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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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的挪进门站在角落,小声道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接着脑子里打磨了无数遍的措辞便被颤巍巍的双腿抖搂的一干二净,不知该再说什么。
“有什么事?”
听他出声我终于才敢哆哆嗦嗦掏出怀里藏着的绒布袋把东西递给他。
“您、您好,有人叫我拿着这个来找您,说您会帮我...”
男人应该是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表就陷入沉默,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我自己仓皇的呼吸,我下意识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颇有些尴尬的无地自容,只能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缝想一头扎进去。
“小盛他,高启盛...他还好吗?”
谢天谢地,我如释重负,“他说让您不要担心,他过得很好。”
很好吗?我不太确定,但还是遵从承诺把话原封不动转交给他。
“那就好,”男人从老板椅上站起身来,那黑色的漆皮像是吞没了他,和西装生长在一起,如粘液般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走到我面前,灰暗的阴影盖住我,让我不得不抬头看到他的脸。高启盛和我说的没错,他哥哥确实和他长得并不相像,可也完全不是他嘴里说的那样,宛如菩萨般的慈悲。
他几乎是从我手里把表夺去,攥在掌心用指腹一遍遍摩擦着表盘,我很想提醒他表盘碎了要小心划到手,可是他早已经转过身去。我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叹息。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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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之后冷的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我扭身看了一眼小腿上丝袜破的洞,不知道这双能撑到什么时候。
“借个火?”
“啊?”身边突然多出来个人影把我吓一跳,发廊的霓虹灯照的人紫一块蓝一块,我看不太清,但能确定是个生面孔,最起码我不认识戴这种眼镜的人。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那人耸了耸肩,大概并不太在意,随手把烟揣回兜里又掏出来些东西。他递了一根给我,竟然是颗棒棒糖。
“谢谢...”
然后便没了下文,但男人还是在我旁边靠墙站着,叼着糖,心不在焉的环顾四周。我看了看手里荔枝味的棒棒糖,没忍住还是剥了糖纸。
“怎么就你自己?”
“这个点基本都走了。”
“好吧。那我来的不是时候。”
“嗯,再早两个小时的话你还能挑挑。”
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毕竟他这样的人在这可并不常见。
“你觉得我是来嫖的?”
不然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专门来给人送糖发福利?我瞪眼诧异的看向这位戴着无框眼镜还白白净净的公子哥,然而他挑起眉,好像在埋怨我污蔑他。
“我就不能来卖?难道你们这没有男的卖?”
“好吧,好吧....但是他们都在另一条街...”
听完他嘟囔了两句,我没听太清,大概就是什么妈的,怪不得之类,因为我正忙着给他编排一个让我自己好接受的理由,也怪我太没见识,只能想出个家道中落的富二代吸毒成瘾借高利贷最后只能卖身换钱。不过他应该能拿不错的价钱,最起码比我行情好多了,我听小浩说过,不少同性恋老头就喜欢这样的。我告诉他,如果能接受,再加点特殊玩法还能多拿不少。他说他不懂行情,让我给他估个价,我便更仔细地瞧起他,薄唇凤眼,瘦高的身形,看到最后我摇摇头,有些咬牙切齿。
“反正来这的人玩不起。”我承认我是有点嫉妒。
结果他听完就扶着墙笑的直不起腰,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把头埋在胳膊里咯咯笑,笑到我都有点不知所措,听他说的话更不明所以。
“操,好一个玩不起,老默,你他妈可赚大了。”
老墨?是让他来卖的人?借给他高利贷的人?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横肉暴涨的脸,拿自己的债主当了画像。可惜还没等我想出一个完整的剧情,巷口的拐角处快步走过来一个瘦高人影,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路过,甚至有点希望是来找我的,结果那个人停在我身旁的人跟前,拉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我有点慌,那人眯起眼盯着公子哥,我甚至感觉他可能会突然掏出把刀来,紧接着一个清脆的耳光炸开吓的我踉跄着后退两步,公子哥的眼镜飞到我脚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捡了起来,捡完又有点后悔,眼神在僵持不下的两人之间漂移,实在找不到还给他的时机。最后还是公子哥转向我,鲜红的巴掌印在他苍白的脸上,我把眼镜塞给他时悄悄用唇语问他有没有事,他摇摇头,转身走在那人前面离开。
经了这一遭我也待不住了,估摸着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干脆去附近的夜宵摊买了份炒面回家。开门的时候我看了眼隔壁,亮着灯,两天前貌似刚搬来了新住户,我没碰到人,倒是总听到他们上床的动静,好像还是俩男的,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住在这种地方,一切声音都是家常便饭。不过今天晚上隔壁好像一反常态开始吵架,我干脆当娱乐节目下饭,感叹这俩人吵的还挺激烈,又是砸又是摔,结果听着听着我有点懵,不由得把耳朵贴在墙上开始认真地偷听起来,墙那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玻璃在地面炸裂,还有扭打在一起的磕碰。
‘...你到底想干什么?...找死是不是?’
‘...对,我他妈就是想死...掐...你他妈掐啊!干脆掐死我!你不是...’
我举着筷子两眼发直,没错,就是他,那个公子哥,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应该是把他带走的那个男人,是公子哥嘴里那个人?可下一秒隔壁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拔了电源似的搞得我有点怕,又想到方才在外面两人那副场面,他不会真的被弄死吧?好在过了一会墙那边又传来声音,听了两秒我便慢吞吞坐回桌子旁,扒了两口冷掉的炒面就丢进垃圾桶,饿意全然消失,公子哥听起来就很值钱的浪叫灌了我满头满耳。
好吧,这下又得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我没好气的想,他今晚应该不会被掐死,但是有可能被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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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的店里老板孩子要结婚给放了一天假,所以第二天上午我是被自己饿醒的,一看已经十一点多便顶着黑眼圈准备去搞点午饭,开门就看见昨晚那个男的正站在走廊里抽烟,听见动静扭头瞟了我一眼。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正要快步离开时隔壁的门吱扭扭的开了,一个细长的人影从屋子里飘出来。
“嗨,” 公子哥靠在门框上朝我招了招手,“这么巧啊,原来你就住隔壁。”
“哈..哈哈,是蛮巧…”
天,我本来还想跟他好好打个招呼,前提他不是像这样把从白晃晃的胸膛一直蔓延到耳朵根的牙印和吻痕如此坦荡的铺陈在我面前,搞得我万分尴尬只能的匆匆移走我的目光,不幸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瘦削、窄长,没刮净的胡茬在下巴有些潦草,那双眼,也别怪我怕他,光被他那双眼瞟一眼我大气都不敢多喘。
“你吃饭没?”
“没有,我正要去买。”
“那正好,帮我带点回来好不好?”
公子哥不容我置疑直接塞给我50块钱,还双手合十努起嘴冲我拜了拜,让我想起原来养过的一条小白狗,好吧,我收下钱,谁能拒绝?
“我中午做饭。”
“吃烦了,不行?”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因为我怕看见俩人又吵起来,揣着钱脚底抹油般溜走了。然后我拿着钱站在平时总去的路边摊前,又突然想起公子哥那副模样,万一他不吃路边摊怎么办?只能在老板埋怨的眼神里丢了句不好意思另一份我不要了,跑到小菜馆用他给的钱拎回两个菜和两份米饭。我敲了敲隔壁的门,有人哒哒哒走过来,公子哥从门后探出头,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刘海湿漉漉的粘成帘糊在脑门上。我把饭和剩下的零钱递给他,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盒饭,他耸肩,然后又突然把我叫住。
“晚上有没有时间?”
“有倒是有…”
“行,那来我这吃饭吧。”
“....啊??不用...”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从公子哥背后冒出来直勾勾的盯着我,好像我要是敢拒绝他就能把我直接从这楼上扔下去。
“好…好的。”我急着改口冒了一头的冷汗。
“到时候我叫你啊。”
公子哥看起来心情不错,关门前还对我说了句拜拜,但这一下午我却如坐针毡,连电视都看不下去,时间也一点没给我留情面,我无法控制的一遍遍看表,绝望的想你能不能别走这么快。直到六点左右的时候,我床边的墙被敲得咚咚响,公子哥隔着墙喊我,叫过去吃饭。好家伙,他明明一清二楚这破房子隔音效果有多差。
“来,随便坐。”
我本来以为这屋里会乱到没地方落脚,毕竟两个男人一起住,上次去小浩那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坐进了垃圾堆,完全没想到公子哥的房间比我收拾的干净多了,连桌垫都擦得干干净净,虽然他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喝茶还是喝水?”看来讲究人不管怎样都还保留着讲究的习惯。
“水就好,谢谢。”
今晚应该是要吃鱼,浓重的鱼腥气弥散在屋子里,我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厨房,那个男人正在厨房杀鱼,手起刀落电光石火,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收回目光盯着桌子上没被擦掉的一丁点油渍。
“怎么称呼?”公子哥递了杯子坐在我对面,“昨天晚上忘记问你叫什么了。”
“叫我小燕就行。”
“那你就叫我小凯吧。”
我听出他语气里有几丝不满,难道还要怪我不告诉他真名?在这里连身份证都没几张真的,何况我们这才见了第三面,可他托着腮冲我挑眉,我在心里叹气,承认他是有种叫我无能为力的气质。
“好吧,我叫黄莺,不过大家一般都叫我小燕。”
“老默,老默!”那人不明所以的扭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姓黄,巧不巧?”公子哥在桌边乐不可支,“你这辈子就是跟姓黄的杠上了。”
那人便看我,我硬起头皮跟他对视,僵硬的朝他笑了笑,他冲我点点头,又转回身继续做饭。公子哥告诉我他叫高启盛,但没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全名,只让我管他叫老默就行,沉默的默。沉默是金,我在心里暗想,那他应该全身都是金。
“小燕你多大了?”
“我80年的。”
“哦,那你得叫我声哥了。”说完高启盛突然安静下来。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他像被我泼的冷水浇熄一般,搞得我有点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我的年龄怎么就惹到他了,只能不停的喝水,满满一杯水都快喝到见底,直到默哥端着菜走过来我才如获大赦,接过菜帮他摆到桌上。老默拍了拍高启盛的肩让他挪个位置,我坐在两人对面像是在公安局接受盘问,一顿饭还没开始我就已经筋疲力尽。
高启盛垂着头冲筷子发呆,老默也没搭理他,见我不敢动筷便把鱼鳃上那两块肉夹到我碗里。
“谢谢默哥。”
“也没见你给我夹过菜。”
“别闹了,吃饭。”
高启盛这才慢悠悠拾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了两口,我一看他也吃了才把碗里的鱼肉夹起来,嚼了两口有些诧异。
“默哥,你这手艺绝了。”
“他也就鱼做的还行吧。”高启盛挑了块鱼腩在那细嚼慢咽,“那也挨不住天天吃。”
我于是闷起头来吃饭,一方面这鱼做的确实好吃,另一方面我只敢趁夹菜的间隙偷偷观察他们俩,嚼着鱼感慨人不可貌相,心里给默哥道了个歉,这人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穷凶极恶。我看他把盘子往高启盛那边推了推,高启盛又给推回去,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吓得我慌慌张张塞了一口米饭想装作无事发生,可那两双眼还是都聚焦在我身上。
“没,没事,我就是觉得挺好的。”我使劲把嘴里的饭咽进肚子,“启盛哥,其实默哥对你挺好的。”
“怎么说?”高启盛颇有些好笑的看我。
我一看早晚也躲不过这一遭,干脆心一横,“虽然打人不太对,”我没敢看老默,“不过会打扫卫生,会给你做饭,昨天晚上他还专门去....”后面这句我没说完,“反正比我那些姐妹的对象们强太多了,他们只会让人多接几个然后好拿着钱继续去赌。”
“等等,等等,对象?”高启盛不可置信,“你说他是我对象?”
“呃,”我舔舔嘴,“那个,你也知道这里隔音不太好...”
老默听完颇有些不满的在桌子下面踢了高启盛一脚,嘴里说着早跟你说叫你小声一点。高启盛反驳他,你难道不是听的很爽?反正我叫的越响你越猛。而我,我从来没如此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你怎么干起这个的?”出乎我预料,没想到是老默先出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我妈长病,我爸早死了,我搞不到钱就去借了高利贷。”再讲起这些已经没了当初那些汹涌的情绪,“我也没啥文化,干这个来钱最快。”老默冲我点点头,示意我不必再说了。
我们仨都停了筷子,“你们呢?启盛哥怎么也...你们也缺钱吗?”
“他就是贱,没事找事。”
“我他妈就是贱,你管得着吗?”
好吧,又要开始了,我一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主动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收拾完我说明天要上早班得先走了,老默拎着垃圾把我送到门口,跟我说以后没事来吃饭。
“反正我做了他也不怎么吃,浪费,你要愿意就来。”
“好,谢谢默哥。”
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中午剩下的垃圾,懒得抬手去擦脸上温热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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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高启盛有事没事就叫我去他家吃饭,跟他们混熟了之后我也乐得如此,省了我不少饭钱,而且有人说话总是好的。只是我数不清第几次在他家吃起鱼时有点理解高启盛为什么说吃烦了,不过总比吃盒饭强,公子哥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我觉得有这么好吃的菜让我一天吃三顿都行。
“小燕,明天晚上带你去海边转转,去不去?”
“去!我还没见过海呢。”
“你来这都没去过海边?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就没意思了。”
我才知道他们是从南方来的,那个地方叫京海,可惜我对海的印象只有菜市里臭烘烘的烂海鲜,听到这个名字莫名闻到一股腥臭味,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你们那里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吧。”
“嗯,是挺好的。”
高启盛又陷入那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好在过了这些天我也习惯了,陪着他一言不发。
第二天晚上我打完工去超市买了一提啤酒,还有高启盛要的白酒,我也不知道他爱喝什么样的,随手拿了一瓶红星。等到他们家吃完饭,老默开着一辆破桑塔纳,跑了拢共也就不到半小时的车程,我们仨找了个野滩,荒无人烟。
多亏天已经开始渐渐转暖,我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很陌生但有趣的触感,湿冷的沙子穿过我的脚指缝,虽然有点凉,但我还是在水里踩得不亦乐乎。高启盛和老默坐在没被海水浸湿地方看着我玩,我最后踢了两脚海水,有点不好意思的跑回他俩身边坐下。
“水还挺凉的,哈哈...”
高启盛递给我一听啤酒,“现在还冷,等天暖和了带你来游泳。”
碳酸在我嘴里炸开烧的我嗓子疼,酒差点从我嘴里流出来,我忙不迭点点头,结果想起来我不会游泳。
“老默教你,他原来教过他女儿学游泳。”
“什么?默哥,你还有个女儿?”
“对啊,他女儿也姓黄。”
“哦..哦,怪不得...”我还是有点吃惊,“默哥姓黄?”
“他不姓黄,他老婆姓黄,不过早死了。”
好吧,老婆死了孩子还不改姓的倒并不多见。“....那小姑娘有多大了?”
“喂,瑶瑶今年几岁了?”高启盛拿胳膊肘捅捅在一旁自顾自喝着啤酒的老默,“是不是该上初中了?”
“过完生日十三。”
“看见没,这男的孩子都十三了,”高启盛冲我促狭的笑,“纯属老牛吃嫩草。”
老默正无语的看着我俩,我也不敢笑得太夸张。
“老默给我哥打工。他女儿现在跟着我哥,我哥是她干爸。”
“那你哥哥还挺好的。”
“对啊,我哥多好啊,简直菩萨转世,瑶瑶跟着我哥吃香喝辣住别墅,还上国际学校。”
“你家这么有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还没说完就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不该问的别多问,是我这么多年学到的真理”高启盛把空易拉罐丢到一旁,“小燕,有些事问多了会掉脑袋的。”
好吧,我缄默,可脑子里对他俩的猜测又往不可描述的方向更进了一步,这由不得我,就像你告诉别人不要想大象,那人反而会为了大象绞尽脑汁。
后来我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我知道了老默原来是卖鱼的,高启盛还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我也跟他们说了些从姐妹那听来的糟烂事,聊到最后我想起他说有个哥哥。
“我小的时候老说很想要个哥哥,”我攥着易拉罐,“我妈告诉我,本来我应该能有的,可是她怀孕之后我爸喝多了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我哥就没了。”
高启盛从塑料袋里把那瓶二锅头掏出来拧开,递给我,我摇头,他便自己仰头喝了小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泪都渗出来。老默去抢他手里的酒瓶子,没抢过,他也懒得再管,戴上兜帽躺倒在沙滩上。
“我爸妈死的早,”高启盛的手划拉着沙子,“而且我还有个妹妹,我妹妹她,对,她跟你一样大。”
“老默他女儿不十三岁吗,我哥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又当爹又当妈了,为了养活我和妹妹,学都没上完。等我上了小学他就在我家旁边的菜市场开了个鱼档,一干就是快二十年,后来他把这个鱼档给老默了。”高启盛又抄起瓶子喝了一口,“咳...咳咳...他一路往上爬,做到现在终于成了我们那最大的老板。”
“你知道吗,我哥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能耐的人,在京海,哈哈哈,就算天上掉下个钢镚,那都得跟我哥姓。”
“我读了几年破书算什么啊?就为了读这破书,我哥没日没夜的干活,每次我回家一看到我哥那个样子,我就想,要是我能留在家里陪他,那多好,我们俩一起给妹妹挣学费,他也不用那么累了,是吧,妈的,可他不愿意,一听我提就骂我,拉着我给爸妈下跪,可我爸妈管过我们吗?他俩死的那么早,操,他俩倒好,一撒手就不管了,留下我哥一个人受罪,我凭什么跪他们。”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我没话说,冲他点点头,咸腥的风从漆黑一片的海面刮过来充满我的鼻腔。
“你以为我想走吗?我他妈根本不想走,可他让我跑,他自己留在那给人当孙子,他妈的。小燕,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错的?从我出生,他就得累死累活,做错了事还得他去替我擦屁股。我他妈在他身边就是个累赘。你说呢?你觉得我是不是像个不要脸的瘤子一样硬生生赖在他身上,他想拔也拔不掉?”
他喝得太多,说起话都颠三倒四没头没尾,我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和老默跑到这,听他的意思,好像是他做错了事,他哥叫他跑出来躲。
“我不知道,但你哥肯定很疼你。”高启盛有点傻眼,我把他手里的酒接过来喝了一口,火辣的液体灼烧我的食道,“反正听你说完,我只觉得有哥哥真好。”
“嗯,我哥哥很好,真的。”他的声音湮没在海浪里,“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为了他我把命搭上都愿意。”
二锅头太烈,被冷风一吹激的我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走吧,要涨潮了。”一直无言听着我俩对话的老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把彻底喝晕了的高启盛从地上架起来。我拎着塑料袋走在他俩身后,高启盛细长的手脚不老实地缠到老默身上,歪歪扭扭扒在老默肩头探身看我。
“小兰走快点!哥哥要带咱回家了。”
我答应一声,只以为他喝多叫错了,快步赶上去走在他俩身边。
·4 ——————————
这天晚上有个老客找上我,我从宾馆回到家,隔壁黑着灯。那晚之后有好一阵子我都没去高启盛家去过,我其实有点怕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擦头发,留神听着隔壁有没有动静,却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个人在走廊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有人敲响我家房门。
“谁啊?”
没人回应,我家门上也没猫眼,想了想我没敢开门,结果敲门声又响起来,我心想,该不会是高启盛喝多了吧?于是我把门开了一道缝,却没想到被猛地把住了门框,一双手伸进来把我猛地推进房里,我吓得尖叫起来,却被那人捂住了嘴把我压在床上,我拼了命的挣扎,用手去推但动弹不得,那人扒去我的浴巾,拿了块布掖在我嘴里把救命都堵回我的喉咙,我绝望的流泪,男人掰开我的腿把恶臭的器官塞进我的下体,我闭起眼,准备接受命运,反正我也是个一文不值的婊子。可突然有人又敲响我家门,有人在外面喊我,
“小燕!你在家吗!”
是高启盛,我听出高启盛的声音,又拼了命的挣扎起来,使了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力气,把那人推开踉踉跄跄跑向房门,嘴里塞的布掉出来,我像从5米深的水里浮上水面一般,长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又被那人拽住头发跌在地上。
救命,救救我!
我的指甲刮擦着地板,求遍所有的神希望高启盛能发现屋子里的异样,等到我家的破木板门被踹开我无法自控的号啕大哭起来。
老默从高启盛身后闪进门擒住了那个男人,我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肉体撞击的巨大闷响,然后高启盛把我用被子围起来,我抱着他止不住的流泪,一时间只有我自己不停抽噎的声音,等我终于翻醒过来,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满头是血倒在地上,老默正拿纸擦自己手上的血。
“他...他死了吗...”我浑身发抖,“怎么办,默哥,启盛哥...他死了吗...”
“你不用管。”高启盛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老默会处理的。”
老默冲我点点头,转身走出我的家门,没过一会从隔壁拎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声不吭的把那个男人的尸体塞了进去,我听着拉链锁死的声音毛骨悚然。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的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没事。”老默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也不差这一个。”
我终于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这一条人命在老默手里就像他杀掉的鱼,从乌泱泱的鱼池里被捞出来,手起,刀落。
老默拖着行李箱走了,楼下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高启盛把我领到他家去,给我倒了热水。
“默哥他,杀过很多人吗...?”
“我也不知道,”高启盛朝我耸耸肩,“他替我哥干活,有些事也不告诉我。你害怕?”
不是,我摇摇头,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真的会害怕,“没有,默哥挺好的。”
“哼,”高启盛撑在桌子上看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他有个老婆吗,姓黄那个。”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的对话,“我记得。”
“那女的十六岁的时候就怀孕了,跟老默说没钱,养不起要打了,结果老默就傻不愣登的跑去抢劫,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进号子蹲了6年。”
“我听我哥跟我讲过,他在号子里的时候一直以为黄翠翠还是去把孩子打了,嚷嚷着说出来要把她杀了。结果真出来了,发现自己女儿都上小学了,但是黄翠翠被别人弄死了。”
“当时黄翠翠生了孩子之后没钱养,就去卖,结果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死无全尸。”
“他看你,估计又想起那些个糟烂事了。”
蒸汽盘旋在我脸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高启盛都开始犯困老默才回来,带着满身的海腥味,高启盛问他处理好没有,他随意点点头。“这里不能继续待了。”老默坐下拿高启盛的杯子喝了口水,“小燕,你明天去买张车票,随便到哪都行。”
“那你们呢?”
“我们继续往北走。”
高启盛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得走了。”
“对不起...”
“不怪你。”
我回隔壁之前高启盛从沙发底下掏出来一个黑色的皮包,从里面抽了500块钱给我,我忙不迭的拒绝,他却硬塞进我手里,就像那天中午叫我给他带饭时一样。
“我们不缺钱。”
我抽噎着跟他说谢谢,刚走到门外他又叫住我,我看着他把手上的表摘下来,递给我。
“你拿着这个,去京海,找一个叫高启强的人,他会帮你的。”
我心下了然,高启强应该就是他哥哥,可如此大恩我怎能消受,他却不容我反驳,决绝的关了门,我便在门外冲里喊,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他在里面扯着嗓子回我,
“你就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叫他不要担心。别的什么也不要说!”
我又在门口消化了一会我的五味杂陈,没想到门却开了,老默低头看我,从口袋里掏出几根棒棒糖。
“我女儿叫黄瑶,你如果能见到她,帮我告诉她,好好学习,不要担心爸爸,爸爸会回去看她的。”
“好,好,默哥,我一定会去见她的。”
老默摸了摸我的头,等他进门,我无力地跌坐在走廊里,捧着糖,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干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隔壁已经人去楼空,他们大概是昨晚就已经走了。我呆呆站在楼道里恍如隔世,大脑一片空白,飘去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京海的火车票。我去了那会如何?我真的能找到高启盛的哥哥吗?他又会不会真的帮我?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从车站出来我跟我人打听了一个庙,进去供了三份香火,一份给高启盛,一份给老默,最后一份给我自己。我跪倒在观音像前,成套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只是一遍一遍求着保佑他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替他俩每人磕了三个响头,地面砰砰作响,红红的印子留在我额上。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希望菩萨能护佑他们,早日脱离苦海,早日回家,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