没有来由,只在某一时某一瞬,唐突地被谁塞进了心口,装得满满当当。
御幸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感觉了。很多次,很多地方,球场上,操场里,他的宿舍,教学楼下的小卖部,路口的街灯下……泽村总是咋咋呼呼地经过他的身侧,似暴风,似骤雨,似盛夏里一场放肆的狂欢,挑起对于理性的御幸一也来说太过疯狂的欢欣鼓舞。
“你这笨蛋,”御幸思来想去,终于憋出了最适合他的词汇,“怎么老是这么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指御幸聪明的大脑无法理解,无法分析,无法预测,无法揣度。
“哈??”泽村满心期待御幸的夸赞,等来的却是意义不明的指责,顿时气急败坏,“御幸一也你怎么说话的,人家好心安慰你耶!”
御幸抛起了手中的棒球,“泽村,你知道棒球选手的职业寿命是多长吗。”
“……啊?”这又是哪一出。
“没有重大伤病的话,棒球选手一般能够服役到40岁以上。巨人队史最强捕手阿部慎之助2000年加入队伍,2019年退役,时年40岁。而被称为「神之左手」的美国职棒传奇名宿兰迪·约翰逊更是45岁还活跃在球场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还年轻,是我太着急了。”泽村好像又回到了高二,每晚都在御幸宿舍里听他讲课,遇事不决就乖乖认错。
“差不太多。不过,我真正想说的是,”御幸看向泽村,因为害羞,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和我搭档的话,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人生很长,他们的故事还没有来到最精彩的章节。
御幸想他们之中更迟钝的人一定不是他,泽村怪他不解风情实在有失公允,不明白对彼此意义的人,是泽村才对。
“请带着回忆前行”,那个泽村以为御幸已经抛之身后的地方,其实,也是御幸的起点啊。
王牌受伤,年轻的捕手以一己之力带着不成熟的投手阵容勉力前行,受到挑战的兴奋比苦累更多。后来主力更迭,御幸将青道扛在了肩上,原本讷于人情又不擅长表达,却还是咬牙咽下诸多烦闷与迷茫,背负了学长们的遗恨,背负了全队的期许,走得那样辛苦,那样艰难,可大抵,终归还是享受棒球的喜悦更甚。
再后来,他加入了职业棒球队,纯粹的棒球不复存在,金钱、利益,学生时代难以接触到的暗流涌动与貌合神离,不可抗力地扑面而来,压得他几近窒息。
而今想来,泽村遇见的那个他,那个会挑衅东学长、会在监督眼皮底下恶作剧的御幸,那个桀骜不驯,仗着才能天不怕地不怕的御幸一也,即使幼稚、青涩,可能还有点儿愚蠢,但也已是最好的他。
泽村红了眼眶。本来是安慰御幸,不想却被御幸感动了。御幸将棒球扔回泽村手里,笑道,“不过,那也得你追得上来才行。”
一支球队的指名每年只有十个,那意味着泽村必须要从万千高校应届生、社会人,甚至天赋异禀的高中毕业生中脱颖而出。不说别人,他高中三年的老对手,降谷晓就在一旁虎视眈眈,——虽然他也不一定想要加入巨人就是了。
但是,哪怕只有十二分之一的可能,泽村也不想输给他。御幸兴许这辈子都理解不了泽村对他的执着,可那实则很简单,也很单纯,不需要过多的理由,仅仅是泽村的本能在渴求着他。
就如生物的印随行为,是他最天然的依恋和最原始的需求。
“那当然!”泽村回答说,投球再度命中了御幸的手套,“王牌和御幸前辈,我都不会让给其他人。”
那句话的言外之意究竟有多少,御幸又听去了多少,尚且无从得知。泽村还想再投几球,御幸已收了手套。
“回去吧,”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得很柔,“回……我们的家。”
6
御幸和泽村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没有加上期限。这或许是御幸的疏忽,但总之,泽村利用了这一疏漏,从一年级的春,到四年级的秋,一直心安理得地赖在御幸的家里。
还完了欠款之后,泽村在包办大部分家务之余,每月都会支付一部分的房租。他知道御幸不会接受,便将钱偷偷藏进家里的角落,权当给御幸存下一笔备用金。
御幸猜到他的心思,却也不知如何劝说,只得分神在其他事上,多多迁就他一些。他对泽村将“金钱”纳入他们关系的考虑中隐约感到不满,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他又觉得幼稚,想不到他御幸一也居然也做了一回理想主义者,妄图将一个人从这喧嚣世道中摘得干干净净。
高中住校时除了上课和睡觉,训练、吃饭、洗澡,大多就在彼此身边。分明是两人的时间,却几乎都拼凑在一起,尤其泽村又喜欢在熄灯前赖在御幸的宿舍,所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也没有御幸想的那么麻烦和不适。
正相反,泽村搬进来之后,御幸冷冷清清的家里好像也住进了一颗小太阳,日子跟着明媚了起来。
棒球以外,御幸很少经营自己的生活。加入巨人队的第一年,御幸在球队宿舍过夜的次数比家里更多,即使租了房子,比起“家”,那也更像一个粗糙的落脚点,他只是在此短暂地停留。
现在却不一样了。
有天夜里御幸的眼镜架摔断了腿儿,临时想要回来取备用眼镜,过了零点才到家,屋子里却还亮着灯。泽村为他留了一点儿光亮,餐桌上还放着一小碗半凉了的拉面。
“辛苦了Cap!请补充好能量再睡!不要饿醒了哦!”后附一个猫眼狰狞的小表情。
御幸不清楚他是否每天晚上都在为他准备夜宵和字条,——他曾以为休假日吃过的关东煮和炸鸡块只是泽村回家路上的心血来潮,也不清楚每天早上泽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处理掉凉透了的食物。总之,吃完那碗糊掉的拉面过后,御幸只要不是远征客场作战,就都会回家。
明治是棒球豪门,泽村在大学里的生活也并不轻松。当过替补,有过伤痛,输过也赢过,摸爬滚打,在大二上学期末尾,才稳定了先发位置。但他向来报喜不报忧,有时御幸比他早到家,泽村在玄关脱鞋时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今天的训练赛对上了阿哲学长,我把他三振了一次”“我的球速涨到146km/h了”“我今天拿下了一个打点哦”,又或是,“新的号码球已经在实战中派上用场了,要不要帮我蹲捕看看呀Cap”。
有时,御幸会想,残酷的时光竟也会如此偏爱一个人。它慢条斯理地将泽村荣纯打磨得那样璀璨和耀眼,可他的热忱与单纯,他的勇敢,他的坚韧与柔软,竟未尝消磨半分。还是最初那个干净又光鲜的模样。
他们渐渐在棒球之外的地方有了共同话题。御幸发现泽村将棋下得很好,甚至比自己更好(早知道该向阿哲学长力荐他),泽村也在周日陪御幸去看过无聊的电影和展览。
御幸本人是没什么艺术造诣,但他很喜欢美术馆的静谧,实在闲来无事时,可以在向阳的长椅上坐一整个上午。大三那年的大学义卖会,泽村逛遍全场,斥巨资买下了一幅同行的伙伴认为很丑的抽象画。它被御幸找人帮忙挂在了房间的墙上,因为据送他这幅画的人所说,画上的人脸长得很像他。
泽村买来了许多他喜欢的书,摆在御幸空荡荡的书架上。周末的晚上,泽村会招呼御幸陪他看漫画。两个新时代的青年,对繁荣的互联网文化丝毫不感兴趣,倒是沉迷于古旧的休闲方式,甚合御幸这个连LINE都不用的“老人家”心意。
高中一同追过的连载早就完结,御幸还挺唏嘘,有人的故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落了幕。如果泽村没有弄丢他的生活费,没有到这里来找他,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最后,泽村的人生也将变得与他无关。
“我太感动了。”泽村双眼通红,看到结局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一起了。”
御幸将抽纸推到泽村面前,另一只手上还尴尬地捏着一片薯片,“你想哭就哭吧。”
泽村执拗地把抽纸盒推了回去,“不,我不哭,我根本没想哭。”
御幸:“…………”哭吧,真的,没有觉得你麻烦。
书中的跨页彩图飘着白雪,窗外的东京却仍处在金色的秋。御幸趴在地毯上,侧头看向泽村,“我说你啊,就这么喜欢浪漫的东西吗?”
“是了是了,就是这么幼稚不行吗。喜欢一个人,肯定会想和他一起做一些有仪式感的事情,不然怎么确认他也喜欢我啊。算了,反正也没指望Cap你……”泽村吸了吸鼻子,转过了头,不想御幸离他这样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御幸的呼吸。看到那极度放大的精致五官,泽村像是陡然泡进了将要沸腾的水里,脸是滚烫的,脑子也晕晕乎乎,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能懂。”
御幸发出一声微小的叹息。
他放下书和薯片,调整了姿势,正襟危坐,“泽村,下个月就是选秀会了。”
听到敏感词,泽村吓了一跳,立刻坐了起来,“我知道……诶、诶,现在说这个?”
“我……姑且帮你打听过了,你会是读卖巨人的上位指名。他们应该也有派代表和你谈过吧。”
御幸斟酌着用词,小心隐去了泽村不需要知道的部分,但后者还是警觉地发问,“「打听」?御幸学长不会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吧?”
“怎么会。如果你不够优秀,我再怎么使手段,巨人都不会选择你的。何况你也知道,我从不偏袒哪个投手。”
他回答得很快,就和高二那年的秋季大赛,泽村怀疑他是不是受伤时,他的回应一样。泽村没有戳穿他。因为御幸否认了,他便不再深想,笑嘻嘻地说,顺利的话就好了啊。
御幸打断了泽村的喜悦。他向他伸出手,直白道,“说起来,钥匙,能不能还给我一下?”
泽村愣住了。他呆滞了十秒,才手足无措地开始从口袋里翻找钥匙。
“啊,也对啊,都麻烦了学长这么久了,存款也有了,现在连工作都快定了,早该搬出去了才对,住得太舒服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说起来这里的房租不便宜,我那点儿钱不算什么。做人怎么能一直不劳而获呢啊哈哈哈……”他胡言乱语起来,抖着手将钥匙放进御幸的手心,“在下泽村,承蒙学长关照!”
“嗯,我有话对你说,泽村……”御幸拿着钥匙转身去抽屉里取东西,没注意听他在嘀咕什么。可那头泽村已匆忙站起,大声道,“啊啊,我想起队友邀请我去他家看上次比赛的录像了!今晚就不回来住了,明天我会来收拾东西的,Cap!”
“啊?喂!”御幸听着觉得不对,慌忙回身。但是大门“砰”地一响,那家伙居然落荒而逃。
泽村在大街上狂奔。路边的便利店里飘来了关东煮的香气,他习惯性地想要在店门口驻足,给御幸带一些回去,转念又意识到,他刚刚才被那家伙扫地出门。
多少年前他也曾在青道校园里跑得这样快,只不过,那次是为了奔赴,这次却是为了远离。对象还是同一个人。
泽村感到了心痛。很多年来,想到御幸,心里总是又酸又甜,疼到这地步还是头一次。然而思及这苦痛的源头,心头又泛着叫人上瘾的甜,以至于他只能自虐般地一遍遍回想,想他们的过往,想那租屋里发生过的、甜蜜的曾经,想一个还未发生、就被扼杀了的东京爱情故事。
他跑了很久,跑得累了、哭得够了,才终于停了下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泽村冷静下来,才听到御幸在呼唤他,不是“猪头”,不是“笨蛋”,也不是“泽村”,而是“荣纯”。
泽村诧异地回头。
他现下的样子算不得好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泪痕纵横的脸蛋也乱七八糟,更重要的是,一颗心,在看到御幸追来的瞬间,乱了个彻底。
御幸喘息着,生怕泽村反悔似地,在他回头的一刹连忙递出手里的东西,“漫画书,还你。”
泽村:“…………”
“御幸一也!”泽村真的生气了,“你在玩弄我吗!我——”
“打开看看。”御幸说,“拜托。”
“拜托”,御幸一也似乎从来没有对泽村荣纯说过这两个字。泽村一下子安静了,仿佛被顺了毛的猫,乖乖接过了御幸手里的书,这才发觉,书的封面鼓起了一团,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泽村困惑地瞟了一眼御幸,看他点了点头,便翻开了书页。里面的东西落了下来,泽村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他用了三年、刚刚才交还给御幸的钥匙。钥匙扣上除了御幸送他的读卖巨人吉祥物Giabbit的小玩偶,还被人挂上了新的吊坠,是一颗闪亮的钻石。连着戒指环的那种。
泽村:“………………”
“这是,”泽村不太确定,“求婚?”他看向御幸,“你脑子坏掉了吗,Cap?”
“不是求婚。”御幸还在嘴硬,“只是觉得你像钻石,所以想送给你。”
“哦。”泽村合上书,把它扔了回去,“那我不能接受。”
“你——”御幸手忙脚乱地接住书,“笨蛋,这很贵的……”
落进手里的书很轻,根本没有那个价值不菲的宝物。御幸心脏漏跳了一拍,怔怔地抬起眼,看到不远处的泽村对他笑了笑,眼眶红通通的,眸子里却盛进了好清澈的星光。
泽村把戒指从钥匙扣上解了下来,就要戴在手指上,提出邀约的人却率先发了怵,叫停了他后续的动作。
“等等,你先等等,再好好想想。”
御幸一也这辈子都没这么怂过,可比起被拒绝,他更害怕泽村将来后悔,后悔今天的年少轻狂,真心错付。
“为什么?”泽村问。
“我可能,”御幸皱起眉,“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嘛,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可能是很完美……”
泽村:“哦。”
“但是现在,现在的我也许有些市侩,有些庸俗,有时候会没来由的胆小,就比如现在。也没有当年的纯粹……我不再是青道的御幸一也了,泽村。”御幸露出苦闷的笑容,“或者,等你加入了职棒,你会发现,不止是我的接球能给你那么好的感觉。你再好好想想,真的。”
泽村做了一个深呼吸,御幸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被吊起来了。那零点几秒里,他开始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希望泽村拒绝还是接受。
但他知道泽村会接受的。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更别说是什么都往脸上写的泽村荣纯。
泽村长长地吐出那口气,没有犹豫,将御幸送的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御幸一也在前方的话,”泽村深深地凝望御幸,无助地笑着说,“泽村荣纯怎么可能转弯。”
御幸说不出话。胸口里泛起了惊涛骇浪,心脏跳得好快,脸上的温度也高得吓人,可他甚至弄不明白那究竟是窘迫,还是雀跃。全新的、陌生的冲动席卷了他,每一丝每一缕,都在向大脑倾诉着同一种情绪:啊,他是那样的快活。
最后他想,泽村是对的,漫画很有趣,浪漫……更有趣。他就这么败了,还败得一塌涂地,输掉的赌注是他的一颗心,一辈子。
御幸一手拿住那本劳苦功高的漫画书,另一手坚定地向着泽村张开,就像打开了捕手手套,在18.44米外的本垒等待一颗远超期待的投球。
而这一次,他在等待泽村将他的爱意投进手心。
泽村走向他,戴着戒指的手放进御幸的手里。御幸很自然地牵过小投手柔软的手指,一同揣进了温暖的口袋里,熟稔得仿佛在梦里做过千百次。
“你还真是乱来呢Cap,竟然想要没有交往就结婚。”
“没有交往?”御幸坏笑道,“那你觉得我们同居的这几年算什么?”
“哈??我只是借住,怎么就算同居了。”
“不是交往,谁会把你送的丑画挂在房间里。”
“喂,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穿衣品味再说啊Cap。”
“不是交往,谁陪着你看漫画,谁和你休假日去看电影,谁过节带你回家和父亲吃饭……知道你迟钝,但没想到可以迟钝到这地步啊。”
御幸一也不擅长表达,他只会将隐晦的爱意付诸实践。可是,有些话,果然还是说出来更好。他也没有想到,确认泽村也喜欢他这件事,竟然可以令他这么、这么快活,像是小时候第一次摸到棒球那么快活。
“这、这种事不说出来怎么可以!”
看泽村还不满意,御幸只好将他一军,“不是交往,谁会乖乖让你牵手啊。我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有的笨蛋,表面看着很乖,实际色胆包天……”
泽村这下不说话了。御幸好笑地摩挲他指根的钻石,“你呀,也别太得意了。这才是开始,后面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后面的路还有很长,好在所爱在侧,再不必颠沛流离。人生的遗憾已经足够多,唯独对你,不想留下丝毫的“原本可以”。
因为这是他的起点,他光鲜亮丽、纯洁无垢的本心。他的,钻石王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