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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光自上而下地倾洒大地,西弗勒斯站在邓布利多办公室的中间,漂浮在四周的黑色棉絮,刺耳的噪音,还有那些闪亮耀眼的银器,都在他接近昏沉的思绪中扭曲变形。
这是怎么了?
西弗勒斯想,此时的他仿佛浸泡在一片温凉的水中,身后是沉重的暗色,无所依靠,手指尽力向上抬起,却始终无法穿透水面。
一切声音都在水中变了个调子,传到西弗勒斯耳中时已经成了无法辨别具体意义的呓语,在他身边飘飘荡荡,形成一个古怪的漩涡。
思绪中他仍然站在邓布利多办公室里,可周边的感受却告诉他自己早已离去,他彷徨张望,终于在一片漆黑的窗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已经抹去了所有我可以抹去的痕迹,等你离开我也会把我的记忆销毁,没有人可以找到你。”
邓布利多回过头来看他,银白色的袍子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清晰的亮色,漆黑的光芒从窗户那里漏进来,落到邓布利多的肩膀上,好像一层无法抹去的灰尘。
“……你要小心,但不要害怕,光明已经被全然掩盖,此时黑暗才是世界的主色调,”那个老人的声音在空间里飘荡传播,等西弗勒斯能听清楚时,那些本就数量稀少的温情已全部消然殆尽。
“曾经的一切都不再作数,往后的都要靠你自己去争取,你要小心……记得保持思考。”
在这些叮嘱和劝慰中,西弗勒斯感觉自己离邓布利多越来越近,同时他的视角也忽上忽下,像是被凭空抛起的气球,整个房间在视角的移动中开始破碎,向那些不可直视的黑暗飘去,西弗勒斯头痛不已,眼睛酸涩的几乎无法睁开。到最后,他的视角终于固定下来,离邓布利多很近很近,也很矮很矮,好像那时的他正跪在地上,听邓布利多说话。
“……西弗勒斯,一切都会来的,”邓布利多最后说,他身后的房间已经全部破成碎片,轻柔缓慢的向黑暗飘去,“我的路已经不能回头,但你可以。”
“无论他们怎么做,都不会找到你,我可以向你保证。”
房间终于破碎,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西弗勒斯身后袭来,猛地把他拽离出邓布利多的房间。西弗勒斯挣扎着回过头,耳边传来巨大的响声,好像有人在怒吼哭泣,城堡被打碎,乌鸦盘旋在半空又被人揪掉翅膀,泣血的尖啸打在天空下。
各种各样的响声吵得西弗勒斯头痛欲裂,身边的场景飞速变幻,黑暗似乎逐渐褪去,洁白空洞的光落到他的后背。他仓皇着回头,想要最后寻找邓布利多的身影。
我要做什么?
谁要找我?
……我在哪里?
那片漆黑的空间在西弗勒斯回头的一瞬间全部崩碎,杂乱的黑色碎片飞速旋转,西弗勒斯艰难的穿过碎片与碎片间的缝隙,看到了站在原地的邓布利多。
他抬着头,视线仿佛穿过了碎片、黑暗和光,向着远处的西弗勒斯,投来一片冷然的安静注视。
……
你要小心,并且保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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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窗外的灯塔终于熄灭,西弗勒斯仰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整个房间里仍然是一片昏沉,只有一点点凌晨的微光穿过屋外葱郁高大的树木照进来,给房间的窗台抹上一层冰凉的光辉。
西弗勒斯紧紧盯着天花板,光洁的平面上有一条常人难以发现的细微裂痕,平日在强烈光线下完完全全与墙漆融合在一起,只有在这种时候——黑夜与黎明交错之际,才能隐约透过那些模糊清亮的光察觉到它的存在——这是西弗勒斯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发现。
随着窗外那一束亮眼到几乎无法让人安然入眠的光的消失,门外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世界上已经有不少人和西弗勒斯一样睁开了眼睛,并且迅速下床,准备为新的一天做些打算。
但西弗勒斯仍然没有动。
一种他从未切身了解感受过的恶心感,随着他的清醒开始从身体内部翻涌上来,如同某种可以平滑爬行的黏腻生物,顺着他的胃,一点点爬进他的食道,钻进他的口腔,并且恶意缠绕在他的喉咙上。
窗外的亮光还缠绕着清晨特有的浅灰色,撒在大地上时不自觉就让人感觉寒冷。西弗勒斯稍微动了动头,视线就从天花板上的那一条裂缝,移动到窗台的树影上。梦里邓布利多的话语还一遍一遍的回响在他耳边,并且由于穿过了梦境与现实的屏障,那些话在西弗勒斯听来就好像是穿过了一条格外幽深曲折的山洞,和风一起发出回响。
睡前盖在身上的被子,睡醒之后依然保持原样,没有褶皱,没有变形,也没有温度。
门外原本格外细微的脚步声正在逐渐变得响亮,像是某个在这所宅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所有人都清醒的时候。西弗勒斯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边从心里默数,一边尝试着慢慢挪动自己的腿。
一……
一整晚上的平躺,加上自身的体温过低,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挪动都是折磨,无数细小的蚊虫从他的血管里爬进爬出,并且试图钻的更深。
四……
西弗勒斯艰难得支起一条腿,小腿在被子底下,因为用力过猛正在不停地打颤,西弗勒斯把两只手臂向后一推,肩膀带着手肘一起用力,撑起了上半身。
七……
后背上密密麻麻坠着冷汗,如果此时房间里还有除西弗勒斯以外的第二个人的话,就会发现现在的他整个人都是青白的,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偏偏额头上一滴汗珠都没有,像是待在停尸间里随时准备下葬的尸体,肤色苍白不带生气。
九……
砰!
西弗勒斯重重倒回床上,一只手肘还卡在腋窝那里,另一只手就已经颤抖着去触碰自己的脖子。那里还牢牢地裹着好几层纱布,纱布底下是昨天晚上睡觉前刚刚贴上的新药,此时新药的苦味已经完完全全的被一种夹杂着腥臭和咸涩的味道掩盖下去。他右手哆嗦着,手掌紧紧地压在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大拇指搭在脖颈侧面,四根手指却颤抖着,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很快,纱布上原本泛出来的草绿色的新药汁水被一种更深的红褐色抹过去,那种红褐色如同一把插在他脖子上的剪刀,随着颜色的蔓延,剪刀一下又一下地张合,搅弄着腐烂的血肉。
显然此时从他脖子那里迸发出来的疼痛已经超过了西弗勒斯可以忍受的最大阙值,甚至都不需要他在自己去活动,两条腿就已经自然而然地蜷缩在一起,在疼痛中西弗勒斯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半埋在枕头里。
十四……
咔哒一声,有人推开了房间门,手里端着的东西在走动中碰撞发出轻响,那个人把一托盘的东西都放到西弗勒斯翻身面对的那侧的床头柜上,接着从里面挑出一瓶液体,打开瓶塞,一只手抓着瓶子,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掐着西弗勒斯的脖子,像对待一具没有感觉的木偶一样,直接把他半提了起来。
西弗勒斯来不及挣扎,只勉强摇了两下头,就被那只拿着瓶子的手掐着下巴,冰凉的玻璃瓶口卡着他的嘴唇,硬生生挤进牙齿中间,接着那人的手往上一推,一股粘稠恶心的液体就全都灌进了西弗勒斯的嘴里。
几乎是在那股液体接触到西弗勒斯舌头的一瞬间,西弗勒斯就想把它吐出去,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那人的手力气很大,抓着西弗勒斯的时候就好像抓一只刚孵出来的猫头鹰。
等所有液体都灌进西弗勒斯嘴里之后,他马上就把瓶子扔到一边,一只手牢牢地捂着西弗勒斯的嘴,另一只手则掐着他的鼻子。很快,西弗勒斯的脸就因为氧气缺乏变得通红,胸口也刺刺的生疼,那人的手劲让西弗勒斯不禁怀疑,如果自己不咽下去,那么他真有可能活活把自己捂死。
于是他放弃挣扎,喉结一滚,把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那人才终于放开手。
新鲜冰冷的氧气一瞬间全部涌进西弗勒斯的鼻腔口腔,强烈的刺激让他咳嗽出声。安静的房间一时只有他咳嗽的声音,旁边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帮忙的打算,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捡起刚才被他扔到地上的瓶子,离开了。
房门关上,接着是很清脆的一声响,有人在外面拿钥匙锁上了门。
西弗勒斯趴在床边喘息着,舌尖似乎还犯着那股恶心的味道,黏腻的触感似乎从他的胃里蔓延出来,像是雨后小路旁的蚯蚓,让人恨不得马上从里到外冲个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没有任何感觉。
尽管刚才挣扎幅度那么大,但原本的那些剧烈疼痛全都随着液体咽下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点余韵,让西弗勒斯指尖发颤。
床头柜上摆的托盘里有一杯水和一碗粥,粥是非常清淡清淡的白水煮米,几乎不能给西弗勒斯提供除必要生存能量以外的任何补给。
西弗勒斯盯着盛放粥水的瓷碗看了好久,这种碗是平日里平日常见的陶瓷制品,总体呈半圆,底部有较厚实的底座,一旦摔到地上就会裂成粗大的好几瓣,基本没有碎渣溅出,边缘非常锋利。
只要他摔碎这个碗,然后随手捡起一瓣碎片,往脖子上一划——
楼下的人未必能听到他房屋里的响声,况且即使听到了,跑上楼梯,到达房间门口找,钥匙开锁,全都需要时间,即使他们速度够快,也未必能把人救回来。
如果他现在想死的话,这栋房子里很难有人能阻止他。
再加上伏地魔并不在这里……
粥和水在被端进来的时候,上面还飘着一些热气,但随着西弗勒斯的凝视,这些热气很快就消失了。直到最后一丝白雾消失在空气中,西弗勒斯才恍然般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
他仍然趴在床边一动不动。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高亢刺耳的鸣笛声,穿过层层围墙和树木的遮拦,在西弗勒斯耳边炸响。
在这一声巨响后,他终于有了动作。如同从某个僵硬苍白的梦境中苏醒,西弗勒斯一点一点的用手臂撑着上半身,把自己拖到床头柜边。
他伸出左手,够到那个白色瓷碗,嘴凑上去,把里面早已变得冰凉的粥,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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