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人似乎到了某種年紀就會突然開始醒覺自己的一無是處，而由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個老得掉牙的哲學議題尚未有定論，Google老師的回答也通常未盡人意，在這隨之而來的莫名恐慌中，人往往會嘗試做出一些補救行為。
現在流行自我挖掘，探知本我，放下理性回歸感性，找回對生命的熱誠，因此要懂咖啡美食美酒要有生活態度，學習放慢腳步瑜伽冥想靜修學禪，還有滿街的成人繪畫音樂興趣班，以求在靈魂經歷社會現實充分洗禮後還能脫胎換骨一次。
其實很忙，首先要找到一份工——最好是高薪厚職朝九晚八——讓自己累得像牛，然後再奉獻時間金錢，用餘下的閒暇享受人生或者靜思過往或者見心理輔導，總之必須要是自己喜歡的事，而且最好以上的活動能在Ig打個卡，告訴別人自己平日累得要死之外還有餘裕挖掘自己，是個完全可以適應城市生活的成功人士。
呂爵安的自我探究來得很晚，但是很突然，在他新工作上任的第四個月，有個截稿日他在辦公室案前醒來——滿佈紅筋的雙眼瞪著電腦屏幕上的稿件卻沒有讀進任何訊息。有將近一分鐘，他有種「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嘛」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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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爵安任職編輯的藝文雜誌是一本2018年創刊、名為《Art-iculate》的雙月刊，經歷了Covid-19三年洗禮，瀰漫的濃重氣氛使得這本本來就小眾的雜誌少了很多廣告，近來讀者人數已經直線下跌至不能復生的地步，所幸轉為以社交媒體經營的網上平台還有不錯的點擊率，靠網上廣告及訂閱贊助也是能勉強維持運作。
呂爵安的上司曾經說收支平衡是不敢想像。這名一直在藝術圈打滾的阿姐原本是很多大型國際展覽的策展人，先前疫情的緣故讓很多國際間的藝術交流轉為網上舉辦，等於實體展覽完全停擺，而搞網上展覽也實在太過平面很沒意思，在不想違反自己的藝術哲學的情況下，阿姐紆尊降貴接任移民加拿大的前任總編，直接成為呂爵安的上司。
阿姐都是難搞的，呂爵安聽同事說前任總編是為人和善的中年男士，不像新上司個性龜毛偏執講話不留情面喜歡逼迫下屬，而且她討厭守舊，來的時候一副早就看你們不順眼的尖銳姿態，原先很多雜誌上的內容都被她評的一文不值全都要改。她上任兩週，呂爵安履新，馬上就跟同事開了好幾天沒日沒夜的會研究有什麼新的東西可以寫。其實這兩年外頭也是一片死寂，他們這些依附新作維生的還能有什麼新發揮，可是阿姐是處女座，同時呂爵安懷疑她大概是把她在原本職場上的不如意發洩在新工上，越難的事她就越挑剔，終於整本雜誌幾乎改頭換面，連封面排版都換了一種風格，同時launch了一個網上平台，分出去的人手連ig排版美感都要兼顧。
他就在這種什麼雜事都要管的情況下當了四個月的編輯。新版刊物在一個多月前出版，馬上又迎來下一期的截稿日，期間網上平台也要不斷更新，人手依然就那幾個——他望向阿姐間房，從玻璃窗可見阿姐的凌厲視線跟他完美對上，呂爵安不禁覺得不寒而慄，馬上又低頭處理手上那份電影導演的訪問稿。
他負責人物專訪。上一份工讓他的訪談經驗變得十分豐富，那時他在八卦週刊的副刊任職，訪問對象什麼人也有，明星、醫生、政治人物、作家、企業家，他還記得初出茅廬時訪問一位新銳藝術家，對方在訪問後寫了洋洋灑灑一千英文字投訴信，投訴他的訪問欠缺深度和層次，非常一般，建議做好功課再訪問藝術家。
其實他很想喊冤，因為八卦雜誌讀者的文化水平平均也不會太高，那時的編輯說不需要太文縐縐，盡量有趣味，因為此人剛得了個國際獎項，香港人不會好奇他的作品，反而會好奇他的背景，最好是越曲折離奇越好——結果他在通俗跟深度之間把握得不好，得罪了受訪者，訪問本身也索然無味。
但這件事讓他毅然決然地報讀了一個藝術鑑賞課程，這個課程算是他的藝術入門，從此他多進藝術館看油畫雕塑瓷器，也多去大會堂聽古典演奏看現代舞，看電影時多了幾種欣賞角度，對美學也有點不同的看法，幾年後再受不了八卦雜誌的膚淺跳槽到這本快要倒閉的雜誌來。
其實他也沒變得多有深度，他仍在門外，只是有一隻腳踏住了門框，在恰當的串連下，門內的人也不再那麼抗拒回答他那些服務讀者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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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嘛」的困惑一旦出現，就會像任何醜陋的念頭般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懷疑是因為自己已經有段時間單身，也懷疑是因為工作裡接連出現他應付不了的新挑戰。那期的雜誌出版後，呂爵安接到一個新任務，阿姐叫他做一個新的ig欄目，逢星期三發布，主題不新，但阿姐說內容要新，不能跟其他媒體做過的重疊。
他要寫本地的故事，任何形式的藝術或文化也可，重點是阿姐要求好看的照片，文字反而其次。
正在懷疑人生的他還要學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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