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揍敌客宅邸里有一口古钟，在后宅的山顶上，据说是用来传递神谕，不鸣则响，潜入梦中去。
自席巴出生一来，一次都没有听到过那口钟的声响。他不信神明，与父亲讨论过几次，觉得那口钟是不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推翻了去罢。
当天晚上，钟声响彻，震耳欲聋，伊路米带着糜稽敲响了他们的房间，席巴已然坐了起来，唯有基裘沉睡不醒。第二天早上起来，基裘抱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古钟给她托了一梦。梦里她听到钟声像笛声一样优美，有一个天使抱着她的脸颊，对她说道：基裘，基裘，我有一个好消息。
天使用手摸着她的肚子，如此降下了预告：你的肚子里有一对双生子，而其中一个会继承席巴的发色和瞳色，作为天使的化身来到凡间。
基裘略带羞涩，靠在席巴的怀里：老爷，我要给你生下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了。
席巴说：不管生下的是什么样的孩子，我都很欢喜。
基裘知道这话也就一听。
坐在餐桌对面的伊路米听到这个消息，用勺子去盛碗里的汤，发现碗底已生出无数细小的裂缝。他什么也没说，用餐巾擦擦嘴，宣布自己吃饱了。
六个月后，基裘果然诞下两个孩子，自己也难产血崩，好在捡回了一条性命，身体却变得无比虚弱。
与生下来满身血污的亚路嘉相比，奇犽是像天使一样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一点婴儿的丑态，反而一碰到伊路米的指尖，就咯咯地笑了起来。伊路米把他举起来，发现奇犽是如此脆弱，只要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死掉。
他本打算让基裘同他们一起一胎三命，但奇迹出现。他又打算让奇犽死在襁褓，怀里的婴儿却握紧了他的指尖。
基裘开口：抱过来给我看看。
伊路米不会抱孩子，像提溜着一只幼猫一样把奇犽弄过去，塞在了基裘的怀中。
奇犽，你是在水晶球里的宝宝，妈妈希望你的玻璃永远也不会裂开。
基裘对奇犽说着话，却看着伊路米：小伊，请你不要杀死他。
基裘身体弱，席巴操心差点死在腹中的亚路嘉，孩子就交给伊路米去带了。伊路米带奇犽，就像养了一条狗，在奇犽脖子上带了个项圈，拴上一米长的铁链，每天牵着奇犽在揍敌客宅邸里东爬西爬，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舔舔。
桌子，舔舔。餐具，舔舔。小刀，舔舔。三毛，舔舔。伊路米，舔舔。奇犽粉色的舌头舔过伊路米的指尖，粉嫩的小舌被刀尖划破，渗出一滴血珠。
等奇犽会走路了，伊路米牵着他，在花园里的台阶上练习。奇犽不走正路，非要站在台阶的边边上，迈着小脚走成一条直线，身体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曾摔倒。伊路米伸出两根手指，在奇犽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孩立刻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缝了七针，在床上歇了三个月。
后来，奇犽学会了说话，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伊路米把奇犽放在自己的腿上，没有一点感动，往人嘴里硬是塞了一勺辅食，让他闭嘴。他说：奇犽，你是一个在水晶球里的宝宝，因为妈妈的肚子碎了，所以你才滚了出来。别让哥哥把你的水晶球敲碎，好吗？
过了几个月，奇犽学会了前半句，见着人就大喊：我是一个在水晶球里的宝宝。
伊路米看着奇犽，饶有兴趣，每天对着奇犽把那段话说一遍，等奇犽什么时候学会下半句。结果奇犽只是拉着他的手，重复道：我是一个在水晶球里的宝宝。
奇犽长大了，杀了第一个人，与家人们一起共进晚餐。
基裘聊到那口古钟的事，回忆起梦里的天使，就跟奇犽长得一模一样，干净又纯洁。
奇犽说：我不干净，妈妈，我杀人了。
餐桌上的人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唯独伊路米静静地吃饭。
基裘打趣道：不碍事，你是一个在水晶球里的宝宝。
奇犽羞红了脸：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又问道：妈妈，钟声是什么样的？
基裘说梦里的钟声就像仙女在吹竖笛，经过你的耳朵时会留下花香。
我也好想听到钟声。奇犽托着脸，想象着那个画面：如果妈妈的天使是我，那谁会来给我报喜呢。
晚上，伊路米送奇犽回房间睡觉，奇犽缠着他带自己去看看那口古钟。还没走到半山腰，奇犽就困了，伊路米把他背在身上，一步一个台阶，一直走到天亮。伊路米之前也来过一次，陪席巴勘察地形，看看怎么推掉这口钟比较合适。
奇犽到了地方就睁开眼，这口钟对于现在的他是还太大了。没有可以敲钟的道具，奇犽只能用尽全力去推，钟却不发出一点响声。
他对远处的伊路米大叫：哥哥！你来推！
奇犽站在钟的正面，背后就是山崖。
伊路米说：我不推，我推不动。
两个人便打道回府了，奇犽像小时候一样沿着台阶的边边走路，这次他牵着伊路米的手。
过了几年，奇犽又长大了几分，知道在屋檐上听佣人嚼舌根。佣人都说自从奇犽出生，老爷就对伊路米不管不顾，想来之后是要把位置让给奇犽的。
一位佣人说，我要是大少爷，就将他杀了。
不准胡说，可不准胡说。几个佣人堵她的嘴，却好像被逗乐了，笑作一团。
半夜，奇犽从伊路米的床底探出个脑袋，发现哥哥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
伊路米问他：怎么了？
哥哥，你哄我睡觉吧。奇犽爬上床，整个身体躲进伊路米的被子里：就讲小时候讲得那个故事。
伊路米说：奇犽，你是在水晶球里的宝宝，妈妈希望你的玻璃永远也不会裂开。
怎么是妈妈？
长兄如母，我把你带这么大，当然算你百分之四十的妈。
奇犽眨眨眼：那我以后叫你妈？
快睡觉吧。伊路米背对着他。奇犽盯着他的后背，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哥哥，你会不会杀我？
这是不是很可笑的话，奇犽想到那几个佣人清脆的笑声，在自己的脑袋里像铃铛一样摇摇晃晃，自己是不是问了个蠢问题。
伊路米转过身来，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奇犽靠在伊路米怀里，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从前那般小了，小到能紧紧地被伊路米抱住。他接着问了一个蠢问题：哥哥，你是不是爱我？
伊路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说我爱你，也不说我不爱你，他答非所问，说：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是一个在水晶球里的宝宝。
奇犽把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似乎再近些，他的睫毛就能像针一样扎进伊路米的眼睛里，那样或许就能撬开这层水晶壳，看到里面浓厚的恨意顺着眼眶往外淌。但他只是和伊路米鼻尖对着鼻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伊路米的眼睛里。
那天过后两个人便不像之前的关系了。奇犽出去杀人，顺便离家出走，回来之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和大家一起坐在餐桌上。
席巴说，他走的这些日子，古钟响过一次，把柯特吓得大哭。就是还不知道这钟到底入了谁的梦。
奇犽巡视桌上的人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伊路米脸上。伊路米耸耸肩，很恶劣的等到奇犽回来再宣判一切：奇犽走后，我做了梦。梦里我听到钟声响起，有一个天使抱着我的脸颊，对我说道，伊路米，伊路米，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有一个兄弟会杀死你。
他轻描淡写，往餐桌上投下一颗炸弹。亲人们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席巴问奇犽：你觉得谁会杀死你哥哥？
奇犽又环视一周，最后说了一个字：我。
餐桌上陷入寂静，伊路米却笑出了声。
晚上，奇犽跟着伊路米去了他的房间。他不敢问伊路米，梦里那个天使长什么样子，便开口问道：哥哥，钟声是什么样的？
伊路米说：和我印象里一样，快要把脑袋震碎了。快睡觉吧。
说完，他就背过身去，很快便睡了过去。奇犽在背后扒他的肩膀，伊路米却怎么都不醒。他看着哥哥睡着的脸，一时间觉得杀掉伊路米比别人想的要容易。静静地看了十分钟，伊路米还是没醒，奇犽从窗户跳了出去，要从这个家逃走了，最好是不要再和伊路米见面。逃走前，他上到山顶去看那口钟，一路走走停停才花了半个小时。那口钟比印象里小了一些，奇犽觉得当初爸爸真应该把这口钟给推平。
他用手轻轻一推，钟声便响了起来。奇犽头昏脑涨，看到深不见底的山崖，双腿一软倒了下去。一摸鼻子，竟发现自己被这钟震得七窍流血。他想到，十几年的这两次钟响，是哪次把伊路米的水晶球震碎了？他扒着这口钟，手掌拂过钟上的花纹。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的，一个天使敲着钟，钟无数次响起，这下自己应该是碎得不能再碎了。奇犽醒过来，发现天蒙蒙亮，他离开了枯枯戮山。
当天早上，伊路米被发现死在了房里，竟是七窍流血，不会再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