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说吧，这几天是怎么了。”
杨戬从车里的后视镜看他，沉香的脸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窗外斑斓的灯光映得他的脸明灭变换，眼里的波光也跟着闪烁。
杨戬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什么是不能和舅舅说的呢。
杨戬没有开口，但沉香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想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和舅舅说的，比如他暗藏的逃避，比如他喝醉后想忘却的东西，比如他第一次的春梦对象是自己舅舅。
酒精在他大脑里横冲直撞，他在想如果说刚刚那个动作只是他喝醉后无意识的靠近而非亲吻，杨戬会相信多少。
沉香笑了一下，答案是百分之百。
因为杨戬还在把他当小孩子，哪怕他已经读高中了，再过一年就成年了。
窗外入眼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早上刚毅然决然地说要出去住，还没一天就被杨戬带了回来。
他从十二岁那年被杨戬领回家，五年过去，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直到昨天，他突然提出要分房睡。
杨戬当时倒是很自然道：“行啊，学业为重，考完了舅舅带你去游乐园玩。”
沉香有些无奈，小学毕业后就没人用“去游乐园”当奖励了，他怀疑去游乐园玩后杨戬还会顺便带他去吃肯德基。
“不过想来也是，”杨戬思索了一下，“你也不小了，是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过阵子要不给你换张大床？省得咱们两个人睡挤得慌。”
沉香筷子一顿，大脑还没来得及权衡，嘴就已经快一步地说了出来：“我又不是要出去住，一周后我还是会回你床上的，为什么急着换床？”
杨戬有些哭笑不得，哄道：“好好好，不换了，吃饭吃饭。”
沉香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其实并不想离开杨戬，他觉得这和是否独立无关，或许是一种依赖，也或许只是一种习惯，就像五年了没人提出要分房睡，如果不是发生了那种事，可能这个时间还要更久一点。
沉香十二岁那年母亲离世，在外地工作的舅舅将他带回了家抚养，杨戬没结过婚更没带过孩子，五年来同吃同睡同住，按照自己的方式把沉香带大。杨戬虽然没经验，但好在沉香省心，课业成绩都是优秀，也没顶撞过他跟他吵架，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再过个几年就是娶妻生子，直至沉香梦到自己在和舅舅上床。
沉香无不良嗜好，更没有过什么离经叛道的思想，课余爱好是看书，但书上会告诉他梦境的生成原理，却无法为他解释为什么做春梦梦到的是杨戬。
他就是把他和杨戬的亲密关系看得再自然，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尖子生有尖子生处理问题的方法，物理隔离是第一种。
杨戬是一家公司的工程总监，项目期间回到家也经常要熬夜加班，沉香又要考试复习，分房睡正好各不打扰。
可惜第二天的结果是，某人的梦境变本加厉。
梦里杨戬的脸愈发清晰，连额间那道疤都那么真实，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表情，低着头，吞咽着，微微喘着气叫他，沉香。
沉香坐在床上静了许久，暗骂了句不太脏的话，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
洗裤子的时候杨戬进来了，看见沉香大清早的在洗衣服，感受到浴室里残存的水汽，揉着眼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刚洗完澡吗？”
沉香拧干裤子，说：“我等会儿会收拾好，你先等一下。”
杨戬走过来，他散着发，还带着早起的慵懒气，说：“我倒是不急。”
杨戬一靠近，沉香身上的雷达就滴滴滴地响，毕竟半个小时前杨戬还在和他翻云覆雨，突然一个大活人出现在面前，沉香怕某个不该起反应的地方起反应，往旁边退了一步。
杨戬微微一顿，说：“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你把衣服放洗衣机就行了，我过会儿……”
杨戬的关心正好踩中他的心虚，沉香把衣服搓得要破掉，有些生硬地说：“没有，洗件衣服而已，我自己能洗好。”
杨戬挑了下眉，抓住他被洗漱台边缘磨红的手，说：“你这叫能洗好？洗衣服根本用不着这么大力气，跟谁赌气呢？”
洗个裤子而已，还是什么高精尖的活不成？沉香脑子里本就一团遭，杨戬握住他手腕的地方热得发烫，很痒。
他烦闷道：“那也不用你教我怎么洗，和你没关系，松手。”
同居这么久，这是沉香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杨戬反倒平静下来，问他：“突然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有什么心事可以和舅舅说。”
沉香不想说，也说不了，这件事没人能做他的宣泄口。沉香觉得杨戬像幼儿园老师，但他早就不是幼儿园小孩，杨戬还在用五年前的方法对他。顺毛顺反了边，然后炮仗一点即响，沉香第一次和杨戬产生了争吵。
是青春期吵架极为经典的一句：“你别管我了。”
沉香不是搪塞，是他也不清楚这种情况该如何解释，他需要时间自己想清楚，结果在杨戬看来他就像在耍小孩子脾气。这个毛越顺越反，一边莫名其妙，一边自我瞎想，短短的早上吵了场精悍的架，最后沉香觉得没劲，转身道：“没什么，我洗漱完了，上学去了。”
路过杨戬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这次考完试我就办住校，牛奶温好了在厨房，你记得喝。”
杨戬一愣，发展有些一跃千里：“住校？等等，沉香——”
门“砰”地一声关上。
后来沉香无意间提起这件事，学长兼好友的李云祥对此发表的唯一看法是：“我去，早八你们还有时间吵个架？”
02
杨戬从前以为沉香没有叛逆期。
他还正觉得自己好运呢，同事们都被青春期的小孩气得把加班当福报，沉香从领回家的那天起就没给他添过乱。原来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突然藏了心事，突然语气变得冷漠，突然莫名其妙地要独立住宿，这不是叛逆期是什么？最重要的一点特征是，沉香要他别管他。
哪条症状都符合，可以盖棺定论了。杨戬还一直把沉香当早熟孩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晚熟，谁家叛逆期是高中来的。
沉香从小就不爱把心事跟别人说，憋到藏不住了再爆发好像也合乎常理，只是今早沉香有一点的态度让他有些疑惑，他的语气里似乎不单单是生气和烦闷，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害怕？
怕什么，怕自己？
杨总监觉得自己真是诉苦都没地方说，平常在公司他就是出了名的人好，对沉香更是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生怕给小孩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怎么处了五年到头来换了个退半步的动作。
某工程总监在办公室黯然地叹了口气，原来建了那么多栋房，最难建的是自己的家。
不过杨戬觉得沉香就是再叛逆，也瑕不掩瑜，更何况今早在他看来连顶嘴都算不上，顶多算语气不好，已经可以当叛逆期的正面教材了。
从小到大沉香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杨戬对他还挺放心。
今天工作比较多，杨戬下班晚了点，回去一看家里空荡荡的，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小孩真去住宿了，恰在此时手机上来了条陌生人添加短信。
-我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你外甥在我手上，东海中学附近200米有家公寓，最北楼3单元，2楼。
-一个人过来。
杨戬110的号码都拨好了。
-噢忘说了，我是他学长，他现在跟我待在一起，麻烦您过来接一下他。
-火警。
杨戬改成了119。
-火急，打错了。
杨戬：……
-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人，情况有点复杂，您来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
杨戬一挑眉，怎么，是还在门口埋了地雷吗？
他回了声谢谢，家门还没进又转身走了。杨戬根据那人发来的地址过去，发现还是栋装修精致的公寓，看上去不像是后来改造的学区房，更像是户主的私宅。
沉香还有这么有钱的朋友？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杨戬打了个语音电话，电话里让他直接上来，还说沉香情况不太好。
杨戬心想这也太像黑社会绑架了，但没哪个黑社会用微信联系的，杨戬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不好法，刚看见那道半掩着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嫌弃的怒吼。
“李云祥！你带回来这个叫沉香的怎么回事？说了几句就这样了！”
杨戬立刻推门冲了进去，擒拿法都准备用上了：“谁叫李云祥？有什么事——”
“都说了只能尝一口！这可是烈酒，你小子成年了吗？”
杨戬话音一顿，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男生染了头特别骚包的银发，沉香正去抢他手里的酒，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手忙脚乱地控制场面，桌前还站了个扎着小辫的男生。
沉香脸颊泛红，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了：“我没醉，把酒给我。”
短发女生责怪道：“敖丙，都怪你给他喝酒。”
敖丙抵着沉香不让他拿：“我去，你都这样了还喝，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找我？”离杨戬最近的男生向他走过来，“我就是李云祥，是沉香舅舅吗，您外甥在那边，他刚刚和我朋友打赌……”
杨戬刚说沉香没做过出格的事，立马事就来了。沉香二话不说要扑过去抢：“不是你说喝了你爸带的酒之后立马就晕，什么事都能忘吗？可我怎么还记得？”
“夸张啊！修辞啊！”银发男生无能狂怒，“这是酒又不是药，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学习好的是不是都精神不正常？”
沉香还要去抢，忽然后面一只手拉过他的衣领把他揽进了怀里，杨戬笑道：“你们在打什么赌？这么热闹，让我也听听？”
一股清冽的气息盖过来，沉香猝不及防看到杨戬，有些愣：“舅舅？”
“劳驾，我家小孩这几天有点小情绪，给您添麻烦了，”杨戬看着银发男生礼貌道，“不过这小孩学习好是够聪明够努力，跟别的无关。”
沉香喝得晕晕乎乎，眼前的杨戬也带着重影，只有肩上的温度是确切的。杨戬转头看他，凑得很近：“行啊你小子，学会偷偷喝闷酒了？打你电话也不接，真打算住学校了？”
沉香看着杨戬的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拿开他放在肩膀上的手，憋出了一句：“……不是。”
李云祥走过来说：“我今天放学碰见他在找租房信息，还问我哪里有青年旅舍，我怕他一个人不安全，就先把他带回我和我朋友合租的公寓了。”
“我看到他手机上您打了很多个电话，就试着加了一下。”他看了眼沉香，说：“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他没成年。
“啧，谁知道这小子这么不禁逗。”总算来了个能制住他的，敖丙如释重负，对李云祥道，“你下次带人来也得跟我打个招呼吧，这房租好歹有一半是我出的。”
李云祥不置可否：“怎么不说水电费都是我在交呢。”
杨戬再三谢过了他们，他闻到沉香身上浓郁的酒气，也没生气，摸了摸头道：“好了，该回家了，还走得动——”
沉香身子一软，顺着杨戬的方向就倒在了他身上。
短发女生大惊失措地喊：“云祥哥！醒——酒——汤——”
03
杨戬谢绝了李云祥送客的好意，扶着半昏半醒的沉香出了公寓。
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沉香酒醒了一些，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在扶着自己，臂膀坚实有力，皮肤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念在你是初犯，也马上要成年了，我这次就不计较了。”
沉香听见了杨戬的声音，但他又不确定是不是他自己幻想的，他想了想，好像只有真的杨戬能这么纵容他。
杨戬打开车门，扶他上了车，弯腰的时候杨戬的脸离沉香很近，沉香盯着他，车外路灯的光晃进来，照得杨戬的侧脸明暗分明，睫毛上好像镀了一层暖光。
杨戬感觉沉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紧了一些。
“怎么了，难受吗？”杨戬偏头看他，“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到家……”
沉香忽然抬起他的下巴倾了过来。
杨戬猛地推开他，沉香后背撞在座椅上，晃动令他清醒了一些，他抬眼，看见杨戬眼里有一丝惊怔。
杨戬看他半晌，见他眼神似乎都没聚焦，放松了些神色问：“酒劲还没过去吗？”
惶恐慢一拍蔓延上来，丝丝缕缕地爬上他的后背，沉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杨戬拉过后座的毯子帮他盖好，说：“先休息会儿，等会儿路过店铺给你买碗粥喝，还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舅舅。”
沉香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车平稳地开在路上，天色入夜，沿途商铺的灯光亮起来，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交错的人影被拉出一道道后退的残影，沉香还没看清他们的脸，就全都被抛在了后面。
杨戬从后视镜里看他：“清醒了？”
沉香看着外面的景色，没有出声。
杨戬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自己多少对叛逆期也有个了解，但他没想到沉香的叛逆期是这种表现，就跟刚领回来一样，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都憋到心里，只是现在多了个45°仰望天空的动作，道理讲了一大堆，原来是努力努力白努力。
“沉香，”杨戬决定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你实话告诉舅舅，是我哪里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还是需要多给你一点私人空间。”
沉香靠着车窗，其实他早就醒了，在他被杨戬推开的时候。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个行为是喝醉后的无意识动作，但他的情绪告诉他那是他欲望下的推波助澜，两拨意识在他的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打得他束手无措。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亲杨戬吗？
就在杨戬以为等不到沉香的回音时，沉香忽然平静道：“没有，舅舅什么错都没有。”
“错的是我，”沉香看着后视镜里杨戬的脸，“但我不想说，我怕说出来你会恶心，所以舅舅还是别问了。”
“和你分开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沉香思忖着言辞，酒精的劲反上来，让他情绪又有些低丧，“你停车吧，我住外面。”
杨戬看着前方的车道，说：“你有家，为什么要住外面？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外甥，既然我没错，那你更不会有错。”
“先回家吧，”杨戬拍了板，“路上你自己先想想，回家后我慢慢听你讲，好吗？”
沉香觉得杨戬的耐心和包容好像源源不尽，他母亲死得早，他对于这个世界感受到的善意大部分都是从杨戬这里来的，他不用对比就可以确定，这五年杨戬对他仁至义尽，甚至爱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他却做了那样的梦。
沉香忽然说：“舅舅，假如有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时痛苦，但他却又想一直待在他身边，该怎么办？”
“痛苦吗？”杨戬想了想，“这是个程度很严重的词，你确定吗？”
沉香想，就是痛苦。他根本就不想出去住，也根本不想离开杨戬，甚至都不想分开睡，但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的轨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两厢情绪拉扯着他，找不到出口。
他不想让杨戬觉得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结果今天喝成这个样子被杨戬接了回来。
沉香心想，丢脸死了。
沉香没回话，杨戬就当默认了，他思考了下，说：“用君之心，行君之意。有时候你痛苦的，未必就不能给你带来快乐。”
沉香笑了一下：“辩证法是吧。”
杨戬也笑了：“还能开玩笑，看来也没那么严重。”
他问：“还出去住吗？”
沉香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和杨戬每一次的近距离相处都如芒在背，他想这无非来源于他理智上的逃避和心理上亲近的矛盾，但他不明白会这样的原因，所以痛苦。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他既然想靠近，为什么要远离呢。
杨戬又柔和地问了一遍：“就当是为了陪我，回家住行不行？”
沉香对上后视镜里的眼，杨戬的瞳孔里倒映着外面明亮的灯光，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轻声说：“好，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