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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算起来,他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告别。
他在赛后开的球员会上的时间并不能算进内,更衣室里大家共享着一张全然惊讶、忧心忡忡的脸,这是离别所带来的冲击力,相比于瓜迪奥拉来说,这群孩子们还没经历的东西太少,即便他们都一次又一次听说名利的薄情寡义,但仍旧以为过往的胜利能把所有人黏成不可分割的一团,似乎都忘了瓜迪奥拉过往四年正是不断给这支队伍动刀做手术的人,还因此被人指责过于无情和缺乏耐心。瓜迪奥拉活到这个年纪还没练就出一颗对分别钝感的心,更确切来讲,因为他害怕分别,所以他更倾向于自己掌控时机。这个时刻并不是属于里奥和他的时刻,因为这个时刻的十号站在房间的角落,眼神沉沉地望着他的方向,瓜迪奥拉甚至不敢与其对视。
他没有给球员们挽留他的时间,瓜迪奥拉现在还站在这里已是被挽留过一次的结果,这延长的时间里他越发确定如若再不离开,过往闪光的部分也会被现实拖入泥沼,瓜迪奥拉知道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所以他会牢牢抓住这些他已经拥有且不会失去的部分不放,不会将其放置于任何可供毁掉的危险之中。他说完后利落地解散了会议,想上前劝他的球员们多半被普约尔拦下,队长示意会做球员们的代表——但其实他们都在这里待得足够久,知道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真的不愿意你离开,先生,“普约尔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说,瓜迪奥拉对他笑了一下,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瓜迪奥拉没有就离别再多说一个字,普约尔也没有多提。其实瓜迪奥拉没有注意到梅西是何时离开的,但他总觉得那孩子可能慢吞吞地走在队伍的最尾,但瓜迪奥拉知道他一定没有回头,因为捕捉里奥视线几乎已成为他的下意识反应——他缓慢地回想起罗纳尔迪尼奥离开那段时间阿根廷人的表现,几乎不知道他是该期待里奥长大一些别再为离别而痛苦,还是保持原样好让瓜迪奥拉内里那份被需要的需求得到满足。
等到他回到家时收到了好几条来自里奥的短信——那讯息很长,而瓜迪奥拉一个字句也不愿意错过地阅读着,这可以算进他们告别的前两分钟。男孩真诚地用词句写了挽留,瓜迪奥拉在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一次又一次地拉到开头再读一遍,他甚至从未用这种方式读过自己最爱的诗。瓜迪奥拉喜欢文字,文字是表达者公开拆解自我内心的方式之一,如果你足够熟练,你甚至可以用此虚构一个理想化的自我。所以瓜迪奥拉明白里奥从来不是擅长用语言表达的人,男孩用一种近乎严苛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内心世界,将更多情绪展示于交往间而非聚光灯下,他的言语中很少有除了字面意义外可供阅读的其他(就连这点瓜迪奥拉也喜欢得要命)。所以他对于自己第五次阅读这条信息的做法毫无悔过之心,甚至有预感自己将在过后的日子里拿出这些文字反复阅读,文字永远会忠诚地保留下这一刻,这个男孩向他打开的心,向他分享的回忆,向他提出的挽留。瓜迪奥拉此刻就可以预感这信息会像瘾症一般如影随形,只是他倾向于不去想。
第二天训练开始之前男孩闯进他的办公室门,男孩拎着训练背包,看了一眼他杂乱如常的书桌,语气里有一点试探:“佩普,你……你有收到我的短信吗?“
瓜迪奥拉清了清喉咙,看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收到了。”
他的尾音结束得很犹豫——其实他应该为此说一句什么话的,解释自己的苦衷、或者哄骗男孩不用害怕,因为他注定要长大而……
但里奥从他的犹豫中读出了回答,阿根廷人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视线转至一旁,脚掌踮起,似乎打算转头离开——但那双眼睛再次降落在他的脸庞,并且附带了一句轻声的请求:“你可以闭上眼睛吗,先生?”
瓜迪奥拉不知所以,这并不是个很难的要求,而也许他对里奥是太过纵容了。所以主帅莫名吞咽了一下,轻微点头,闭上眼睛。
他听见男孩的脚步声缓慢朝他走近,然后是体温和沐浴露的香气,似乎一切静止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耐心都快被心跳搅动得消耗殆尽时,男孩手指的触感出现在他的眉间。
瓜迪奥拉一动不动,他双手紧紧抓住转椅把手,但那手指安静地动了起来——对瓜迪奥拉而言,这皮肤与皮肤摩擦的声响甚至大过他耳膜边急速的心跳,里奥的手指抚摸他额间褶皱的纹路,然后是他的眉毛、他的眼眶,那温热的指尖停在他眼皮上时他感觉自己眼球下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那手指又抚过他的鼻梁和脸颊,最后停在唇角,他禁止自己去想里奥会用什么神情看他,但这永远到不了尽头的触碰让他想了更多,他甚至想要伸手将男孩拽住——瓜迪奥拉将此归结于自己那积年累月养成的、害怕失去里奥的习惯,他说服自己是这习惯让他想要伸手,就算是说假话也好的做出承诺说自己不会离开,他咬紧后槽牙,直至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绷而疼痛,但最后他一个字也没说。
这折磨人的触碰终于停下的时候里奥似乎也向后退了一步,瓜迪奥拉缓缓睁开眼睛,里奥朝他微笑,眼神如同实触一般让他幻觉那些手指的触碰仍旧停留在他的皮肤上,但男孩只是道了一声早安,然后头也不会地向外走去,关上了门。
这时候瓜迪奥拉才记起原来自己是可以呼吸的——他吸气的深度差点让自己被呛到,而他看向自己手上的腕表,发现这漫长得如同他前半生的触碰持续的时间还不到两分钟,刚刚被男孩触碰过的皮肤甚至开始刺痛发热,他闭上眼睛,将手掌抵在自己的额头,尝试将刚刚的触感消掉(或者将其印进自己的记忆某一处永久藏匿)。他们在这房间里拥抱握手亲吻脸颊,在这房间里谈论比赛谈论战术谈论位置,然后里奥捧出一颗心,想要在他这里要个答案未果后只想抚摸他眉间的皱纹和他的骨相,瓜迪奥拉摇头苦笑,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法明白里奥在想什么(或许他现在害怕明白里奥在想什么)。
他从录像里和会议中拼凑出了属于他和里奥告别的最后一分半钟。第二次离开的瓜迪奥拉终于在诺坎普获得了一次光明正大告别的机会,但他并没有特殊对待这场比赛,他和往常一样没有去到更衣室,直至助理提醒才从办公室走出,紧紧抓着一瓶水,走向球场。他从录像里捕捉到这一分半钟的最开始几秒——巨大的条幅前站着他目不转睛的十号,男孩的手抚摸下巴,眼神里似乎过分空荡,外人似乎看不见他平静外表下情感的洪波——阿根廷人常常用这种爱的浪潮将他击倒,里奥为他说话,朝他表达诚恳挽留,他用手指示意这个美丽的弧线球是给瓜迪奥拉的,男孩在第四个球后轻巧绕开自己的队友,毫不犹豫地低着脑袋走向场边——瓜迪奥拉永恒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他如同置身于由里奥组成的庞大引力场,加速度带来无言的失重感,弄得他只能不断朝这个中心走去——星球相吸的结果是碰撞,而他们向彼此走去的未来是错身告别。他伸出手去,男孩撞进他的怀里,看台上的人高声欢呼他们的名字, 里奥抱他抱得很紧,瓜迪奥拉眼眶发热,只觉得胸膛里的话都要被这个拥抱一同挤出,堵得他喉咙都开始痛起来,最后他只这么说:“谢谢你,小不点。”里奥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不像从前胜利的拥抱那样紧——身后的队员跟上来将他们围拢在中心,男孩贴着他的侧颈,语气如同平常一般平和:“谢谢你给我的一切,佩普。”
有一瞬间瓜迪奥拉希望比赛就此停止,告别仪式取消,就让时间停在他们拥抱的这秒,仅仅属于里奥和他,让他可以不用再回到教练席想象告别之后的生活,不去想这些痛苦和快乐交杂的记忆是否会永恒成为他永远摆脱不掉的鬼魂。尽管他已学会习惯如何处理离别,知道离开后新的生活会洗掉过往,疼痛发作的间隔会越来越长直至有一天他可以麻木到不再提及,但这在他怀抱里同他一起征服这世界的男孩却让他怀疑起这点——是否他真的能够做到把过去仅仅当作过去,不再会回望或注视这个奇迹般的男孩,想象他们还能在场边拥抱的模样。他读着秒——一、二、三、四、五……男孩紧抓他西装的手突然松开力道,瓜迪奥拉从这引力场再次降落至诺坎普的草坪,属于他和里奥的这五分钟就此结束。
他们也只有五个小时来构想重逢。
“你想要一杯水吗?”里奥带着笑的声音传来时瓜迪奥拉才猛地察觉自己有点渴,虽然知道阿根廷人多半在取笑他,但他还是长舒一口气,靠上沙发,旅途的疲惫和久坐后腰椎的酸痛这下才从肾上腺素掩盖中显露出来。
“拜托,”他朝里奥微笑,“谢谢。”
黑发男人笑着起身去了厨房,瓜迪奥拉这才有空开始打量里奥的新家——巨大的落地窗外有一片小小的草地,巴塞罗那的阳光洒了进来,你很少能在曼城看见这样的阳光,瓜迪奥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
“佩普,”里奥安静地出现在他身前,递过来一个透明水杯,瓜迪奥拉开口道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都已经说得喉咙嘶哑,他感激地接过,低头喝水时察觉里奥坐到了他的身旁,现在他们大腿挨着大腿——从前他们坐得更近,但瓜迪奥拉莫名开始害怕自己会被这热度烫伤。有那么几分钟他们没有说话,让瓜迪奥拉想起一五年的安联球场,中场休息时他们亦步亦趋地往前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保持安静就像在犯罪,但现在他却对这安静十分心安,因为他们以后会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瓜迪奥拉开口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里奥的眼睛看着他们桌上摆放的笔记本,他挑了一下眉头:“我觉得很好,”阿根廷人眼里的轻松让他看上去还像许久之前那个男孩,瓜迪奥拉感觉自己胸膛如同拍击着海浪,将他一点一点向里奥的方向推去,他伸出手揉乱男人的头发,里奥没有后退,他抬眸看向瓜迪奥拉,眼角的纹路十分陌生,但眼神却一如从前,这满是信任、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神,瓜迪奥拉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肩膀,感受这份重量带来的真实感几近让他鼻酸,里奥缓缓地松开力道,将自己头颅的重量交给他的肩膀,瓜迪奥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里奥的手抓紧他的上衣,贴在他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微痒意——这一切好新又如此陈旧,瓜迪奥拉在此之前从未觉得重逢是个这样好的词语,他固执地坚信过去的不可重现,但里奥总做这个他生命里不可控制的变量,他永远都让瓜迪奥拉觉得未来如此可期。
“他会原谅我吗?”里奥安静地问。
这个问题让瓜迪奥拉的手僵在原地,他们都知道里奥所指为何——他那将一生奉献给巴塞罗那的挚友,里奥许下承诺的对象,可他们要如何去向一个死人讨要原谅呢?他与蒂托那分不清亏欠与否的往事只能在生者心中留下巨大且不可愈合的伤口,对于里奥来说也许也是一样,这没有回音的问题只会让他不断疼痛,而承诺将来只会是里奥疼痛的理由之一,而非全部,瓜迪奥拉和里奥梅西在这片土地奉献出太多,获得了太多,这不是一笔可以用获得和付出购销的账单,而是一根又一根无形的绳索,切断时会发现已在身上留下烙印。
阿根廷人似乎也并不是想要他的回答,因为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轻:“佩普,其实我有一点害怕。”
这是瓜迪奥拉可以回答的部分——许久之前他将男孩叫道自己办公室,向他展示录像,男孩大笑着,他们如同一同冒险的伙伴一样确定了里奥将去到球场上的新位置,临别时那男孩望向他,这句话当时藏在他的眼睛里,瓜迪奥拉轻轻拉住他说:“不要害怕,害怕就没法做这场比赛的主角——”
而现在瓜迪奥拉开口:“我们都可以有一点害怕,里奥,”他松开一些怀抱,看向阿根廷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奥同他对视,主教练伸出手,握住里奥的侧脸,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但没关系。”
当时瓜迪奥拉想用余下的两年来做回答。
只是他再没这个机会补完下半句话。
The end
