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威尔士,1984。
三月被突然宣布五年后永久关闭的科顿伍德矿场在煤矿工人间掀起一阵波澜,也标志着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的开始。
弗以伊在还可以穿短袖的日子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短袖,且仅限于他可以穿短袖,寒潮刚把罢工的热情浇灭了一大半,杜莱斯的老太太也刚披上天蓝色的针织开衫外套,而电话对面这个自称“矿同联盟”的组织愿意为煤矿工人们提供一笔资金。
这位深色头发的青年九岁随海菲娜从另一个村庄步行回杜莱斯,在她家吃晚饭时眼泪掉在缺了两个口子的盘子上:痛苦挣扎的年轻人怀抱着注定会死于苦难的孩子,如同干瘪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挣扎。巨大的警笛声在窗外流过,海菲娜沉沉睡去,九岁的孩子却在喧杂、脚步、呼喊声和歌声辗转反侧,沉不进梦境的海洋。
睁着眼睛,脸颊青黄的矿工高举红色的横幅,脚下翻涌着土黄色的浪花。衣服被洗得泛白和发灰的妇女横着双臂,寒风在脸上刻出褶皱,颧骨被击打出淡粉色的印记;闭上眼睛,头发像枯草一样的孩子骑在父亲和母亲的肩上,肩膀把衣服顶起两个清晰的角度。他像拥抱自己的影子一样走进人群,并肩走在阳光之下。
于是他启程前往伦敦,火车哐哐撞击铁轨,过去把矿工的血肉塞进蒸汽炉里变成车头冒出的白烟,现在的骨头则做成枕木和绵延的铁轨平铺在地面上,颤抖地支撑起顶上呼啸而过的列车。
伦敦在下雨,伦敦总是在下雨,产自杜莱斯但描述伦敦的剪报和新生的互联网给这座城市淋上一层淅淅沥沥的灰,在路过人的伞面上滑落,某一滴恰巧落在他的领口。
弗以伊对“矿同联盟”集会的书店名称几乎没有印象,这归功于门口站着并提着五颜六色的小桶的一群人过于招摇。里面唯一的女性穿着无袖的亮橙色背心和一件暗绿色的外套,外套往下坠着两根长绳,海菲娜看到它们一定会从厨房里拿出两根剪掉。她的两根腿塞在笨重的靴子里,眼睛像两只蓝色的灯泡,头发的颜色和背心一样鲜艳。她身边站着一个青年,半长不长的金色卷发散在肩膀上,打扮像某个正在读大学的男学生。那个金卷发青年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眼睛也像蓝色的灯泡,但更蓝得浅些,女孩的像瑞贝卡写字的蓝墨水,男孩——虽然他的面庞也精致得像个姑娘——的蓝则更接近杜莱斯的蓝天。
“你从杜莱斯来吗?”那个姑娘开口喊,“杜——莱——斯?”
“噢,噢,杜莱斯,是的,你好。”弗以伊尴尬地朝他们跨了两大步,“‘矿同联盟’是什么意思?”
好吧,他不该这么早问这个问题,至少不应该在第二句就这么问,这太不符合社交礼仪了。杜莱斯显然不需要格外彬彬有礼的对话,直接了当的语言更加符合工人在矿井的需要。
“我以为L的意思是伦敦或者别的什么,我做梦也想不到它是……”
弗以伊坐在“同志之声”里,现在他知道这间书店的名字了。金卷发——安灼拉坐在他正对面;公白飞,那个戴一副深棕色眼镜的青年,“我是‘男女同性恋支持矿工’的书记员,因为玛琳娜不愿意一个一个数硬币面额”,合上圆珠笔的笔帽,拖着椅子坐到他身边。
“我,唯一的,”蓝色眼睛的红头发女孩举起手,下一秒向他伸出另一只,“你好,工人,我是不愿意数硬币的玛琳娜。”
“你好,玛琳娜。”他小心措辞,但用力地回握对方,“我是弗以伊,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女……”
“没人通知我今天会有杜莱斯的工人来拜访!”一个声音闯进大门,他的余光瞥到来人把帽子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不能怪我迟到,只是正好被雨浇在头上了。”
弗以伊转过脑袋,对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到他觉得应该转头在玻璃上观察自己的脸是否停着一只苍蝇,“这是新成员还是我们的工人朋友?”
“这是古费拉克。”一个原先坐在书店外屋青年也推门走进来,他的手臂上有很漂亮的肌肉线条,黑色的贝雷帽压住底下的头发,奶蓝的短袖衬衫扎在卡其色的裤子里,“我是热安。”
这是1984年,“男女同性恋支持矿工”组织,或者更简单些,“矿同联盟”的创始人们的政治色彩和亨氏57一样丰富:无政府主义者,共产主义者,马列主义,托派,毛主义,欧洲共产主义,激进分子,以及社会主义工人党。绝大部分人都因为和同性拥有“超出规定范畴”的情感而被赶进过监狱,部分人走在街上被“该死的同性恋者”“杀死同性恋!用毒气杀死犹太人!”和“同性恋瘟疫”的痰音袭击,部分人从还在学校喝牛奶的1975年开始就反对撒切尔。而他们即将伸出手握住的对象,为了保卫全国三分之一的矿井,大多在纠察线上度过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生。
安灼拉在今年六月的骄傲游行遇到了古费拉克,后者已经为杜莱斯谷捐赠了40镑。两个青年一拍即合,把之前想好的两条游行标语抛在脑后,拎着公白飞的三个水桶开始为遥远的工人们集资。那时候安灼拉和公白飞已经挤进同一间小公寓,然后他们和邻居玛琳娜打交道,她在某位游民试图把鸡蛋扔在她的邻居门上时愤怒地打开窗子,“先生!在扔鸡蛋前先操您自己的屁股吧!”
这位土生土长的伦敦女青年在自己十三岁那年差点被自己的叔叔撕碎裙摆,从此以后她再没穿过裙子,在感恩节的家庭聚会餐桌上宣布自己对男人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但“如果公白飞是个女人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他。”
她叼着烟仰起头说,巨大的绿框墨镜差点滑下鼻梁。
他们最开始在安灼拉和公白飞的公寓里集会。“同志之声”书店的店主格辛·罗伯特和他的男友乔纳森·布雷克加入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把会议地址转移到书店里屋,顺理成章地把来书店看书的让·勃鲁维尔——公白飞的高中同学,他们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拉进里屋。
很快同志之声的店面也变得太小了,各类如伊斯灵顿的“堕落天使”,国王十字区的“钟”和“天堂”成为了新的集会点,并吸引了更多的天使慷慨给予未曾谋面的矿工支持。某次热安在“钟”摇晃铁皮桶时,德里克·贾曼在里面放进了五十英镑,矿同联盟成立后最大的一笔单独收入。
“罢工是怎么开始的?”安灼拉问他,“我们对它的了解肯定不如你。”
“海菲娜——海菲娜·黑顿,她几乎算得上杜莱斯所有人的妈妈。她和杜莱斯的其他妇女们参加了在四月底参加了一个大型集会,亚瑟·斯卡吉尔的演讲让她们充满热情,然后我们也成立了一个互助小组和一个永久性的旧物义卖商店。”弗以伊决定从四月底开始讲,那时罢工刚进行到第七个星期,热情像火一样在整个南威尔士蔓延,“三月份我们没有钱,大家都只能吃罐头配面包,以及依靠每周三送来奥尔温福利大厅的食物。然后慢慢地有人寄来五英镑或者十英镑,还有一些邻村学校的教职工偷偷塞给我们一点钱,你们给的是最多的。我没法代表所有站在警戒线前的煤矿工人们,只能以我个人的名义感谢你们。”
“你无需为互相帮助道谢。”安灼拉站起来,试探着把手搭在工人的肩上,“一个人只关心自己的权益将是荒谬的。如果同性恋者只关心同性恋者的话语权,不关心工人,不关心妇女,那我们永远无法看到总工会摆脱 ‘中产阶级同性恋腐蚀了工人阶级的男孩’的可悲观点。”
“光向我们表达感谢可不够用,得让更多人听到,”古费拉克在安灼拉说话后沉默了一分钟,跳起来宣布思考结果,“在座有人想喝啤酒吗?”
这是弗以伊第一次来同志酒吧,昏暗的走廊里到处是五彩的流转灯光和交叠在一起的酒瓶,变装皇后涂着鲜艳的红指甲坐在后台往她精致的妆面上贴假睫毛,扭过头抓住玛琳娜问她的耳环是否配她的美甲。
“当然,你非常漂亮。”玛琳娜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一个鲜艳的唇印,“比这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美。”
“这个百分之八十的直男来这里干什么?”这位变装皇后扭了扭脖子,银色的项链在舞台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奇异的色泽,打在墙上形成梦幻的光斑,“宽衣解带吗?”
“我是来向他们道谢的。”
“哦,那我真诚地希望你别被酒瓶子砸死。”
弗以伊越过金色的飘带时认为自己在某种细长影子的世界里漂移,七彩灯光编织成的彩虹刻在他脸上,舞台下的观众用大头狗的表情看着他,某几个角落在安灼拉介绍自己后传出几声嘘声。
“我的21岁生日是在纠察线上度过的。其实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但我自己决定把第一次游行的日子定位我的生日。那头一部分工人们慷慨地建起了粥棚,我在那里吃了饭。”他开口说,巨光在他头顶铺展“‘同志21岁成年,直人16岁’,这是他们定的规矩。如果我也是一名同志——可能是,好吧,这不重要,我自己还没搞清楚。我记得那天也在下雨,我从伦敦地铁站钻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在想,天啊,杜莱斯的雨可真大。”
舞台下有人轻声笑起来,“是啊,该死的顺性别直男政客定的规矩!”
“1972年我就因为撒切尔不让学生喝牛奶站在警戒线前面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机会喝到牛奶。但这是我第一次来一间同性恋酒吧。事实上我非常喜欢这里,和我们在杜莱斯的矿工之家几乎没有区别,除了,”他顿了顿,不确定地扭头看了一眼沐浴在相互交融的音乐和灯光里的变装皇后,“这里的啤酒收费有点贵,以及这里更加包容。”
笑声如喷泉水柱从群兽间上升,在水柱上石化成舞蹈,“欢迎来到新世界!”
“我要说的是,谢谢你们,谢谢每一位在募捐桶里投硬币支持罢工的人。全世界的老板们都在试图让我们彼此对立,试图让黑人和白人相对立,男人和女人相对立,同性恋和异性恋相对立。当你认为你在孤军奋战时发现你有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对方和你一样被这个国家攻击。但当我们站在统一的战线上携手并进时,我们就有机会永远终结压迫。”
1984年秋天,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矿同联盟第一次拜访了杜莱斯谷。
显然,这两辆大巴和它载着的27个年轻人迷了路。奥尔温,地图上的一个小黄点,在黑暗的山谷里让来客看不清脸。他们凌晨两点撞上了一个警察。警察对车里的伦敦人,准确说是伦敦的男女同性恋们嗤之以鼻,在听到领头人说他们来支持矿工罢工时迟疑着让路,“好吧,我的爸爸也是一名矿工——你们可以通过。”
弗以伊站在路灯下等待他们的到来,被海菲娜熨得笔直的深蓝色牛仔裤也没办法抵御十月底南威尔士的深夜。海菲娜总喜欢帮他熨衣服,一边熨一边笑嘻嘻地搓他的头发,从他十一岁开始。她在食堂等他们,她的腿不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冷风灌满裤腿。
突然转过弯的两个车灯照在他脸上,紧接着又转过来两个,把空地照成暗黄色的池塘,古费拉克率先从车前门跳下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熨平自己的牛仔裤。”他松开弗以伊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紧接着安灼拉也走下车,手里捏着地图,穿粗线针织毛衣的公白飞背着双肩包,让·勃鲁维尔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弗以伊突然想到夏恩家里的三个小女孩可能会很喜欢热安,她们的三个娃娃和热安拥有一模一样的姜红色头发。
海菲娜把一大部分矿同联盟的成员接进自己家,她格外喜欢玛琳娜暗绿色的外套,见到它的第一面就称赞“它非常配你的红色头发,这两根垂下来的绳子太精妙了。”和弗以伊打过照面的几个人,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和热安则在他的小房子的客厅里挤下了四个睡袋,尽管弗以伊一再表示他并不介意把自己的床和沙发都留给客人们。
“真的没关系,矿工在矿井里还会站着睡觉呢。”弗以伊有些手足无措,转向离他最近的公白飞,“如果你们也不介意的话。”
“我们当然不会不介意,”古费拉克抢着说,“甜心,这里每一个人都爱你,但你就放心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吧。”
弗以伊庆幸房间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没有太明亮的灯光,以免其他人看到杜莱斯山谷被伦敦过于直白的爱吹红的耳朵。
第二天,海菲娜决定带他们前往矿工的家庭。从马德兰先生开始,不仅因为他是委员会成员,他也是为数不多对这群怪异的伦敦来客并没有表现出明确敌意的矿工家庭。
“我们拒绝同性恋!”其中一栋房子朝他们大喊,“你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马德兰先生的女儿,拥有一头耀眼金色长发的珂赛特,默不作声地把窗户关上。她刚满二十岁,平常在伦敦的学校读书,在古费拉克提到他也有一个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念法学的朋友时手里的糖匙落在茶盘上。
“他人好得不能再好,可惜也直得不能再直。矿同联盟只允许男女同性恋加入。”古费拉克夸张地叹了口气,“只好把钱由我转交。”
从马德兰先生家出来后古费拉克在弗以伊的耳边说,他认为他的那位同学和珂赛特的秘密甜心——显然她不想让马德兰先生知道——有极大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认识的那个叫马吕斯,刚从家里跑出来,而我最喜欢立志摆脱家庭的人了。”古费拉克压低了声音,“然后我好心借了他一笔钱,差一点儿把他拉入伙。我希望他不要把这些钱拿去谈恋爱。”
他们顺利接手了萨瓦娜·布鲁克斯的栅栏,热安建议把它们漆成黄色的。这个提议被一致通过,直到某位刚从罢工前线回来的工人拽着站在路口的古费拉克大喊,“它和撒切尔的黄头发一样难看!”
“假如你有足够精力从路的那一头对着一位陌生人一直喊到他家门口,你可能也有足够的力气自己提起刷子和油漆桶。”热安在萨瓦娜家的二楼教夏恩的孩子们吹口琴,在听到陌生人在楼底下又说了一遍后也朝他喊了一句。
“我当然有!”罢工工人提起一楼的油漆桶,在未完工的栅栏上继续涂色,“伦敦的艺术家,这一片的杂草都是我帮忙除的。”
热安从二楼跑下来,脸颊浮现一层健康的粉红色,“我不是艺术家,你可以叫我热安。”
“好吧,那我是巴阿雷。”巴阿雷的鼻尖沾到一抹黄色的颜料,他换了一种颜料,在墙角处画了一朵小花。
当天晚上他们被邀请在矿工之家和工人朋友们聊闲天。工人们挤挤挨挨坐在长桌的一侧,而矿同联盟则孤零零地挂在另一侧。马德兰先生在乐队结束一首歌后希望矿同联盟能上台说些什么,随即整个房间陷入尴尬的死寂,他只好将麦克风递给安灼拉。
“我不会说‘撒切尔讨厌同性恋者’,事实上没人喜欢我们。”安灼拉拿着麦克风,古费拉克俏皮地吹了声口哨,“我当然希望这里有人喜欢我们,尽管这看起来不太可能,但我们还是选择来这里。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我们会因此变得更有道义或更善良。”
“我的书店被警察打烂了。”格辛喝了一口马丁·詹姆斯递给他的啤酒,“他们用某条法律拿走了三分之一的书,然后告诉我,如果我保持静默,警察就会放过我。”
“我其实不是很反对他们的帮助。”保尔·甘宁,一名工人向矿同联盟的方向移动了两个椅子的距离,“但你想想别的村子和工会的人会怎么说我们——我们是靠同性恋支持才活下来的。《太阳报》说他们是一群社会变态。”
“保尔,《太阳报》就是一张彻彻底底的废纸,它也叫我们‘地球上的渣滓’”巴阿雷跳上桌子,“我们是吗?谁听过《没有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当我还是小不点我最爱去游行
横幅标语红气球还有柠檬汁
五一游行回到家邻居父亲问
游行全是共党你难道也是?
巴阿雷拍着手打节奏,乔纳森从仓库里找出一把吉他,也跳上桌子,在巴阿雷耳边大声说,“我遇见过更难缠的观众。”
“面对警察还是面对撒切尔?”
“在舞台!”他开始演奏旋律。
尽管距离它的上次演出才过去三个星期不到,矿工之家的工人已经学会了它的旋律,他们跟着桌子上的巴阿雷一起喊出歌词,声音如同岩浆从胸口怒吼着冲出。
没有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你去游行去示威被人骂那是肯定
要么不去理它要么爱上这个名
因为没有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社会主义者号召工人去抗拒反同的理念也不是出于他们将会因此变成更有道义和更善良的人,而是出于与同志压迫相斗争会使得工人阶级更团结并且更易取得与老板斗争的胜利——这是属于每一个工人的胜利。”
“为什么不呢?”弗以伊站起来,深灰色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亮闪闪的,“我们不是因为性取向被联系在一起的,而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一样被警察,媒体和撒切尔攻击。历史教会我们孤军作战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我们要把志愿来帮助我们的朋友们赶出去,因为他们爱上了他们不应该爱上的人?我们的工会旗帜上是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不管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要我们面对共同的敌人,我们就站在一起。胜利属于工人,属于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属于我也属于你。”
“胜利属于工人!”
“胜利属于工人!”
当我们在这美好的一天前进,前进
百万间昏暗的厨房,数千座灰暗的工坊
都被突出起来的阳光照亮
人们听到我们在歌唱
‘面包与玫瑰!’‘面包与玫瑰!’
一个女声从桌子另一头传来,某个矿工的妻子站起来唱,她的丈夫则为她竖起拇指。接着更多人加入了她,眼睛倒映着威尔士的山脉的瑞贝卡·布莱恩特,裹在厚毛衣里的海菲娜·黑顿,胳膊紧挨着丈夫的夏恩·詹姆斯,站在吧台后面倒酒的萨瓦娜·布鲁克斯,来自伦敦的玛琳娜·温德伊,波琳·李和萨米·斯卡托尔,还有挤在热安身边的两个小女孩。
当我们前进,前进
我们也像男人一样战斗
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而我们用母爱再次温暖他们
从生命到结束
我们不该一辈子操劳不息
心灵和身体一样饱受饥饿之苦
我们要面包也要玫瑰
男人们也站起来:马丁·詹姆斯、热安、公白飞、乔纳森·布雷克,还有保尔·甘宁,举着酒杯的,靠在吧台边的,一个又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又一个的矿工。挤在长桌左边的工人,坐在长桌右边的矿同联盟,踏着歌声向彼此靠近,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和她们一起唱:
当我们在这美好的一天前进,前进
我们将带来更美好的明天
妇女的崛起意味着人民的崛起
再也不会有无所事事的寄生虫和不能休息的苦工
我们将共享生命的荣耀:面包和玫瑰!面包和玫瑰!
“没有解放就没有社会主义,没有社会主义也就没有解放。你们愿意加入到我们永远终结压迫的斗争当中吗?”
“我愿意。”
安灼拉抱住了弗以伊,他抱住了他的兄弟。
古费拉克下午兴冲冲地告诉弗以伊,如果今晚的气氛实在太尴尬,他就要拉着安灼拉跳舞。
“他和公白飞在酒吧里只谈政治,连屁股都不扭一下的。”他最后一句音量过大,并肩走在前方的安灼拉和公白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像偷吃巧克力被父母抓住的孩子一样缩了缩肩膀,“这是事实!”
古费拉克会跳舞,弗以伊从没想到这一点,这并不奇怪,安灼拉会跳舞才奇怪呢——他不应该被古费拉克的话影响判断,安灼拉有可能会跳舞。矿同联盟来之前的一个中午,某位工人在食堂布告栏前面驻足许久,转过头对委员会大吼,“这意味着我们要看着一群伦敦来的奇怪男人们一起跳舞!”
“我们一直看女人跳舞,马库斯,”夏恩端着一箱罐头走进来,鞋子噔噔敲击地面,“威尔士的男人从不跳舞,是时候让你们大开眼界了,你说是吗,弗以伊?”
他原本把手揣在兜里,听到夏恩叫他名字时抽出手的动作过于迅速,在手心蹭出一条浅粉色的痕迹。那条线隐隐约约发烫,温度向外扩散到整个手掌,有一点像古费拉克把筹款桶放在他手里时,皮肤接触皮肤的温度,“我也不会。”
但古费拉克会跳舞,这是既定的事实,而且跳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能媲美他在伦敦时发表演说的酒吧舞者。妇女们站成一个圈围在他身边,他随机挑选某位——夏恩,海菲娜或者冲出吧台的萨瓦娜——共舞,尖叫声此起彼伏,掌声在他脚下跃动,把他托上长桌,在杜莱斯开出一朵鲜艳的生命之花。
同时委员会的某位成员,弗以伊觉得那是珂赛特的金头发,好奇地问安灼拉和公白飞,“你们一起生活,就像丈夫和妻子那样?”
“我们一般不这么比喻,但是的。”公白飞摩挲着手里的酒杯。
“那谁来做家务呢?”
这个问题让安灼拉不自在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头发被夏恩的孩子编成六个辫子的热安抬起头,哧地笑了,“一般是公白飞,因为安灼拉会把所有的灰扫到沙发底下和书柜缝里。”
杜莱斯的居民们爱上了从伦敦来的朋友们。保尔在他们回程的第二天敲响弗以伊的家门,希望下次矿同联盟(尽管他还是在弗以伊的帮助下说出这个名字)来访时他可以接待一些人。
“我是说,我听说她们吃素,我觉得我可以扩展一下我的食谱。”他的脚尖磨蹭着地面,眼睛在弗以伊门口两块叠起来的石头上乱转,“因为我也是男同性恋。”
“噢,噢,当然可以。”弗以伊愣了一下回答道。
“情况很不好。”1984年圣诞前,矿同联盟又一次拜访奥尔温时,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寒冷天气已经持续了三个星期,“他们断掉了我们的煤气,一些小男孩在晚上出去,爬到矿尖和矿渣堆上尽可能多地采煤,今晚我们也准备去。食物只有罐头炖肉和少得可怜的土豆,巴阿雷又被关进监狱了。”
“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赖格尔——那位因为“他妈的暑期实习”错过第一次旅途的法学生——在围巾下面用力挥了挥拳头,一脚踩在冰面上,差点滑了一跤,“我在大学学法律,现在不是了,但我都倒背如流‘一个警察有权阻止你仅当他有合理依据相信一桩犯罪将会发生’。”
“我敢打赌巴阿雷比你背的流利得多。”古费拉克的声音在他的围巾下模糊不清,“他为什么又被关进监狱?”
“他走在罢工队伍的最前端,然后警察正好发现这是个老熟人,就把他拖走了。”弗以伊话还没有说完,赖格尔已经顶着燃烧的天空,扯着夏恩往警察局跑去了。
“村子里还有不同的声音,有人想要复工,”他继续和赶上来的安灼拉说,“政府承诺会给先复工的工人预留矿坑。”
他想,如果撒切尔的承诺有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存在喝不到牛奶的七岁孩子,也不会存在站在工人对面的国家私人部队了。
“老大,我简直迫不及待地说我爱你了。”古费拉克攥着一叠报纸冲进同志之声,“顶级同性恋摇滚乐队布朗斯基将领衔由男女同性恋支持矿工组织在卡姆登电舞厅组织的大型慈善晚会——这将是一场狂欢!”
这场“矿工与变态”的舞会在1984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在伦敦开展,来自杜莱斯的部分矿工和委员会共同参与了这次筹款活动,约克郡、苏格兰和威尔士,当然还有伦敦的口音在电子舞厅里回响。这是弗以伊第二次来伦敦,谢天谢地没有再下雨了。当晚公白飞在他左耳戴上了两只深蓝的环形耳环,热安则在左右耳各带一只垂下来的绿色叶子,眼影也是亮闪闪的绿色,安灼拉——这下不是海菲娜见过的杜莱斯男学生打扮了,但她也一定很喜欢——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薄衬衫和一双多萝西的红皮鞋,弗以伊觉得他确实应该怀疑古费拉克论点的真实性,安灼拉看上去比古费拉克还会跳舞;珂赛特挽着马吕斯的手(马吕斯看到古费拉克和珂赛特愉快地打招呼后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两个鸡蛋),瞪大了眼睛问赖格尔怎么把腿塞进这条紧身皮裤里的。
赖格尔和若李搞了一个抽奖活动,奖品包括镶框的布朗斯基照片,一件玛丽·威尔森的裙子,还有更不寻常的——一张列宁的签名照片。“真遗憾他没能亲自到场,”赖格尔站在大门口挂T恤时说,“他一定会因为我们的团结而高兴的。”
当然还有古费拉克。古费拉克并不是那种会用金色亮片和紫色眼影把自己包装起来的人,尽管他认为赖格尔的紧身皮裤非常漂亮。巴阿雷反而让热安给他化了亮黄色的眼影,热安还在他额头上被警棍砸出的伤口上画了一朵花,“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和萨瓦娜的栅栏一模一样。”
弗以伊再次被古费拉克拉上舞台时,又差点被垫高的台阶绊倒,“马德兰先生比我更适合做演讲,还有夏恩,他们的口才比我好得多,何况我也不能总让我自己代表杜莱斯的矿工们啦。”
古费拉克的食指贴在他的嘴唇上,“别再说这样的蠢话了,如果你再不上台的话,那在电子舞厅里跳舞的一千五百个人里就没一个人有资格说话。”
然后他就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他的朋友们站成一排,他还是不太习惯过于耀眼的白色射灯。
“这太难以置信了。如果半年前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问我,你相信会有一群来自伦敦的性少数群体支持矿工罢工吗?我都会说,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来帮助我们,你一定在说笑。”弗以伊慢慢地开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他们的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但这半年的经历让我确信,实际上,人们可以在生活表面上完全不同的人之间建立联盟和联系。尽管存在生活上的差异,但我们的共同点远远多于分歧,你的奋斗也是我的奋斗,你的追求也是我的追求。我们在杜莱斯的矿工之家的仓库里有一面旗帜,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我以为他们会嘲笑我的口音,”底下一个女孩的声音高声叫道,他辨认出那是瑞贝卡的绿眼睛,“但你们没有,你们给了我更大的勇气和决心。以前我从不知道奥尔温以外的地方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我在关注全世界!”
“我们成立了妇女互助组!”
“最开始我的邻居问我,‘天啊,为什么你要带这群该死的同性恋来’,第二个周末他们问我,‘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们’!”
“我们开巴士来时,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女同性恋——是的,我们全都是!你要和一车的女同性恋一起去伦敦吗?”
他环顾着四处悬挂的彩色旗帜和粉色气球,底下金红色亮片和黑白眼影望着他,灰眼睛和绿眼睛也望着他,它们在黑色的墙壁上泼洒上艳丽的色彩,“矿同联盟的朋友们,还有现在站在卡姆登舞厅里的所有人都佩戴了我们的徽章,而未来,我们——工人们也将自豪地佩戴你们的徽章。”
1985年,罢工进行到第四十个星期的星期四,安灼拉、古费拉克、热安和赖格尔站在同志之声门外筹款。两个年轻人,或者说两个年轻的罢工矿工从威尔士的高速公路桥上扔了一块混凝土板,一名送罢工矿工去上班的出租车司机丧生。就在悲剧发生后不久,一个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指着其中最高个字的安灼拉喊道:“凶手!”
“如果您执意认为罢工害了人民而不是撒切尔正在谋杀我们,”赖格尔摘掉帽子,朝老人的背影鞠了一躬,“就请您亲自到矿井里被铁娘子压弯腰吧!”
伴随着“谋杀”两个字炸响的雷声把筹款的四人,三人赶回了书店。若李,刚刚拿到医生执照的毕业生提着他的雨伞匆匆把固执地拿着桶的古费拉克也推进书店,“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你又感冒!最开始你咳嗽了快两个星期,公白飞和我都认为这是肺结核的前兆。”
“别过度紧张啦,”古费拉克跳着躲开若李挥舞的雨伞,“而且你确定飞儿也这么认为吗?”
当晚是例行集会,矿同联盟的部分成员认为波琳·李和萨米·斯卡托尔的分裂行为和撒切尔没有区别。
“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觉得矿工是出了名的反同性恋。”玛琳娜用手撑着眼睛在她的眼线上补了一笔,龇着牙看着因为说话而画得歪歪斜斜的黑线,“好吧,也许他们的一部分是的,但显然绝大部分都比亚瑟·斯卡吉尔友善。马丁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喜欢女生,‘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女同性恋’。”
“现在没人觉得矿工都是反同性恋,”一个声音从舞池里传过来,“我知道LAPC的成立不是世界末日,但更重要的议题是对矿工的支持——比我们个人的感受更重要。我们参与的不是一个提高意识的研讨会,是筹款,不是女性问题。”
“你知道我第一次参加矿同联盟的会议时的想法吗?”玛琳娜朝声音的来源喊回去,“这里太多男人了,还关着窗。以及,希望你妈妈每个月都能用上卫生巾。”
公白飞拎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从门外走进来,“迄今为止我们已经为工人们筹集了将近一万三千镑——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让我加入她们分出去的‘女同性恋反对关闭矿井’”她做了个鬼脸,模仿电视上亚瑟·斯卡吉尔的语调,“‘这里简直像一个十九世纪的老掉牙组织’,去死吧!”玛琳娜朝玻璃外向她做下流手势的男人比了个中指,“今晚的集会里有人不欢迎我。好吧,现在你们认为我没办法和你们合作,而波琳和萨米这对爱情鸟觉得我是妇女的叛徒。”
“好吧,我不认为这是分裂。在我看来,如果我们希望有一群男女同性恋者独立于其他政治组织来支持矿工,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理由抱怨她们想要组建自己的自治团体来做同样的事情。”公白飞把信封放在桌上,“这都是同样的原则。上周波琳和萨米申请这间酒吧应该拥有一个女性专用的晚上,而我们和她们一起站在纠察线上争取这项权益。”
“玛琳娜也是社会主义工人党,她教会了大部分人怎么收集水桶和请愿书。”他把玛琳娜的酒推到她手边。
“左翼正在走上一条只有女性、只有黑人的自我组织之路。本质上并没有错,但我从来不是那种把自己和问题分开的人。”声音的主人钻到公白飞和玛琳娜的桌子上,“如果你离开了,我不认为你有能力解决问题。”
“男子不能参加女子俱乐部,许多女子也不参加混合项目。”玛琳娜气得扭头离开,看上去差一点就要在对方脸上狠狠扇一个巴掌,“LAPC的绝大成员都是学生,而她们已经筹集了快一千镑。好吧,我应该和她们一起走的——这下谁也不欢迎我了。”
公白飞侧过身直面来人,“妇女有必要与社区内的妇女直接合作,并利用这个机会对她们进行有关妇女问题的教育。那是她们看到的我们做不到的事。”
1985年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矿同联盟又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来到杜莱斯谷。这个周末过后,矿工们就会回到矿井工作,总工会的代表们投票决定的。伦敦和杜莱斯谷告别,瑞贝卡对着电视喊了一嗓子,“他妈的传统生活,我们所有的朋友都消失了,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不会的,贝基。”玛琳娜听见这句话,从巴士上跳下来,把对方搂进怀里,“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我们已经建立起一种纽带,我们都在斗争,所以我们永远站在一起。工党会在不远的未来通过保障同性恋者权益的文件。我敢说,就在今年。”
弗以伊和他的伦敦朋友们拥抱,首先是安灼拉,最后一个是古费拉克,对方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海菲娜给这群住在弗以伊家里的七八个年轻人取了一个名字叫ABC。“ABC读起来像‘人民’,1968年来的那群法国人这么讲。六八年,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
夏恩的孩子拽住热安的毛衣,递给他一张画,“你可以留下来吗?我们很爱你!”
画上的热安坐在花园的栅栏上,肩上停着红色和黄色的蝴蝶,手里捧着一本书。三个孩子也围坐在他身边,一个在他身后帮他扎辫子,一个踮起脚尖试图提前看到他要讲的凯尔特民谣,还有一个将一朵紫色的花别在他的衣领上。
“我也很爱你们。”热安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来,最小的骑在他肩上,手里团着两堆雪球,像冬天遗忘的手套,“我会永远想你们的。”
海菲娜给玛琳娜织了一条和她的外套同色的围巾,此时它正挂在玛琳娜的脖子上,隔着窗户被太阳的传单倾泻成草绿色;公白飞把他所有带来的书全部赠给奥尔温的矿工之家,这些书在山谷里涂画的颜色在未来二十年都能强烈地重新泼洒在城市里。
1985年6月,离骄傲游行的日期越来越近。尽管矿同联盟的成员乐观地认为工人们会坚定地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依然没有人能够确定他们是否真的会来参加他们的游行。矿同联盟的部分成员认为他们应该主动后撤到游行队伍的中央,“至少我们要做出一些让步以达到宣传效果吧!”把头发梳成三股小辫子的波琳扛着巨大的粉色横幅说,“等等,天啊,他们真的来了。”
他们赠送的那辆白色巴士一路呼啸着鸣笛冲进草坪,海菲娜·黑顿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和玛琳娜紧紧拥抱,甚至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夏恩和马丁·詹姆斯举起了一面巨大的旗帜,是弗以伊念叨过几次的工会旗帜——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永远团结;巴阿雷甚至带来了他的父母和他的几个兄弟姐妹,赖格尔见状惊恐地抓住了若李的胳膊,“我希望她们不会来伦敦学法,任何一个教授都不希望再遇见一个巴阿雷了!”;还有紧跟在白色巴士身后的一个车队,载满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工人:有些是村里不熟悉的面孔,有些是山谷里其他村庄的人,有的甚至来自山的那头,遥远的北威尔士。
古费拉克反复确认从小巴的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是弗以伊,对方穿着他去年秋天和40镑一起寄去的浅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被熨得又平又直,一路踩着阳光的碎片朝他跑过来。
弗以伊站在他面前,半张脸被阳光照亮。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徽章,黑底,粉色的倒三角,“你承诺过你会带上我们的徽章,现在你愿意让我帮你戴上它吗?”
弗以伊的灰眼睛里掀起彩色的浪,两种颜色相遇,交杂在一起。阳光停在他脸颊上的酒窝里,他点了点头。
古费拉克也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把那只徽章穿过弗以伊的卫衣,别在他的右胸。徽章穿透布料的瞬间,像是阳光穿越坚冰,掀动金色风暴,锤击,喷溅火星。
他站直身子,两只手搭在弗以伊的肩上,眼睛也不眨地直视太阳,灵魂都被阳光照得透亮,“站到队伍最前面去吧,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