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深夜時分，空無一人的洗手間鴉雀無聲，除了最後的廁格。
「嘩頂！今次仲唔勁抽你？」陰暗的空間裡，一個身穿淺藍色制服，頭戴帽子的男生蹲在單薄的廁所板，遊戲畫面在清澈的黑瞳裡閃爍不停。
霸氣雀仔：叫聲爵爺先啦
霸氣雀仔：咁囂張？驚你呀？嚟囉！
霸氣雀仔：KO濕濕碎
屏幕上的鍵盤亮了又暗掉，手機主人掛著勝利者的笑容輸入一行又一行訊息，以填補他內心難以抒發的激動。
「控制台calling Edan。」忽然，擱在水箱的對講機傳來女聲，卻被得意忘形的人完美無視。
「控制台第二次calling Edan Lui, over。」未幾，喇叭再次響起，回音在濕答答的四壁間繚繞。
「控制台第三次calling Edan 呂爵安，urgent！」聽到自己的中文全名，埋首手機的人終於清醒過來，狼狽地將電話放回口袋，拿起對講機。
「Edan收......收到，over！」
「Edan你而家喺邊？做乜唔應我？」收到回應的瞬間，對方明顯鬆了口氣，頓了頓卻再次開口，語氣變得嚴肅。「唔好話我知又踎喺廁所蛇王呀下！因住我日出就炒咗你！」
「花姐姐息怒......」呂爵安輕手輕腳從廁板躍回地面，一邊嘻嘻哈哈一邊快步離開廁所。「安安一時急屎去咗開大，啱啱去完出返三樓巡邏緊。」
「安安你媽咪！後生仔成日屎屎尿尿無啲禮貌。」保安部主管花姐身處大宅的中央控制室，望著面前其中一個閉路電視屏幕的鬼祟身影搖頭。要不是最近請人困難，她發誓力求紀律的自己絕不可能接受這個剛高中畢業、零經驗的毛頭小子當兼職保安，還要負責守衛最森嚴的三樓。「二樓撈少話有緊要嘢搵人幫，你落去睇下。」
「撈少？」呂爵安皺眉搔頭，放下手時才意識到自己上完廁所顧著打遊戲還沒洗手，但覺得洗手間太遠就懶得回頭。「咪住先？你話盧總個二世祖Anson Lo？」
「係。」
「喂花姐姐你係咪靠害呀？」安解鬆領帶，靠在一道牆邊。「嗰個敗家仔出名難搞個喎，聽講成日用錢掉人發老脾，仲無嚟禮貌，我呢啲小薯點搞得掂佢啊？」
咪同你夠晒夾囉，係你冇人哋咁有錢咋嘛。
花姐忍著揶揄下屬的衝動，突然柔聲安撫：「爵安，如果唔係本來守二樓嘅Jer仔請假都唔使勞煩你啦。花姐係睇得起你先交俾你，冇事嘅，乖啦。」
呂爵安聽見最後兩個字感覺一股寒流從腳趾直衝頭頂，心想怎麼這棟現代大宅比古老城堡還要可怕。可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根本無處可逃。誰叫自己家境清貧，要不停做兼職幫家人還債呢？
「唉得啦，我都無say......如果一個鐘後唔見我就準備入房執屍啦。」他摸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下二樓，剛進入走道已經看見盡頭門縫透出的微光，有如地獄入口朝自己招手。
「辛苦晒啦，Over！」
安看著手裡對講機唯一的紅燈熄滅，暗忖這次真的over了。
。
盧瀚霆，人稱撈少，是鏡城第一顯赫家族的獨生子，亦是出了名的敗家二世祖。目中無人、野蠻固執、無理取鬧......所有關於富人後代的指控在他身上都完美地貼切。然而居在城內樓價稱霸，猶如當代版城堡的巨型豪宅裡，並沒什麼能讓他滿意。
日日夜夜，山珍海味他吃不慣，良辰美景他看不順眼，錦衣華服他穿不稱身......過去二十八年，大概世上沒有一個平凡人明白，為什麼這個太子明明擁有天下，但一點都不開心。
甚至連盧瀚霆自己都找不到答案，才會整天窩居家裡，跟唯一的寵物犬Amber作伴－那個偶爾會搖搖尾巴舔他下巴引他笑的對象。
然而在這個風平浪靜的夜晚，Amber突然不見了。平常總愛圍著霆打轉的牠，居然在主人洗澡的十五分鐘裡，從主人房完全消失，無論他如何呼喊，翻箱倒櫃都沒有用。
「而家咩事呀？我咪叫你哋call嗰個咩Jer咩，個咀好似墨魚嗰個實Q入嚟幫手搵囉！人呢？！！！」盧瀚霆無力地靠在大理石柱子，遙望被自己翻得凌亂不堪的房間，朝著電話怒喊。「咩話？放假？我今個月比三倍人工佢，即刻叫佢返嚟！或者call邊個都好，Now！」
這個時候，房門傳來幾下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命令。
「再講。」霆放下話筒，靜待門外的人衝進來卻未見動靜，直到耐心快要耗盡時又再聽見敲門聲。
「仲敲咩呀入嚟啦！十萬火急呀rubbish！」他翻了個大白眼，大汗淋漓地朝門口叫道。
沉甸甸的木門被慢慢打開，一個身影垂頭走了進來，隨即對著霆鞠躬。「撈少......我係......我係呂爵安Edan，收到指示要嚟幫撈少......」
「廢話少講，快啲過嚟幫我搵Amber！」盧瀚霆草草瞥過那看似高大的男生，便招手叫他過來。「搵唔到唔使旨意收工！」
誰會想到下一秒的回應撼動他的耐力。
「Amber？」從門外到門內，呂爵安都不敢抬頭望向房間的主人，就怕目光一對上就會成為箭靶。然而忽然聽見全然陌生的名字，他下意識拉高制服帽簷天真反問。「邊個......邊個嚟？」
「你唔知邊個係Amber？」盧瀚霆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來，這才發現眼前的保安是張新臉孔，而且貌甚年輕，大有可能跟自己年齡相仿。
「真係唔知。」安看著面前那一身高級絲質睡衣，五官精緻卻狠狠瞪著自己的男生，強裝冷靜衷心回道。「請問係撈少嘅朋友？」
「朋咩友呀？你係真蠢定扮無腦？」霆死死緊盯著安，昂首朝他步近。「Amber係邊個都唔知？」
「唔好意思......因為我前幾日先返工，所以......」安維持半彎腰的姿勢，想著這位少爺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極品－極品人渣。不過本著受薪還須受氣的心態，他還是微微笑著，盡量恭敬。
「Nonsense! 你入得嚟做就應該要識晒呢度所有人，背唔熟就係你能力有問題，失職！」身為大宅主人的第二把交椅，盧瀚霆從不對下人客氣。他認為無論職級高低，完全服從自己乃職責所在，既然收下盧家的錢，就是能隨時供盧家使喚的人，不容反駁。
可是未知今晚是星體錯位還是怎樣，這位初見的保安偏偏一再挑戰自己底線。
「咁請問你想我點？」呂爵安二度聽到無理的指控，再沒能強壓內心不滿，故意咧嘴擠出笑容。「我啱啱返工未識晒呢度尊貴嘅每一位，咁請問撈少你想我點？」
「咩話？」
「打我五十大板？同我老細投訴？定直接炒咗我？」安緩緩起身，鼻腔隨即湧進一股甜膩的香水味。然而同為熱血青年，如此香氣沒有亂他心神，反而讓他更毫無畏懼地直望進霆的雙眼，兩道倔強的目光扭成一個結，互相糾纏較量。
「你而家咩態度？」霆不敢相信活了二十幾年的自己，有天會受到如此對待，而對方還是家裡的下人。他一把拉下安的制服帽擲向地面，厚厚的地毯卻將一切怒氣顯得無力。「信唔信我即刻炒......」
「炒咗我？」安進一步靠近霆，兩個鼻尖相距不過幾厘米，彷彿能聞到彼此噴出的氣息。他一臉無辜地說：「我OK架，雖然我窮，但未窮到要俾啲敗家仔老屈。」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環顧冠冕堂皇的睡房，嘴角上揚。「但我聽講呢，今晚大宅得我同花姐，而某大少又發晒癲咁搵唔知咩Amber，如果我走埋，恐怕就要報警求助喇。」
早就氣得七竅生煙的盧瀚霆不甘示弱，趕緊喊道：「報警咪報警囉，起碼唔使求啲無謂人幫吖。」
「咁鏡城嘅警察實好樂意幫嘅。但盧家貴為鏡城第一家族，如果俾人知半夜兩三點報警，你估啲記者幾耐會到門口丫拿？」呂爵安走到一大片落地玻璃前，低頭瞥向手錶後重新看著霆。「十分鐘？十五分鐘？到時驚動埋盧總......」
「你同我收聲！」盧瀚霆將身側的書丟向對方，奈何硬皮落地依舊毫無聲響。他眼看自己已無籌碼，只好用衣袖擦去滿額熱汗後開口：「Amber係我隻狗，頭先我沖完涼出嚟就唔見咗佢，搵咗成間suite都唔見。」
「咁咋嘛？」呂爵安回過頭，見證一臉犀利的少爺秒變洩氣的氣球暗自得意，但也不願再花時間和對方吵架。能挫野蠻人銳氣固然好，可是能快點完成任務回去打遊戲更好。「撈少你唞唞，我最叻搵嘢，好快。」
「睇下點？唔好咁得戚。」盧瀚霆坐上自己的舒適大床，盤起手許願眼前人出醜，這樣他就能盡情反擊。
意外的是，這偉大的願望不過幾分鐘即宣告滅亡。不消幾分鐘，Amber就搖著尾巴跳回床沿，軟軟地爬進他溫暖的懷裡。
「Amber！」管不著其他，霆馬上抱著最親愛的伴，輕掃牠梳得鬆軟的毛髮。「你個衰妹匿埋咗去邊啊？嚇死爹地啊！」
「衣櫃。」呂爵安掃了掃身上的狗毛，悠閒地回到房中央，幽幽回道。「睇怕係撈少你啲靚衫太多，連你自己隻狗都遮埋。佢......」
他正想說點什麼再教訓一下鼎鼎大名的二世祖，卻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後住了口。剛才恃勢凌人的少爺正將頭埋進Amber身上，手臂緊緊抱著牠，雙手握成拳，就像抓著末日最後一根稻草。他慢慢抬頭，幾分鐘前還兇狠得如刀的眼神像羽毛般柔和，如風般拂過小狗，同樣撲滅了安燒得正旺的怒火。
「撈少？」呂爵安未有察覺自己的語氣不尋常地變得溫柔。盧瀚霆應聲轉眸，不但沒來得及收回眸色裡的脆弱，更被眼角未乾的淚痕出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頭順毛的模樣跟懷裡的狗狗一樣惹人憐憫，當中包括這位本該恨他至極的男生。
四目交疊的一瞬間，房裡有什麼燃起了。沒有煙沒有火，卻比煙火更絢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