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经年累月的雨水浇灌着这座城市,好像永远不会停。行人神色匆匆地撑着伞在街道上走着,担心拥挤的街巷里时不时掉下假花盆栽。路口的霓虹店标懒散地闪着,灭了几个字母,没有人在意它年久失修的模样。
“任务完成。”戴着毛绒帽的男人吐出简短的一句话,耳后的植入芯片发出一阵绿光,在滴的一声内后熄灭。男人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等待功能饮料的掉落,旁边张贴着大大小小的广告以及竟然还未被淘汰的,纸质悬赏令。
“真无聊。”他盯了一会那些悬赏,脱下手套将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那上头有一个眼神凶恶的黑发小孩,在无人注意到的瞬间,那图像瞬间便改换了形状,变成意味不明的奇怪小广告。13年前自己的影像保留得越少越好,男人压低帽檐,拾起售货机突出的饮料,打起一把黑色的伞,走入滂沱的雨幕中。
街边卖合成肉的烤串店放着上世纪的老土音乐,强得无法忽视的鼓点惹人烦躁,廉价的油臭味霸凌着尚且还有嗅觉之人类的鼻息,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大街,然后,就像是跳跃于兔子洞一般,在墙体间穿梭,最后落脚于一座居民楼的76层阳台,熟练地收起伞步入房间。
“特拉法尔加先生,地板要被你弄湿了喔。”屋内传来一个慵懒的男性声音,被叫作特拉法尔加先生的男人皱了皱眉头,卸下背后的黑色长条包,边走边将衣服脱下丢给屋内的人影,“辛苦你打扫了,帮我拿去洗衣机。”
那修长的人影轻松接住飞来之物,淡金色短发被阳台带来的风轻轻吹起,点点头就朝洗衣机走去,随着一个响指,昏暗的屋内被节能灯照出舒服的亮度,而特拉法尔加径直走向电脑桌——当然上面放着的设备不只是电脑,而是一套可以攻破几乎所有防火墙的黑客设备,当然,只有它的主人在才能变得完整。特拉法尔加脱下手套,将食指按在其中一块触摸屏上,键入复杂的专属密钥,打开了这个国家的地下论坛。
头版是“DEATH先生刺杀PH能源公司技术总监凯撒成功”,底下满是对这位杀手的恐惧,猜测与吹捧。
“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每次都完美突破防线的...我记得这能源公司的安保做得很不错的...”
“怕不是装了什么高级义体,不然哪这么能打。听说把所有保镖都肢解了,这年头还用刀的人果然很强啊!”
“不不不,高级义体这么贵,如果装得起为什么要当杀手?”
“我听说那个凯撒不是什么好人,DEATH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那群上等人里哪有好人!”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正如连环杀人犯喜欢反复回到犯罪现场获得成就感,他同样也乐于观看人们对自己所做成之事的反应。特拉法尔加·罗,26岁,一个以代号“DEATH”在地下接活的黑客兼杀手,正堂而皇之地居住在闹市区,甚至享有不错的整洁的屋子。他刚打开罐装饮料喝了一口,一碟饭团便放在了桌前。
“今天的晚饭是...合成金枪鱼肉饭团。”眉毛卷卷,眼眶深邃,留着小胡子的金发男子如此介绍道。而罗扁扁嘴,有些不情愿地咬了一口饭团,“即使味道差不多...也不想知道它是合成的,下次能不能不说这个定语?山治。”
“你的意思是语言严谨度需要下调20%吗?明智的选择,在我的评估下这会让日常生活里和街坊邻居相处时更加得心应手。另外,即使我再擅长厨艺,也没法将假的做成真的,真正的金枪鱼肉只有贵族与财阀可以享用。”被叫做山治的金发男子露出礼貌的微笑,“特拉法尔加先生交给我的扮演普通上班族的任务,今天也顺利执行了。”
罗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饭团,站起来将手按在山治的胸前,细密的电流在体表流窜发出淡银的光泽,山治的外貌短暂被改变成一个普通黑发亚洲男性的模样,卷眉毛的特征也被抹掉,“没有人发现你的标识吧?”
山治给出肯定的答案,罗在他体表植入的伪装系统是全世界唯一能屏蔽杰尔马仿生人科技特殊标识——那极度显眼的卷眉毛的程序,凭借这个以及优秀的交流系统,山治装普通人装得很自然。
罗在半年前从黑市上低价买来了这台仿生人,它几经转手但却未被启用过,许多人都认为它已经报废。作为杰尔马的3号机型量产仿生人「黑」,有别于其他带战斗系统的保镖机型,它的功能非常朴实:家务,日常交流与陪伴。
起初他只是想买一台拆了研究零件,但在机体扫描后发现这台仿生人并没有坏,只是有一重锁定程序代码被设置在启动程序之前,除此之外别无异常。于是罗将程序破解,充电舱里的仿生人缓缓睁开眼睛,询问他自己的名字。“Sanji.然后我是特拉法尔加·罗。”罗想着这是3号机,姑且就这么叫着吧。
山治的外貌特征是随机roll出来的,罗只是第一次设定就得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于是也就懒得调整。这台仿生人的确很会做饭,总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像小时候于堂吉诃德家族吃到的美食一般——他记不清了,但上等人做出的厨艺程序也只能是上等人口味。
平民是买不起仿生人的,一开始罗想将其伪装成自己的舍友,后来又想,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将自己完全隐去,于是研究出了伪装系统,从此这间屋子的租客表面是上班族山治,实际上是特拉法尔加罗与他的仿生人。
“特拉法尔加先生今天也做了震惊全市的事情啊。”山治微笑着说,“请好好休息,浴室已经放好热水,感冒可就不好了。”罗点了点头,踏入浴室,扑面而来的温暖水蒸气使人感到安心。山治礼貌地退下关门,他并不擅长也不适合同水蒸气打交道。
罗的生活习惯被山治事无巨细地记录在记忆芯片里,包括去行动完回家会泡热水澡,喜欢吃上个时代的和食尤其是饭团,还有32.4%的概率在睡前会让山治骑在他的身上帮忙疏解“压力”。
罗一开始并不理解什么是所谓的“陪伴”服务,直到他有一天不小心开启了这个功能。然后,他看见山治主动地爬上床,羞怯地询问他需要什么姿势。当然,仿生人的情绪都是模拟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机械的羞耻心。
“像之前一样就好。”罗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骑乘服务,山治下体的记忆金属在多次拟合中早就记住了主人的形状与偏好,包括罗会喜欢的娇喘腔调。仿生人的滋味是完美的——如果排除掉所有的这些反应都只是电信号的话,绝对隐私,无需负责,毫无道德压力。
睡前罗最后一次查看自己的邮箱,自己的手下,贝波和夏奇他们也安全到家,而近几天都没有新的活要做,权当在家放假——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盘算着今日行动的成果。
杀死凯撒的过程很简单,那个愚蠢的山羊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实验室被人入侵,简简单单就被挖出了心脏。那人得罪了托特兰财阀,表面是能源公司的人,私底下却做着人体实验两头交差当了三姓家奴,树敌太多死了活该。而令他在意的点是,实验室通信记录中有着频繁的,与名为“Joker”之人的往来。记录的内容都被小心翼翼地抹掉了,看来是本身就使用了阅后即焚的机制,没指望从谨慎的人手里抓到什么漏洞,他只是拷贝走了凯撒的实验日志。
以Joker为代号行事的人很多,但经过七弯八绕的追踪以后罗锁定下ip地址,基本能确认是自己的老仇家——堂吉诃德·多弗朗明哥。他与凯撒有什么交易?这令罗非常在意,也就确定了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睡了,这几天你还是照样假装出门上班。然后我想吃拉面。”
仿生人不存在没听见命令的情况,山治安静地缩进充电舱内休眠。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个终结。罗在这样的白噪音下也进入了梦乡,至少今晚是个平安夜。
第二天早上罗醒来时,山治已经出门。保温餐桌上放着早餐便当和茶饮,还温温热着。全息屏幕上放着早间新闻,总是些繁杂琐碎的小事,同自己无关——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在新闻的末尾,一张没头没脸只有代号的悬赏令被放出来,「DEATH先生」的悬赏又提高了,然而再怎么样也没有人真的能就这样找到他,没头没脸的悬赏令在电视上被播报不是件正常会发生的事。
罗只能将这视为一种通知,一种警告。他或许已经被凯撒后头的人——鬼岛或者堂吉诃德家族什么的盯上了,或者是政府,谁知道呢。但既然没人上门查水表,一切都可以正常进行。
用完早饭,罗又坐在电脑前摆弄起来。伪造了多层ip地址,他进入暗网查询关于凯撒和JOKER的动向——在庞杂的信息里偶有能用的,比如说从凯撒的实验室里曾经运出一批死亡的变异动物——在动物都几乎灭绝的今天这是极端违法行为,而JOKER曾经提出过不再研究义体而是对人类本身的生理改造这种想法。
凯撒的研究日志里包含他多项任务的进度,并非所有研究都被他上心对待,比如托特兰交来的委托则只是拿钱花天酒地,然而有些研究确有成果,凯撒正秘密生产一种能逐渐改造人体的药剂,让人类能一定程度上获得动物的特长或者特征,但由于药效还不稳定,它并没有被交付出去。
“多弗朗明哥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罗嗤笑了一声,关闭日志,时间已经接近正午,然而山治还没有带着午饭回来,这让他有些隐隐的不安。他接通了仿生人通讯器,电话那头传来快速走动的脚步声,随后是仿生人所模拟的,带着紧张情绪的声音,“先生,我正遇到紧急情况,西21街区,预估12点46分才能到家。”
“什么情况?”罗开启了视域共享,看到山治左手提着食材,右手的衬衫破掉了,似乎受到了锐器创伤。眼前有个独眼断臂的男人正毫无章法地挥着刀,周围的人相当多,发出一阵阵尖叫。地上已经有些鲜血,而镜头很晃,山治正笨拙地闪避着。
“如您所见,遇到了发疯的人类。看起来似乎是底区的,看起来很饥饿,想要抢夺食物,为此攻击了不少人。”仿生人多线程式地聊天与行动,“他身上有强化义肢,需要报警吗?我不会战斗。”
“报警会导致你被调查。把他从人群里引开,然后按我说的做。”罗叹了口气便指挥道,感觉像在玩什么rpg游戏,深感下次还是得把战斗系统装上去才好,“盯紧他的手,等会找准时机夺刀。”
于是山治扬了扬手里的食材,轻佻地朝伤人者挑衅道:“我这里有吃的,想要就来抢。”见吸引到人的注意,他一边退后着进入一条暗巷,一边看着挥舞着刀的疯子试图看出点什么来——动态视力毫无问题,然而大脑内唯一与刀有关的只有厨艺系统,这可没法用来分析疯子的行动。
“什么叫找准时机...?”山治的回话是真诚的问句,渲染上一些犹疑的情绪,然后尖刀扎进了左手,真实的痛感电信号让他惊呼出来,大脑产生了强烈的刺激,然而与之对应的,并没有鲜血流出。“先生,看来要比预想的时间更长了。我并未搭载战斗系统,受到攻击不可避免。而眼前这个人的精神状况并不好,我想即使将食物给他也不会停止攻击。”
罗叹了口气,关闭了共享视域,背起黑色长包就从阳台往下跳,呼啸的风声刺激着人类的耳膜,“等我5分钟,不要暴露自己。”
“是。”
他原本不想自己动手,然而没提前预估到路遇意外的发生而没强加战斗系统的确是自己的不对。就算是维护个人财产吧,得赶在警察来以前把人带走。罗在自由落体中调整着下坠方向,那个街区在哪?该死...密集人多的地方要找落脚点很难,罗姑且射出钩爪挂在楼宇边缘,伸手接触,复杂的代码显现,一瞬间玻璃化成无限的小方块,待他进入又恢复原状。收音器中传来山治吃痛的声音,似乎撞上了什么铁块,他奔跑起来,照这个速度去到山治所在的地方大约还要三分钟。至少仿生人的身体是受得了被扎的——然而山治不会流血这件事被目击到的话,那个疯子需要被处理一下,是杀了还是温和一点,只损毁记忆,罗起初选择采用后者。
然而赶路的时候通讯器不知为何转为忙音,山治那头没了讯号。“通讯装置受到了损伤吗...不,其他的功能也突然没有响应。”罗试图检查机体的状态,身体除了机械损伤以外一切正常,却无法连接上共享视域。不好的预感似乎要应验,待他赶到定位的地方时,只看到一片狼藉。
山治的衣服被扎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靠着墙似乎昏迷过去——如果仿生人有昏迷系统的话,而疯子被打进垃圾堆里,全身骨折,属于他的尖刀掉在地上的水坑里,而买来的食材被好好地放在了干净的一个角落,这非常奇怪,罗扫描山治后发现他似乎强制进入了休眠,而记忆体中刚刚的三分钟都是一片漆黑。
“有第三人的干涉吗?借脑子一用了。”罗提溜起重伤的疯子,捏住他的头盖骨读取记忆。
然而今天的事情总不如他的预想,反应过来的时候,疯子的脑浆已经散落一地。
***2***
山治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回到自己的休眠舱。罗给他修复了损伤,缝好了皮。此刻是罗叫醒他的,带着一脸的怀疑——
“山治,你休眠前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山治对时间做了校准,现在距离上次启动隔了3天06小时24分,而休眠前,他被那个疯子刺中腹部,然后一道指令输入,自己就不受控制地倒下。“特拉法尔加先生,我最后的记忆是被他刺伤腹部。”他如实描述道。
罗轻敲着桌沿,山治说出的感知是真实的,他在那漆黑的三分钟以前就被迫进入了休眠。但是与之相悖的是从疯子闹钟读取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但是山治将食材放到角落里,随后用难以想象的速度与踢技将疯子踹进垃圾堆里,动能极大,每一下都痛得可怕。于是疯子重伤昏迷,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山治眼中泛起的红光。
“你出手伤人了。”
“在我休眠的时候?可这违背了我的底层运行原则。”
“你出于不明原因使用了踢技。据我所知,这并未搭载在你的系统里。”
山治扫描了一圈自己的大脑,点点头,“的确。从现有的状况来说,我应该是被什么入侵了。”
“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我每天都对你进行身体扫描和防火墙加固,不会有这个漏洞。”罗不相信会有人能用高于他的手段入侵自己的仿生人还不着痕迹,至于战斗系统的搭载更是无稽之谈,因为现在山治又成了普普通通的家务机器人,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罗想过可能是刀刺到了什么保险装置,但网络上根本没有关于这种功能的描述,刀口也并未扎到核心线路。
「杰尔马的设计师如此介绍道:杰尔马3号机的原型是一个擅长厨艺的普通人,他开朗善良足够贴心。他的一个卖点是足够安全,作为家务机器人来说如若控制不好手里的刀具将会非常危险,所以我们并未给他搭载战斗系统,也没有攻击型应急保护装置,3号机在受到较大损伤时会自动关机保护数据,请各位买家在使用过程中尽量不要暴力对待。」
话虽然这样说,但每年3号机的送报返修量往往是最多的,每个人都能想象到无法伤害他人而且没有人权的仿生人实际上会是什么定位。杰尔马从未对此发表过意见,所做的优化也只是让机体更抗揍些。
“那么您要如何处置呢,特拉法尔加先生?”山治询问道。
“再研究一会儿,以我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出任何错漏。”罗望着自己的手心,荧荧蓝线在皮肤底层流动。
“不,我的意思是,特拉法尔加先生,你的身份很特殊,而我出现了异常,带来了变数与危险,是不是应该把我处理掉?”山治依旧保持着礼仪的微笑,说着有些瘆人的话——这是难得能让罗感觉到山治非人类的的时候,仿生人没有求生欲望,甚至能干净利落地建议主人处理掉自己。
“...不,山治。如果我们假设那是一个我没有发现的应急保护装置,那么就只可能是你被启动之前装载的。遇到我之前你从未被启动或改装过,而我和杰尔马科技并没有利害关系,你的数据我也一直没有上传到仿生人物联网中,那么这个系统,应该不是为了害它的主人而生的。”
山治的瞳孔停止转动,过了一会儿才将信息处理完。“那么,您还是维持刚刚的决策。”
罗翘起嘴角,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是的。倘若你真的是我仇家派来的,那就目前为止,我的信息也暴露得够多了,就让他们找过来好了。现在,我有些饿了。”
山治从休眠舱内坐起身,走向厨房的冰箱,里头还放了一些速冻肉块和面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对了,拉面!你后来吃到了吗?特拉法尔加先生?”
“你晕过去以后还是把食材保护好了,所以我自己随便煮了煮。”突然的关心令他有点不知所措,“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那么长的姓念得麻烦。”
“是是。”煎锅发出滋滋的声音,酥肉的香味在此刻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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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最近总在做梦,说来也非常奇怪,仿生人不该会做梦——就连人类自己都没有探究出读取梦境的技术,更不可能移植在仿生人身上。起初是看见一些零散的画面,病床上金发的温柔女人,漆黑房间里流窜的老鼠,威严的带来恐惧的男人,恶劣大笑的小男孩,人工沙滩上漂亮的女孩们——画面的闪回总是带着浓烈的情绪信号,并非常规仿生人可以理解的事件。
他没有选择询问罗,他并没有接收到“出现异常”要报告的命令,而“仿生人做梦”似乎根本不算在“可能出现的异常”中,因而无从察觉和开口,系统单方面地否决了这一选择。不过如果主人询问他是否会做梦,他倒也无法说谎。罗依旧每天对他进行扫描,什么漏洞也没有发现,然而山治的梦境越来越清晰,闪回的画面变成了片段,他听见了各种人的声音与话语。就像是被迫看一场恐怖悬疑电影,同时下流行的全息感受装置一样,那些跃入脑中的画面是如此逼真。
罗不在的时候,山治偶尔会脱离原定的家务事项,在阳台上呆呆地坐着。梦境并不能被记忆芯片搭载,但它们却越来越清晰。
后来山治梦见了遥远街区的某个餐厅,一个严肃的老人给了他吃的,梦中才会出现的饥饿感被填满,他不是人不会饥饿也没有味蕾,但却感到异常满足。他学会了抽烟,一开始被呛得难受,后来却迷恋上了这个味道。他梦见自己在那里工作,喂饱过形形色色的挑食食客,再然后,他又回到了幽深的地牢里的房间,闻到消毒水和保鲜液体的混合气味,身上连接着无数的管子,最后停止了心跳。
山治不知道这里头是否有真实的内容,破碎而连贯的梦境更像是所谓的,某个人的回忆,而如果回忆是真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山治发现本来用在为性服务增色的,眼角安装的泪腺模拟装置总是不受控制地运行。他不明白其中的意味,通常来说,人类在感到悲伤的时候会流泪,然而自己的模拟泪腺仅仅是一项可以开关的功能。他想起罗的床头柜上总放着一包香烟,于是取了一根点燃,学着梦里的样子抽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仿生人不会呼吸也不会呛到,气体只是触发了嗅觉系统,他闻到烟草的味道,直到手中夹着的烟燃尽,火星子掉在地上,地面却湿了,山治看着扫地机器人像一只小狗一样每日都活蹦乱跳地工作,很快就让地板又变得干净起来。
「我到底是谁?」仿生人终于向自己问出不该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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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罗最近总是想着仿生人的事,连贝波都说他看起来有些分心。
这不能怪他,最近那家伙总是有些反常,不仅多了些奇怪的习惯,还有些多余的表情。
那天他回家时看见垃圾桶里有燃尽的烟,而山治看起来正在走神。是的,走神,并非休眠或者待机,而是像个人一样好像思考着什么。
“你抽的?”罗试探着问道。听到罗的声音山治才缓缓转过头,略带歉意地看着他,“抱歉,只是有点好奇味道。结果和我想的一样,对我的神经系统不会有什么刺激啊。”
“...仿生人竟然有好奇心,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脸色阴沉下来,在以往对科幻小说的阅历中,罗见过太多觉醒自我意识而失控伤人的案例,再加上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爆发的战斗力,纵使杰尔马科技尚未出一例失控仿生人,也非常值得在意,“你受到了什么驱动?”
“只是觉得我好像应该试一试。非常奇怪,总有不是指令的意愿出现。”
罗一时间失语,金发爱抽烟的男子在这世上他见过两个,但也没到常规标配的程度。前一个在厨房会把自己点着,后一个只在脑内有依稀的印象,的确做饭很好吃。再次扫描了山治的身体,脑区比以往更加活跃了些,但并无程序助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自从那天开始,你的脑部就非常活跃,或许这就是所谓「自我」。”
“我不想有自我,毕竟那样我应该没有活路吧?话好像是这样说的。没有自我的时候或许会被你心甘情愿杀死,有了反而会痛苦吧。”山治摸摸下巴,起身拿出热好的晚饭,今天是合成肉汉堡,“先不说这个了,吃晚饭吧。天还没黑你就到家了,很少见呢。”
“晚上有工作。”罗皱着眉头把面包片挑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这也是好奇心之一。”山治说,“想看看你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会是什么表情,而且今天家里的米正好用光了。究其原因,后者占百分之80%,毕竟厨子可不爱看到别人浪费食物。”
“上次有人以不浪费食物为名给我塞面包片,最后我全吐出来了,更加浪费。”罗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一时脑内有了些画面。
“然后呢?不是仿生人的厨子应该不会容忍这个吧。”
“确实。被完全踢飞了。”罗一边吃一边说。
“看来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啊。”山治偏着头看他,罗分不清那是关心还是玩笑, “那以免万一,还是把面包片吃了吧。”
“我们的经济条件真的没有那么拮据。”罗把面包推到桌子边缘。
这时候贝波的呼叫响起,罗擦擦手开始收拾要用的装备,“今晚的行动比较危险,对方人多且战力高武装充足,可能会拉扯到很晚,如果12点以前我没回来,或者电话接不通,就把这个据点毁了。”
“我的条款里有不破坏主人的私人财产。”山治摊开双手耸耸肩,罗将手放在他的胸前,眼前出现一行行代码,对方逐渐笑了起来,“好了,这下指令不冲突了。但还是要祝你行动顺利,罗。”
黑发男人眼睫微微颤动,他压低帽檐,再次整理了装备,在暮色中再次从窗台一跃而下以前,朝身后摆了摆手。
罗接到的活是辅助另外两个街头组织“草帽”和“赤鞘”去捣毁鬼岛最重要的工厂——他和草帽一伙的头儿路飞姑且算有些交情,但从来搞不明白这个疯子一样的组织平时都在干什么,立场不明,做事又全凭兴趣。不过由于其强大的实力以及承诺“获得的信息都可以共享”,罗觉得这买卖并不亏,便接下了。
“特拉男——”未见其人先见其声,熟悉的让耳膜炸裂的,来自路飞的招呼声令罗日常汗颜,被他得知名字也是纯纯的偶然,可以排在特拉法尔加罗人生最失控事件前三名。随即路飞大咧咧地搭上来,身后是一脸无奈的剑士和微笑的天才情报家罗宾。
“...草帽当家的,我们这次是隐秘行动,至少小声点。”罗把人从身上扒下来,无奈地重复了一次计划——当然,他不指望路飞有听进去,话主要是说给索隆和罗宾听。“贝波他们已经在突入外部安保系统,一旦成功我会从外侧玻璃幕墙找机会进入安保室将内部局域网安全系统破坏。你们负责从正面突入,明白了吗?”
“是是。”到现在都坚持不装义体而是锻炼人体极限的剑士先生力气可怕,拎着马上就要冲向大门的路飞,把孩子扒拉走。罗宾则扶了扶眼镜,微笑着告诉剑士先生回准备地点的路在另一条。
罗叹了口气,握着鬼哭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夜幕下围上黑色的披风,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以前那些超级英雄故事里的侠客。夜晚的霓虹灯纵然再亮,也无法照亮所有阴影,在如墨的暗色中,罗摘下手套将手贴上玻璃幕墙,眼前是目标大厦的外部安保线路,以他的能力加之贝波他们的前期准备,大约只需要5分钟就能解决——时间比破译其他安保系统要长一些,这主要是因为鬼岛的技术人员也不容小觑。
他看见楼宇内的画面逐步呈现,有一个保安正在巡逻,带着一只机器狗。罗翘起嘴角,抽出鬼哭便扎了进去,在他的能力之下玻璃只是无限可分的小方块,于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地,鬼哭扎进了那人的身体,喷溅出一阵鲜血,而罗本人则拎起那只机械狗,不出几秒,人和狗同时停止运作。
“地图...”罗搜刮那保安的制服,抽出一个移动投影设备,它显示最近的控制室就在往上3层楼,而在这里的不远处是一个安全门——那将是一条反向的网路攻击切入点。他将地图传送给草帽一伙,以免那群家伙迷路。
接下来只要5分钟就可以夺得电力系统的初步控制权,开放所有阀门,然后去总控室进一步黑进系统,把鬼岛的所有数据下载下来,至于控制能坚持多久取决于鬼岛干部的能力与草帽一伙的破坏力。罗黑进安全门,短暂的几秒后,走廊的灯忽地暗下来,广播开始疯狂报错。他将鬼哭指向天花板轻轻转动,强烈的电磁震荡波便让钢筋水泥被捅了个对穿。罗轻巧地跳上去,那是一个宽阔的大厅,黑灯瞎火中主控屏幕高速闪动,而电子动物冲出笼子,胡乱冲撞着迷茫的人类,发出吵闹的嚎叫。
这样正好,他戴上兜帽走到主控台前,没有人发现。手指轻敲键盘,用自己的身份永久获取和记录仅次于鬼岛首脑凯多与手下技术干部奎因的系统控制权。电子音报错愈发频繁,罗几乎听见每个楼层阀门与机械都听自己指令运行的声音,这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如果不是这些技术头领不在,停个电就开始慌张的人们行为看起来特别蠢蛋的话。有一只电子宠物扑向了他,罗头也没抬地一刀斩去,鬼哭发出久违的满意的刀斩声,像是风的呼啸。
罗没入黑暗中,脚踩下去的时候似乎弹起了什么水花,不过这无所谓。他试图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接上系统将数据下载下来,干净得几乎没有引路指引的走廊像是层层迷宫,但这也意味着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挑选了一名生物工程师的办公室,罗取下后颈的储存芯片接入系统。
他的职业素养在今天犯了一些错误——数据下载到16%的时候他想,自己似乎有些激进又过于相信变数,而电子宠物...为什么总控室会存在这么多,而且还都失控了?按理来说在夺得控制权以后它们应该乖乖听我的话。
然后他一低头就明白了,一路走过来路上深深浅浅的全是血迹。而再偏头,是被福尔马林浸泡在罐中的,动物——有些罗已经在书里见过,有些则貌似是前文明人类留下的活化石,正毫无生气地盯着他看。
不是电子宠物,他想。他砍了一只真正的活生生的狗,而动物们是被全部开启的阀门放出来的。
“山治,我杀了一只真正的狗。”罗兀自嘀咕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食物是不短缺的,人们甚至出于人道主义拒绝吃狗肉。”接收器里传来的是罗宾的声音,“我们在地下的圈养室看到了大量的真实动物,鬼岛的意图在获取动物的能力嫁接到人类身上。山治是谁?”
“收到。我这边也发现了真实动物标本,正在下载鬼岛的数据,回去复制给你们。”罗顿了顿,对突然的问句与自己的走神感到惊讶,“没什么,一个人而已。”
“除了伙伴和敌人,特拉男的嘴里竟然还能说出其他的名字!”伴随着一阵阵拳打脚踢刀光剑影的声音,路飞也搭了一句话,“真少见呢!”
罗盯着传输进度条,好笑地吐槽道:“你根本也不记得我的部下都叫什么吧。”
“但是直觉来讲那就不是叫北极熊和双胞胎朋友啊!”
罗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闲聊没持续多久,电子地图显示有人正靠近这个办公室,进度传输至89%,走廊外的电力已经开始恢复,而最不妙的是来者为奎因,身旁是一个未注册在案的人形光点。逃脱不是什么难事,但在奎因这个怪物面前逃掉或许把难度提升了两个等级——这会严重拖慢他在墙体中移动的速度。罗又碰了碰布满细微电路的墙皮,拒斥的红色如涟漪般泛起。
该死。他暗骂了一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几乎看见那个肥硕的家伙就在眼前。“奎因来我这边了,你们尽快过来,他身边还有个不明人物,我现在跑了数据传输得全完蛋。”罗摁下组内通讯广播系统,低吼道。
然后他看见奎因提着等离子炮筒撞开了门,而身旁站着一个戴高帽的人,舌头被改造得很长,就像只消瘦的青蛙——托特兰的干部佩罗斯佩罗。惊讶的心情涌了上来,罗护住身后正在传输的储存芯片,将鬼哭抬起直指二人。
“佩罗斯佩罗,竟然出现在水火不容的鬼岛,和奎因一起,我很意外。”
“嘛,你出现在这里我也很意外。导致凯撒死亡,我们只能事后分赃的源泉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佩罗斯佩罗舔了舔舌头,“DEATH先生。”
罗倒是不惊讶被点明这个身份,能这么快速黑进系统是他的一大特征。但接下来奎因的话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如何,如何这么高效率地当黑客的。”奎因极不友好地盯着他布满蓝色线路的手,“那东西很眼熟.....不如说即使和普通的黑客解析芯片看似差不多,但见过的人总能一眼看出来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罗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这很明显,小子。”奎因差点就要笑出来,“传说中文斯莫克家族顶尖团队做出的解析芯片,其名为'Blade',我曾经有幸见过一回,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我听不懂。少废话,动不动手?”罗向前几步将刀抵在奎因肥得像是甲亢的脖颈上,寒冷的刀光伴随着电流——然而佩罗斯佩罗也快速将手杖拔出直指他的心脏。
“竟然是那块芯片么?传说'Blade'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堂吉诃德家贵族罗西南迪的护送途中。当时堂吉诃德家高价买到了它,却在中途被劫走,而罗西南迪因此牺牲,出事的整个城市都被当家的多弗朗明哥所屠,但就是没找到这个芯片。”在听见罗西南迪这个名字时罗瞳孔明显骤缩,捕捉到这一点的佩罗斯佩罗饶有兴致地补充到,“死得真惨啊,听说全身都被铅弹打爆了。没想到在你手上,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不过想必堂吉诃德家族很乐意知道这条消息。”
“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几乎是野兽般的怒吼,罗一个闪身,转动刀柄将电流射出,刀光横扫,两人都被击得踉跄后退,然而并不改高傲的姿态,仍旧狞笑着看他。
“小子,信息是不会毁灭的。就算你毁了这里所有的设备杀了所有的人,还有无限的外部网络。这点你应该不会不清楚才是。”奎因将等离子炮架在身前,“谈个条件?你放弃获取数据,帮我们把草帽一伙全部困在这里,我们就不将这条大新闻告诉多弗朗明哥。”
在最初的几秒里他真的下意识思考了这一谈判的可行性,但是这很明显不公平——他的逃避会一辈子被鬼岛和托特兰以此要挟,而且,临时反水也是令人憎恶的行为。但随即的几秒钟他没法思考了,因为犹豫的那一下,佩罗斯佩罗手杖里射出来的子弹打入他的胸部——是麻痹弹,他们想活捉。而紧接着奎因一炮打来,他几乎陷入昏迷,摔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出血来。“哈!只是个卖弄装备的杂鱼啊!你该庆幸'Blade'的芯片只能活取!”奎因怪笑着嘲笑道,“这下'Blade'也要到手了。真是意外收获!”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
罗的嘴角出现一丝微笑。身后的屏幕显示出传输成功的绿色,他反手将芯片拔出插进后颈,大量的知识涌入脑中清退了麻痹的不良反应。而撑着地板的手正在一层层解析新的防御代码,拒斥的红色转为绿色的“准许通行”。
“随便你怎么说吧,'Blade'的主意不是谁都能打的。”罗朝地上吐了一口鲜血,“最后告诉你们一个新闻——哦不,丑闻。罗西南迪先生不是被强盗所杀,而是归咎于自己的亲哥哥,多弗朗明哥。”
然后在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下,Blade最高速度开启,罗毫无阻滞地从墙体间穿梭,飞出这座大厦。
“任务完成,我在半空...等我掉下去了记得把我脑子里的芯片取出来。”酸楚还是追了上来,罗有些累了,在失重坠落中说道。
“特拉男!!!这可完全是计划外啊!”就连路飞和索隆也惊呼道。
“唯独不想被你们这么说...。”罗快要缺氧,天上还下着雨,高速的风压掠夺着周围的空气,霓虹灯带变成了刺眼的炫光,他依稀能听见草帽一伙担忧的声音,说着立刻找人展开缓冲垫什么的话,但他也没有力气在意——一发等离子炮击碎了至少5根肋骨,内脏也受到冲击,最大功率的Blade也非常耗体力,不会要死于坠楼吧......那也太可笑了。
“没事,我接住他了。”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眼前闪过一抹金色的光,好像坠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关于BLADE的起名。一开始是想直接用“手术刀”,但在取材的时候,于《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译者录看到了以下内容,觉得很合适遂使用:
一九七四年,美国科幻作家艾伦·诺斯(Alan Nourse)出版了一部名为 The Blade runner的长篇小说,主角是在黑市上倒卖医疗器械的走私商。在这个书名里,blade用来指代手术刀。后来,这个名称被《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的影视改编买走作为标题。于是,片中追杀仿生人的那些猎手,就有了Blade Runner这个头衔。当然,片中的打打杀杀要么是赤手空拳,要么用热兵器,并没有谁用刀,所以,这里的blade是虚指。要是按字面来翻译,说成是刀尖上行走的人,也很符合那种九死一生的危险职业。)
***4***
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十三年前他从重金属污染区的尸体堆里逃出来的起初,只是想报复社会毁灭世界而已。
然后他遇到了多弗朗明哥还有他的弟弟,后者带他看遍了贵族的医院寻求医治,甚至找上了杰尔马科技。
就算是把内脏改造成机械也可以,只要救救这孩子什么都行。罗西南迪恳求文斯莫克·伽治的姿态低得不像个贵族,而伽治的表示是重金属污染遍布全身,与其拯救身体,不如拜托人加把劲研发意识上传算了。
罗西南迪抱着他一边笑一边哭,有办法了,但办法看起来并不来得及。
罗其实并不是很想活,只是无措地反过来安慰大人,直到要离开杰尔马城邦的时候,他看见一座高塔。
高塔上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人,她温柔地笑着,声音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提示。」
再之后是罗西南迪被叫进去秘密谈话,罗只依稀从他的口中知道,那个女人是索拉,她参与开发的,伽治将要发布的珍贵解析芯片“Blade”,理论上可以解析一切生物与机械,使用得当的话,甚至能有拆解无机物分子的能力。
「希望有机会能看见你用它发光发热。」索拉依旧很温柔。
不知道使出了什么招数才让多弗朗明哥买下“Blade”,但罗知道这不可能是给自己用的——虽然他最后还是装上了,以罗西南迪的死为代价。
之后是他糟糕的,暗无天日的逃亡——靠着芯片治好重病的躯体,每天获得一点点居民区的残羹剩饭就能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偷窃行为被发现,全城的警察都冲出来抓捕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反而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逃到了一家餐厅的后厨,有个戴着毛线帽遮住大半边脸的金发少年走了过来——应该是个少年,至少脸上带着少年的笑容,不仅没有把他招出来,还端了一盆好吃的海鲜炒饭。
「吃饭的钱就用洗碗来抵吧。」少年点了根烟,烟草在十几年前还没那么稀有——罗起初并不想答应,他早就恐惧了人类的无理由亲近。
然后他发现自己即使有能力的加持,作为小孩还是打不过这个好战的厨子。广义上他是被打服的,能打过他还不把他这个反抗的时候摔碎了许多厨房财产的孩子扭送去警局的人,所提供的住所总不会多坑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在这里,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不可以吃剩下。
厨子喜欢抽烟还特别喜欢对女士献殷勤,年纪轻轻就是色鬼。除了梅干和面包,厨子做的饭基本都很好吃,他觉得有些熟悉。
然而故事进行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在几个月后,那个金发少年突兀地消失在了世界里,宛如人间蒸发。他试图盘问餐厅里的其他人那家伙去哪了,但没有人知道答案,甚至没有人回想起那家伙的存在——关于厨子的存在与记忆就这样消失了,也许只有罗一个漏网之鱼记得那天金发少年给他递饭的时候如同圣光降临的笑。
......
真是好长的一个梦。罗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自家的天花板,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飘香,金发的仿生人正在煎人造鳕鱼排,旁边摆着几个捏好的饭团。
“醒了?别动,身上全是管子。”山治熟悉的慵懒声音传来,“真是医者不能自医。你昏过去以后乔巴医生来过几趟,好歹把你从重症抢救回普通。你这家伙也太疯了点,受到神经麻痹还敢给自己大脑传输信息,差点就脑部永久损伤了知道吗?”
罗不动声色地努努嘴,看了看几乎被贴满检测仪的身子,手还可以动,他按在自己的胸前,分析起自己的状况来——肋骨接上了,外伤治得七七八八,神经基本正常,没有脑梗。他给自己注射了一个自体修复程序,继续躺着。
“我睡了几天?”
“大概一周吧。”山治没好气地看向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罗几乎立刻答道。
“坏消息是你以特拉法尔加·罗的名义被通缉了。”山治答,这在他意料之中。
“我猜到了。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拖草帽一伙的福,那天救你出来的时候,回家的路线没被发现。”
“我知道了。”这点在他睁眼能看见熟悉的天花板这件事情上已经可以得到验证,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当然不是这个。
“那那天,是谁救了我?”已知草帽一伙没人有这个时间空中救人,他在心里补充。
山治的动作顿了一下,“咔哒”关掉电子燃气灶,随即把鳕鱼排往碟子里一甩,同饭团一起端到了罗的床边桌上。
想着鳕鱼排还是烫的,罗先拿起了饭团。他咬了一口就后悔了。
操,里面怎么放了梅干。
“广义上来说,我救了你。”山治露出绝无可能在仿生人脸上出现的,幸灾乐祸的快乐表情。
........
“虽然我大概能猜到,”罗艰难地嚼着饭团,“但是还是有太多问题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嘛,这不是在通讯里听见你叫我的名字,然后还拜托美女来救你...怎么能麻烦美女呢!”山治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个脑子不好使的打错电话了。家里的通讯一直是接着的。”
“好荒谬的理由。”罗决定先不和饭团缠斗,夹起鳕鱼排咬了一口,“怎么救的?”
“英雄救美,飞身救主,还能怎么解释?”山治捋了捋精致的金发,“怎么样,我的月步很不错吧。好吧,小屁孩可能都不知道月步是什么。总而言之我可以在空中飞...这是一种体术奇迹。”
“你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没满一岁。叫谁小屁孩呢?”罗小时候听说过这个技能,不过似乎早就失传了,他能在空气里乱跳是因为解析了其中的分子,纯靠体术?这更荒谬了。
“好吧好吧,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应该叫你哥哥或者前辈了。”山治似乎埋头思考了一会儿,“我今年21岁。”
罗彻底没心情吃饭了。
“解释解释你的自我意识?”
“......虽然是个巧合,但我就是山治。”他认真地看着罗,如果不是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底下还有隐隐若现的电路,简直要以为他不是仿生人,“我是被更高层级的...嗯,大概是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上传于此的意识体。虽然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是一个8年前就死了的21岁年轻人,而我真的就叫山治,死前也真的长这样——我照过镜子,以前也真的是个厨子。”
“那么,我检测不出来你的异常是因为我的芯片级别没有你的保密级别高?又是谁做的?”罗消化了一会儿,“但是为什么要把你封印在仿生人里,没理解错的话,你只是这台仿生人的原型。”
山治的眼神一下变得有些晦暗,他去倒了两杯酒——罗第一次看见他试图喝点什么。“啧...人造酒真是太令人恶心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我是那个文斯莫克家族的第三子,哦对就是被说英年早逝的那个。也只是被装进了这一台指定的仿生人里,不然那可太惨了...那些畜生!我看到了很多仿生人虐待新闻...”
罗激动地挺直腰板,想起以前拜访文斯莫克家的时候似乎是看过那么一张金发小孩的遗照。
“那你的原体是怎么死的?”
“被兄弟霸凌,逃亡做厨子。被抓回去继续霸凌,然后在电击椅上寿终正寝。”
罗抿了一口酒,的确很难喝。金发,厨子,爱抽烟。他又抓起饭团,感觉记忆与现实似乎有些重合起来。“等等,你...”
山治低低地笑了起来,靠在床沿边抽了一口烟,“不喜欢梅干和面包的饭团控,我看八辈子也只能遇到一个。”
“我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山治平静地抓住他的手,温热的电流在两人手里传输。
「我是山治,你叫什么?」
「......罗。」别扭的小孩抬起头,看见一个和煦的笑容。
这是吃完一顿饱饭以后,他们的首次交流。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把深蓝色毛线帽压得很低遮住眉毛的脑袋,而柔顺的金发遮住了右半边脸,说实话这样的古怪配置会让人觉得来者不善,但柔和的微笑又好像中和了一切。小孩或许天然会对投食者有好感,在之后简短的交谈中他得知山治是这家巴拉蒂餐厅的帮厨,已经工作了好几年。
山治做饭比餐厅的其他人都厉害都好吃,但是一直不愿意将自己的名气打出来——按理来说只要有了好名声,另起炉灶开店能有更好的生活。罗天生有着敏锐的直觉,于是在一天餐厅下班后厨只剩下他们俩后——他们两个都寄住在餐厅的更衣间,罗直截了当地问道,「是要隐藏身份吧,山治当家的。」他听见盘子掉在水槽里的声音,幸好是水槽里。山治又把它捞起来机械地擦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是逃出来的,从贵族?」
「臭小孩。是又怎么样?那个可恶的家族已经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了。」罗看不清山治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肉眼可见的愤怒与恐惧,山治不喜欢那个地方,他想。年轻气盛的脑子里满是复仇,如果山治要求的话说不定可以拿他的家族练练手。
山治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戴着帽子,罗曾经好奇地问过他是不是秃头——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罗因此被踹出去差点撞坏玻璃。山治的衣柜里全是不同的西装,底下还埋了几本色情杂志,他看过几本,所谓性感的可爱的女性,全然没有兴趣。精致的厨子每天都要清洁身体,罗负责把换洗下来的西装送去洗衣房,他可以用能力免费让机器运转。他的西装上也喷了些香水,用来平衡烟的味道,是矢车菊的香味——矢车菊只是个上时代传来的形容词,表示很好闻。夜晚回到狭小的更衣室支上折叠床,在有些寒凉的温度里山治会抱着他睡觉,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眼睫上,彼时的罗其实已经不只是小孩的身量,两个人躺着十分局促,但有时候山治抱得紧了会把腿也搭上来,他又觉得这样挺好。
有一次他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裤子濡湿一片,更糟糕的是对面似乎也一样,但却脸红红的还没醒。“这家伙又梦到什么美女了吧...”罗紧张地把自己从山治身子里抽出来,这几个月他再也没有营养不良,因此疯狂窜个儿,已经只差山治半个头了。
不能再安逸地在这个地方呆着了。罗在浴室里冲洗着自己的身体,狭小逼戾的环境让人迅速意识到自己的成长,但山治有没有意识到呢?或许不论怎么样自己都是刚被收养的小他几岁的孩子。
罗急切地想找到一个自己的住所以便于发展活计,并有理有据地想着他需要一个厨子。
「山治做的饭很好吃,明明也是逃出来的,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会连累你,罗。小屁孩就别操心我了。」
「才不会连累!我很强。而且从骨龄来说我们也就差个3岁,别摆大人架子。」
「强在打不过我吗?好了,保护好自己,赶紧找个日子把我给忘了。」
他紧紧抓着山治的手,摸到不寻常跳动着的的脉搏。山治想把他甩开,却发现罗力气大得不同往日,明明几个月前还比自己瘦小不少。
「你在紧张,你明明在犹豫和动摇,明明很在意我。」罗看见山治眼底原因不明的紧张,「说着什么保护,就连脸都不让我看全。」他将山治拽到身前一把扯下帽子,看见突然凑近的脸,还有一直被遮挡着的,奇怪的卷翘眉毛。而山治愣在原地,一时无措。
「谁允许你...」罗没让他把话说完,也懒得思考卷眉毛的来头,扯着人领带就亲了上去。
什么嘛,明明那么好看,嘴唇也很软,有一点点烟味,他想。他青涩地撬开对方的唇瓣,毫无章法地掠夺着山治口腔里的空气,而显然那个大脑宕机的家伙根本也毫无经验。他咬着对方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以及喉咙里传来的细微吃痛的声音。
「初吻?明明那么爱看色情杂志。」即将窒息之前罗才放过山治的嘴,山治的蓝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进攻姿态满满的表情,他的嘴角也流血了,不看场合还以为是两人刚打出内伤来。
「我很尊重Lady们的!!」
「那跟我走。」罗再次恳求道,虽然他极其相信就算现在强硬地带走他应该也有过半的成功率。然而山治主动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他垂下眼睛低声说,「...罗,不可以。听着,也许你以后会知道原因,但我和你绝对不可以一起行动。我知道你身上有很重要的东西,仅凭现在的实力如果暴露于人将无法保全自己。所以,有缘再见。」
紧接着山治说要去阳台冷静冷静,罗不自然地没有追上去,而第二天,山治消失,他和餐厅其他人关于山治的清晰记忆都变得模糊。
......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记忆像是被替换了版本一样清明地荡漾开来。是的,他曾经难以忘记且依赖山治和山治的饭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想带这个家伙走,然后山治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让他忘记自己。
罗攥紧了手,说忘了他真的就这么忘了,真是连Blade都无法解释的能力——但这不对。
“ 'Blade'正好能修改记忆。”
山治无奈地点了点头,“答对了。”
“你真是...太狡猾了。”
罗将身上的检测线扒下,在急剧升高的心率被山治观察到以前。他挣扎着站起来抱住山治,仿生人的体表依旧可以模拟出温暖的感觉,他想去他妈的,假的也是真的。
“......山治当家的。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喂喂为什么口癖又回来了。”山治回抱过去,拍拍罗的背,“当然。不论是作为曾经的我,还是短暂的仿生人意识,我都没想过害你。”
“但是还有一件事忘了说,路飞他们嚷嚷着要暴打多弗朗明哥和凯多,还问我做饭这么好吃能不能去他们那边当厨师,我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两个漂亮的lady,就替你单方面结盟了。”
“你他妈的...”罗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把这个自来熟的家伙抱到骨折,当然在仿生人身体骨折之前,应该自己会先折。
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山治揉了揉罗的刺刺头,“有这么想我吗?仪器都收不到数据了,等下乔巴医生就提着枪过来按住你了...”罗这才有些不舍地放开,“倒也是,得告诉他们我醒了,如果要同多弗朗明哥开战,得制定好详细的计划才成。我打个视频电话。”
“给罗宾酱或者娜美酱吗?”山治星星眼,扭得跟个麻花一样。
“给草帽当家的。”罗起身穿上自己的衬衫,遮住身上夸张的纹身与深浅不一的伤口。眼见山治失望得蔫巴了,他有些于心不忍地安慰道,“虽说是打给路飞一个人,但很明显那群家伙总是聚在一起。”
随即电话接通,罗把音量调小,草帽一伙都出现在了画面里,伴随着欢乐的吵闹声,仿佛要把自己的基地给闹塌。“哟特拉男!你醒啦!我们什么时候继续出来打架呢!”路飞抱着乔巴凑近,霸占了大半的屏幕。
罗懒得跟他讨论打架和作战的区别,正要开口,旁边眼力很好的山治一看到画面角落里正在聊天的两位漂亮女士就晃荡起来,“娜美桑~罗宾酱~上次做的混合阳光味果汁效果如何~”
“很不错哦。厨子先生真是热情呢。”罗宾朝镜头挥挥手。
“真可惜啊,主人是特拉法尔加这家伙。”娜美转过头来故作烦恼道。
“娜美当家的算盘打得我在这都听见了。”
“山治山治,之前那种吃了能让人能量满满的肉罐头再给我也做一些吧?!”路飞凑得更近了,“真羡慕特拉男啊,把山治借给我们怎么样?”
“不不不不不不说什么借呢,想吃的话提供原料给我就——”山治话说到一半被罗捂住了嘴扣在椅子上,罗眉头皱得跟衣服褶子似的。
“不借。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聊这个的!”罗黑着脸,按了按后颈的按钮,开启辅助解析系统,“上次从鬼岛搞出来的数据我现在开始看,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你之前说遇到了奎因和佩洛斯佩罗,我们后来把那个长舌头家伙给抓起来了,黑进他的数据接口以后,发现托特兰想和鬼岛谈判共享凯撒的研究成果,他们原本是想根据凯撒做出的异变药水,一起制造能让人身体逐步异变的糖果,而根据鬼岛的数据,它的积极作用是能获得比如高速,强力,高弹跳力等针对身体机能的加强,”穿着黑色帽衫只有一颗喷了彩漆的骷髅头脑袋发出了声音,手指骨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消极作用是具有成瘾性,并且长期食用会夺取人的寿命,控制人的心智变成只会大笑的疯子...应该是想投到地下市场去吧。这真是让人睁目结舌,虽然我没有眼睛也没有舌头。”
“不过那家伙已经被我们控制了!所以他们的什么合作应该谈不成了吧!”路飞开朗地笑着。
罗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打晕控制了托特兰的干部,这不是又惹多了一家吗?他只能物理揉开拧巴的眉心。
“根据资料显示,他们应该在56区有个地下工厂。”
“我和罗宾已经去探过了,和56区地下的黑帮打了打交道,他们收了JOKER的钱帮忙保护工厂呢。”戴着猫耳耳机的橘发小贼猫也凑了过来,“JOKER就是多弗朗明哥对吧。那家伙,还真是行于地上的恶魔。”
“搞工厂,做地下交易,多弗朗明哥在这件事上捞到的油水估计比凯撒还多,做平台是真赚钱。”长鼻子极客附和道。
罗点点头,“一旦这种产品流入市场,除了贵族,所有人都得遭殃。鬼岛是想用药物将人控制起来提升地下影响力,托特兰掺手的动机不明,但多弗朗明哥应该不只是想着挣钱。”
“底层的......暴动吧。”山治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拿起烟点上,缓缓接了一句。
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前·仿生人,一时间山治感到有点尴尬,又猛吸了一口烟,“我读过点书。多弗朗明哥或许是想利用这种药物的泛滥,借用底层暴动与鬼岛势力逼迫当权者退位,所谓的民主政权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有道理。啊,刚发表的新闻。多弗朗明哥要代表堂吉诃德家族参加下一届的大选呢,第一次宣讲就在一周后。”罗宾点了点眼镜框,这个新闻就出现在大屏幕。
“仿生人可以抽烟吗!”路飞惊讶地叫了一声。
“槽点原来在这里吗?!!!”绿藻头剑士忍不住嘴了他们老大一句。
但不得不说山治的发言很有启发性,在很久以前罗就知道那个家伙是彻头彻尾的梦想毁灭世界的反社会疯子。在计算了各种利弊与可能的变量以后,罗最终提出了一个想法。
“那就在下周的宣讲上大干一场。这或许是个风险很大的计划,当我们注视他之时,或许他也盯上了我们的人命。最好的情况是我们能直接控制多弗朗明哥,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使他丧失被选举权,当然...遇到不可抗力,也可以杀了他。”
夹杂着“总之揍飞就可以”,“大庭广众之下做事好可怕”的叽叽喳喳的话语中,他们好歹商讨出了一个方案,而在这一个星期的前期准备中,有人倒腾装备,有人收集证据,有人考察现场,怕是有得忙了。
“说起来,那山治先生要做什么?”布鲁克随口问了一句,山治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我?就是个厨子,如果你们用得上的话。”
“山治当家的负责这段时间我的饮食健康.....虽然不清楚高营养罐头是怎么写进他的食谱里的,但也会给你们做多一些的,就当是之前和之后在我身上消耗的药品的补偿。”罗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对方垂下来的手,山治条件反射似地坐直。“那么此次的通话就到这里。再见。”
“喂喂,干嘛突然握手。”他有些窘迫,倒也没有要主动挣脱开的意思。
“刚刚为什么突然反应不正常?”罗转过头盯着他,无机质的眼睛计算着下一秒要说出的话。
“你听说过隐形黑吗?”山治拉着他的手盖在自己的胸口,霎时间罗似乎探知到了一个曾经一直隐藏的系统,就像一块埋在机械里的黑曜石,“以我的意志和Blade的解析命令才能打开的系统。”
“这是杰尔马的...?”
山治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实话,我讨厌杰尔马的科技。但如果可以帮你把那个可恶的贵族拉下马,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5***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来到了行动开始的日子。多弗朗明哥作为贵族,久违地从城市顶层下到中层的中心广场,进行他所谓的选举演讲。车子将会场围得水泄不通,草帽一伙的半数已经混进人群里——还有半数在地下工厂的附近。
“拥堵并非偶然事件,这群用自动驾驶的笨蛋怎么也不会想到的!”通讯器里传来佩金和夏奇的声音,两位经验丰富的黑客劈里啪啦地打着代码,墨色眼镜反映着屏幕的光。
“辛苦了呢,这样鬼岛和托特兰的来人说不定就可以撞死在路上变成怨魂。”罗宾那边也黑进了道路监控,静静地看着周围路口的情况。
“这个时候就不要吓人了啦!!”长鼻子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罗依旧背着黑色长包,望着前方的演讲台上巨大夸张的多弗朗明哥海报,简单地比了个中指。随即,他朝后方的建筑物走去——一座被整体从上层挪到这里的白金配色别墅。真是奢侈至极的做派,演讲者并不在乎金钱与奢靡是否会引起他人的怒气,而正是要极力展示自己的实力,以此作为强大的后盾,信任的背书。
距离演讲开始还有27分钟,正是最忙碌的时刻。为了演讲的完美呈现,堂吉诃德家族的干部们四散在会场里严阵以待,而别墅内的防守——罗早已将变装面具安在脸上,化成一个普通的安保人员进入,里头并没有多少人,干部也没留,多弗朗明哥作为全身高度改造的义体人,比那些假把式都不愿意做的贵族要强大许多,基本上来说不需要什么保镖。
但是我是黑客,一旦侵入系统,义体短路就是短路,有多大的力量也不好使。罗没打算在他上台之前就解决对方,亲手在演讲台上捅破虚假谎言的戏码更加有冲击力。为防止意外的发生,他钻进了更衣室的通风口准备入侵主控系统。他看见多弗朗明哥庞大的身体正从别墅内离开,身旁带着几个比他小个许多的保镖,前往演讲台。
不知道多弗朗明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左右逢源,罗摸到了埋着的网线,脱下黑色的手套,顺势接入系统,见到许多眼熟的编译方法——与各方势力都有关系才能让这些家伙的技术全部应用在自己手上。不过堂吉诃德家族的最高安保系统当然不只是这样的混成,作为有权享用世界最高科技成果的贵族,还是值得让罗与‘Blade’感到棘手的。“草帽当家的,等会儿看到明哥别着急动手,等我这破译完。”罗叮嘱道,然而话音未落,那头就传来同盟老大孩子一般的骂骂咧咧挑衅声,夹杂在一片嘈杂的欢呼尖叫声中。多弗朗明哥已经站上演讲台,姿态自信又傲慢地迎接人们的问候。
“总之我拉住他......”剑士当家的声音有些许无奈,“你快点,我们等不了多久。”
“演讲开始之后的五分钟行动,”罗冷静地继续骇入,调出一份文件,“看了看他的演讲稿,估计就是在五分钟的时候会停顿一下来到一个小高潮。他为什么需要演讲稿?我还以为这人撒谎只需要一张嘴。”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系统的骇入也逐渐完成,罗将通讯器切到另一个频道。
“你到了吗?”
然后他的肩膀就被拍了一下。身旁的黑暗中逐渐浮现出山治的轮廓,黑色的紧身衣与之十分般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隐秘力很强对吧?进别墅我就一直跟着你你都没有发现。”
今早出门的时候,山治特意说为了试试性能,让罗先出门,自己晚些再到会场。“速度很快,利用投影原理隐身,同时搭载心理学隐身系统,很难想象这个系统没被杰尔马推广。你也用得很顺手,”罗关掉通讯,毫不吝惜地赞美道。
“毕竟是我小时候的梦想能力,虽然我不喜欢杰尔马。”
“你最好不是想用来做多余的事。”敲了敲仿生人的仿生脑袋,山治重新隐去身形,罗将快歪掉的思绪拉回来。
那头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已经通过广播向全城发布,广场上一时安静得只剩具有压迫力的回声。冠冕堂皇的政客像华丽的火鸟般登场,向腐败倾颓的城市灌输着虚伪的圣光。多弗朗明哥将手指向通过高科技被运来的别墅——那是一般人只在艺术史上能读到的繁复的巴洛克风格。
“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童话一般,对于你们来说,豪华的别墅的存在和出现在这里或许都是天方夜谭的奇迹。”多弗朗明哥语调高昂,“反之,贫穷、劳碌、肮脏,这就是你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
“这就是上一任执政官所许诺的世界,很可笑,不是吗?在资源贫瘠的时候说着要和平,逃避政治竞争与关键矛盾,只做些鸡毛蒜皮的环境改造——提到科技你们会想到什么?杰尔马,托特兰,鬼岛,这都是伟大的商人们,而不是一年投八百个亿在环保却毫无效果的国民政府。”
“他还真敢说。”根据罗的调查,那所谓的环保经费几乎全花在了贵族的吃穿用度上,说不定后面的别墅就有这一份功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人心正轻易地被区区一张嘴煽动。
“神曾许诺我们一个人人富足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而那已经被证实不存在。人类的出路从未改变,只有优胜劣汰下才能缔造真正的幸福——人类需要进化,人类需要成为适应外部环境的强者。你们每个人都享有进化的机会——只要肯战斗,肯掠夺,不是吗?”
“那是不对的!”在全场欢呼之下,多弗朗明哥的得意笑容被一句穿透力极强的反驳打碎。
随之而来的是全广播的入侵警报,最显眼的显示屏上连接着一个摇晃的镜头——镜头的主人是一个橙发女孩。
“啊啊,听得到吗?这边是鬼岛的地下毒品工厂,对哦,就在多弗朗明哥的辖区里。”是娜美,她在接受这个任务以前主动要求打了只镇静剂——所以现在才能安然地挑衅,“现在,我将为你们实时播报,冠冕堂皇的贵族私底下所行龌龊之事的证据。”
“毒品?!”伴随着民众的哗然,草帽小子从人群中跃出,一记重拳伴随高速冲击的身躯直接撞上了演讲台的多弗朗明哥。
然而多弗朗明哥没有吐血也没有倒下。仅仅是被击打的腹部皮肤烧坏,露出底下单纯又复杂的机械回路。他,或者它发出狞笑与路飞缠斗着,人群中的干部们也追上了演讲台。
“可恶,演讲台上的是假的!!!”索隆朝着通讯器大吼,在混乱的人群中朝舞台行进着。
罗精神一紧,的确。就在刚刚他又扫描出了某个房间里存在的独特生命体征。“多弗朗明哥他知道自己有可能遇刺,利用改造仿生人做替死鬼,仿生人一旦受到损伤...自己的机体才会启动。”罗扫描到别墅2楼的一台液氮冷冻装置,而那个刚苏醒的生命信号,正从装置所在的位置向这里赶来。
“生命活体机能扫描?是吧。”突兀的男声传进罗的耳朵里,是刚刚演讲之人的嗓音,“从刚刚我就在想,我们走失的小少爷,下任柯拉松,特拉法尔加·罗,今天会不会回来。”
“反入侵系统做得真好,被你发现是我失策。但我不是什么少爷,也不是你们家族的柯拉松。”无形的手拍了拍罗的背——罗尽力让自己冷静,从通风口跳下,将鬼哭从刀鞘里抽出。多弗朗明哥来得很快,他一手捏碎了门框进入狭小的更衣室,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叛逆的黑衣杀手。
“虽然迟了十三年,我倒是不介意你把‘Blade’物归原主。很快干部们就会包围这里,你没有胜算的——草帽一伙也分身乏术吧!来快快投降让草帽一伙收回他们不成熟的话,你们还能在新的世界里有一个位置。”
“想都别想。”罗以干脆利落的刺击作为拒绝,多弗朗明哥闪身躲避,“我猜你应该根本没想让任何人通过优胜劣汰吧。”
“聪明!”多弗朗明哥笑得恶劣,“世界的进化哪需要这么多人...噢不,不是人,是可悲的,供人驱使的愚昧奴隶。软弱无能的人就该死,就像是那个救了你的家伙一样。”
罗不想搭理他,只是攻势更加猛烈。说实话,一开始并没想直接杀了多弗朗明哥——但接二连三的刺激让他有些难以再忍下去。13年前的仇恨就摆在眼前——那恶劣的狂妄姿态总让他想起那个冰冷的雨夜。
“罗!我们马上就来!”通讯器里传来路飞暴怒的声音,他显然也因为通讯被反攻击的原因听见了刚刚的对话。
然而多弗朗明哥的战力比他想象得更加可怕,其人所装载义体的强度显然又比当年高了一个档次,更衣室早就被打碎了,他们在这几乎天价的别墅里短兵相接——“没猜错的话,你身上是还未公开市售的义体...”
“很熟悉嘛,在地下这几年没少长见识啊。”还有余裕解答问题,多弗朗明哥的手腕发射出难以计数的精密细线刺向罗,“有时候,科技只应该为独特的人服务。废物是不配获得太强的能力的——就算真的拥有了,迟早也是要还的。”
“我对你的思想并不关心。”鬼哭艰难地挡住来势汹汹的线,摩擦出电光火花——说是线,那东西实际上却坚硬无比。然而挡下第一波,还有第二波,无穷无尽的游离的线便如无规律的子弹般又射过来,无法全部防住。
该死,纯粹力量的差距太大。罗被细线刺穿钉死在地,数十个出血孔涌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
“噢是吗,那你对什么关心?你的部下,你的同盟朋友,还是那个在鬼岛又救了你的人——说实话,听说那人是金发的时候我简直要以为又是什么人借尸还魂了!”多弗朗明哥狂妄地笑着,蹲下去抓住他的头发撩开,露出装载芯片的后颈,“但是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草帽一伙被干部拦在外头,这里除了我和你没有一个活人。”
看着红色墨镜遮盖住的那张傲慢的脸逐渐变得狰狞,罗突然笑了,然后是多弗朗明哥的一圈重击。
“这里.......没有什么'Blade'。”罗艰难地咳出一口血。,“也没有.......你害怕的那个人。”
紧接着天花板的空洞上,一道锐利的光闪过,多弗朗明哥的胸腔——或者说洞开的胸腔中探出了一只电流闪烁的手。
“忍你很久了多弗朗明哥!”
“就是现在!”电光火石之间,罗再次挥舞鬼哭斩断身上的线,将义体短路暂时无法动弹的贵族怪物头颅砍断。
“多弗朗明哥..........早就只剩一颗头了,所以他还不会死。”罗感觉眼皮有些昏沉,大约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山治的身形从空气中具现出来,扶住快要倒下的重伤诱饵先生,随后拔出身上的芯片插进罗后颈。非常熟练地,罗开始给自己的身体止血修复。
“说真的,我很讨厌这个芯片只能靠手启动的设定。”山治活动活动手臂,从兜里掏出两颗饭团,“路飞他们离这里还有30米,路上的干部只剩下1个。真是好险啊,我们是单线联系。”
罗点点头又摇摇头,接过饭团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休息。“山治当家的,你晚了一点点,我饿了,回去还要吃更多。”
“是是。”金发的卷眉仿生人笑了笑,转头望向那颗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脑袋,咬牙切齿的脑袋,“正面打的话完全赢不了呢。”
“你到底是怎么...”
“怎么混进来的,对吗?”山治蹲下来俯视多弗朗明哥,“这很好理解,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生物。”
他指了指自己的卷眉毛。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特拉法尔加·罗的人,文斯莫克·山治。说起来还是挺有缘分的,你被最厉害的芯片和最废物的仿生人变成这样。”
“文斯莫克...这样啊!所以那天救了这个家伙的,哈哈,居然是个仿生人!”
山治没有接话,表情从未那么严肃过。“你的思想实在是恶劣得无可救药,想欺骗所有人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甚至不是以自己的面目示众,死的觉悟都没做好吧?”
多弗朗明哥只是发出疯狂得无法停下的笑声。
“你是以一个死过一遍的人的立场来说这句话的吗?”罗把腮帮子里的米饭咽下去,“真是成熟啊。”
山治站起身,佯怒地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在上面憋着不骂人有多难受。”
罗拎起鬼哭,手上电流汇聚,用被砍断的线简单做了个网把人头兜起来挂在旁边的椅子上,“这里就等草帽一伙收拾吧。现在,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逃跑?”他翘起嘴角,轻轻点燃一根烟,吐出好看的烟圈。山治跳上楼顶,紧接着罗也用能力跟了上来。
那只纹着「DEATH」单词的好看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不如我们换个词吧。”罗暗金色的眸子凝望着眼前之人,他白皙的脸上出现了难以抑制的红晕。
“我想再问一遍,山治当家的。接下来的时间里,你能和我一起流浪吗?”
整个街区的声音都那么嘈杂,但是回答却很清晰。两个黑衣的人影在空中光明正大地穿梭跳跃,风裹挟着他的声音传入爱人的耳朵里。
他说,当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