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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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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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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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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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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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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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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

【默翠】四个蠢女人

Summary:

他告诉我,如此可保我女儿二十年荣华富贵。
怎么才二十年?
但是二十年也很好,我女儿少吃点苦头。

 

多少钱是荣华富贵?我不知道。
我告诉疯驴子,我要二十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生命里出现过很多蠢女人,她们都死了。

我妈是第一个,抽烟喝酒赌博打小孩,外加她是个妓女,哈,五毒俱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蠢到生下我,她告诉我,她没钱打胎。我问她,所以你有钱养小孩吗?她说没有。

蠢货。

她没钱又心情不顺的时候就打我,我小时候迷惑地挨打,大一点就会还手。

我打架很厉害,学校里的男孩子们很爱走到我前面告诉我,谁的爸爸又和我妈睡了,我说你妈真可怜。他们就骂我也是小妓女,问我能不能给他们免费睡一晚。我的回答是捏紧的拳头,我骑在嘴贱的男孩身上打得他们口鼻流血,这帮没素质的东西,单挑打不过我,就一起上。

我蜷起来,拳脚落在背上。

哈哈,根本不疼。

只是有人拿椅子砸我的头,害得我不得不剃成青皮。

我辍学了,于是我有很多时间在放学的路上堵这帮弱鸡,我一天堵一个。真的很无聊,这帮人又开始聚在一起走,生怕落单了被我抓住揍一顿。我拿了一把弹簧刀,站在这帮傻鸟面前,让他们道歉,不然我从第一个捅到最后一个。

第二个蠢女人是学校里的英语老师,她长头发,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她眼含热泪地找到我家,让我回去读书。我问她读书顶几个钱啊,她说读书可以让我有新的人生。我嗤之以鼻,我指给她这间臭气扑鼻的屋子,问她我能有什么人生。她握着我的手臂,被上面的疤烫了一下,眼泪落下来,特别蠢。

后来听说她被丈夫打死了,读书也没能救成她。

打老婆这种事在旧厂街不罕见,旧厂街这个地方,没人有幸福的家庭。

我知道厂里的人经常鄙夷一个姓高的烧锅炉工人,他们总说:“他把婆娘和小孩打得多惨啊。”

虚伪,这里的哪个男人喝了酒不打女人和小孩,哪个被打得不惨。

我是幸运的那一种,我没有爸爸,但也没多幸运,我妈打我。

不过我妈也死了,十四五的时候吧,她喝了很多酒,去打牌的路上跌跤摔进河里,淹死了。我坐在河岸边看她的尸体,头发变成一团团乱糟糟的黑色,浮在水里一上一下的,脸被泡得发白发胀,眼睛都被皮肉挤成一条缝,完全辨认不出来。

他们喊我付一笔捞尸的费用,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钱,你们要是想天天看着这具尸体浮在河里就让她泡着,咱们大家都闻闻尸臭。

我妈给捞上来了,但是没有家属付费,捞尸的人把她的身体钩得破破烂烂的。

我无所谓,有人骂说黄翠翠你真不是东西,你妈死了你都不掉一滴眼泪,小心你也淹死。

我说哈哈操你妈的,我天天打你,我死了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我也去做了妓女,没办法,我总得要钱吃饭。

那会我头发还没长出来,一个板寸头,我走到闪着暧昧紫光的理发店,里面化着粗糙廉价妆容的黑色长发姐姐愣住了,她说,小弟弟,这不是理发店。

我说我知道,我来应聘的。说着一掀衣服,两颗圆圆的奶子跳出来。

她们让我养养头发,要不然卖不出价格。我说有钱拿就行。

戴套十块,不戴二十,我一边抽烟一边等油腻的老胖男人在我身上蠕动完。我妈脾气爆很有道理,一天有十几只肥胖的黑色蠕虫在身上蛄蛹的话,脾气不能好的。我走在街上,世界里只有长着鸡巴的大虫子和女孩们。有些虫子瘦一点,有些虫子有很黄的牙,有些虫子会装作人样。但是他们都是虫子。

后来还有一个区别于这两者之外的人,陈金默。

我在巷子里捡到陈金默的,他那时在被一群人围殴,我看他扭曲着手臂去够兜里的东西,我立即意识到那个轮廓是一把弹簧刀。我早就不是那个扬言要从第一个捅到最后一个的疯女孩了,这巷子离理发店太近,出了命案招来警察,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挺可惜的,刚抽了一半。

我说,喂,你们这帮死瘪三,滚远一点。那帮傻鸟以为我是陈金默找来的帮手,不分青红皂白地要一起打。

小子们,你们可打错人了,我扭扭脖子,给这帮半大小子都打趴下了。我从为首的歪瓜裂枣兜里掏出烟盒,不错,还有七八支,拍拍他的脸让他赶紧滚蛋。他们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真无聊,我打了个哈欠。

角落里的传来一点声音,我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他有一张少年杀人犯的脸,就像警局那种宣传片里的少年犯一样,眼睛很冷。我说,哦,不用谢。

后来才知道,那帮男孩骂了一句娘,陈金默不要命一样地上去撕扯,结果被群殴,正要捅死这些人的时候被我打断了。

我那天刚下班,还穿着低胸的工作服,打了一场激烈的架,大半个奶子都掉在外面。这人视线倒是很规矩,他只是认真看着我的脸,像是要临摹下来一样。他说,你对我真好,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打着哈欠说,哦哦,小弟弟,回家找妈妈吧。

他说我爸妈都死了,我说,哈,那挺巧,我也是。

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在巷子口徘徊,他看到我,捏着什么东西迎上来。我斜眼看他,他涨红了脸,告诉我这是麦乳精,他看那些女生很爱喝的。

麦乳精,装在封口塑料袋里香喷喷的麦乳精。

我问他,你吃过吗。他说没有。

我说那我们一起吃好了,他说要用热水泡的。我翻了个白眼,把他带回我家。

家里只有一个杯子,我用指甲抠了抠热水壶的水垢,烧了一壶热水。他好奇地打量我家,问我有没有碘伏纱布什么的,我说没有,咋了,你要做医生?

他抬抬下巴,我还是没理解,于是他凑上来,用指尖点了点我锁骨上的擦伤。他说他昨天就看到了,被那群人里的一个戴铁质戒指的人划的。我本来没注意到的,他点过之后却很痒,我们四目相对。

我后来意识到这人真傻逼,擦伤用什么纱布。

热水呲呲地叫着,我跳起来去倒水。我问他一杯水要用多少麦乳精粉,他说不知道。

妈的,他知道啥。

我没喝过这种冲泡的粉末,就放了半杯,有点化不开,粉末变成一座座孤立的潮湿岛屿。但是很香,很甜腻的香味。

我吹了吹,抿了一口,我操,巨他妈烫,给我舌头烫掉了。

我吐着舌头,陈金默坐在对面憋笑。我特别想扇他耳光,但是我是有礼貌的女孩,我只是瞪着他。他肩膀耸动的幅度更大了,我太有礼貌了,我只是揪着他的耳朵。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然后和我说他爸妈死了。

我说傻逼,谁不是。他说不是,我只是想说我爸妈死了之后我第一次笑这么开心。

我问他,你看我像开心的样子吗?

他说对不起,但还是龇着牙。

这小子!

那杯甜水晾了一会了,我又喝了一口,这次我尝到了,很甜,一股奶香味。

我递给陈金默,让他尝尝,天呢,我真蛮有礼貌的。

我下班没卸妆,还涂着大红唇,廉价的口红掉色,印在杯子边缘。我本来把杯子掉个方向递给他的,他转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薄薄的嘴唇分毫不差地贴在我的唇印上。

我们抱在一起亲,嘴唇和舌头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肉。

我让陈金默从后面进来,他的龟头戳了半天,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找不到逼在哪。我翻过来,打开腿给他指着穴口,他说,哦,知道了。我一挪开手他又找不到了,龟头乱滑。

我真的受不了处男!

他咬着我的嘴唇往里顶,有点痛,他鸡巴太大了。他无师自通地把我的腿挂在肩上,太深了,腿抖得厉害,我不得不用手抵着他的小腹。他亲我的脸颊,叫我乖乖,我咬着牙叫他轻一点。他用拇指掰开我的嘴唇,他说,你痛的话就咬我。

我怎么会推辞,吭一口就咬在他肩上,我不仅咬,我还挠,他整个背被我挠得一塌糊涂。

大哥,你这点力气用来打那帮小子,不好吗?你把他们打趴下,我今天也不用挨这顿肏。

那年我的头发已经留到及肩,我花了十五块在理发店烫了一个复古头,正经理发店,他们说这是老上海鬈发。

陈金默咬着我的耳朵说很美,他那时已经可以不用看就找到逼的位置,从后面进来,手还摸着我的胸。我挠哪?我勒令他放一只手臂在我嘴前给我咬。他箍着我的脖子,说黄翠翠,你要是爱上别人我就掐死你。

我说,呃,你能打过我再说吧。这逼人故意顶得很深,真的,这人很坏。

我们相爱,但是爱不能把少年犯变成小天使。我们都是烂人,浸泡在淤泥里长大的烂人。我是卖肉的,而他是因为对方骂了一句娘就差点捅死七八个少年的潜在杀人犯。

陈金默没工作,也没钱,但是脾气特大。他不想我做妓女,我说那你别花我钱吃饭。我让他别总是硬邦邦地做刺头,顺从一点,找个工作。他告诉我他受不了那些人看不起他,我说你这样我也看不起你。

然后我们吵架,再后来我们打架,他揪我头发,我踢他膝盖;他扇我耳光,我打他鼻骨;他把我头往墙上撞,我用手肘痛击他胸膛。

我们打完架又做爱,他流鼻血,我顶着青黑的眼眶。他的血滴在我的胸上,他低头舔掉,痒痒的。

连着三个月没有来月事,我眼前一黑。

我怀孕了。

我告诉他我不想再这样了。我问他,你是不是以为我每天和你打来打去很享受,我不想重复我妈的人生,何况和你在一起还不如我妈呢。就他妈这样吧,好吗?

我告诉他我要把孩子打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在一个这样的家庭里出生,她妈卖批,爸妈下午打架晚上做爱。这算什么家庭?

他抱着我呜呜地哭,陈金默说对不起,我会改的,我们结婚吧。

我问他结哪门子婚,结婚之后我继续卖肉养小孩吗?

他擦干净眼泪,一字一句地说,不就是钱吗。

然后出门了。

个傻逼去抢劫了,抢了一辆出租车,上面连两百块都没有。但是他拿着一把刀威胁司机,持刀抢劫,判了六年。

我特别特别累,我的人生到现在都没几个六年。

判决结果出来后的十几天,我去监狱看他。

我说,陈金默,我不想等你了,我要把孩子打了。

他把栏杆摇出可怖的声音,手铐撞在上面,丁零当啷的。

狱警把他押走的时候,我喊住他。我说,陈金默,我爱上别人了,拜拜。

我本来已经躺在手术床上了,但是医生告诉我那是一个女孩。一个女孩,一个会长着我的容貌和陈金默的眼睛的女孩,我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我凄惨的童年。

我从手术台上爬下来,我说我不打了。我想有一个家的,我要做一个好妈妈,我要在这个女孩身上弥补上我没有的快乐童年,我要我的女儿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她不用挨打,她可以每天喝甜甜的麦乳精。

我认识了第三个蠢女人,她是被卖到理发店来的,她每天都挨打。

我嫌太吵,我让老鸨别打她了。那时我以我的孕肚为卖点,很多人愿意为了肏一个孕妇多付一点钱,老鸨不想惹我。

这个蠢女人以为我在对她好,她眼睛亮晶晶的,话很多。她说她叫小红,爸爸是赤脚医生,妈妈是她们村子里远近闻名的接生婆。我说哦哦。这孩子听不出敷衍,噼里啪啦可多话了。
我生孩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一堆屁话,她说,姐姐,放松,我看到宝宝的头了,别担心。

我疼得说不出话,如果我能说的话我会叫她闭嘴,叨逼叨逼烦死了。

她在火上烤剪刀,剪掉了小女孩的脐带。

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人生第一次出现在书店这种地方。我翻开一本字典,我要给女儿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叫黄翠翠,翡翠的翠。

字典里有个字,瑶,美玉的意思。

我想要我女儿做一块美玉,干净、漂亮,不会遭受粗砺现实的打磨和苦难的劈砍,既没有圆滑更谈不上锋锐,人人走过都叹一句美丽。

黄瑶。

小红让我把婴儿带到寺庙祈福,她说她们村子的新生儿都会在佛祖面前祈福。我问她,你觉得你有福吗?

她傻笑,无论如何还是让我去。

寺庙里一个秃驴凑上来,我以为他要赶我们走,或者用恶心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舔。但是没有,他的眼睛像镜子,什么都没有,只是折射。

小红问他,怎么给小孩祈福。

秃驴很奇怪,他问我能为孩子付出多少。我告诉他,什么都可以。

他说好,你把命里的水都给这孩子[见注释],可保她二十年荣华富贵。

我问他咋给啊,吐我女儿身上行不行?

他没理我,说指尖血点在孩子印堂上即刻,然后施施然地离去了。

我说欸师傅,别走啊,哪是印堂?每天点一次吗?

小红戳我,说印堂就是额头。

秃驴的声音悠悠传来,他说,一次就行。

我咬破食指,点在我女儿额头正中,我女儿额头很饱满。我笑起来,小红又戳我,让我别对佛祖不敬。我说这好像蒸馒头的时候给馒头点一个红点,小红也忍不住笑了。

秃驴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想问他呢,怎么只有二十年,人家佛祖都是保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不过二十年也好,我女儿少吃点苦头。

结果他妈的秃驴骗人,我女儿马上上小学了,我还在卖批,家里也就堪堪温饱。不过我改了高级一点的地方卖批,现在卖批的都叫陪酒女,我在白金瀚陪客人喝酒,有的时候不用卖批也能赚到钱。

只是小红死了,她是一个很腼腆羞涩的女孩,但是在白金瀚被几个人玩死了。我不是不愤怒,我报案了,没人理我,他们问我陪酒女哪有被强奸这一说?又问我尸体在哪?证据在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那天之后再也没回来。

我还想争辩,一个警察说我再闹就把我关进局子里。我还有一个女儿,我进去了,她就要饿死在家里了。

我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疯驴子让我周六去码头游艇,他低声告诉我,服侍好领导有的是钱。

我知道了,这就是那份荣华富贵了。我在腰上藏了一只录音笔。又买了一份意外险。

我该要多少钱呢?我肖想着。多少钱是荣华富贵?

我不知道,我告诉疯驴子,我要二十万。

Notes:

[注]:书中黄翠翠被摘除两个肾脏后杀死,肾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