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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破地方永远也不会给人期待。
我的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彼时的她还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彪悍女子,被我的父亲,嗯用她的话是骗来了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地,我以前可是个波士顿人!每当强迫(她的意思是个人魅力)瘸子莱朗给她买店里最贵的白兰地时,母亲就会那么说。
可波士顿是什么样子的,在哪个方向,有什么特别,我一概不知。
毕竟在我的母亲告诉我之前,就死于一颗贯穿脑壳的流弹,如果不是她想去捡那个在混战中意外摔出去的香粉盒的话。
但她唯一的优点是足够有眼力见,如果她不会审时度势,也就无法给我留下这间作为中转站安全区的小酒馆了,尽管唯一的一次不安全就带走了她的性命,当然,你也不能指望这片土地保持秩序。
国家离我们太远,无论是美国,墨西哥,还有一些人梦中的欧洲。在这种穷乡僻壤,南军的奖章又或是北军的制服,都比不上一瓶掺了水的威士忌。
我的小生意就建立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上。
但如果不是这种无序,也就永远无法遇到那样的两个人。
那是个和往常一样普通的黄昏,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是老鲍勃给我带来了一批上好的龙舌兰。南北停战以后,那群不愿意老实的墨西哥佬又开始跑起来了。
挂在门头的铁铃铛发出两声叮铃,我正在埋头努力擦掉吧台上的新鲜血渍,渗进木头纹理的腥味让我很是烦躁,所以只是抬眼瞥了一眼来客。
那不像是会来这里的客人,只一眼我就确定了。
两个白人男性,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前面的男人有一头引人注目的浅金长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发色,宛如黎明初生的日光,他一身对于在外奔波的牛仔来说过于时髦累赘的崭新装扮,脸上覆盖着一副奇怪的眼镜,镜片被熏成苦橙色,腰间大咧咧地插着一支白色枪把的左轮。
这样的人,不是短见自傲的蠢货,就是守株待兔的猎手。
而藏在他阴影后的男人,低垂着头,低沿的牛仔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几乎把自己全部蜷缩进那件披着沙土的粗呢斗篷里,窗外倾斜的落日在那人露在外面的脸颊上笼罩出一层毛绒绒的暖意,我下意识推断他的年龄不会很大。
这还真是不常见的组合,毕竟你想要在这片挤满歪瓜裂枣的大地上见到一对这样具有可欣赏价值又很有故事的帅哥,那真的只能在临死前的梦里。
但这显然不是整个酒吧的目光都被他俩吸引的原因。
刚加入游戏的新人总是值得敲打的,秃鹫在衡量,好事者在涌动。
而我只是心血来潮地想保护一下我的眼睛。
“嗨甜心,赶了一天路?要不要试试我这里新到的上等龙舌兰,走过来的稀罕货。”
我将他俩招待到勉强可以算是停战区的吧台。
“嘿!乔迪,你可没向我推荐那个!”有人不满。
“闭嘴吧你兜里都掏不出来三个子!”我抬头大骂。
长发男人在镜片后抬起短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歪歪斜斜的手写菜单,我摆摆手。
“大部分都没有了,外头这破天气,只有酒是全的。”
“有烟吗?小姐。”
他开口,听上去像是南部以南那个国家带着卷舌的口音,本该毛糙的发音在他成熟低沉的嗓音下犹如清晨流动的雾气,小姐?这鬼地方几十年没出一个这样懂礼貌的男性了。
“我给你卷,只有红苹果,可以吗?”
“很好。”他点头,拽着他的同伴坐下,后者看上去有些晕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风沙迷了眼。
“不是我多嘴。”对方不同外表的正经让我也收起了那套说辞,手下麻利地工作,一边稍微提高了声音。“你们从哪里来?这家店的规则是明牌运营。”
他从苦橙色的玻璃片后抬起眼睛,一瞬间我却有股被响尾蛇盯上的错觉,但下一秒,他低低地笑了,配合了我的声调。
“我和我的兄弟从纽约来,要去沙漠的另一端。”
“金子是骗局,杨基蠢货!”有人插声打断了他。
“重要的从来不是金子。介绍下我自己,我叫特斯卡特里波卡,是售卖武器的商人。”
相当绕口的名字,听起来很像是什么印第安人的发音。有着奇怪名字的男人转过身,靠在吧台上摊开手,落日最后的余晖挂在他勾起的嘴角,这个瞬间,他就是整间小酒馆的中心。
“你的货物呢?武器商人!”
“聪明的商人不会把自己的货物放在明眼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特斯卡特里波卡意外地非常健谈,他轻巧两句就堵得那群亡命之徒一句话都蹦不出来。我卷好了烟,却又不知道怎么插入这段对话。
这时有人敲击吧台引起了我的注意,特斯卡特里波卡那位神秘的兄弟抬起头。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我想的一样,非常年轻,和小镇上在马商帮工的乔治小弟差不多,蓬松的麦色发丝压在帽沿下,但他有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从来没见过谁有这样的瞳色,色泽如同年轻时惊鸿一瞥的宝石,可那里没有丝毫生气,我只在绞刑架下见过那样的眼睛。
今晚注定是热闹的一晚。
我挂起了微笑,保命的秘诀就是不说不问。
“有牛奶吗?”对方开口,和脸很符合的年轻声线,完全不带一点起伏的声调,说出了让我完全没做准备的话。
?
我怀疑我的耳朵。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差别,然后无言地看着我,等待着。
哦,上帝,我诅咒着那个神乎其神的老头。今晚即使和我的母亲一样死了也不亏,走马灯里保底有喊我小姐的成熟型男和在酒吧点牛奶的小可爱。
“哦当然亲爱的,我这里刚好温有早上的新鲜牛奶。”
他接过温热的杯子,也顺便拿走那只卷好的红苹果,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这是在这片与常识社会无缘的荒漠可以见到的年轻人吗。
尚且不知道名字的青年抱着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白色的牛乳沾在他的唇角又被他舔去,接着他伸手从斗篷里摸出了火柴,动作娴熟地叼着那根烟点燃,然后递给了旁边背着吧台侃侃而谈的特斯卡特里波卡,后者眼睛都没移过来就拿过来直接咬住,吐出一缕暗蓝的雾。
而这一幕只有我看见了,我缩在角落里快速地擦着手里的杯子。
特斯卡特里波卡理所当然地成为今晚酒馆的无冕之王。瞧瞧那些桌子上按耐不住火气的老大伙们,铁质的枪械在他们的腰带上碰撞出急切的杂音,挂着马刺的牛仔靴在木制地板上踏出不耐的鼓点,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让那群人甚至内部彼此争吵,几个男人吵出了几百只鸭子的烦人,我的桌子今晚可能保不住了。
而完美脱身的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咬着青年为他点燃的那只红苹果,侧过身笑着往对方脸上喷出一团烟气。
安静喝着牛奶的青年皱眉。
“不来看吗?作为旅途中的消遣。”
“如果不是你,我们可以避开这场风沙的,特斯卡特里波卡。”
“遇上这种事也怪我吗,戴比特,你最近真的有点抱怨过多。”
戴比特,那听起来有点像大卫但有几个音节明显不是,看来这位也是一个拥有奇怪名字的客人。
“假如你不要总是想着去给那群人一些关于劫持火车的建议,我们就不会在黄石镇耽误了那么久。”
“哦,我的,不过我觉得你当时也乐在其中,要不然最后你为什么要去救那位女士。”
“她没有应该死在那里的理由。”
“好吧,可是她可怜的老爹在她面前被——”特斯卡特里波卡捏起手指比了一个爆开的动作。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放下手里的空杯,戴比特望着杯底残存的奶液,说出的句子是不符合他年龄的冷漠。
“他死在那里才是正确的结局。”
“这就是我信赖你的地方啊,搭档。”早就知晓答案的男人伸出手胡乱地揉着青年的牛仔帽,连带着下面的头发都被尽数揉乱。
“对了,特斯卡特里波卡,需要说明一下。”乱蓬蓬的发丝给戴比特添了一丝人气,但他依旧是非常认真的语气。“我们没有多余的钱了。”
“没关系戴比特,钱这不就来了嘛。”那双冰蓝的竖瞳隔着镜片扫了过来,与观察入神的我对上,被盯上的瞬间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小姐。”那条蛇是这样说的,男人随意又命令式地指着后方角落里的钢琴,“我想听点什么,随便去弹点什么吧。”
我无法拒绝,那是一份安全的许诺。
这架老钢琴高了半度的琴音在嘈杂的小酒馆里流淌,曾是我母亲的最爱,来自她怀念到死的波士顿,而那群已然被怒火遮蔽眼睛的好斗男人是再也听不进去了。
“哟,肖恩·多默西!”
原本燥热的空气在此刻冻结,唯有钢琴的点滴轻语。
“我有你儿子的消息。”
特斯卡特里波卡不再笑了,半夹着手里吸到一半的烟卷,烟草焚烧的余烬如雪般从他的指尖飘落。
“肖恩·多默西!那个侩子手多默西吗?”
“他不是从南军的营地里跑了吗?在输掉的前夜。”
“我只知道他的赏金足足有五万刀!”
悉悉索索的低语爬过肮脏油腻的木制地板,火光晃动,夜幕低垂。
“你知道我的儿子?”
蓬头垢面的老者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手直接摆在腰间的左轮上,危险的信号一触即发,背景的钢琴声节节攀升,而特斯卡特里波卡明面上唯一的同伴坐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连斗篷的一角都没有掀起。
“我知道你儿子死在哪一天。”
“哪天?”
“他遇到我的那天。不自量力的野狗爬向与他相配的结局。”
那根烟卷终于燃尽。
枪响,仅仅一声。
我望着那颗头颅像秋日丰收祭上熟得最透的南瓜一样噗得爆开,肌肉记忆帮助我按下最后的尾音。
“先生们,正当防卫,理所当然。”端坐如初的特斯卡特里波卡举着他那把白色枪柄的做作左轮,一丝硝烟飘过,他挑眉,惊讶地回头问:“哦,我打歪了,戴比特这个怎么办?”
“脸烂掉了就无法兑换赏金了,一文不值。”
“也就是这一枪崩掉了五万美刀?真不愧是我。”
“当然,如果你用斧子会更好,至少会好整理一点。”
“我很喜欢用枪啊……这种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耶稣那混蛋没能创造人类,但柯尔特确实带来了平等,我很满意。”
花俏地转枪换手,无视人群的骚动,特斯卡特里波卡漫不经心地卸下左轮的弹巢,子弹滑落一地,叮铃哐当着滚远,撞上那流了一地的大脑。
“所以开枪吧,戴比特。”
六发,几乎只在一秒。我从未见过那么快的左轮,我的眼睛只能追上飘扬而下的斗篷一角。
现在我的小酒馆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心跳清晰可闻。
“小姐。”
特斯卡特里波卡的声音,意外的,我不再害怕了,我也不再去想母亲的波士顿了,眼前的世界远远比一个波士顿要大得太多。
“我是公平的,见者有份,当然,也算我对弄脏你酒馆的补偿。”
他对戴比特伸手,后者从那件不知道藏了多少惊喜的斗篷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通缉令,推了过来,啊,果然如此,赏金猎人,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组合。
有趣,我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汇的苦味和从三天的奴役状态释放的喜悦,轻快地跳过地板上蔓延开的血泊,从酒柜里抽出一瓶龙舌兰,是的,就是我今天才得到的上品。
“给你先生们,算是今天这场喜剧的谢礼,我请客。”
此外我补了一盒奶味软糖放在酒瓶旁,我看到戴比特眨了眼睛。
“祝你们有愉快的一天。”
“你也是,小姐。”
黄昏而来的客人在黎明时分离开了我的小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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