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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见弓弦半个月前丢了只眼睛。他在战场上昏过去,再醒来时已躺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然后他发现自己少了一只眼睛。他的右眼不知在战场上掉到哪个旮沓里去,或许被人一脚踩了个稀烂,或许掉在了哪具尸体旁一并作了其陪葬,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伏见弓弦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少了一只眼睛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七种茨曾来看过一次他丢了一只眼睛的教官。他在病房门口别扭地站了半天,路过的医生护士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个站在病房钱表情复杂得像是里面是他杀父仇人一样的小孩。振作起来七种茨!他给自己鼓气,想想伏见弓弦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吧,这正是嘲笑他的大好时机啊!你伏见弓弦也有今天,哼哼哼……七种茨如是想着,终于推开那扇门,英勇就义一般踏进房间,教官———他喊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倒不是他突然想起在医院里不能这样大喊大叫,只是伏见弓弦坐在病床上转头看向他,右眼缠满绷带,仅剩的左眼看向他时在满室苍白里像一朵盛开的燕子花。七种茨莫名感到一阵反胃,结结巴巴从喉管里拼命挤出音节来,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教官大人。该死的,七种茨在心里狂扇自己耳光,他明明还有更多尖酸刻薄的话等着对面前的人倾吐个痛快呢,此刻说出口的却又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伏见弓弦点点头,露出他最擅长的伏见弓弦标准笑容,谢谢你的关心,茨。别他妈自作多情了伏见弓弦,谁会闲得没事到来特意关心你,七种茨在心里大声诽讣,对上伏见弓弦与往常无异的微笑时却心慌得厉害,你在害怕什么,七种茨?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仿佛再跟伏见弓弦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就要窒息而死。七种茨磕磕绊绊道声再见几乎夺门而逃,关上房门后他终于如释重负,在病房前弯下身无声地剧烈干呕起来。
七种茨在半个月前捡到一只眼睛。一只绛紫色、燕子花一般的眼睛,七种茨将它放在手心里,细腻平滑的触感仿佛一颗樱桃。他站在满地腐肉枯骨里,注视着这只小小的眼睛,透过那片紫色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紫色花海之中,花瓣上倒映出他自己眼睛的颜色,伏见弓弦头发的颜色,最后悉数融成一片浓烈的紫色,盛满他和伏见弓弦的影子。七种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被人窥视一般从里到外将他剖析得彻彻底底,毫无遮拦,赤裸裸地将他开肠破肚挂在市集上展示。藏起来,藏起来,七种茨茫然无措,四下张望,藏起来,藏到哪里呢?吞下去,藏到肚子里,被胃酸消化后无人知晓他曾吞下一只眼睛、伏见弓弦的眼睛。七种茨张开嘴,玻璃体、晶状体顺次流过他的口腔,他咽下一片破碎的花海。和樱桃的触感很像,七种茨想。随即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吞下了什么,七种茨后退半步,踩在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反胃感直冲上脑袋,他终于跪地干呕出声。
伏见弓弦两个星期后出院,他出乎意料地没有选择装一只义眼,右侧深陷的眼窝里空空荡荡。再次见到伏见弓弦时七种茨正坐在一棵樱桃树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从树阴缝隙间瞥见一抹深蓝色的影子,站在樱桃树下抬头看他。七种茨当即被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扶正歪歪斜斜的眼镜,不甚走心地喊了一句教官大人好,伏见弓弦眯起仅剩一只的眼睛看他,问你在树上干什么。往常他露出这种表情通常预示着接下来七种茨将会有一场惨绝人寰的负重跑训练,七种茨心虚地往树干旁挤了挤,随机想起现在是休息时间,他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他中气十足地喊,报告教官,现在是休息时间!鄙人正准备在树上度过一个美妙的午觉,敬礼!说着他就举起手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下一刻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揉着摔痛了的屁股哎哟哎哟大声叫痛,伏见弓弦看得好笑,弯起眼睛笑着去拉坐在地上的七种茨,七种茨爬起来这才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一遍伏见弓弦,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窝觉得胃里仍旧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翻涌感觉。为什么不装一只义眼?七种茨问,姬宫家总不至于连装只义眼的钱都舍不得给你吧?伏见弓弦回答得云淡风轻,没有那个必要。没有那个必要?七种茨气得要笑出来,好啊,做有钱人家的狗就是好哇,少了一只眼睛也可以照样待在设施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换了我早就被丢出去自生自灭了,你说是不是,教官大人?然而伏见弓弦只是用一种七种茨看不懂的悲悯的眼神看向他,摇摇头说你不懂,茨。哦,七种茨真想仰天大笑,我吞下了你的眼睛,伏见弓弦,此刻我正与你自己的眼睛一起注视着你,伏见弓弦,伏见弓弦,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恨不能抓着伏见弓弦的肩膀亲口告诉他他吃掉了他的眼睛,渴望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惊讶、愤怒、崩溃——或者随便什么都好,除了那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表情。然而他终究忍了忍,还是没开口,准备绕过伏见弓弦走开,伏见弓弦这时却开口了,樱桃熟了。七种茨转过身去看,伏见弓弦捡起掉在地上的一颗樱桃,泛着熟透了的艳红,樱桃熟了,他说。七种茨望着他手里的樱桃,感觉胃里有什么在发芽,一路蔓延到心脏的抽痛,他看见伏见弓弦右眼的眼眶里仿佛有新生的眼睛在转动,最终如绽放的燕子花一般定格向了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