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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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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23
Words:
4,54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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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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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藏鋒

Summary:

27集的一個長達千年的續寫,嘗試作
清水
感謝藍鯨老師組織活動

Notes:

——哪怕他們曾經與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但終究⋯⋯他們沒有跨過那一步。

Work Text:

午飯後,溫客行拉上窗簾,斜躺在沙發上。樓下雪光寂寂,壓不住學生學團無規律的練習聲,溫客行伸長了手,打開廣播。一陣熱鬧之後——他在「pouvior d’achat, inflation et bien sur, retraites……」(購買力、通貨膨脹、自然還少不了養老金問題⋯⋯)之外,注意到了辦公室白色的牆壁上有一塊圓形的光斑。
一個完整的、不偏不倚的,正圓形的光斑,孤零零地落在白色的牆紙上,白中之白,如同一個透明幽靈留下的影子。——它是從哪裡來的?
溫客行從這個問題中回過神時,廣播已經換到了第二條、亦或是第三條新聞:

on a allumé des bougie hier soir………L’alerte cyclonique orange a été levée ce matin à 8h sur l’ile.(我們昨晚點了整宿的蠟燭,今早八點,島上的橙色颶風警報解除了)

溫客行起身,又拉了一次窗簾,外面是無雲而蒼白的天空、山與城市,零星點綴著幾棵山茶的紅,枯枝的影子。他剛剛聽到遠在幾百公里之外的小島上經歷了一場暴風,但現實就是,外面還是這樣一成不變的晴朗,他僅僅是聽到了一條消息而已——很快就會忘掉的消息。

神秘的光斑消失了。溫客行毫無緣由地鬆了一口氣,但午休的氣氛也消失了,他坐在電腦旁邊,打開第一封郵件:

「我們還有最後一個多月時間準備。」
——是來自周子舒的。

溫客行和周子舒又一次打算搬家,行李卻遲遲沒法打包完成。昨天晚上——那個遠處的小島上有著橙色颶風的晚上,溫客行又戀戀不捨地從周子舒劃出來的「待處理垃圾」中挑揀出一本嘉德拍賣行的古書拍賣會目錄來。

溫客行特意翻到了印有宋刻《石壁精舍音注唐書詳節》書影的那一頁,攤在地板上向周子舒求情:

「阿絮~你看看,你要是之前不把我那些書扔了,我們光靠賣書就可以富甲一方了唉。一葉千金啊!況且你看看這書,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新聞上說拍了一個億哎!」

「要那麼多錢做什麼?給你買更多垃圾嗎?」

周子舒慢悠悠地喝著罐裝飲料,頭也不回。溫三歲每到搬家時,就要鬧這麼一場,以期周子舒能對他的「收藏品」們網開一面。

自從雪山被登山愛好者佔領後,兩人不堪其擾,只能下山來討生活。說起那些登山者,周子舒有時也覺得奇怪,總是密密麻麻地來了一波又一波,但是上了山,卻又覺得不滿意,吵吵嚷嚷的,有時言辭過於激烈,聽得讓人心中咯噔一顫,真擔心他們在高原上缺氧。而且下山之後,又總是留下些帳篷、登山用具等各色的垃圾,有時甚至有五顏六色的屍體。以至於兩人的居住質量大幅下降。

只是,下山雖然可以避免不速之客的驚擾,也有極端的不便:
兩人的容貌一直停留在二十許,為了不讓周圍人察覺,只得每隔十五年便搬一次家,換一個身份重新來過。有時雖然可以用易容術蒙混過關,但溫客行抵死不願天天帶著面具生活,且不少易容術所需材料的價格也水漲船高,著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們畢竟沒留下那麼多「垃圾」換錢。

所幸的是,近來山下也有不少新鮮的妖術神技流傳開來,可使人五六十歲卻貌似青年,因此他們搬家的間隔也可以稍長點,變為三十年。只是,這樣一來,又增添了另一個麻煩――溫客行的收藏品像是嚙齒類小動物一樣瘋狂繁殖,每至搬家時,都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而如今家中早已被橙色颶風襲捲一空,只剩下溫客行小小的自留地——他的這間辦公室,還一如往常地擁擠,以至於周子舒不得不發出最後通牒:

「我們還有最後一個月時間準備。」

最後一個月,春天到了,萬物生長,他們也會從中年人——重新變回二十歲尾巴上的那個他們。溫客行想著,按掉了廣播,隨手拿起一本待批閱的學生論文——他還得繼續一個月現在的身分——某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

溫客行看了一眼標題,上面端端正正的五個字:白衣仙人考。

「白衣仙人形象,多見於是中國中古時期,尤其是唐末至北宋時期的傳奇故事、禪宗北宗經典中。關於這其事蹟及傳說的文本,多未能傳世,而是在二十世紀後陸續出土。本文主要綜合梳理目前各種文獻中,提及白衣仙人的文本,又結合前人研究,對白衣仙人傳說產生的歷史背景及人物原型加以考證。」

溫客行心裡只覺得咯噔一下,又來,這是他這個身分看到的第幾篇了?
白衣考、白衣信仰考、白衣人傳說、白衣仙人傳說,一個詞一旦在學界流行開來,就像一場疫病,裡面充滿了令人疲倦分辨的變異株,總而言之大部分有損人類的智力發展——內容卻是大同小異,溫客行一邊腹誹,一邊繼續往下讀:

「筆者家鄉亦流傳著一則有關白衣仙人的傳說,與其他白衣仙人傳說所不同的,故事中的白衣仙人並未得道升仙,而是魔怔於鑄神兵利器,最終以己身化為了一柄重劍⋯⋯」

以往論文裡的白衣仙人大多是溫、周二位本尊「下凡」創造的誤會,但此處提出的重劍一說,卻與他們的形象大相逕庭,反倒是,溫客行皺了皺眉:

「這柄重劍,泰半沒入土中,據文物普查紀錄及考古報告紀錄,其材質為⋯⋯」

「⋯⋯其上刻有劍銘:『魔匠自用』。」

自雪山傳功之後,溫、周二人雖然屢屢打聽救命恩人葉白衣之下落,卻始終未有所獲,乃至於百年後至宣和年間,依然未覓得一絲半點雪泥鴻爪。

而千餘年之後的現在?溫客行苦笑:連成嶺、星明、念湘這樣他們看著長大、衰老、亡故的小輩都已成故事,他們曾經那麼鮮活,卻不曾在這一抔故紙堆中烙下隻言片語,又何況當年那個早已無痕無蹤的老妖怪呢?

***
新聞夕刊的社會版,不到手掌那麼大的格子中,長出這樣一則訊息:昨日夤夜,著名歷史學者■■■及其同性伴侶名醫■■■在巴黎的公寓起火,兩人均殞命於此。火災原因警方正在調查。

但沒有新聞會報導:三個月後,中國西南部某個地處深山的小村落中,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家民宿。

溫客行放下手中的裝修道具,緊了緊包裹著長髮的頭巾,道:
「繞來繞去,繞回來了。」
周子舒坐在旁邊看著溫客行忙上忙下,不覺恍惚,舔著棒冰評論道:
「是也不是,上次是他飛來找我們尋仇,這回像是我們找他尋仇了。」

依溫客行學生的說法,「白衣劍仙」的傳說在當地應是家喻戶曉,然而這厝村落已經沒剩幾戶人家,不少宅子已然被廢棄良久,剩下多為獨居老者、亦或是失了神智、又出不去村的人,連兒童也沒見到幾個。兩人聽聞原本的屋主介紹,此處山路崎嶇,赤腳醫生都不願意過來,一冬過後,村里長者又逝去不少,人氣更淡幾分。兩人是「外人」,又來得不巧,正正是瘟神似的不速之客,村民唯恐避之而不及,加之言語有別,耗費了數月,亦實在打聽不出什麼消息來。
溫周二人買下這處宅子,早先打算是溫客行「重操舊業」,開個診所行醫,方便行動,不料這半年間去縣城了幾趟,執照遲遲批不下來,權宜之下,只得勉強扮成開民宿回歸自然的天真文青,做起賠本生意蒙混過關。
此地四面皆山,叢林密佈,文物普查裡寫得粗略,無鄉民指點,單單尋一把劍,即使對溫周二人而言,亦非易事。

待到一切佈置妥當,兩人便輕裝上陣,依著準備好的一點資料,進山尋劍去了。

「阿絮,總覺得這地方的風⋯⋯好生熟悉。」
「看地圖,當是離昆州不遠。」溫周二人自下山以後,兩人之間便用中古時靈州方音交談,靈州地處邊陲,又屢遭胡亂,與中原隔絕,經西夏、蒙古近四百年,此地漢語方音早已滅絕,以至千年之後,連相關研究者都找不出幾個,倒成了極好的加密工具。
溫客行聽到「地圖」二字,嗤笑一聲,悠悠道:「那我們這倒算是故地重遊了。遙想當年,你我初相識,也沒少⋯⋯」

話語未盡,不意林中竟有一頭棕熊向二人衝來,周子舒眼明手快,抽出白衣劍一招封喉,溫客行見狀,只佯作驚恐狀,後退兩步,箍住周子舒的細腰,貼在周子舒耳邊喘道:
「好肥的熊,好險有阿絮救我。」
耳語間,周子舒的馬尾掃到溫客行臉頰上,癢得溫客行瞇起來眼睛,心中有春風駘蕩,不覺又下手捏了一把,被周子舒拍開:
「當年小晉王那龍潭虎穴都不怕,你會怕這蠢物?想想這肥熊怎麼辦,大熱天的,放在這裡不管要臭掉了,我們之後還怎麼上山?要是沒死透,你給治治送去巡林隊?也算是⋯⋯野生動物。」周子舒掩鼻道,抽出手拿紙巾小心擦拭著白衣劍。
「神醫谷又不是獸醫谷」,溫客行懨懨鬆手,腹誹你周首領手下還有活物,戴上手套前去檢查那棕熊。
周子舒好整以暇地看著溫客行動作,雖是炎炎夏日,不覺一陣清涼——自從下山以來,兩人沈浮於新世界百年餘,像這般唯有兩人無拘無束閒雲野鶴般閒遊山林,卻是再未曾有過的,此情此景,竟有恍惚千年之感——外面那些事情都未曾變過,成嶺或許還在山腳下等他們回家——是未曾衰老過的世界,那麼地柔軟。

「阿絮,這熊死到臨頭還不忘了帶著寶貝⋯⋯」
溫客行笑道,用帕子將「寶貝」擦拭乾淨,起身遞給周子舒,
「不虛此行。」
溫客行把手套摘了,扔進垃圾袋中,仔仔細細地拿酒精棉擦拭手指。

深林中陽光斑駁,落到那塊手掌大小的金屬上,只剩一個正圓形的光斑。
那光斑像是通了人性,隨風輕輕搖動著,像是隨著人的目光逡巡遊走。

「但是這是⋯⋯山河令⋯⋯?」
「這畜生也想『除群鬼,淨山河』呢。」溫客行收起笑容,「這是那老妖怪的東西吧?」

 

此番得了線索,兩人便沿著棕熊的足跡向林中尋去,野獸體力異於常人,大約走了半日有餘,方才尋到盡頭。途窮之處,竟是一川飛瀑直流而下。周子舒抬手看了看手錶,離日落還有一個小時,天色雖沒什麼變化,但兩人深恐夜晚野獸群集,難以對付,做了一番標記,又依原路,帶著那棕熊屍體下山去了。

乃後因為棕熊之事,兩人少不得與巡林員費了一番口舌,方才得知此地近年來熊患日積,常有村民畜養的動物為熊捕食。但因是大抵是無人光顧的山林,雖為熊患所苦,亦不為肉食者所重視,隨著人口日減,倒也是一派自然和諧,綠水青山。

費了一旬工夫,溫周兩人才闢出一條山路來,從山腳下直通到前回那瀑布的位置。只是每日上山尋覓,皆不得所獲。
兩人倒也不甚心急——離三十年改頭換面之期,還差二十九年,若算上之前山中的歲月,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更是「小年不及大年」了。

既處山林之中,兩人愈得了些往日的趣味,千巖雜樹雲霞色,百道流泉風雨聲——一日攜手對坐,飲酒談詩,忽爾福至心靈,想到一聯:
「疑是昔年棲息地,山中日暮有餘情。」
「尋山水,不思歸也。」

不思歸⋯⋯不思歸⋯⋯
酒過三巡,周子舒望著山林鬱蒼,嘆道:
「今日要是師父還活著,我們師徒三人坐在這裡⋯⋯加上成嶺⋯⋯豈不真是應了這『不思歸』三字。」
溫客行低下頭,把頭埋進周子舒脖頸,故意對著周子舒氣聲道:
「有奴家一個還不夠,周相公,這是倦了厭了?」
周子舒對這廝早已見怪不怪,反手按著愛人的頭吻了下去,牽著愛人衣領,伸進向下探去,「倒是給相公瞧瞧,哪裡存得下這千年的陳醋?」
溫客行只覺得腦內一熱,心中繃著的那根理智地弦,清脆地斷了。

事罷,兩人整理罷衣衫——所幸是現代人的長衣長褲,倒也不麻煩,並肩望著殘雲落林藪,清露沾白月,伴著一聲有一聲無的黃鳥啼鳴,竟忘了天色,幕天席地睡了過去,待起身時,早已是暮色蒼茫,難覓歸途了。

「不思歸,不思歸⋯⋯倒真成了不思歸了。」
周子舒嘆道,懶懶不願起身。身側溫客行楞了半晌,突然福至心靈,急急問道:
「阿絮,你可還記得當年你攔葉白衣去四季山莊時,抄的那條近路?」
「自然忘不了。等等⋯⋯你是說⋯⋯」
周子舒抬眼望去,如今一片昏暗,唯有遠山處溪流閃爍著細碎的月光,彎成一道熟悉的曲線,倒真像極了千年前的那個冬夜。

也罷,試試。

溫客行打起手電,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林中走去,不過半個小時,竟真有一塊小小的石碑,立於林中。

粗糙的石碑邊上,一把沒了劍柄的重劍插在地上,沒入土中三尺有餘。

「果真是『魔匠自用』,我原一直以為,那老妖怪背的是『龍背』,卻不想他拿的竟是容長青的配件。」
「以身為鞘,倒也是葉前輩的風格。」周子舒不覺想起那把——亦正是眼前的這把大劍,葉白衣每行止處,必然背負此劍,從不離身,卻只以織物包裹,並無劍鞘。周子舒方才明白過來——兩人早先本以為,葉白衣臨死之前,一定會去找容氏父子,卻未曾料到,若是劍鞘合一,便是另一種兩情繾綣,又何須拘泥於死物?

「老溫,你記性好,葉前輩那日,說了什麼?」周子舒問道。

溫客行不用裝模作樣,已經有了葉白衣那幅欠揍的作派,學舌道:「待我殺進鬼谷,完諾之後,我必將性命還給他。咳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周子舒接道:
「功成身退,天之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而⋯⋯」
「帝出乎震。」溫客行不滿道,「戰乎乾,勞乎坎⋯⋯我本以為,那老妖怪當日把我們痛揍一頓,並未取我性命,便是沒了求死之意,不再談什麼償命之事,如今想來,倒是一開始就錯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笨,那日我們都被揍暈了,哪想得了這麼多?」周子舒拍了溫客行一掌,斥道,「走啦,老子餓了,下山吃冰去。」

「等等阿絮,那天晚上,你讓我猜什麼來著?若是攔不住他,你便⋯⋯?」溫客行頓住腳步,回頭緊緊盯著周子舒。
周子舒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有些話,或許當時不說,就再也不會提起。

溫客行見他不答,又道:「你便同他一樣,功成身退,順應天道?」

——勞於坎,萬物之所歸也⋯⋯成言乎艮,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所謂道,亦並非不生不死之物,而是由死復生,勞於坎,出乎震。
萬物有情,萬物有道,若「情」字沒了,便只剩下一個「道」字,由死復生,由生復死,如此種種,便又是一春一秋。

所幸還有情絲牽引,得以年年歲歲,皆如春日。

「那你一夜白頭,又是為了什麼?」周子舒敷衍道,「再不下山,我自己走了。」

心中卻慶幸,過了千年,一切如故。哪怕他所擁有的一切,曾經是那麼的柔軟,現在只剩下堅硬的、乾枯的、變為砂礫與塵芥的堅硬。哪怕他們曾經與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但是那一天,他們終究沒有跨過那一步,之後便離這一步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