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鸟雀初生时,啄破它人生的第一个牢笼,
就像生产力在一间漆黑的农屋里,
得到陡然的突破。
空疏的字眼,糊花了历史的真相。
究竟是春风拂过这片土地,
还是困窘之人不得已时求生的勇气?
鸟雀生在这片以凤鸟命名却长出龙的土地,
印墨糊花了他的手与脸,
嘶声的诘问中,
鸟雀选择了成为鸟雀。
不是朱鹮,不是凤鸟,
仅仅是一只鸟雀,
跃进了人人自命鸿鹄的燕园,
于是鸟雀也染上了鸿鹄的志向。
在黄色大河汇入浩瀚蓝海之际,
人人争做洗净大河千年尘埃的英雄,
声潮迭起,诗人高吟,
群星争辉的年代里瞧不见鸟雀的身影。
春风的柳枝垂青燕园,
无人不以理想自命。
起初,他们驱赶着共同的敌人,
“告别革命!”
告别那残损的、混乱的、血腥的、封建余毒的——革命!
然而团结同心的日子总不长久
——这是人们从历史中总学不会的教训,
言语的矛头向内,枪炮的准镜也向内:
砰!
理想的血花溅在人民的广场上。
有人问鸟雀:
那时,你在哪里?
鸟雀不能回答,鸟雀的喉舌被扼住,
如千万人一样,
鸟雀的喉舌被扼住。
这质问声穿过时间的阻隔,
在三十余年后回响。
人们问他:“经济怎么陡然下滑?”
人们问他:“股票怎么尽然蒸发?”
人们问他:“我的钱去哪儿了?”“我的命去哪儿了?”“我的生活去哪儿了?”
后来人们不再问他,人们难以问他;
只是有人在他政治生命的尽头回溯那起点:
那时,你怎么不离开?
砰!
是什么在响?是什么在破碎?
是千疮百孔的理想,还是虚幻的现世?
鸟雀无法回答,
鸟雀被扼住喉舌。
人们喜欢说:他是徽地飞出的凤鸟。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甘露不饮,
而他只是鸟雀:
鸟雀的脚会踩进大河淹烂的粮田,
以泥水濯羽,
抚那残败的谷粒。
鸟雀是天空的骄儿,
却是黄土大地之子。
人们喜欢他鸟雀的面貌,
却希望那澄澈的笑容下
能有鹰的雄心与隼的爪牙。
盼他俯冲向那钢铁巨兽
与其间的“恶龙”
作生死搏斗。
然而,若非身旁已有人妄做真龙,
鸟雀又怎能做成鸟雀?
革命的政党
以暴力起事,
又与暴力融为一体。
权力之巅的那张龙椅,
究竟是天祚,还是诅咒?
理想尚未溃散的年代,
人们重论孔夫子:
士大夫以道抗世。
何人奉道,何人又成了“世”的爪牙?
妄做龙的凡人将灵魂卖与巨兽,
急切地以血肉之躯融入钢铁洪流。
鸟雀失了那做齿轮的机会,
于是他小小的身躯
成了千千万怨愤灵魂的容器。
鸟雀高翔之初,
胸中也有自己的志向:
承启黄金十年,
当有更大作为,
东方巨龙悄悄扬起的头,
早已被视作动荡的噩耗。
然而高涨的折线竟像风筝失线
生生滑出凹断,
量化宽松延迟的危机
重新造访人类世界。
那时他左支右绌,
却没料到这只不过是开始。
“黄金”十年的积怨,
层层叠叠地爆发,
有时他也怀疑,
是不是GDP增长下掩盖的人命
化作幽灵来向他索偿?
幽灵,幽灵,
旧的幽灵的宿主养出新的幽灵。
鸟雀一声长叹,
但他的叹息不再被听见,
就像怨气丛生的人们
一齐被覆上欣欣向荣的假象。
假象,假象,
东方的假象,美利坚的假象,
大陆的假象,海洋的假象,
民族主义的假象,自由主义的假象,
对立的假象,共谋的假象,
谁在制造假象,谁又受缚于假象?
疫病的假象与死亡的假象,
博学的假象与亲民的假象,
社会的假象与数据的假象,
和睦的假象与斗争的假象,
这是假象的国境与城邦,这是假象的地狱与天堂。
政治家制造假象又制造摧毁假象的假象,
他花了很长时间习惯又无视假象。
怨灵在他的身躯里撕扯、争吵、呐喊,
借他的一举一动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他是不是傀儡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毕竟板正的新闻播报里
他连声音都已失去。
盛夏的海风拂过岭南,
并不高拔的伟人巍峨耸立在海岸,
这是神的伟岸,这是人的造像。
伟人阔步前行,
脚下石砌的基座比合法性更稳当;
鸟雀衔来花束,
他不是燕子,伟人也不是快乐王子,
可他要借伟人尚还有光的金眼珠一用,
向这一往无前的巨兽作最后的抵抗。
春风无力,
“长江黄河不会倒流!”
万籁俱寂下,血雾弥漫里,
又有谁能听见
鸟雀最后的嘶鸣?
2023.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