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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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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23
Words:
2,9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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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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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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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夜旦之常

Summary: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一些34集和36集後的夢與日常,三千字完結。
感謝藍鯨老師組織活動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夜半,心脈忽如擂鼓,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那是拔釘服藥催動功力後,真氣失去控制的徵兆。周子舒倏地睜眼,惹得身邊睡熟的人也翻了個身,發出幾聲夢囈。

周子舒沒想驚動他,一手仍摟著他腰,一手揭了床頭的青瓷香爐,捏出爐灰裡的香丸,捻在指尖,隨後也捻成了灰,吸入鼻中,深呼吸,心跳終於漸漸緩了下來。

緩得,幾乎察覺不到。

那香是醉生夢死,他先前故意設下,免得老溫在床榻親暱之間,察覺他三秋釘已去,又或是真氣運行有異,沒想到這人自罰三杯之後,又罰了不知道幾杯,醉得五迷三道,摸進房來,眼睛都睜不開,總之進門就摟著他腰嘀咕,然後三兩下除了彼此外衣,胡亂摟著吻著就睡下了。

拔釘後,他五感異於常人。適才方聽北淵在門外,笑言溫客行就像被灌酒灌到不行,醉入洞房的新郎,關上門也不知記得不記得該做些什麼。然後是烏溪若有所指道:「你當年所為,差相彷彿,若是溫公子哄不好人,明日你這好兄弟出馬一起哄?」

這一物降一物,北淵自是難以反駁,灰溜溜順便把聽牆角的小弟子都趕走了──想想周子舒不自覺笑了。

「死生,命也……我這輩子,總是不合時宜。」

其實,如今醉生夢死對他已無甚作用,剛才他做了許多夢,斷簡殘篇,也不連貫,但大多是從前四季山莊的舊人舊事,有九霄,也有畢叔,有的人已經面目模糊,看不清,認不清是誰,但生前死後的不甘和怨憤,浮上心頭,卻比音容笑貌宛如實物。

一股悲傷和倦意襲來,將他捲入回憶之中,天窗的那些年,數不清的人與事物,漸漸在他心上染出一朵朵血紅色的梅花瓣,猶如永不結痂的瘢痕。

記得,師父在他接到當時還是世子的晉王傳書時,曾語重心長道:少年意氣,就該如樂府歌行,瀟灑流淌不拘小節;子舒你從小已然拘禮,若是進了朝廷,年紀輕輕,就成了苦吟煉字的杜工部,何時才能到老?

果然師父一語成讖,他以一腔熱血,輔助晉王成立天窗,所謂絕命詩「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終究是讖語,也成了笑話。

他周子舒,替四季山莊九九八十一人吟出絕命詩,最後自己自苦自吟拗絕。

「阿絮……」

周子舒回過神,怕溫客行真醒了,忙按下他的肩胛骨,低聲道:「睡吧,你喝多了。」

「我沒醉……!」

醉鬼大概是把「睡」聽成了「醉」,反手纏了上來,側身壓著他胸口,讓周子舒一顆心再度砰砰狂跳,這下溫客行的酒當真醒了五六分。

「阿絮……你的傷又發作了?」

「沒事,你輕點就好。」周子舒整整衣襟,絞了他一綹頭髮於指間,亮晶晶的眸子盯著他,若無其事道。

眼前人這般說,溫客行反而不動了,重新摟著他側躺下來。周子舒等不著祿山之爪,便知暫且瞞過一回,然而心頭一緊,忽來一陣酸意,壓抑不住;溫客行與他何等貼心知意,便要起身給他運功。

「真的沒事,就是做惡夢了。」周子舒嘆口氣,手握著他的手,表示沒事,「睡吧。」

溫客行乖乖閉上眼,半晌忍不住開口,「你還生我的氣嗎?」

「不生氣。」

周子舒啄了他的眼皮一下,心知他這陣子殫精竭慮,籌謀深遠,最後在一干武林人士面前自揭家仇身世,實不如表面的輕鬆寫意;如今以為事了相偕,幾杯黃湯下肚,心弦鬆弛,自然警醒不如從前。

「你……擔心四季山莊?」溫客行還是閉著眼。

「有你在,我不擔心。」

「……我只是想,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又擔心你的傷……」

「我知道。」周子舒輕拍著他有些硌手的背,「睡吧。」

一陣倦意襲來,溫客行強撐睡意,朦朦朧朧,斷斷續續道:「你有我,有成嶺……還收了星明他們做弟子……等大巫治好了你,我們看是在昆州,或是其他地方,重建四季山莊……我們稟告爹娘和師父……永遠在一起。」

「好。」周子舒的手覆上他的眼,卻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淚。

就算是醉生夢死賦予的一場美夢,他也甘願,一同長醉不願醒。

 

「阿絮、阿絮,瞧我打到什麼東西,你快看看!」

雪山銀光粼粼,日光穿過雲層散射而下,如浪裡白鱗閃爍。周子舒臉上蓋著個斗笠,腿邊架著根釣竿,靠在冰湖邊的大石上,也不知在睡覺還是等魚上鉤。溫客行人未到聲先到,喊了半天,聽不到人回應,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大石旁,伸手掀他的斗笠。

「刺眼。」

周子舒按著自己的斗笠,沒給人掀;溫客行盯著他骨肉均勻的手,轉把兩隻猶帶血腥氣的兔子,在他身邊搖了搖,道:「阿絮你看,我打到兩隻小兔子。」

「……不就是兔子嗎?有什麼大驚小怪?」周子舒的聲音仍悶在斗笠下。

「你這就小看我們的好徒弟成嶺了──這小子,不只在四季山莊養走地雞,去年還輾轉從渤海國找了十幾對雪雞雪兔,說是耐寒抵冷的異種,放在這雪山繁衍生息,如今小有成果,之後弟子們上山練功,也能加餐飯了。」

周子舒沒有回話,溫客行終於察覺不對,放下兔子,一把掀開他面上的斗笠,但看人眼角微紅,見到自己這朝夕相處的枕邊人時,瞳仁恍惚間縮了縮,便皺眉道:「怎麼了?」

自從練了六合神功,兩人心意相通,也答應對方不再欺瞞彼此任何事,於是周子舒只能輕描淡寫道:「做惡夢了。」

「什麼惡夢?見到我還嚇一跳?」溫客行打趣道。

「天窗的夢。」

周子舒順手提起釣竿,大概是溫客行手上的血腥味引來潭魚,這一來便是一群,一上勾便是一大條。

這惡夢,大概就像溫客行的鬼谷惡夢一樣,久不久陰魂不散;溫客行沒多懷疑,只好把氣發洩在那天窗型制的斗笠上,隨手一掌拍去,斗笠應聲飛落懸崖,粉身碎骨是也。

「你蓋著這勞什子玩意睡覺,當然夢見天窗了。」

見他這般神氣,周子舒便忍俊不住,起身把還在跳的大魚甩到他面前,道:「你扔了它,待會怎麼回去?莫把眼睛都閃瞎了。」

難得他兩人不嫌晦氣,想著浸了桐油編製的斗笠於北地難得, 早前從武庫前的雪地挖出來幾十個以酒水擦拭,晾曬消毒,二代四季山莊的弟子只要上山都得戴著,免得雪地反光刺傷眼睛,也不顧這些斗笠的原主人都是些被活埋的天窗衛士。

「那就等太陽下山前再回去。」

眼看溫大娘子邊殺魚邊嘟囔,周子舒順勢挨在他身邊,啜了口酒,半真半假地嘆道:「要不是你把鄧寬兒子和幾個小弟子留在武庫練功,哪要趕回去做飯,還得釣魚獵兔子加菜?」

溫客行思忖半晌道,「那孩子確有天份,照我說,比他爹爹還強些,說不定像他外公,刻苦用功,將來必有所成。」

「不然你也不會教他秋明劍了。」

溫客行清理了魚肚腸臟,順手和洗剝好的兔子放在一起,蹲在湖邊以冰水洗手,突然展顏一笑,回頭道:「阿絮你做夢,怎麼不做個美夢?」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們兩個修為不到也就罷了,還想指定做什麼夢?」周子舒哂道,藉著樹蔭換了個姿勢,一腳跨上他的膝蓋,敢情是拿他當腳凳了。

溫客行同他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半晌,忽道:「阿絮,你記得那一回洗兔子之後的事嗎?」

周子舒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回」,口中卻道:「我忘記了。」

「唉,周大官人竟然如此無情,小可可是記得一清二楚,還以為自己做了個與心上人洞房花燭,陶然忘憂,不亦樂乎的美夢,沒想到真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入懷。」說著整個人偎到他懷裡,不依不饒道:「那可是我們的第一次。」

周子舒忍不住翻個白眼,「見色起意的登徒子。」

溫客行修長的手指撫上熟悉的玲瓏浮凸蝴蝶骨,玩笑般彈了幾下,如今周子舒的身體不如釘傷時消瘦,端得是骨肉均勻,但他仍像當年替他治傷一樣,珍而重之揭開他的衣襟。

「讓我看看。」

「看什麼看!」

周子舒佯怒道,明是擋他的手,暗地卻從背後抓了一把雪,趁其不備,逕往下三路攻去。溫客行只覺褲襠一涼,要害竟被抓個正著,那面若桃李,心如蛇蠍的「心上人」朝他一眨眼,繼續打蛇隨棍上,輕攏慢撚,惹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差點了結在他手上。

「好師兄裝蒜欺負我,拿什麼賠?」

溫客行睜著一雙無辜鹿眼,聲音卻是低啞含情,轉瞬欺身而上,緊緊壓住他的胸膛,喘氣細細,將他耳邊的雪花都呵融了,夾著汗水流淌而下;唇齒則如小獸啃嚙他的耳後、頸間,直到鎖骨、腰肢。

自從雪山定居之後,兩人沒少這般幕天席地胡天胡地,總之六合神功的熾熱真氣運行,總凍不著他們。幾番難分上下的翻滾糾纏之後,最終是周子舒跨騎在他身上,衣衫凌亂半退,烏髮披散在腰間,食中二指帶著清液,輕刮他的鼻尖,「認不認輸?」

「為夫輸了、輸了。」溫客行嘴上不忘佔便宜。

「那次不也沒做完?就交代在你『手』上。」周子舒說完,自己也「噗哧」一笑。

「還說忘了,都是騙我的。」,手指接著點了點他的眼角,「終於笑了。」

兩人胡鬧親暱一陣,最後默默並肩挨在梅樹下,等太陽下山,最後還是溫客行忍不住先開口:「阿絮,每天在這雪山上陪我看日出日落,你悶不悶?」

「在哪裡住,不是每天看著日出日落的?」周子舒啐道,半晌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想過,我還配過這麼平靜喜樂的日子。」

「我也是。」

溫客行盯著他刀削般的側顏,直到暮日餘暉將盡,方出了神似地吟道:「其心志,其容寂,淒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

「就你愛跩文。」

「走吧,我們回家。」

Notes: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莊子˙大宗師》(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